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覺得那些掛在墻上的鐵片片，到底能換幾頓飽飯?！?。

男人嘶啞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，在寂靜的房間里打了個旋，又落回灰塵里。

“閉嘴?！薄?/p>

另一個聲音冷得像冰，帶著血腥味，“它們換不來飽飯，但能換你的命?！薄?/p>

“哈，我的命？”。

沙啞的聲音笑了起來，牽動了傷口，變成了壓抑的咳嗽，“我的命，早就不是我自己的了。”。

門外，風(fēng)沙刮過窗欞，發(fā)出嗚咽般的聲響，像是在為某個不為人知的過往，唱著一首凄涼的挽歌。

01

那片戈壁灘上的風(fēng)，刮起來像是有無數(shù)冤魂在貼著地皮哭。

風(fēng)里混著黃沙，還有硝煙和血的味道，又干又澀，吸進(jìn)肺里，能把五臟六腑都給燒成一片荒漠。

林峰趴在一個沙丘的背面，嘴唇干裂得像龜裂的土地。

他已經(jīng)在這里趴了三十六個小時，像一塊石頭，一塊沒有生命的、被風(fēng)沙打磨得失去了所有棱角的石頭。

只有那雙眼睛，透過高倍率瞄準(zhǔn)鏡，死死地盯著三百米外那座破敗的土坯房，像一頭潛伏在暗處的狼王，瞳孔里燃燒著綠色的火焰。

汗水早就把作戰(zhàn)服浸透了，然后又被戈壁灘上毒辣的太陽烤干，留下一層白色的鹽霜，硬邦邦的，像一層薄薄的鎧甲。

耳機(jī)里傳來狙擊手陳默嘶啞的聲音，氣若游絲，“隊長，目標(biāo)進(jìn)入窗口，三秒。”。

林峰沒有回答。

他的手指，像焊死在扳機(jī)上一樣，紋絲不動。

他的呼吸，已經(jīng)和這片戈壁的風(fēng)融為一體，微弱到幾乎不存在。

所有人都知道，林峰的第一槍，從來不是戰(zhàn)斗的開始，而是結(jié)束的號角。

一個留著絡(luò)腮胡的男人，端著一個搪瓷碗，晃晃悠悠地出現(xiàn)在窗口。

他似乎對這要命的危險一無所知，還在用當(dāng)?shù)氐耐猎捴淞R著什么。

就是他。

“黑蛇”組織在這次行動中的二號頭目，外號“屠夫”。

手上至少沾了十幾條無辜者的鮮血。

林峰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一個針尖大小的點(diǎn)。

時間，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了。

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“屠夫”嘴角沾著的一粒米飯，看到他因?yàn)橹淞R而飛濺出的唾沫星子。

砰。

一聲沉悶的槍響，像是在一匹厚重的棉布上鑿開了一個洞。

聲音不大，卻透著一股直抵靈魂的穿透力。

三百米外，那個搪瓷碗“當(dāng)啷”一聲掉在地上，摔得四分五裂。

“屠夫”的額頭上，多了一個血洞，紅色的、白色的液體，像一朵盛開的罌粟花，瞬間染紅了土黃色的墻壁。

“行動?！?。

林峰的聲音，像從地獄里擠出來一樣，冰冷，不帶一絲感情。

幾乎在同一時間，埋伏在土坯房四周的“幽狼”隊員們，像一把把從沙地里彈出的利刃，撲了上去。

李虎，副隊長，性格像他的名字一樣，猛得像一頭下了山的猛虎。

他第一個踹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，手里的沖鋒槍噴吐著火舌，發(fā)出“噠噠噠”的咆哮，像是在收割廉價的生命。

