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(guān)聯(lián)

第一章 出獄

我叫王建國，今年四十五歲�？缮矸葑C上寫的是四十二歲，因為我在監(jiān)獄里過的生日不算數(shù)，外面的時間在等我，我自己的時間卻早就停了。

今天是我出獄的日子。

早晨五點，天還黑著，管教民警老張就來敲我的鐵門。“建國，起來了，今天回家。”他的聲音隔著鐵柵欄傳進(jìn)來，有點模糊，像隔著很厚的水。

我爬起來疊被子。二十年的習(xí)慣，被子要疊成豆腐塊，邊角鋒利得能割手。同監(jiān)室的幾個人都醒了，但沒人說話。在這里，有人出獄是喜事，也是痛事——高興的人走了，留下的人還得數(shù)日子。

“王哥，出去了好好過。”睡我對面的小陳突然開口，他還有八年。

我點點頭，想說“你也是”，但話卡在喉嚨里。在這里，不輕易許諾，因為誰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。

六點整，門開了。我抱著一個編織袋，里面裝著進(jìn)來時穿的衣服——一套藍(lán)色工裝，已經(jīng)發(fā)白變硬，像紙板一樣。還有幾封信，姐姐寫來的，每個月一封，二十年沒斷過。

“走吧。”老張拍拍我的肩。

穿過三道鐵門，每過一道，身后就傳來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。那聲音我聽了二十年，夢里都能聽見。最后一道門打開時，外面的光刺得我睜不開眼。

是春天�？諝饫镉星嗖菸秲�，濕漉漉的。我站在那兒，像根木頭。

“家里人來接嗎？”老張問。

我搖頭。姐姐信里說今天要送孩子上學(xué)，晚點來。其實我知道，她是怕。怕什么，說不清。

“那行，手續(xù)都辦完了。這是釋放證明，這是路費(fèi)�！崩蠌堖f給我一個信封，又掏出一百塊錢，“這是我個人的，你拿著買點吃的�！�

我沒接。二十年前，我也是個要面子的人。

“拿著吧，”老張把錢塞進(jìn)我口袋，“出去了，好好的。你那案子……唉，不說了�！�

我的案子。過失致人死亡，判了二十年。2003年的事，好像上輩子。

我在監(jiān)獄門口的長椅上坐下，等姐姐。手里的編織袋很輕，輕得讓人發(fā)慌。馬路對面有家小店，招牌花花綠綠，寫著“手機(jī)充值、快遞代收”，我看不懂。街上的車沒有聲音，電動車一樣大小，安靜地滑過去。

一個年輕人蹲在路邊抽煙，穿著膝蓋破洞的褲子。他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一眼，走過來。

“大哥，剛出來？”

我沒說話。

“要手機(jī)不？便宜的，智能機(jī)�！彼麖亩道锾统鰝�小方塊，薄得像餅干。

我搖頭。

“那……要住店嗎？我有認(rèn)識的地方，便宜�！�

“我等家人�！蔽艺f，聲音啞得自己都嚇一跳。

年輕人聳聳肩，走了。走前又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我熟——看另類的眼神。

七點半，一輛白色小車停在面前。車窗搖下來，是個女人，五十歲上下，燙著卷發(fā)。

“建國？”

我站起來，仔細(xì)看。是姐姐，又不像。記憶里的姐姐梳馬尾辮，臉頰紅撲撲的，眼前這人眼角有很深的紋，嘴角向下彎。

“姐�！�

“上車吧�！彼f，沒下車。

我拉開后車門，把編織袋放在腳邊。車?yán)镉泄蓹幟饰�，很香。姐姐從后視鏡看我，看了很久。

“先回家洗洗，換身衣服�！彼f，發(fā)動車子。

家。我有二十年沒說過這個字了。

車開起來，窗外的東西飛快后退。高樓，很多高樓，玻璃墻反射著陽光，刺眼。我記得這里以前是菜地，再往前是工廠的圍墻，現(xiàn)在全沒了。

“媽……走的時候，難受嗎？”我問。信里說，母親是五年前走的，心臟病。

姐姐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�！皼]受罪，睡過去的�！�

沉默。車?yán)镏挥锌照{(diào)的嗡嗡聲。

“你外甥女上高中了，成績不錯。你姐夫……還是老樣子，廠里不景氣，他內(nèi)退了，現(xiàn)在給人看倉庫�！苯憬阆駞R報工作，一句接一句，不停頓，怕一停就不知道說什么。

“嗯�！�

“你出來了，有什么打算？”

