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蘇青鋒

編者按： 百變《金剛經(jīng)》「無上甚深微妙法，百千萬劫難遭遇，我今見聞得受持，愿解如來真實義」??特別喜歡「開經(jīng)偈」，如文藝評論去理解文本之曠野。 「 當日地陷東南，這東南一隅有處曰姑蘇，有城曰閶門者，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?！菇鹆瓴苌佟都t樓夢》開篇中的姑蘇城。編者11月30日去紹興觀摩迅哥兒家。 迅哥兒沒落的闊少，與金陵闊少曹哥兒相比簡直是云泥之別……兩個有相似之處，就是都寫了自己家那點事，也融會了大千世界……盡管周少十七八歲離家去，但應算是他待得地方最長的一塊……

「筆者步踏姑蘇閶門遺址，幸運的是筆者好友青鋒女士小時候曾生活于此地附近的西中市?！?/p>

0 1

隨筆兩則丨 英雄·愛情

他深情地凝視她，她強作鎮(zhèn)定，避開他的目光，執(zhí)劍起舞。他的眼，他的心、他的情、他的魂，都被她婆娑的身影牽引，不敢有片刻游離。

漢兵已略地，四面楚歌聲。君王意氣盡，賤妾何聊生！她絕望動情地唱，大勢已去，但她仍希望他能東山再起。她要用他腰間的寶劍自刎，殉情，她不愿拖累他。

他不肯，他舍不得，她是他心愛的女人，百媚千紅，他獨愛這一種，她還那么年輕，貌美，他怎么忍心她為自己去死，他只希望在沒有他的日子里，她也能好好地活。但她去意已決，一次次逼近，向他索劍，他一步步后退，拒絕，再拒絕。這一刻，他已不是“力拔山兮氣蓋世”的霸王，而是一位百轉(zhuǎn)柔腸的情人。

英雄末路，除了一腔柔情，他無以回報她年復年年無怨無悔的追隨。人類幾千年的戰(zhàn)爭史，不缺英雄美人的故事，如果愿意，可以講一千零一夜，可如此蕩氣回腸、凄艷悲絕，一切都剛剛正好的卻只有霸王和虞姬。

他們愛得正好。他剽悍、率真、專情；她美艷、剛烈、忠貞。他起義時二十四歲，她嫁他時情竇初開。他給予她最熱血的生命階段，她回報他最燦爛的花樣年華。英雄正少年，美人恰堪折。什么叫郎才女貌，絕世因緣？這就是。

不像李楊戀，一個風流多情不顧顏面，一個貪圖富貴水性楊花；一個是折花老人手，一個已梅開二度。般配倒也般配，但細辨起來總有點假作真來真亦假的味道。什么轟轟烈烈的愛情，其實只是一場忘年亂倫的游戲。

他們步調(diào)正好。帳外楚歌四起，訣別一刻來臨，她一次次索劍，他一步步后退。他們在這一進一退之中眷顧著愛人的生命，慷慨著自己的死，忠貞著共同擁有的愛情。如果她不索劍，如果他不后退，如果進的是他，退的是她，這段愛情還值得后人千古傳唱不盡演繹嗎？

易求無價寶，難得有情人，夠了，夠了，嫁夫若此，婦復何求。他是她的英雄，成也英雄，敗也英雄，至情至性。足已，足已，娶妻若此，夫復何求。她是他的紅顏，生亦紅顏，死亦紅顏，至美至貞。

霸王以退為進，離英雄二字越走越近，玉環(huán)嬌喚的三郎，卻在“回看血淚相和流”中與她漸行漸遠。馬嵬坡前，六軍不發(fā)，君王無奈，下旨賜死?！叭檺墼谝簧怼庇钟泻斡?，生死關(guān)頭，還不是把你撇下。什么江山社稷，說到底只是不愿同赴黃泉的借口。天上人間永擱阻，往日的恩愛，也就此一筆購銷吧！請忘了我，就如我忘了你，魂魄不再入夢來。

項羽敗得正好。英雄末路叫人扼腕，未到末路又如何蓋棺定論？他若不敗，以其坑秦虜，焚阿房的前科，誰知不會是第二個暴君贏政？他若不敗，得了江山，又豈知不是第二個將“金屋藏嬌”的承諾變成陳皇后“千金縱買相如賦，脈脈此情誰訴”的漢武帝？