屋子里的哭喊聲、咒罵聲、槍聲、爆炸聲，混成了一鍋沸騰的粥。

林峰沒有動。

他依舊保持著射擊的姿勢，像一尊雕塑，為自己的兄弟們守護(hù)著最致命的制高點(diǎn)。

任何一個企圖從窗口或者房頂冒頭的敵人，都會在下一秒，被一顆精準(zhǔn)的子彈，帶走所有的思想和生機(jī)。

戰(zhàn)斗，從開始到結(jié)束，沒有超過三分鐘。

當(dāng)李虎渾身是血地拖著一個嚇得屎尿齊流的人質(zhì)——我國派出的水利專家張教授——走出來的時候，一切都已塵埃落定。

“隊長，搞定了?！薄?/p>

李虎咧著嘴笑，一口白牙上沾著不知道是誰的血，看起來格外猙獰，“媽的，這幫龜孫子，還挺能扛?！薄?/p>

林峰緩緩地從沙丘后面站了起來。

他動一下，身上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，發(fā)出“嘎吱嘎吱”的聲響。

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
他沒有看李虎，也沒有看那位驚魂未定的張教授。

他的目光，越過這座剛剛被鮮血洗禮過的土坯房，投向了更遠(yuǎn)的地方。

那里，是祖國的方向。

十年了。

戍邊十年。

這樣的戰(zhàn)斗，他已經(jīng)不記得經(jīng)歷過多少次了。

每一次，都是在刀尖上跳舞，在死亡的邊緣瘋狂試探。

每一次，都有可能把命留在這片鳥不拉屎的戈壁灘上，變成一具無人知曉的枯骨。

他用這十年，換來了滿身的傷疤，和掛在宿舍墻上那七枚沉甸甸的一等功勛章。

回到基地，已經(jīng)是三天后的深夜。

卡車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駛，像一艘漂泊在黑色海洋里的破船。

車廂里，一群疲憊不堪的男人，東倒西歪地睡著了。

空氣中彌漫著汗臭、血腥和劣質(zhì)煙草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，難聞，卻又讓人覺得無比心安。

老馬，隊里的醫(yī)務(wù)兵，正小心翼翼地給一個胳膊上纏著繃帶的小伙子換藥。

小伙子疼得齜牙咧嘴，卻一聲不吭，只是死死地咬著嘴唇。

“忍著點(diǎn)，新來的，這還只是開胃菜?！薄?/p>

老馬一邊說，一邊用鑷子夾出一塊彈片，扔進(jìn)旁邊的托盤里，發(fā)出“叮”的一聲脆響。

林峰靠在車廂的角落里，閉著眼睛，像是在假寐。

他腦子里亂糟糟的，像一團(tuán)被貓玩過的毛線。

他在想那筆拖了三個月的“高危特殊任務(wù)津貼”。

每月五萬。

對很多人來說，這是一筆天文數(shù)字。

但對“幽狼”的隊員們來說，這是他們拿命換來的。

林峰對錢不敏感，他自己花不了多少，大部分都寄給了犧牲戰(zhàn)友的家人。

剩下的，他想給兄弟們添置點(diǎn)東西。

比如，給老馬換一套新的醫(yī)療器械，那套舊的，連止血鉗都快合不攏了。

比如，給陳默買一個好點(diǎn)的戰(zhàn)術(shù)手套，他那雙手，因?yàn)殚L年累月的訓(xùn)練，已經(jīng)布滿了老繭和凍瘡。

比如，給李虎買幾箱好酒，那家伙，每次任務(wù)回來，都得喝個爛醉，才能睡個安穩(wěn)覺。

卡車停下的時候，整個基地都靜悄悄的。

林峰第一個跳下車，拍了拍身上的灰塵，對李虎說，“帶兄弟們先回去休息，我去一趟后勤部?！?。

李虎打了個哈欠，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“行，隊長，早點(diǎn)回來，我給你留了半瓶好東西。”。

林峰“嗯”了一聲，轉(zhuǎn)身走向那棟在夜色中像一頭巨獸般矗立著的辦公樓。

后勤部，永遠(yuǎn)是整個基地?zé)艋鹱盍恋牡胤健?/p>

林峰推開那扇虛掩著的門，一股混雜著煙味和飯菜餿味的暖風(fēng)撲面而來。

辦公室里，幾個人正在打牌，煙霧繚繞，笑聲和罵聲混成一片。

看到林峰進(jìn)來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
一個坐在主位上的胖子，慢悠悠地把手里的牌扔在桌子上，抬起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，看著林峰，皮笑肉不笑地說道，“呦，這不是我們的大英雄，林隊長嗎？剛從鬼門關(guān)回來？辛苦，辛苦了?！?。

這個人，就是基地后勤部副部長，王海濤。

一個靠著裙帶關(guān)系爬上來的家伙，油頭粉面，說起話來總帶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優(yōu)越感。