我看向手里的編織袋。打算？在里面的最后一年，管教讓我們寫過“出獄計劃書”，我寫的是：找份工作，租個房子，好好過日子。管教看了，說“太簡單”，我說“這就夠了”。

“先找個活兒干吧�！蔽艺f。

姐姐從后視鏡看我，欲言又止。

車開進(jìn)一個小區(qū)，樓是灰色的，一棟挨一棟，像鴿子籠。停車時，旁邊一輛車“滴滴”響了兩聲，沒人碰它。我嚇了一跳。

“沒事，是鎖車�！苯憬阏f。

鎖車會叫？我記下了。

上樓，電梯。我進(jìn)去時有點暈，二十年沒坐過了。姐姐按了“12”，電梯安靜地上升，失重感讓我腿軟。

門開了，一條長長的走廊。姐姐掏出鑰匙，打開1203的門。

“進(jìn)來吧，不用換鞋�！�

我站在門口，不敢進(jìn)。地上鋪著淺色瓷磚，亮得能照見人影�？蛷d里擺著皮沙發(fā)，電視墻是花的，吊燈層層疊疊，像水晶。

“進(jìn)來呀�！苯憬銖男衲贸鲆浑p拖鞋，放在我腳邊。

我脫下監(jiān)獄發(fā)的布鞋——灰色的，鞋底都快磨平了——小心地?fù)Q上拖鞋。腳踩在柔軟的地面上，不習(xí)慣。

“你先洗個澡，熱水器開了。衣服……”姐姐打量我，“你這身不能穿了，我去找找姐夫的衣服�！�

衛(wèi)生間很亮，鏡子很大。我看著鏡子里的人：短發(fā)花白，臉頰凹陷，眼神躲閃，像受驚的動物。這是我？四十五歲，看起來像六十。

熱水沖下來時，我哆嗦了一下。太燙，又太舒服。監(jiān)獄里洗澡限時五分鐘，水忽冷忽熱，哪有這樣奢侈。我站在水下，站了很久，直到皮膚發(fā)紅。

出來時，沙發(fā)上放著一套衣服： polo衫，休閑褲。我穿上，袖子長了一截，褲子也肥。鏡子里的人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。

姐姐在廚房下面條，煎雞蛋的香味飄過來。我走到陽臺，往下看。小區(qū)里有個小花園，幾個老人在打太極拳，動作慢得像電影定格。遠(yuǎn)處，更高的樓正在建，塔吊緩緩轉(zhuǎn)動。

“吃飯了。”

面條，雞蛋，還有一盤醬牛肉。我坐下，拿起筷子，手有點抖。

“吃吧，趁熱�！苯憬阕趯γ�，沒動筷子，看著我。

我埋頭吃。面條很軟，雞蛋很香，牛肉咸咸的，嚼在嘴里有實實在在的肉感。監(jiān)獄里的早飯是稀飯饅頭，二十年，沒變過。

“慢點，沒人跟你搶。”姐姐說，聲音有點哽咽。

我停下來，看著她。她眼圈紅了，扭頭擦了擦眼睛。

“姐，對不起�！蔽艺f。為這二十年的缺席，為母親的葬禮我沒能參加，為一切。

“別說這個。”她擺擺手，“吃吧。”

吃完飯，姐姐收拾碗筷。我坐在沙發(fā)上，背挺得筆直，不敢靠。茶幾上有個扁扁的東西，黑色的，姐姐叫它“平板”，說能看電視。我不會用。

“建國，”姐姐洗了碗出來，在圍裙上擦著手，“有件事，得跟你說�！�

她的表情很嚴(yán)肅，我坐直了。

“是關(guān)于……房子的事。”

房子？我愣住了。入獄前，我和父母住在胡同大雜院里，兩間平房，二十平米。2003年拆遷，聽說賠了錢，但我當(dāng)時已經(jīng)在看守所，具體不清楚。母親的信里提過一句“分了房”，我沒多想。

“媽走之前，留了話。”姐姐坐到我對面，雙手絞在一起，“她說，咱們家在朝陽區(qū)有房，是你的�！�

“朝陽區(qū)？”我知道朝陽，但那是北京城里，我們住豐臺，離得遠(yuǎn)。

“不止一套�！苯憬愕穆曇舻拖氯�，像是怕人聽見，“是很多套。媽說，是你的名字�！�

我腦子轉(zhuǎn)不過來�！岸嗌偬�？”

姐姐抬起頭，看著我，一字一句地說：

“二百四十套。”

我笑了。這不好笑，但除了笑，我不知道還能做什么。

“姐，你別逗我�！�

“我沒逗你�！苯憬阏酒饋�，走進(jìn)臥室，拿出一個鐵盒子，打開，里面是一摞文件。她抽出一本暗紅色的小本子，遞給我。

我接過來。封面上寫著“房屋所有權(quán)證”，翻開，里面是我的名字：王建國。身份證號對。地址：北京市朝陽區(qū)XX小區(qū)X號樓X單元XXX室。面積：86.5平方米。

