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8年臘月，一個消息傳遍了湘潭縣烏石鎮(zhèn)：彭德懷要回來了！

這可不是尋常的事。

剛參加完武昌的會議，彭德懷心里有些事想不明白。

會上聽了不少匯報，有些讓他覺得需要到實地看看才能心里踏實。

村支書老李一宿沒合眼，天沒亮就跑到彭啟超家："啟超，你叔叔回來，咱們怎么也得像個樣子�。�"

彭啟超搓著手，也是激動："是啊李叔，我尋思著殺頭年豬，叫上全村人熱鬧熱鬧，給叔叔接個風。"

"對頭！還得去縣里說一聲，讓領導們都來見見面。"老李越說越興奮。

臘月二十這天上午，一輛舊吉普車"突突突"開進了村子。

彭德懷下了車，穿著那件補了又補的灰軍裝，看上去和普通當兵的沒什么兩樣。

"哎呀，叔叔！"彭啟超三步并兩步跑過去，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。

"啟超！"彭德懷一把抱住侄子，拍拍他的背，"長高了，也結實了。"

村民們圍了個里三層外三層，都想看看這位大人物。

彭德懷朝大家拱拱手："鄉(xiāng)親們，我回來了！大家都好吧？"

"好！都好！"鄉(xiāng)親們異口同聲地回答。

彭啟超擦擦眼淚，滿臉興奮："叔叔，我都安排好了！中午殺年豬，全村人一起熱鬧，縣里李書記也要來......"

彭德懷臉色一變，趕緊擺手："慢著慢著！殺什么年豬？搞什么排場？"

彭啟超一愣："叔叔，您可是從北京回來的大官，不得......"

"什么大官小官的！"彭德懷的聲音有些重了，"我就是個當兵的！啟超，你給我記住，咱彭家的規(guī)矩——不興這一套！"

現場一下子安靜了。

鄉(xiāng)親們面面相覷，這和想象中的不一樣啊。

到了飯點，彭啟超媳婦在灶臺邊忙活。

本來準備了好些菜，這會兒只敢弄點家常的。

彭德懷鉆進廚房，看見冒熱氣的白米飯，還有剛起鍋的青菜："嗯，這個味道！在北京多少年沒聞著過了。"

村支書老李匆匆跑來，臉上堆著笑："彭總，縣里李書記說了，一定要來看看您......"

彭德懷正端著碗筷，聽了放下來："老李，你回去跟李書記說，我這次回來就是看看，不談公事。讓他們忙自己的去，別為了我一個人耽誤工作。"

"這......這不合適吧？"老李為難了。

"怎么不合適了？"彭德懷放下碗筷，"老李，我就是回家看看，不是來視察工作的。讓領導們該干什么干什么去，這才是正經事。"

飯桌上就擺了四樣：青菜、蘿卜湯、咸菜，還有一碟子自家曬的辣椒。彭德懷夾了口青菜，嚼得津津有味："好吃！這才是正經飯菜！"

彭啟超小心翼翼地問："叔叔，您在北京也吃這樣的？"

彭德懷停了停筷子："啟超，我問你個事兒——現在老百姓都過的什么日子？"

"都......都在過緊日子。"

"既然大家都過緊日子，我彭德懷有什么理由搞特殊？"彭德懷指指桌上的菜，"你看這青菜，多嫩！這蘿卜湯，多鮮！比什么都強！"

吃完飯，彭德懷說要到村里轉轉。彭啟超連忙說："叔叔，我喊幾個人陪著您......"

"不用，"彭德懷擺擺手，"就咱倆，隨便走走。"

頭一家就是村里的老王。老王正在屋里補漁網，一看彭德懷進來，手一抖，針都掉了。

"哎呀，這不是......這不是......"

