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小小說】

活命島

文/蔡科明

周老大帶著義結金蘭的吳二、鄭三、王四在揚子江上做營生，不是別的營生，看到殷實的商船，落了單的，亮出一桿毛瑟洋槍，三把砍刀，把商船截住，一番恐嚇、威誘，拿出銀元、銅錢走人。干這營生是沒辦法，他們都是洲上人，江心洲，那個鳥不拉屎巴掌大地方，人越聚越多，土里刨出的嚼谷填不飽肚子，逼上粱山，在風吹浪顛的江上干這不是營生的營生。他們不害命，遇到?jīng)]油水，謀不到財，也不害命，罵幾聲倒霉、晦氣，船一劃，自已走人。

行船走馬三分險，他們行的船八分、十分險，遇到硬茬子，商船上傢伙多，差點被射幾個窟窿，那是家常便飯，腦袋系在褲腰帶上，說滾到江里就滾到江里。還有，老天爺也是攪屎棍，陰晴不定，翻云覆雨，這些日子連降大雨，江水暴漲，黃山山洪又傾瀉入江，引起滔天江潮，正在做營生的周老大他們，見江上大勢不妙，慌忙奪水路而逃，凜凜江風把他們刮到一個小島邊，連滾帶爬，四人上了島，木船在礁石猛烈撞擊中碎裂，瞬間被江水淹沒。

上了小島，大家剛要喘口氣，王四突然哭聲嗚啦：媽媽，這是什么破島，比巴掌還小。大家定睛一看，果然是光禿禿小島，除了幾棵桑樹，別的什么沒有，一個個呆若木雞，沒人再說話。過了好一會兒，雨小了些，風也停了，周老大指著東邊說：那兒有一條小船，小劃子，只能一個人，大家向東邊看，沒有，只有滔滔江水，可是，周老大說有，不會沒有，吳老二說：老大，你去吧。周老大說：我是老大，怎么能先去。老二覺得鄭老大義氣，撲通一聲跳入江水，慢慢向東邊游去。又過了一會兒，周老大說南邊有個島，是個大島，我記得很清楚，哪個水姓好，游過去。鄭三從小就好水性，綽號浪里蛟龍，老大給他指了活路，他朝周老大深鞠一躬，撲通一聲躍進江中，濺起珊瑚般浪花。王四倚在周老大身上，兩眼一片迷茫。過了好一會兒，周老大說：西邊有一群鵬鳥，看到了嗎？王四依稀看到了。那些鵬鳥在江心洲棲息，它們感恩、報恩，看到江心洲人遇險，會幾個一起叼起來，送回江心洲。那我們一起游過去？不不，我胖了，它們叼不動。那我去了，王四一歩一回頭，慢慢走向江水。

三個義弟奔活命去了，小島只剩周老大，有點孤單，不，不孤單，這樣一個小島，困上四個人，都得死，他一個人就死不了，有桑樹果，有水，就是活命島。三個義弟都活不了命，什么小劃子、大島、鵬鳥，都是他媽胡扯，嚼蛆。三個人留在這兒是死，奔著活命希望也是死，很公平，他做老大的沒有對不起義弟們。周老大起身，走到桑樹旁邊，摘了幾顆桑葚，送進嘴，甜。有點累，倚著桑樹，閉上眼睡了。

老天爺安份了沒一會兒，又變臉色，烏云密布，狂風驟起，暴雨鋪天蓋地，黃山山洪本沒有安逸，還是浩浩湯湯，奔流入江。江水繼續(xù)上漲，吳二鄭三王四沒有遇難，吳二沒看見小劃子，根本就沒有，一棵大樹流到他身邊，枝枝杈杈卡住他，他順勢抱住大樹。鄭三水性好，游了很遠，沒見大島，周老大故意記錯了，大島不在這兒，還有很遠，精疲力盡的鄭三實在游不動，被江流裹挾著，淌了很遠，重重摔在沙灘上，昏死一天一夜。王四在江水中浮沉好一會兒，猛地意識到，鵬島報恩是屁話，是把自已送上絕路，幸好，一艘抗風御浪的大船路過，他拼命抓住了船上的舷梯。

江風嘶吼，暴雨滂沱，江水還在不停上漲，小島，活命島，慢慢被江水淹沒，那幾棵桑樹，挺了不到半天，也被江水淹沒了。

（本文系水緣微小說（ID：sy_wxs）原創(chuàng)首發(fā)，作者：蔡科明）

作者簡介：蔡科明1958年出生 江蘇省寶應縣人，長期從事小說等創(chuàng)作，曾在《中華文學選刊》、《長城》、《西湖》、《邊疆文學》、《廣西文學》、《南方文學》、《文學港》、《長江叢刊》、《劇影月報》等刊發(fā)表小說若干篇，劇本、歌詞多部(首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