我翻到下一頁，又是一本。名字還是我，地址不同。再翻，又是一本。

一本，兩本，三本……我數(shù)到第十本，手開始抖。

“這些都是復(fù)印件，原件在銀行保險箱。”姐姐說，“媽臨走前交給我的，說等你出來，都給你。”

“為什么……”我嗓子發(fā)干，“為什么這么多？”

姐姐看著我，眼神復(fù)雜�！澳阃�？2002年，爸生病，媽把祖宅賣了，錢給你，讓你去買房投資�！�

記憶的碎片慢慢拼湊。是，有這回事。2002年，父親肺癌晚期，家里把祖?zhèn)鞯乃暮显嘿u了，八十萬，在當(dāng)時是巨款。父親說，錢給我，讓我做點正經(jīng)事。我那時二十五歲，在工廠當(dāng)技工，能有什么眼光？有個朋友說買房能賺錢，帶我去朝陽區(qū)，那里當(dāng)時還是城鄉(xiāng)結(jié)合部，一片荒地，樓剛蓋好，沒人要。一平米三千，我買了十套，花光了所有錢。

朋友說：“你瘋了？買這鳥不拉屎的地方！”

我說：“便宜�！�

后來呢？后來父親去世，我傷心，整天喝酒。再后來，2003年，那場改變一切的斗毆。我失手打死了人，進(jìn)去，二十年。

“那些房子……”姐姐咽了口唾沫，“朝陽區(qū)后來成了CBD，房價翻了幾十倍。拆遷，補(bǔ)償，政府又賠了地，又蓋樓……媽說，她也不懂，都是開發(fā)商找上門，簽字，拿新房。二十年下來，像滾雪球，越滾越多�！�

我盯著手里的房產(chǎn)證復(fù)印件。86平米，十套就是860平米。不，是240套……

“現(xiàn)在值多少錢？”我問，聲音飄忽。

姐姐沉默了很久，說：

“媽走之前找人估過，至少……十個億。”

十個億。這三個字在空氣里飄，像肥皂泡，一碰就碎。

我站起來，走到陽臺，打開窗戶。春風(fēng)灌進(jìn)來，帶著汽車尾氣的味道。樓下，那些打太極拳的老人還在慢悠悠地?fù)]手，一個孩子踩著滑板車呼嘯而過，女人推著嬰兒車小聲哼歌。

一切都正常，只有我的世界剛剛顛倒。

“這些房子，現(xiàn)在誰在管？”我問，背對著姐姐。

“媽管到走。之后……是我在管�！苯憬愕穆曇粲悬c虛，“我?guī)湍闶兆猓涃~。錢都存在卡里，一分沒動�！�

我轉(zhuǎn)身看著她。她低著頭，手指擰著衣角。這個動作我熟悉，小時候她做錯事，就這樣。

“姐，”我說，“你有事瞞我。”

她猛地站起來，動作太大，碰倒了茶幾上的水杯。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炸開。

“我沒有！”她聲音尖厲，又突然壓低，“建國，我是你姐，我會害你嗎？”

我沒說話，只是看著她。二十年的監(jiān)獄生活教會我一件事：人在心虛時，眼睛會往右上方瞟。姐姐現(xiàn)在就這樣。

電話響了。姐姐像抓到救命稻草，沖過去接。

“喂？哦，李律師……是，他出來了。今天？現(xiàn)在？”她看了我一眼，眼神閃爍，“好，我們過去。”

掛了電話，她深吸一口氣。

“是媽的律師，說要見你，關(guān)于房產(chǎn)的事�！彼f，“現(xiàn)在就去�！�

我從地上撿起一片玻璃碎片，鋒利的邊緣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
“走吧。”我說。

下樓時，我又看了一眼這個小區(qū)。灰色的樓，密密麻麻的窗戶，像無數(shù)只眼睛在看著我。

十個億。二百四十套房。

我的手在褲兜里，握緊了那片玻璃。刺痛傳來，讓我清醒。

這不是禮物。

是定時炸彈。

第二章 遺產(chǎn)

律師事務(wù)所在國貿(mào)三期，六十層。電梯上升時，我的耳朵嗡嗡響，像坐飛機(jī)。姐姐站在旁邊，一直沒說話，只是不停地按手機(jī)——那東西她叫“智能機(jī)”，手指在上面點點劃劃，屏幕一亮一滅。

電梯門開了，腳下是能照見人影的大理石地面。前臺小姐穿著合身的套裝，笑容標(biāo)準(zhǔn)得像個假人。

“請問有預(yù)約嗎？”