前陣在網(wǎng)上看到一則林青霞離婚的消息，消息真假無暇考證，但曾經(jīng)是多少男人夢中情人的林大美人已老得觸目驚心卻是不爭的事實。美人如花，花越美老去時越不堪睹。別相信男人真會“愛你哀戚的臉上歲月的留痕”（葉芝）古往今來將愛情進行到底的又有幾人？如若不然，那會有班婕妤的《怨歌行》。用尊重、親情偷換曾經(jīng)的愛情，已是男人給女人的最好交代了。

休怨故人心易變，只是紅顏易老愛易冷。“人生若只如初見”只是癡男怨女們的愛情烏托邦夢想。

項羽死得正好。他不肯也不可不能過江東。他的磊落、率真、驕傲、自負、兒女情長、剛愎自用注定了他要這樣悲壯的死。真英雄可以敗，可以死，但不可茍活，不可受辱。忍辱負重是謀略，也是跪著偷生，劉邦做得出來，項羽不能。臥薪嘗膽挽回的是江山，卻成就不了人們心中的悲情英雄。與其像劉邦那樣被百姓嘲笑“江山是偷來的”，不如愿賭服輸，為后人留一段佳話，豈知不是另外一種成功。

虞姬死得也正好。英雄末路，紅顏未老，美人多數(shù)易主，如西施、貂蟬、陳園園，不用獨守空房，等待遲暮，但是被當成玩物在男人的手中傳來傳去，生不如死。倒不如乘青春還在愛情正濃時完美謝幕，成全了他，也成全了自己。

同樣赴死，玉環(huán)死得委屈，不情不愿?！巴疝D(zhuǎn)蛾眉馬前死”，這宛轉(zhuǎn)的蛾眉，除了窒息的痛苦，豈知就沒有對三郎的怨憤。虞姬卻死得慷慨剛烈，無怨無悔，“愿乞君王劍，自刎君前”，她要把一線生的希望留給愛她的男人。如果少了虞姬，少了她的美麗、才藝、風情、忠貞、剛烈、大義，少了這段蕩氣回腸的愛情，霸王還是那個古典主義的失意英雄嗎？

“遺恨江東應未消，芳魂零亂任風飄，八千子弟同歸漢，不負君恩是瘦腰。”（何溥《虞美人》）

最難消受美人恩，長使英雄淚滿襟。英雄淚，不輕彈，只是未到動情時。生不離，死亦棄，霸王別姬，不是英雄氣短，而是愛得太深。成敗得失、江山社稷在這一曲愛的絕唱中又算得了什么，是非功過隨后人去評說吧！

“世無英雄，遂使豎子成名”（阮籍）。垓下硝煙滅，楚歌絕，斗轉(zhuǎn)星移已經(jīng)年,在這沒有英雄的時代，有誰還在等待心目中的英雄？有誰還在聽英雄美人的故事?

不古的不是愛情,而是人心。

「筆者落腳酒店門前的這株銀杏樹250年樹齡，此刻筆者從閶門遺址步行至平江路，又步行歸來時仔細辨識這棵樹金燦燦的葉子?！?/p>

0 2

隨筆兩則丨 南潯問蓮

“江南好，風景舊曾諳。日出江花紅勝火，春來江水綠如藍。能不憶江南?！苯现?，不知讓多少文人騷客魂牽夢繞。但作為一個土生土長在堪稱江南典型的姑蘇城的女子，一個每日里以寫字撰文自娛的閑人，卻從不曾為江南的人情風物寫下過只字片語。不是不想寫，而是怕寫不好。因為充滿詩性的江南“魚稻文化”似乎只適合抒情，而我，一直就不是一個善于抒情的人。

不過這次我要為南潯，為南潯的小蓮莊，為小蓮莊的十畝蓮花破一次例了。南潯，隸屬浙江省湖州市，地處杭嘉湖平原，北鄰太湖，東與江蘇交界。

走進南潯，只見一條市河穿鎮(zhèn)而過，夾河小街綠蔭如蓋，古老的拱橋，整齊的埠岸，粉墻黛瓦，傍水居，處處靈秀著吳越水鄉(xiāng)的嬌柔清麗。早在南宋時，南潯便已“耕桑之富，甲于浙右”。明萬歷至清中葉，所產(chǎn)輯里湖絲更是聞名遐邇。到了清朝末年，已是巨賈云集的全國蠶絲貿(mào)易中心。

但是，南潯之所以能擠身江南六大古鎮(zhèn)之列，雄居浙江省歷史文化名鎮(zhèn)之首，不僅僅是它風谷阜安，物富民殷，曾經(jīng)有過“四象八牛七十二狗”的富庶，也不僅僅它崇儒尚文，名人輩出，古有“九里三閣老，十里兩尚書，四十一進士”之諺，今有“四中委八院士，高級職稱七百三十八人”之說，堪稱“中華名人第一鎮(zhèn)”，更因為它“以一鎮(zhèn)之地，而擁有五園，且皆為巨構(gòu)，實為江南所僅見?！?/p>