他看不起林峰這種只懂打打殺殺的“武夫”，覺得他們就是一群四肢發(fā)達(dá)、頭腦簡單的莽漢。

林峰沒有理會他的陰陽怪氣。

他徑直走到辦公桌前，把手里的申請表放在桌子上，聲音像戈壁灘上的石頭一樣，又冷又硬，“王副部長，我們隊這個季度的特殊津貼，該發(fā)了吧？”。

王海濤拿起那張申請表，裝模作樣地看了看，然后從抽屜里拿出另外一份文件，推到林峰面前。

“林隊長，別急嘛，我知道你們辛苦，為國家流血流汗，我們這些搞后勤的，心里都記著呢?！薄?/p>

他頓了頓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慢條斯理地繼續(xù)說道，“不過呢，最近上級下了新規(guī)定，為了響應(yīng)勤儉節(jié)約的號召，所有部隊的津貼，都要統(tǒng)一標(biāo)準(zhǔn)，不能搞特殊化?！?。

林峰的眉頭，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。

他拿起那份文件，上面密密麻麻地印著各種條款，他看不懂，也懶得看。

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頁，看到了一個數(shù)字。

三千。

原本的五萬，現(xiàn)在，變成了三千。

林峰的眼神，瞬間冷了下來。

像一把出鞘的刀，鋒利，帶著寒氣。

“王副部長，這是什么意思？”。

他的聲音不高，但辦公室里的溫度，仿佛瞬間降了好幾度。

那些打牌的人，都識趣地停下了手里的動作，大氣也不敢出。

王海濤似乎很享受這種感覺。

他靠在椅子上，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(tài)看著林峰，嘴角的嘲諷意味更濃了。

“意思？意思就是白紙黑字寫著的這么個意思咯?！?。

他伸出三根肥碩的手指，在林峰面前晃了晃，“三千塊，一個人。這是上級定的標(biāo)準(zhǔn)，有文件，有紅頭，誰也改不了。林隊長，我知道你們這些一線部隊的兄弟，對錢可能看得比較重，畢竟是賣命的錢嘛，可以理解。但是呢，現(xiàn)在部隊要正規(guī)化，要講紀(jì)律，講規(guī)定，不能還像以前那么野路子了，對不對？你們只管打仗，這些政策上的事，你們不懂?！薄?/p>

他的話，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針，扎在林峰的心上。

什么叫對錢看得比較重？。

什么叫賣命的錢？。

什么叫野路子？。

林峰壓抑著心里那股像火山一樣即將噴發(fā)的怒火，每一個字，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，“我要看上級的原始文件。”。

王海濤臉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
他把手里的文件往桌子上一拍，聲音也提高了幾分，“林峰，你這是什么態(tài)度？你在審問我嗎？我告訴你，這是軍事機(jī)密！你一個上尉，有什么資格查看這種級別的紅頭文件？別以為拿了幾個一等功，就可以在基地里橫著走了！我警告你，服從命令，是軍人的天職！你要是再在這里胡攪蠻纏，信不信我一個電話，就能讓你吃不了兜著走！”。

辦公室里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
空氣，仿佛都凝固了。

林峰看著王海濤那張因?yàn)榧佣鴿q得通紅的肥臉，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，很冷，很瘆人。

他沒有再說什么，只是深深地看了王海濤一眼。

那眼神，像是在看一個死人。

然后，他轉(zhuǎn)過身，一言不發(fā)地走了出去。

門在他身后“砰”的一聲關(guān)上，震得墻上的灰塵都簌簌地往下掉。

王海濤看著林峰離去的背影，冷笑一聲，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，“媽的，給臉不要臉的玩意兒，一個臭當(dāng)兵的，還真把自己當(dāng)個人物了?！?。

他拿起電話，撥了一個號碼，語氣瞬間變得諂媚起來，“喂，舅舅，是我啊，海濤……對，對，剛才那個姓林的刺頭又來了……嗯，被我打發(fā)走了……您放心，有您給我撐腰，這基地里，還沒人敢跟我炸刺兒呢……嘿嘿，是，是，多謝舅舅栽培……” 。

而此時，走出辦公樓的林峰，站在深夜的寒風(fēng)里，抬頭看著天上的那輪殘月。

月光，像水銀一樣，冰冷地灑在他的臉上。

他的手，緊緊地攥成了拳頭，指甲深深地嵌進(jìn)了肉里，滲出了血，他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。