“李建國律師�！苯憬阏f，聲音比平時高半個調(diào)。

“這邊請�！�

走廊兩邊是玻璃隔斷的辦公室，里面的人對著電腦，手指飛舞。沒人抬頭看我們，仿佛我們是透明的。李律師的辦公室在盡頭，門開著，他站在窗邊打電話，西裝筆挺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。

看見我們，他掛斷電話，迎上來。

“王先生，王女士，請坐�！彼帐钟辛Γθ輰I(yè)，“喝點什么？茶？咖啡？”

“不用了�！蔽艺f，在皮質(zhì)沙發(fā)上坐下。太軟，人陷進(jìn)去，不自在。

姐姐坐在我旁邊，背挺得筆直。

李律師回到辦公桌后，打開一個厚重的文件夾�！澳俏抑比胫黝}。關(guān)于王淑芬女士——也就是您母親——的遺產(chǎn)，需要和二位確認(rèn)一下。”

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文件，推到我面前�！斑@是遺產(chǎn)清單，請過目�！�

白紙黑字，密密麻麻。我只看到數(shù)字：房屋240套，分布于朝陽區(qū)12個小區(qū)。商鋪8間。銀行存款：人民幣37,652,189.44元。基金、股票……后面的零多得像幻覺。

“這些，”我指著文件，“都是我的？”

“準(zhǔn)確說，是您名下的�！崩盥蓭煼隽朔鲅坨R，“根據(jù)房屋所有權(quán)證登記信息，這240套房產(chǎn)的權(quán)利人都是王建國，也就是您本人。您母親只是作為您的代理人，在您失去人身自由期間代為管理�！�

“代理人？”

“是的。2004年，您母親向法院申請成為您的監(jiān)護(hù)人，獲得授權(quán)處理您名下的所有財產(chǎn)。這是判決書復(fù)印件�！彼滞七^來一份文件。

我看了眼，看不懂那些法律術(shù)語，只看到紅色的法院公章。

“那我姐……”

“王女士是您母親指定的共同管理人，在您母親去世后，繼續(xù)代為管理財產(chǎn)�！崩盥蓭熆聪蚪憬悖斑@些年的租金收入、房屋維護(hù)等事宜，都是王女士在處理。對嗎，王女士？”

姐姐點頭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�！拔颐總�月都給建國寫信，告訴他大概情況。”

是，信里寫過“家里房子的事你不用操心”，“租金我都存著”。但我以為就是那兩間平房的租金，一個月幾百塊，哪想到……

“我想看看房子�！蔽艺f。

李律師和姐姐對視一眼。

“當(dāng)然可以�！崩盥蓭熣f，“不過王先生，有件事需要提醒您。您名下資產(chǎn)數(shù)額巨大，且您剛剛……重獲自由，在法律和財務(wù)上都需要一個適應(yīng)過程。我建議您暫時不要對外公開財產(chǎn)狀況，以免……”

“以免什么？”

“以免引來不必要的麻煩。”李律師說得很委婉，“畢竟，十個億不是小數(shù)目。”

十個億。第二次聽到這個數(shù)字，我還是沒實感。在監(jiān)獄里，一個月工資三十塊，十個億要工作多少年？算不清。

“我要看房子�！蔽抑貜�(fù)。

“好。”李律師站起來，“我陪二位去�！�

下樓，李律師開一輛黑色轎車，真皮座椅，有淡淡的香味。車?yán)锖馨察o，只有導(dǎo)航的女聲在說話：“前方右轉(zhuǎn)，進(jìn)入東三環(huán)。”

窗外，北京變了樣。我記得的北京是自行車、胡同、灰墻灰瓦�，F(xiàn)在的北京是玻璃、鋼鐵、高架橋，車流像彩色河流，看不到頭。廣告牌上的明星我不認(rèn)識，大樓上的字我不懂——“CBD”“SKP”“網(wǎng)紅打卡地”。

“我們先去觀湖國際，那里有您的三十二套房產(chǎn)。”李律師說。

觀湖國際。我想起來了，2002年我第一次買房，就是這里。那時不叫這名字，叫“朝陽新村”，周圍是農(nóng)田，樓蓋好了賣不出去，開發(fā)商急得跳腳。三千一平米，我買了十套，售樓小姐看我的眼神像看傻子。