《江南園林志》所說的五園是指：宜園、東園、適園、劉園、覺園。五園為南潯贏得了“湖州園林，實薈萃于南潯”的盛名，但是，時光荏苒，物換景遷，到如今五園之中完整幸存的只有一個劉園了。劉園，又稱小蓮莊，位于鎮(zhèn)南萬古橋西，系南潯“四象”之首清光祿大夫劉鏞的私家園林，始建于1885年，經(jīng)劉家祖孫三代四十年經(jīng)營，由劉慵的長孫于1924年落成。因慕元末大書畫家趙孟頫所建湖州“蓮花莊”，故名“小蓮莊”。

小蓮莊建筑、園林兼勝。群體建筑由劉氏義莊、家廟和園林組成。園林分內(nèi)外兩部分，分布著碑刻長廊、五曲橋、假山、蓮池、名花、古木、樓、亭、閣、榭，無一不是精致，婉約，透著靈氣。蓮池是園子的中心，略呈正方，古名“掛瓢池”，俗稱“魚池徑”，植荷歷史已逾二百年。

不過，不知是我愚鈍，還是審美疲勞，在“蘇州園林甲江南”的背景里長大的我，并沒有為與蘇州園林風格頗似的小蓮莊的亭臺闊榭而傾倒，倒是那十畝“接天蓮葉無窮碧，映日荷花別樣紅”的蓮花，著實讓我驚艷。

蓮花，又稱水芝，水芙蓉，含苞為菡萏，開放為芙蕖。雖未入花中四君子之列，卻因生于淤泥，不于泥同調(diào)而成為中國文人四愛“鵝菊酒蓮”之一，是中國文人精神的寄托和情結(jié)。文人們將人品寄托于花格，花格依附于人格，以花言志，以花興思。在中國文學里，與蓮有關(guān)的詩詞歌賦不計其數(shù)。

用蓮花來寓意自己志趣高潔的第一人當數(shù)屈原，他在《離騷》中這樣寫道：“芰荷以為衣兮，集芙蓉以為裳；不吾知其亦已兮，茍余情其信芳?！鄙徥侨偞蠓蛟谡挝有闹嗅尫胖貕旱木窦耐泻蛯ξ磥砝硐肷畹你裤剑窃娙藢ψ晕倚蜗蟮囊淮尉哂邢胂笈c超越力的詩意延伸。

千百年后，蓮被后世文人稱作君子花，可見其詩意并沒有與屈子同沉汨羅，而是隨著歷史與文化的腳步日趨豐富完美，并被推向崇高的極至。

到了唐朝，詠蓮的詩歌已屢見案頭，對其“花格”也有了相當細致成熟的定位。如唐朝詩人白居易在《東林寺白蓮》中寫道：“東林北塘水，湛湛見底清。中生白芙蓉，菡萏三百莖。白日發(fā)光彩，清飆散芳馨。泄香銀囊破，瀉露玉盤傾。我慚塵垢眼，風此瓊瑤英。乃知紅蓮花，虛得清凈名。夏萼敷未歇，秋房結(jié)才成。夜深眾僧寢，獨起繞池行。欲收一顆子，寄回長安城。但恐出山去，人間種不生?！?/p>

從白樂天的這首詩里我們可以看出，蓮，不但寓意高潔志趣，還是纏綿悱惻的塵世愛情的象征，并代表了人們吉祥祈福的意愿。中國民間流傳著許多與蓮有關(guān)的口彩，如蓮花中站一孩子，表示人丁興旺；蓮花圍繞著一條鯉魚，喻意連（蓮）年有余（魚）；藕為佳偶；藕斷絲連是指男女雖然分開了，但情義未絕；并蒂蓮寓意不離不棄、永浴愛河?！蹲右顾臅r歌·夏歌》這樣唱道：“青荷蓋綠水，芙蓉發(fā)紅鮮。下有并根藕，上有同心蓮。”除此之外，我們還能在青銅器、瓷器、地毯、戲服等上面看到她的倩影。

蓮，不但是漢族人民的祈福圖騰，也是藏族人民吉祥八寶之一，它與其余幾寶一起，被織進“上品”的哈達中，獻給最尊貴的客人。西藏的喇嘛佛教著名的六字真言：“唵嘛呢叭彌吽”中，“叭彌”的意思便是蓮花。