十年。

十年戎馬，十年喋血。

到頭來，換來的，卻是“賣命的錢”和“不懂政策”的嘲諷。

一股從未有過的寒意，從腳底板，一直竄到了天靈蓋。

02

消息像長了翅膀的蝗蟲，一夜之間，就飛遍了整個基地的每一個角落。

第二天一早，訓(xùn)練場上的氣氛就變得格外詭異。

戰(zhàn)士們都在竊竊私語，臉上寫滿了憤怒和不解。

那些從槍林彈雨里爬出來的鐵血漢子，此刻卻像一群被霜打了的茄子，蔫頭耷腦，連訓(xùn)練的口號都喊得有氣無力。

林峰調(diào)查了一圈，發(fā)現(xiàn)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。

不只是他們“幽狼”特戰(zhàn)隊，幾乎所有擔(dān)負(fù)著高危任務(wù)的一線作戰(zhàn)部隊，津貼都被攔腰砍斷，甚至砍到了腳脖子。

而與此同時，那些坐在辦公室里吹空調(diào)、喝茶看報紙的機(jī)關(guān)單位，福利卻不降反增，什么取暖補(bǔ)助、伙食補(bǔ)貼，名目繁多，五花八門。

敢怒不敢言。

這四個字，像一塊巨大的石頭，壓在每個人的心口，讓人喘不過氣來。

“幽狼”的宿舍里，氣氛更是壓抑得像要爆炸的火藥桶。

李虎一拳砸在鐵皮柜子上，發(fā)出“哐”的一聲巨響。

“媽的！這幫坐辦公室的孫子，也太不是東西了！老子們在前面提著腦袋跟人干，他們倒好，在后面貪我們的賣命錢！隊長，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！我去找那個姓王的王八蛋理論理論！看我不擰下他的豬頭來當(dāng)夜壺！”。

李虎眼睛都紅了，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，喘著粗氣，抓起桌上的武裝帶就要往外沖。

“站住?！薄?/p>

林峰的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(yán)。

李虎的腳步，硬生生地停在了門口。

他回過頭，一臉不甘地看著林峰，“隊長！難道我們就這么認(rèn)了？這他媽是錢的事嗎？這是在往我們所有人的臉上吐唾沫！是在打我們軍人的臉！”。

“我說了，站住?！薄?/p>

林峰緩緩地抬起頭，目光像兩把鋒利的刀子，直視著李虎，“你現(xiàn)在去找他，除了把他打一頓，然后被關(guān)禁閉，寫檢查，最后背個處分狼狽滾蛋，還有什么用？”。

“我……”李虎張了張嘴，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
他知道，隊長說的是事實(shí)。

在軍隊這個等級森嚴(yán)的體系里，沖動，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，只會讓你死得更快。

“都給我坐下?！薄?/p>

林峰環(huán)視了一圈屋子里義憤填膺的隊員們，聲音緩和了一些，“這件事，我來處理。在沒有我的命令之前，誰也不許輕舉妄動。”。

隊員們你看我，我看你，最后都默默地坐了下來。

他們相信林峰。

在這個世界上，如果還有一個人能為他們討回公道，那個人，一定是他們的隊長，林峰。

一夜無話。

林峰坐在桌前，臺燈昏黃的燈光，在他的臉上投下一片晦暗的陰影。

他沒有開燈，只是靜靜地坐著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
他從貼身的口袋里，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枚勛章。

那是一枚很特殊的勛章，通體黝黑，沒有任何花紋，只有一個用利劍和盾牌組成的圖案。

這不是部隊頒發(fā)的任何一種制式勛章。

這是他的老隊長，留給他的遺物。

林峰的思緒，一下子被拉回到了五年前那個血色的黃昏。

那也是一次境外任務(wù)。

他們被敵人包圍在一個廢棄的化工廠里，彈盡糧絕。

老隊長，那個像父親一樣照顧著他們每一個人的男人，為了掩護(hù)他們突圍，獨(dú)自一人引爆了身上所有的炸藥，和敵人同歸于盡。

臨終前，老隊長把他叫到身邊，將這枚勛章塞進(jìn)了他的手里。

老隊長說，“小子，記住，我們當(dāng)兵，不是為了升官發(fā)財。我們流血，我們犧牲，為的是守護(hù)我們身后的這片土地，和我們軍人肩上這份沉甸甸的榮譽(yù)。什么時候，都不能讓它被玷污了。如果有一天，有人想把它從我們手里搶走，你就用手里的槍，告訴他，什么叫軍魂！”。