車進(jìn)小區(qū)時，我認(rèn)不出了。大門是歐式拱門，有噴泉，有保安敬禮。樓是三十層的塔樓，外立面貼著米色瓷磚，嶄新得晃眼。

“這套在十八層，目前出租給一家外企高管�！崩盥蓭煄覀冞M(jìn)電梯，按了十八樓。

電梯里貼著公益廣告，還有快遞柜的二維碼。我盯著那些黑白方塊，不知道是什么。

門開了，走廊鋪著地毯，踩上去沒聲音。1806，李律師用鑰匙開門。

“租客白天上班，我們看一下就走�！�

門開了，一股香氣飄出來。我站在門口，不敢進(jìn)。屋里鋪著木地板，亮得能照人�？蛷d大得能跑步，一整面墻是落地窗，窗外是公園，湖面閃著光。沙發(fā)是白色的，茶幾是玻璃的，墻上掛著抽象畫——我看不懂，只覺得顏色很亂。

“這房子……多大？”我問。

“一百四十六平米，三室兩廳兩衛(wèi)。”李律師說，“目前月租金三萬二�！�

三萬二。我在監(jiān)獄里二十年，伙食費(fèi)一個月三百。

我走到窗邊，往下看。汽車像玩具，人像螞蟻。這么高，掉下去會摔成什么樣？

“其他房子也差不多情況�！崩盥蓭熣f，“這個小區(qū)您有三十二套，分布在八棟樓里。租客有外籍人士、企業(yè)高管、網(wǎng)紅主播……租金從兩萬八到四萬不等，平均月租金收入約一百萬�！�

月收入一百萬。我腿有點軟，扶住窗臺。

“走吧�！蔽艺f。

下一站是“銀泰中心”，李律師說那里有我的十二套公寓，在五十層以上，能看到故宮。再下一站是“泛海國際”，別墅區(qū)，我有八套聯(lián)排，帶花園。再下一站是“星河灣”……

我像個木偶，跟著李律師進(jìn)電梯，出電梯，看房子。房子有大有小，有豪華有空置，但都一樣陌生。這不是家，是商品，是標(biāo)著價格的方塊。

下午四點，我們來到最后一個小區(qū)——“陽光上東”。李律師說，這里是我房產(chǎn)最多的地方，六十八套。

“這棟樓，從五層到二十層，每層四戶，都是您的�！彼钢矍暗母邩恰�

我抬頭看，樓像要倒下來。這么多窗戶，這么多門，這么多不屬于我的生活。

“我想自己待會兒�！蔽艺f。

李律師和姐姐交換了眼神。

“那我們在車上等�！崩盥蓭熣f，“這是這棟樓的鑰匙，1502空著，您可以去看看。”

他們走了。我走進(jìn)樓門，保安看了我一眼——我穿著不合身的衣服，頭發(fā)花白，像個走錯地方的農(nóng)民工。但他沒攔我，也許李律師打過招呼。

電梯到十五樓。走廊安靜得像墳?zāi)埂?502，我開門進(jìn)去。

空的。沒家具，沒窗簾，水泥地面，白墻。陽光從大窗戶照進(jìn)來，能看見灰塵在光柱里跳舞。我走到窗邊，坐下，背靠著墻。

安靜。太安靜了。

在監(jiān)獄里，永遠(yuǎn)有聲音：腳步聲、咳嗽聲、鐵門聲、訓(xùn)話聲。那種喧囂成了背景音，突然消失，反而讓人心慌。

我掏出房產(chǎn)證復(fù)印件，一頁頁翻。名字都是“王建國”，身份證號一樣，照片是二十年前的——年輕，頭發(fā)烏黑，眼神里有光�，F(xiàn)在的我，和照片上判若兩人。

十個億。二百四十套房。

我該高興嗎？該大笑嗎？該沖出去喊“我有錢了”嗎？

可我笑不出來。我只覺得空，像這房子一樣空。

門外有腳步聲，停在我門口。鑰匙轉(zhuǎn)動的聲音。

我站起來，心臟狂跳。誰？

門開了，是個女人，三十多歲，穿著職業(yè)裝，手里拿著鑰匙串。看見我，她愣住了。

“你是誰？”她問，警惕地后退半步。

“我是房主�！蔽艺f。

“房主？”她皺眉，上下打量我，“這房子是王建國先生的，我已經(jīng)預(yù)約今天來看房，中介沒跟我說有人……”

“我就是王建國�！�

她瞪大眼睛�！安豢赡埽跸壬乙娺^，他……”

話沒說完，她手機(jī)響了。她接起來：“喂？李律師？對，我在1502，可是這里有個人說他是房主……什么？他真是？剛出……哦，好，好�！�

掛了電話，她的表情變了，從警惕變成驚訝，又變成一種復(fù)雜的表情——混合著好奇、同情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。

“對不起，王先生，我不知道您今天過來。”她擠出一個職業(yè)笑容，“我是房屋管家公司的張曉，負(fù)責(zé)您在這片區(qū)的四十二套房產(chǎn)的租賃維護(hù)。李律師讓我來跟您對接一下賬目�！�

她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iPad，點開�！斑@是過去一年的租金流水，請您過目�！�

屏幕上一行行數(shù)字，日期，金額，租客姓名。我看得眼花，但有一個數(shù)字跳出來：年租金收入，四千三百六十八萬。

“這些錢……”我嗓子發(fā)干，“在哪里？”

“都存在您名下的銀行卡里，由李律師所在的律師事務(wù)所監(jiān)管。”張曉說，“王女士——您姐姐——每月會收到一份報表，大額支出需要她簽字。不過現(xiàn)在您出來了，監(jiān)管應(yīng)該會解除。”

我想起姐姐躲閃的眼神。

“我姐姐，”我問，“她動過這些錢嗎？”

張曉頓了頓。“具體賬目需要問李律師。我只負(fù)責(zé)收租和維護(hù)，不管支出。”

但她剛才的停頓，已經(jīng)說明問題。

“王先生，”張曉收起iPad，“有件事，李律師可能還沒跟您說。您名下這些房產(chǎn)，雖然價值很高，但大部分都有抵押�！�

“抵押？”

“是的。2008年金融危機(jī)，房價下跌，您母親用部分房產(chǎn)做抵押，貸款投資了其他項目。后來房價上漲，貸款還了一部分，但2015年又貸了一筆，用于……用于您外甥女出國留學(xué)，和您姐夫的公司周轉(zhuǎn)�！�

我腦子嗡嗡響�！百J了多少？”

“目前還在抵押的房產(chǎn)有一百二十套，貸款余額約……”她看了看屏幕，“兩億四千萬。”

兩億四千萬。數(shù)字一個接一個，像重錘砸下來。

“還有，”張曉壓低聲音，“最近有開發(fā)商想收購這片區(qū)，建商業(yè)綜合體。他們聯(lián)系過我，問您愿不愿意整體出售，價格可以談，至少……”她湊近一點，“十二個億�！�

十二個億。還掉貸款，還有近十億。

“誰聯(lián)系的你？”

“開發(fā)商的代表，姓趙�！睆垥哉f，“他很急，說這個月內(nèi)必須決定，否則他們就找其他地塊。”

“我考慮考慮。”

張曉點點頭，遞給我一張名片�！坝行枰S時聯(lián)系我。另外……”她猶豫了一下，“王先生，您剛出來，可能不太了解現(xiàn)在的市場。這么多房產(chǎn)，是福也是禍，您……多小心�！�

她走了，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里回蕩，漸漸消失。

我坐回地上，看著窗外的夕陽。天空從橙紅變成暗紫，城市的燈光一點點亮起來，像倒過來的星空。

十個億。二百四十套房。兩億四千萬貸款。開發(fā)商急著收購。

還有姐姐躲閃的眼神。

這一切，像個漩渦，我剛出來，就被卷進(jìn)去。

手機(jī)響了——姐姐出門前塞給我的，說“有事好聯(lián)系”。我接起來，是個陌生號碼。

“喂，是王建國先生嗎？”男人的聲音，很熱情。

“我是�！�

“王先生您好！我是長河集團(tuán)的趙明，聽說您出來了，想跟您談?wù)劮慨a(chǎn)收購的事，您看什么時候方便……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電話？”我問。

對方頓了頓�！斑@個……朋友介紹的。王先生，價格好商量，十二億是起步，我們可以談到十三億，現(xiàn)金交易，稅我們承擔(dān)，您凈得……”

“我再聯(lián)系你。”我掛斷電話。

手心全是汗。

天完全黑了。我站起來，腿麻了，一瘸一拐地走到窗邊。樓下，車燈匯成流動的河，人們匆匆回家，回到那些亮著燈的格子里。

那些格子里，有多少是我的？

我不知道。

手機(jī)又響了，這次是姐姐。

“建國，你在哪兒？這么晚了，回家吃飯吧�！�

“姐，”我問，“媽留下的那些錢，你用了多少？”

電話那頭，沉默。

長長的，讓人窒息的沉默。

第三章 漩渦

姐姐的沉默持續(xù)了大概十秒，但感覺像十分鐘。

“建國，”她終于開口，聲音發(fā)緊，“你先回來，我們當(dāng)面說�！�

“用了多少？”我重復(fù)。

“……回家說，好嗎？”她聲音里帶著懇求。

我掛斷電話。

電梯下行時，我看著鏡面墻壁里的自己：花白頭發(fā)，深陷的眼窩，不合身的衣服。這是個剛出獄的囚犯，不像有十個億的富翁。也許在別人眼里，我只是個走了狗屎運(yùn)的瘋子。

李律師的車還停在樓下，他站在車邊抽煙，看見我，掐滅煙頭走過來。

“王先生，我送您回去？”