從詩里我們還能看出，蓮，還包含了超然出世的處世哲學。佛教有“花開見佛性”之說，這里的花就是指蓮。在佛經(jīng)中，佛國被稱為“蓮界”，寺廟稱為“蓮舍”，袈裟稱為“蓮服”，和尚行法手印稱為“蓮華合掌”，蓮子串成的佛珠，同樣掐念一遍，所得之?？杀然蹦局槎唷扒П丁?。

佛祖的降生成道都與蓮有關(guān)，所以廟宇中佛祖釋迦牟尼的金身是結(jié)跏趺坐在蓮花臺上的。被稱為“西方三圣”之首的阿彌陀佛的座臺也是蓮花。以救苦救難聞名的觀音，更是穿白衣，坐蓮臺，執(zhí)蓮花，懷著一顆慈悲的菩薩心，普渡眾生，到達荷花盛開的佛國凈土。

蓮，雖不如牡丹雍容華貴，菊花孤傲清高，但其“出污泥而不染”清凈微妙的品性，卻與佛教徒不受塵世污染的愿望相一致。它的香、凈、柔軟、可愛比如佛之常、樂、我、凈四德。人有了蓮的心境，佛性就出現(xiàn)了。

“佛愛我亦愛，清香蝶不偷。一般清意味，不上美人頭?！闭蛉绱耍彼卫韺W奠基人，思想家周敦頤才百媚千紅獨愛蓮，并寫下了膾炙人口的《愛蓮說》。濂溪先生從小信古好義，以名節(jié)自砥礪，性情樸實、胸懷灑脫，不但為官清廉，還“政事精絕”，深受百姓愛戴。其人格與官德之高潔，正合蓮之“花格”。志趣高遠、博學力行、尤有山林之志的他公事之余經(jīng)常和高僧、道人一起徜徉于靈山秀水之間，彈琴吟詩，參禪問道。經(jīng)年累月，天資超邁自得于心的他終于著就融會貫通佛儒道思想于一爐的《太極圖說》、《通書》，成就了一代大儒之風范。

“菊之愛，陶后鮮有聞；蓮之愛，同予者何人？”（《愛蓮說》）先生愛蓮，我亦愛蓮。我愛蓮當然沒有先生“佛愛我亦愛”之高標，亦不及先生沉醉癡迷，故不敢以其后來人自詡。但我與蓮有緣，對蓮獨鐘，卻也是不爭的事實。

記得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個七月（農(nóng)歷六月），不知為何母親會提起我的農(nóng)歷生日。我的生日一向是記公歷的。母親說你的農(nóng)歷生辰正是百花生日——農(nóng)歷二月十五?！鞍倩ㄉ帐橇汲剑吹交ㄆ谝话氪骸！睆哪且豢唐?，我就認定自己是百花仙子轉(zhuǎn)世，一個人偷偷在心里臭美?？蓻]樂多久，我就發(fā)現(xiàn)百花仙子雖為眾花神之領(lǐng)袖，卻沒有具體的形象可依托，猶如莊周夢里無蝴蝶，好夢難圓。我必須選一種有形的花，才能圓我花仙之夢。但那時我知道的花不多，見過的就更少了，想了幾樣都不喜歡。怎么辦呢？正在我左思右想之際，有樣東西砸了一下我的頭，輕輕落到腳下。那是一本十二張的花卉掛歷。我怎么就沒想到它呢！十二種花，總能找到一種喜歡的吧？我把它撿起來，準備好好選一選。但當我一眼看見翻在外面的七月荷花時，便知道不用選了，它就是我想要的。

選花不如撞花，既然你在這時候撞上了我，那就是我們有緣。那時，我還沒讀過楊萬里的《晚出凈慈寺送林子方》、樂府《江南曲》、周敦頤《愛蓮說》，更不知其佛性，就這樣牛頭馬嘴，稀里糊涂地把自己許給了蓮花，你說不叫緣分叫什么？

蓮花雖非富貴之花，但也不是街頭巷尾隨處可見，更不是鋼筋水泥不著地氣的平常人家能養(yǎng)。城市里的人想要賞蓮，一是去園林，二是去郊外。剛戀愛時，還有興致頂著驕陽去游園、野炊，偶爾一睹芳姿。結(jié)婚后就很少踏足園林，更少郊游，就算陪外地來的親戚朋友，也很難碰巧就在蓮花盛開的季節(jié)，與蓮見面的機會幾年也沒一次，幾乎歸零。最后，慵懶蝸居，恨不得足不出戶的我，只能在瓶中插幾支仿真蓮花，聊以自慰。