林峰用指腹，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那枚冰冷的勛章。

老隊長的聲音，仿佛還在耳邊回響。

守護(hù)榮譽(yù)。

不能讓它被玷污。

是啊，這不是錢的問題。

這是尊嚴(yán)的問題。

這是對那些為了這份榮譽(yù)而長眠地下的英烈們，一個必須的交代。

林峰的眼神，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地變得堅定，變得銳利，像一把終于被擦去塵埃的寶劍，重新綻放出了它應(yīng)有的寒光。

他拉開抽屜，從里面拿出了一張嶄新的信紙，和一支鋼筆。

他沒有長篇大論，也沒有慷慨陳詞。

他只是在信紙上，一筆一劃，力透紙背地寫下了六個字。

“心寒，意冷，請辭。”。

落款，是他的名字。

林峰，上尉。

寫完之后，他把那份薄薄的，卻又重如千鈞的退伍報告，整整齊齊地折好，放進(jìn)了信封里。

第二天，天剛蒙蒙亮。

林峰沒有像往常一樣去訓(xùn)練場。

他穿戴整齊，把宿舍里的東西收拾得一絲不茍，被子疊成了標(biāo)準(zhǔn)的“豆腐塊”，墻上的七枚一等功勛章，被他擦拭得一塵不染，在晨曦中閃爍著金色的光芒。

然后，他拿著那封信，一步一步地，走向了基地的辦公大樓。

他沒有去找任何人，而是直接將那份退伍報告，塞進(jìn)了基地司令員辦公室門口的意見箱里。

做完這一切，他像是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
他不知道自己這么做，是對是錯。

他只知道，他必須這么做。

因?yàn)?，他是“幽狼”的隊長。

因?yàn)?，他是一名軍人?/p>

一個，有魂的軍人。

林峰要退伍的消息，像一顆重磅炸彈，在平靜的基地里，炸出了滔天巨浪。

所有人都驚呆了。

沒有人相信，那個戰(zhàn)功赫赫，把軍隊當(dāng)成自己家的林峰，會以這樣一種決絕的方式，選擇離開。

消息傳到王海濤的耳朵里，他正在辦公室里悠閑地喝著茶。

他先是一愣，隨即，臉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狂喜。

“哈哈哈，好！好?。≌媸翘熘乙?！”。

他高興得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，嘴里不停地念叨著，“這個該死的刺頭，終于要滾蛋了！看他以后還怎么跟我橫！一個小小的上尉，也敢跟我斗，真是不自量力！”。

在他看來，林峰的退伍，無疑是自己的一個巨大勝利。

他終于，拔掉了這顆扎在自己肉里，讓他寢食難安的釘子。

03

退伍報告像一個燙手的山芋，在基地的各級領(lǐng)導(dǎo)手里，被傳來傳去。

沒人敢批，也沒人敢壓。

基地司令員，一個頭發(fā)花白的老軍人，看著那份只有六個字的報告，愁得一晚上沒睡好覺，嘴上起了好幾個燎泡。

他派人去找林峰談話，想做做思想工作，把這件事壓下去。

可林峰，卻把自己關(guān)在宿舍里，誰也不見，拒不溝通。

一時間，軍中流言四起。

有人說，林峰是為了錢，覺得待遇不好，想當(dāng)“逃兵”去外面撈金。

這種說法，主要來自一些機(jī)關(guān)單位的人，他們巴不得林峰趕緊滾蛋。

也有人說，林峰是好樣的，他這么做，是為了給所有一線士兵爭一口氣，是敢于揭開部隊內(nèi)部“膿包”的勇士。

這種說法，得到了絕大多數(shù)基層官兵的支持。

他們雖然嘴上不敢說，但心里，都默默地把林峰當(dāng)成了自己的英雄。

而“幽狼”特戰(zhàn)隊的隊員們，則用最直接的方式，表達(dá)了他們的立場。

在林峰遞交退伍報告的第二天，李虎、陳默、老馬……“幽狼”小隊全體成員，集體遞交了退伍申請。

他們的理由，也出奇的一致。

“隊長走了，‘幽狼’就沒了魂。我們，請求退伍?！薄?/p>

整個基地，徹底炸開了鍋。

一個王牌特戰(zhàn)隊的集體請辭，這在整個軍區(qū)的歷史上，都是聞所未聞的。

事情，徹底鬧大了。

基地司令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，一邊向上級匯報情況，一邊親自跑到林峰的宿舍門口，苦口婆心地勸了半天，門，卻依舊緊閉著。