“不用，我打車�！�

“這里不好打車，還是我送吧�！彼_車門。

我猶豫了一下，上車。姐姐坐在后座，低著頭，手指絞在一起。

車開動了，沒人說話。收音機(jī)里放著輕音樂，溫柔得刺耳。

“王女士，”李律師從后視鏡看姐姐，“有些事，還是說開比較好�！�

姐姐猛地抬頭�！袄盥蓭煟@是我們家的事。”

“但現(xiàn)在也涉及到法律問題。”李律師語氣平靜，“王先生是財產(chǎn)所有人，他有知情權(quán)�！�

我看著窗外。霓虹燈掠過，在玻璃上拖出彩色的光帶。

“建國，”姐姐的聲音在顫抖，“媽走之前，確實交代過，那些錢不能動，要等你出來。但是……”

“但是什么？”

“但是你姐夫廠子倒閉，欠了債，債主找上門，說不還錢就砍他手。小薇要出國，學(xué)費(fèi)一年幾十萬，我實在沒辦法……”她語速越來越快，像憋了很久，“我就借了一點，真的，就一點，想著等你出來前還上……”

“一點是多少？”我問。

姐姐不說話了。

“三千六百萬。”李律師替她回答。

我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姐姐。她臉色慘白，嘴唇哆嗦。

“其中兩千萬用于你姐夫的公司債務(wù)，一千萬用于你外甥女在英國的學(xué)費(fèi)和生活費(fèi)，六百萬……”李律師頓了頓，“用于購買他們現(xiàn)在住的房子，以及一輛車�！�

三千六百萬。一點。

我想笑，但笑不出來。在監(jiān)獄里，為了五塊錢，有人能打破頭。三千六百萬，能買多少條命？

“還有，”李律師繼續(xù)說，“您母親在世時，以您的名義為親戚朋友擔(dān)保過幾筆貸款，總額約八百萬。目前這些貸款均已逾期，銀行可能會向您追償�！�

“擔(dān)保？”我沒聽過這個詞。

“就是如果借錢的人還不上，您來還�！�

“誰借的？”

“您舅舅家的表弟，做生意的，賠了，人跑了。還有您姨媽家的女婿，炒股虧了……”李律師翻了翻文件夾，“總共五筆，涉及四位親戚。”

親戚。母親信里提過，舅舅姨媽常來探望，帶水果，陪她聊天。原來是盯著這些錢。

“所以，”我總結(jié)，“我現(xiàn)在有十個億的房產(chǎn)，但欠銀行兩億四，被姐姐用了三千六百萬，還有八百萬親戚的爛賬等著我還。對嗎？”

李律師點頭�！盎臼沁@樣。不過房產(chǎn)價值是市場估值，實際變現(xiàn)需要時間，而且如果急于出手，價格會打折扣。”

“如果現(xiàn)在賣，我能拿到多少？”

“扣除貸款、稅費(fèi)、姐姐挪用的部分以及可能產(chǎn)生的違約金，保守估計……五億左右。”

五億。從十億到五億，像坐過山車。

“建國，對不起，”姐姐哭了，眼淚掉下來，“我真的沒辦法，你姐夫他……”

“別說了�！蔽掖驍嗨�。

車停了，到姐姐家樓下。我下車，沒等她，徑直上樓。

回到家，姐夫坐在沙發(fā)上，電視開著，他在看球賽。見我進(jìn)來，他站起來，搓著手。

“建國回來了，吃飯沒？讓你姐熱熱菜�！�

我沒理他，走進(jìn)客房——姐姐給我準(zhǔn)備的房間，關(guān)上門。

門外傳來壓低聲音的爭吵。

“你跟他說了？”姐夫的聲音。

“說了……他都知道了……”

“知道就知道！怎么了，這錢本來就有咱家一份！媽生病誰照顧的？二十年誰跑前跑后的？現(xiàn)在他出來了就想全拿走？沒門！”

“你小聲點！”

“我小聲什么！我就要讓他聽見！沒有我們，那些房子早被親戚騙光了！現(xiàn)在倒好，成我們不是人了？”

我靠在門上，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
二十年前，我不是壞人。我在工廠是技術(shù)骨干，師傅說我有天賦。我喜歡廠里會計室的姑娘，她扎馬尾辮，笑起來有酒窩。我攢了三個月工資，給她買了條裙子，她沒收，說“太貴了”。后來我出事，她來探監(jiān)一次，哭成淚人，說“我等你”。第五年，她嫁人了。第十年，她有了孩子。第十五年，她不再來。