我與蓮的緣分，靠這幾朵假花維系著，岌岌可危，直到這次在南潯再次撞上，才算起死回生。這次出游，從震澤到南潯，我踩著高跟鞋，一路走得磕磕絆絆，磨破了腳趾，磨掉了游興，只盼快點結(jié)束，好找個地方坐下來，喝杯茶，喘口氣。但是，當我踏進小蓮莊的大門，看見湖光瀲滟的十畝蓮池時，連心之痛忘了個干凈，唯一的感覺就是驚艷。愛蓮經(jīng)年的我，雖不癡迷但也執(zhí)著，如此圣景怎不叫我興嘆。我一下子神清氣爽起來，當即后悔出門時不該偷一時之懶不帶相機，以至錯失了與佳蓮好好親近的良機。最后，只能請同行的好友為我與蓮花照了二張合影。

了勝于無吧，我也算原神附體了。我愛蓮，還因她取四君子之所長，去四君子之所短。梅剪雪裁冰，一身傲骨，卻過于剛烈；蘭，空谷幽香，幽而不病，卻孤芳自賞；竹，篩風弄月，瀟灑一生，卻有姿無色；菊，不趨炎勢，凌霜自行，卻三分天工，七分人力。獨有蓮，傲而不冷，見者皆吉；香而不俗，本體清凈；麗而不佻，面相熙怡；生已有想，開敷具足。

“出淤泥而不染，濯清漣而不妖，中通外直，不蔓不枝，香遠益清，亭亭靜植”（《愛蓮說》） 如果非用一位女子來比擬蓮花的話，我覺得非柳如是莫屬。柳如是，秦淮八艷之首，本名愛柳，因讀辛棄疾詞“我見青山多嫵媚，料青山見我應如是”而自號如是。她相貌俊麗，氣質(zhì)雅逸，才藻翩翩。清人認為她的尺牘“艷過六朝，情深班蔡”。更難得的是，她雖出身青樓，卻氣節(jié)過人，魄力奇?zhèn)?，心性之高絕，從其號之由來就可見一斑。據(jù)說，清兵攻破南京城當日，柳如是就勸說丈夫全節(jié)而終。但是，身為明朝遺臣，一方名士的錢謙益，卻貪生怕死，最終為清朝招納。如是死后“懸棺而葬”，以遂其死后不踩清朝土地之志，俠骨、柔情、高風、亮節(jié)，讓須眉汗顏。

拍完照片，同行中有人想采一枝蓮花帶走，夠了半天，總算握到手中，卻無論如何也拔不起來。“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”，這位仁兄想必沒讀過《愛蓮說》吧。劉家人雖然世代經(jīng)商，卻也崇儒尚文。蓮池西面有一四面廳，名曰“凈香詩窟”。顧名思義，應該是特為這十畝蓮池所建。其天花藻井一邊為升狀，一邊為斗狀，工藝精湛，素雅潔凈，故又稱“升斗廳”。每當滿塘荷花盛開之際，主人與文人雅士便在這里一邊吟詩、品茶，一邊透過推開的長窗，賞蓮、聞香。當導游介紹只有才高者才有資格入斗廳時我就想，如果青蓮居士活到那時，定是主人斗廳中的高朋，后世也會多幾首詠蓮的詩句傳誦。

但凡植物，都是先開花，后結(jié)果，惟獨蓮，華實齊生，色可目，香可鼻，味可口，既是美食，又能入藥，一身是寶，沒有絲毫浪費，就算枯萎在池塘里，也能“留得殘荷聽雨聲”，為塵世添一分詩意。在過去的五千年中，蓮作為最常用的宗教、哲學和文學象征的植物，代表著神圣、復活、高雅、太陽和女性的美麗純潔。沒有第二樣植物可以像蓮那樣將這么多意象如此完美地融合在一起。

又一批游客進入“升斗廳”，導游忙著帶我們離開。我急急跟上，心中卻戀戀難舍。蓮,因為有了你,我才不虛此行,但我卻既不能將你帶走，也無法為你留下。何以為報？就讓我為你賦詩一首吧！雖然酸了點,卻是情之所至。香柔凈軟質(zhì)輕盈,白紫青紅色絕塵。卷合開敷皆吉妙,空虛圓滿不爭春。

本文選自：詩翼閱讀工作室原創(chuàng)文章

現(xiàn)代漢詩丨柳宗宣：持續(xù)未竟的語詞生涯

魯敏《不可能死去的人》：時間是我唯一的技巧

[詩人梁雪波]午夜的詩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