1、

上世紀90年代，王小波寫過一篇隨筆，叫《花剌子模的信使問題》。

他說，花剌子模有一個古怪的規(guī)矩：凡是給國王送來好消息的信使，就會得到提升；反之，若是給國王帶來壞消息，就會送去喂老虎。

花剌子模是否真有這種不可思議的規(guī)矩并不重要——我疑心它是王小波杜撰的——重要的是，如果我們翻翻歷史就會發(fā)現(xiàn)，在中國，其實也有這樣的規(guī)矩。

盡管從來沒有任何明文作出規(guī)定，但許多時代，許多不同的統(tǒng)治者，都長著同一張花剌子模國王的臉。他們對壞消息的厭惡和反感，如出一轍。

只是，不一定要把信使拉出去喂老虎。

我講兩個明朝的故事來說明。

2、

1645年春，清軍南下，南京弘光政權(quán)危在旦夕。可惜，擁有這半壁江山的權(quán)貴們，不論是弘光本人還是決策者馬士英，都像陳子龍痛斥的那樣“清歌漏舟之中，痛飲焚屋之內(nèi)”，根本不承認大禍將至。

四月二十七日這天，龍?zhí)扼A探馬向馬士英告急，說清軍編木為筏，正在渡江。緊接著又報，清軍的火炮只打了一炮，京口的城墻就倒塌了四垛。

馬士英不愿意也不敢相信壞消息，雖然壞消息代表的是真相。但靠謊言和欺騙獲取高官厚祿的人最懼怕的就是真相。

馬士英下令，把前后兩個倒霉的探馬一頓痛打，逐出門去。——與花剌子模的信使相比，探馬應(yīng)該感謝老馬仁厚善良，那天心情不錯。

掩耳盜鈴或是報喜不報憂，只能加劇小朝廷的滅亡。幾天后，清軍幾乎未遇抵抗即進入南京。

3、

1646年深冬，統(tǒng)治成都及周邊地區(qū)兩年多后，張獻忠率殘部取道保寧，打算從川北撤往他的老家陜西。

此前，鎮(zhèn)守川北的守將乃張獻忠部下劉進忠，劉進忠因與李自成部將馬科作戰(zhàn)失利，張獻忠屢次派使者前往劉進忠營中責罵，并揚言要盡坑其眾。劉進忠驚恐交加，逃到漢中，投降肅親王豪格。

豪格向劉進忠打聽張獻忠身在何處，劉進忠據(jù)實以告。于是，豪格親率大軍，晝夜兼程從陜西南部直赴川北。

張獻忠完全沒料到清軍鐵騎竟然神兵天降，當士兵向他報告清軍進攻的消息時，他正在吃飯，他不但沒有出營應(yīng)戰(zhàn)，反而責罵士兵妖言惑眾，一連斬殺了三名諜報士兵。

然而，清軍并不因張獻忠不相信而停止進攻步伐。倉惶之間，張獻忠的衣服只穿了半邊，甲胄也來不及披掛，率領(lǐng)親兵數(shù)十人走出營帳。

這時，遠處的劉進忠向豪格指示誰是張獻忠，豪格立命神射手雅布蘭射之，雅布蘭張弓搭箭，正中張獻忠喉部。

4、

他們?yōu)槭裁纯偸呛ε聣南ⅲ?/p>

說到底，是壞消息代表了真相，而真相常常很殘忍，要撕破粉飾與偽裝的畫皮。

比如馬士英，他常給弘光鼓吹長江是天險，清軍習慣馬戰(zhàn)而不習水戰(zhàn)，根本無法渡江，陛下您就放心地做太平天子吧。一旦承認探馬的壞消息，那不等于打了他的臉嗎？

國事雖然是肉食者謀之，可大多數(shù)肉食者，忠君的表演慷慨激昂，但在國家安危與自身面子、利益面前，他們永遠選擇后者。

再比如張獻忠，他一向以勇猛自負，從來都是贏家，如今，清軍竟沖到了大營門口，他的臉面入哪兒擱？

但是，掩耳盜鈴只能欺騙自己。南明滅亡后，弘光和馬士英都作了俘虜，且先后被處死。張獻忠則吃完了他人生的最后一頓飯，被豪格斬首于鳳凰山。

5、

花剌子模的信使沒法選擇自己的命運，官員卻是可以的。

因為信使沒法決定信的內(nèi)容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，官員卻能決定。當他們深知報告好消息會加官進爵，報告壞消息則可能貶官乃至危及身家性命時，趨利避害是一種自然選擇，他們就永遠只向上級報告好消息。

如果沒有好消息，那就不惜造假；至于壞消息，盡量隱瞞，盡量不報，盡量當作根本沒有發(fā)生。

周延儒是崇禎時的內(nèi)閣首輔。崇禎十六年，清軍迂回入關(guān)，深入山東，且?guī)状伪平煟绲潣O為焦慮。

其實，當時清軍還沒有和明朝爭奪天下的意思，入塞是為了掠奪人口財物。就在清軍準備滿載而歸時，周延儒主動向崇禎提出他愿帶兵出京御敵。

周延儒充分分析過形勢，清軍志在把人財物送回東北，必然無心戀戰(zhàn)，只要把清軍送出長城，就可以坐收擊退強敵、保衛(wèi)京師的大功。

周延儒按他的如意算盤，尾隨在清軍后面，每天和幕僚們飲酒作詩。果然，清軍真的揚長而去，周延儒把各路軍隊抓獲的散兵游勇和一些平民百姓斬首，向崇禎匯報說與敵激戰(zhàn)后斬獲數(shù)百騎，已將清軍驅(qū)逐到塞外。

一年到頭總是被壞消息弄得心焦似火的崇禎接到周延儒的好消息，大喜過望，一次又一次地給予嘉獎。

一個虛弱得來經(jīng)受不起壞消息打擊的王朝，它的決策者們最大的愛好就是不相信有任何外來打擊的存在，并進而天真又愚蠢地認為，只要干掉了送來壞消息的人，也就相當于干掉了壞消息。就像殺掉了所有打鳴的公雞，天就不會再亮了一樣。

至于那些聰明或自作聰明的報告好消息的官員，雖然會因好消息而受到獎賞，最終的結(jié)局卻不見得美妙：

以清軍過江為例，在得知匯報清軍渡江真相的探馬被痛打后，楊文驄派人報告說江中有幾只竹筏，懷疑是清軍，因而架炮城下，發(fā)了三炮，已將敵軍的竹筏打得粉碎。——馬士英立即對的楊文驄及使者加以重賞。

然而，紙包不住火，南明很快滅亡。后來，楊文驄投奔唐王，戰(zhàn)敗被殺，同時被殺的還有他的三十余位家人。

善于揣測上意的周延儒，也被崇禎查出了真相。崇禎先將其免職，后來下旨讓其自盡，周不想自盡，太監(jiān)們強行把周延儒吊在房梁上，氣絕后兩個時辰后，周的身體還是溫熱的，太監(jiān)們怕他死而復生，就找來幾枚又粗又長的鐵釘，釘進他的腦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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