我不是壞人，我只是運(yùn)氣不好。那天晚上，我喝多了，跟人起爭執(zhí)，推了一把，那人后腦勺撞到馬路牙子，死了。過失致人死亡，二十年。我沒想殺他，真的。

可人死了，說什么都晚了。

現(xiàn)在，我有了十個億，卻比在監(jiān)獄里更難受。在監(jiān)獄里，我知道自己是誰：囚犯編號5478，刑期二十年。現(xiàn)在呢？我是誰？一個突然暴富的刑滿釋放人員？一個被親人欺騙的傻瓜？一個手握金山卻不知如何是好的迷路者？

手機(jī)震動。陌生號碼，還是那個趙明。

“王先生，考慮得怎么樣？價格可以再談，十三億五，怎么樣？這絕對是市場最高價了！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電話？”我又問。

“這個……王女士給我的。”

姐姐給的。她等不及了，想讓我賣掉，好填補(bǔ)虧空？

“我需要時間考慮�！�

“王先生，時間不等人啊。這塊地好多人都盯著，您不賣，別人就賣了。這樣，我再加五千萬，十四億，一口價！您明天給我答復(fù)，行不行？”

“明天？”

“就明天！過了明天，這機(jī)會就沒了！”

我掛斷電話，關(guān)機(jī)。

夜深了，我躺在陌生的床上，睡不著。窗外有光污染，天空是暗紅色的，看不到星星。我想起監(jiān)獄里的夜空，高墻上的探照燈劃過，偶爾能看到一兩顆星，很模糊，但確實存在。

現(xiàn)在，星星沒了，只有無窮無盡的燈光，和無窮無盡的麻煩。

凌晨三點，我起床，悄悄出門。小區(qū)里靜悄悄的，只有路燈亮著。我走到街上，漫無目的地走。

街角有家便利店還開著，我走進(jìn)去。店員是個小姑娘，趴在柜臺上打瞌睡。冰柜里有啤酒，我拿了兩罐，付錢——用姐姐給的一百塊，找回一把零錢。

坐在馬路牙子上，我拉開啤酒。泡沫涌出來，流到手上，冰涼。喝了一口，苦澀，但熟悉。二十年沒喝了。

“哥們，借個火？”

一個流浪漢蹲在我旁邊，胡子拉碴，裹著破軍大衣。我搖頭，我不抽煙。

“這么晚不睡，有心事？”他自來熟，也掏出罐啤酒——不知從哪撿的，牌子和我的一樣。

“嗯�！�

“為啥？失戀了？失業(yè)了？”他灌了口酒，“嗨，這年頭，誰沒點煩心事。我當(dāng)年也風(fēng)光過，開飯店，開連鎖，后來……后來賠了，老婆跑了，房子沒了�，F(xiàn)在這樣，挺好，自由�！�

他咧嘴笑，缺了顆門牙。

“你說，”我問，“如果你突然有十個億，你會怎么辦？”

流浪漢瞪大眼睛，然后哈哈大笑，笑得直咳嗽。“十個億？那我先買棟別墅，不，買棟樓！然后雇十個保姆，天天伺候我！再然后……再然后我就跑，跑到?jīng)]人認(rèn)識我的地方，怕人惦記啊。”

怕人惦記。他說到點子上了。

“不過啊，”流浪漢又灌了口酒，“錢這東西，多了是禍。你看那些有錢人，哪個睡得好覺？怕被偷，怕被搶，怕被綁架，怕孩子學(xué)壞。不像我，倒頭就睡，天塌了當(dāng)被蓋�！�

他把空罐子捏扁，扔進(jìn)垃圾桶，晃晃悠悠站起來。

“走了哥們，祝你發(fā)財，也祝你睡個好覺�！�

他走了，哼著不成調(diào)的歌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
我坐在那兒，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。

手機(jī)開機(jī)，幾十條未接來電，姐姐的，李律師的，還有陌生號碼。短信一堆，最后一條是趙明發(fā)的：“王先生，上午十點，我在國貿(mào)大酒店咖啡廳等您，不見不散。十四億五，這是我最后的報價�！�

十四億五。比昨天又漲了五千萬。

他不是急，他是慌。為什么慌？

我站起來，腿麻了，一瘸一拐往回走。路過報亭，早報送來了，頭版標(biāo)題：“朝陽區(qū)最后一塊黃金地塊花落誰家？長河集團(tuán)或成最大贏家�！�

長河集團(tuán)。趙明。

我買了一份報紙，邊走邊看。文章說，朝陽區(qū)某地塊規(guī)劃調(diào)整，將建大型商業(yè)綜合體，地價飆升。幾家開發(fā)商在爭，長河集團(tuán)最有希望，但該地塊產(chǎn)權(quán)分散，需要所有業(yè)主同意出售……

我翻到第二版，有一小塊示意圖。雖然沒標(biāo)具體位置，但我認(rèn)出來了——那是我的二百四十套房所在的街區(qū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