"老王叔，別緊張。"彭德懷蹲下來，拿起那張破漁網看看，"這網還能用？"

"能用，能用，就是破了幾個窟窿。"老王手足無措。

彭德懷環(huán)顧四周，這屋子確實寒酸——墻角幾個破壇子，屋頂好幾處用草堵著的洞。

"老王叔，就你們老兩口？"

"嗯，兒子在外頭做工。"

"冬天這屋子不漏風？"

老王訕訕地笑："漏是漏點，湊合過。"

彭德懷皺了皺眉，轉身對彭啟超說："啟超，老王叔這房子得修修。"

彭啟超為難地說："叔叔，修房子可要不少錢呢......"

彭德懷瞪了他一眼："你還是不是黨員了？"

"是黨員。"彭啟超聲音小了。

"黨員是干什么的？"

"為......為人民服務。"

彭德懷語重心長地說："啟超，咱彭家從小得過鄉(xiāng)親們不少幫助！現在老王叔有困難，咱們不幫，誰幫？"

天快黑了，村里村外的人都來了，老槐樹下黑壓壓一片。

大家都想聽聽這位大人物說點什么。

彭德懷站在樹下，看著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，心里五味雜陳。

他想起剛才看到的破房子，想起一路上看到的情況，心里有很多話想說。

"鄉(xiāng)親們，"彭德懷清了清嗓子，"我今天回來，心里挺不是滋味的。"

人群安靜下來。

"高興的是，看到大家精神頭都不錯；難受的是，有些鄉(xiāng)親的日子還是緊巴巴的。"

有人喊："彭總，您在北京見過毛主席嗎？"

"見過，"彭德懷點點頭，"主席經常說，要實事求是。什么叫實事求是？就是要從實際出發(fā)，踏踏實實做事。"

他停了停，接著說："現在有些事情啊，聽著挺熱鬧，但咱們心里要有數。種地打糧，得一步一個腳印，急不來的。"

底下有人竊竊私語，但沒人敢接話。

"我彭德懷今天說句丑話，"他的聲音提高了，"天上掉不下餡餅！好日子得靠咱們自己的手掙出來！"

一個小伙子壯膽問："彭總，那我們該怎么辦？"

彭德懷看著那個小伙子，目光炯炯："踏踏實實干活，老老實實做人！一分耕耘，一分收獲！"

第二天一早，彭德懷就要走了。

全村人都出來送，好多人眼圈都紅了。

彭德懷把彭啟超拉到一邊，兩個人并肩站著，看著遠處的田地。

"啟超，"彭德懷聲音有些沙啞，"叔叔走了，有幾句話得跟你交代清楚。"

"叔叔您說。"彭啟超認真地聽著。

"頭一條，別因為我是你叔叔就覺得自己比別人高一等。

記住，你先是個莊稼人，然后才是彭德懷的侄子。"

彭啟超點點頭。

"第二條，過日子要省著點。昨天我不讓你殺年豬，不是舍不得那點肉，是怕你忘了咱窮人的本分。"

"第三條，也是最要緊的，"彭德懷轉過身，直視著侄子的眼睛，"老王叔那房子，你一定要給修好。不光是老王叔，村里誰有難處，能幫就幫。

咱彭家從小得過鄉(xiāng)親們不少幫助，現在該咱們幫別人了。"

彭啟超眼淚掉下來了："叔叔，我都記住了。"

彭德懷又走到村支書跟前："老李，我走了，村里的事還得靠你。記住一條，要實實在在干事，老百姓能過上安生日子，就是最大的成績。"

車發(fā)動了。

彭德懷從車窗伸出手，向鄉(xiāng)親們揮別。

車子"突突"地開遠了，一直到看不見才停下揮手的人們。

在顛簸的車里，彭德懷閉上眼睛，腦子里全是剛才看到的一切。

老王家的破屋子，鄉(xiāng)親們樸實的笑臉，還有鄉(xiāng)親們對美好生活的期盼。

這一趟回來，他心里更清楚了——不管到什么時候，都得為老百姓辦實事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