王海濤，則成了整個事件中最春風(fēng)得意的人。

他每天翹著二郎腿，坐在辦公室里，聽著手下的人向他匯報事件的最新進(jìn)展，臉上的笑容，就沒斷過。

“林峰啊林峰，你還是太嫩了?！?。

他端著茶杯，得意地想，“跟我斗，你還差得遠(yuǎn)呢。這次，我看你怎么收場?！?。

他甚至已經(jīng)開始盤算，等林峰灰溜溜地滾蛋之后，他該如何運(yùn)作，把自己的人安插到“幽狼”這個功勛卓著的隊伍里，撈取政治資本。

就在事件發(fā)酵到頂點(diǎn)，基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峰那間小小的宿舍里，王海濤準(zhǔn)備好了瓜子和茶水，準(zhǔn)備看林峰最后如何被當(dāng)成反面典型處理掉的時候。

一陣“轟隆隆”的巨大轟鳴聲，由遠(yuǎn)及近，從天邊傳來。

那聲音，沉悶，壓抑，帶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強(qiáng)大氣場。

基地里所有的人，都下意識地抬起了頭。

只見一架沒有任何標(biāo)識的武裝直升機(jī)，像一頭黑色的鋼鐵巨獸，撕開云層，帶著一股無可匹敵的威壓，盤旋在基地的上空。

螺旋槳卷起的巨大氣流，吹得地面上的沙石瘋狂飛舞，打在人臉上，生疼。

“這是……這是哪支部隊的飛機(jī)？”。

“沒見過的型號啊，連個編號都沒有?！?。

“看這架勢，來頭不小啊。”。

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，議論紛紛。

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，那架黑色的直升機(jī)，緩緩地降落在了基地的中心操場上。

艙門打開。

一個身材高大、肩上扛著兩顆閃亮金星的身影，在兩名全副武裝的警衛(wèi)的護(hù)送下，臉色凝重地走下了飛機(jī)。

當(dāng)看清來人肩上的軍銜時，整個操場，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
中將！。

軍區(qū)司令員！趙振國！。

整個西北軍區(qū)的一把手，竟然親自來了！。

基地司令員得到消息，連滾帶爬地從辦公樓里跑了出來，跑到趙振國面前，一個立正，敬了一個標(biāo)準(zhǔn)的軍禮，聲音都因?yàn)榫o張而有些顫抖，“首……首長好！歡迎首長蒞臨我部視察指導(dǎo)工作！”。

趙振國的目光，像刀子一樣，從基地司令員的臉上刮過，卻沒有說一句話。

他甚至沒有看那個站在一旁，點(diǎn)頭哈腰，臉上堆滿了諂媚笑容的王海濤。

他只是抬起頭，目光如炬，掃視了一圈周圍的環(huán)境，最后，定格在了遠(yuǎn)處那棟孤零零的宿舍樓上。

然后，他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，開口問道：“林峰，住在哪？”。

04

整個基地，仿佛都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，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。

軍區(qū)一把手，親臨基地，不問軍事，不問訓(xùn)練，開口第一句話，竟然是找一個鬧著要退伍的上尉。

這簡直是天方夜譚。

基地司令員愣了一下，趕緊回答道：“報告首長，在……在那邊三樓的拐角?！薄?/p>

趙司令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沒有再多說一個字，邁開步子，徑直朝著林峰的宿舍樓走去。

那步伐，沉穩(wěn)，有力，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坎上。

基地司令員和一眾領(lǐng)導(dǎo)，趕緊跟了上去。

王海濤也厚著臉皮，擠在人群里，亦步亦趨。

他心里雖然有些打鼓，但更多的是興奮和幸災(zāi)樂禍。

“來了，來了，正主來了。”。

他心里暗自盤算著，“這下林峰死定了。軍區(qū)司令親自來處理，這可是最高級別的‘重視’啊。鬧得這么大，不殺雞儆猴，以后這隊伍還怎么帶？”。

他甚至已經(jīng)想好了，等一下司令員發(fā)火的時候，自己該如何恰到好處地添上一把火，把林峰徹底踩進(jìn)泥里，永世不得翻身。

一群人，浩浩蕩蕩地來到了林峰的宿舍門口。

門，依然緊閉著。

基地司令員上前一步，敲了敲門，喊道：“林峰！開門！軍區(qū)趙司令來看你了！”。

里面，沒有任何回應(yīng)。

司令員的臉上，滲出了一層細(xì)密的汗珠。

他剛想再喊，卻被趙司令抬手制止了。

趙司令就那么靜靜地站在門口，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，眼神里，看不出喜怒。

過了足足一分鐘，就在所有人都覺得尷尬得快要窒息的時候，門，從里面“嘎吱”一聲，打開了。

林峰，穿著一身干凈的常服，身姿筆挺地站在門口。

他的臉上，沒有任何表情，眼神，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。

他沒有看門口的任何人，只是將目光，落在了趙司令的身上。

兩個人，就那么對視著。

一個，是執(zhí)掌千軍萬馬的將帥。

一個，是百戰(zhàn)余生的兵王。

他們的目光，在空中交匯，仿佛有無數(shù)刀光劍影在閃爍。

良久。

趙司令緩緩開口，聲音沙啞，卻帶著一股千軍壓境般的威勢，“我可以進(jìn)去看看嗎？”。

林峰沉默了片刻，側(cè)過身，讓開了門口的位置。

趙司令邁步走了進(jìn)去。

林峰的宿舍，很簡單，甚至可以說是簡陋。

一張床，一張桌子，一個柜子，就是全部的家當(dāng)。

唯一引人注目的，是那面掛著七枚一等功勛章的墻壁。

那七枚勛章，像七顆燃燒的太陽，散發(fā)著讓人不敢直視的光芒，把這間簡陋的屋子，映照得如同圣殿一般。

趙司令站在那面墻前，久久不語。

他伸出手，想要觸摸那些勛章，手，卻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
他仿佛能看到，每一枚勛章背后，都浸透著怎樣的鮮血和犧牲。

跟進(jìn)來的王海濤，見氣氛有些沉悶，覺得自己的機(jī)會來了。

他清了清嗓子，向前一步，用一種痛心疾首的語氣說道：“首長，您看看，這就是林峰同志，我們軍區(qū)的戰(zhàn)斗英雄。按理說，像他這樣的功臣，我們應(yīng)該給他最好的待遇?？墒?，他……”他話鋒一轉(zhuǎn)，矛頭直指林峰，“他卻因?yàn)橐稽c(diǎn)小小的津貼問題，就鬧情緒，鬧退伍，還煽動整個特戰(zhàn)隊的戰(zhàn)士跟著一起胡鬧，這實(shí)在是……太辜負(fù)組織對他的培養(yǎng)了！”。

他這番話說得“義正言辭”，就等著趙司令點(diǎn)頭稱是，然后順勢下令，嚴(yán)懲林峰。

然而，趙司令卻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。

他的目光，依然停留在那七枚勛章上。

他忽然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林峰，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問題。

“聽說，你現(xiàn)在的特殊津貼，只有三千？”。

林峰的嘴唇，動了動，沒有發(fā)出聲音，只是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
趙司令的臉色，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
他猛地轉(zhuǎn)頭，目光像兩把出鞘的利劍，直刺王海濤。

“王副部長。”。

他的聲音，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流，“你來給我解釋一下，是哪一份‘上級新規(guī)’，把我們戰(zhàn)斗英雄的賣命錢，變成了三千塊？”。

王海濤瞬間如遭雷擊，臉上的血色“唰”的一下全退光了。

他怎么也沒想到，司令員會突然把矛頭對準(zhǔn)自己。

“我……我……首長……這是……這是有文件的，是……是上級的統(tǒng)一規(guī)定……”他的舌頭打了結(jié)，語無倫次地狡辯著，冷汗，像溪水一樣，從他肥胖的額頭上流了下來。

“文件？”。

趙司令冷笑一聲，他身后的警衛(wèi)員，立刻上前一步，將一個牛皮紙文件袋，遞到了他的手上。

趙司令接過文件袋，從里面抽出一份文件，看也不看，直接甩手，狠狠地砸在了王海濤的臉上。

“你要的文件在這里！你他媽的給我好好看看，這是什么！”。

那一聲怒吼，如同晴天霹靂，震得整個房間都在嗡嗡作響。

王海濤被砸得一個趔趄，差點(diǎn)摔倒在地。

他顫抖著手，撿起掉在地上的文件。

只看了一眼，他的臉，瞬間就變得像死人一樣慘白，整個人瞪大雙眼如遭雷擊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