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成都，濕冷的風(fēng)裹著火鍋味兒往人脖子里鉆。

我揣著兜里的半包磨砂猴，跟著大哥剛踏進(jìn)群眾舞廳的門，就被一股子混著梔子花香皂味的暖氣撲了個滿懷。

“我日，這燈是生怕人看不清臉上的麻子？”我扯著嗓子沖大哥喊，眼睛卻早黏在了舞池里。

舞池邊上的卡座里，三個老頭正圍坐著嗑瓜子，茶缸子擺了一溜。

最中間那個穿黑色皮夾克，頭發(fā)梳得锃亮，手指上套著個黃銅扳指的，聽見我的陜西腔，抬眼掃了過來，嘴角撇出個笑：“西安來的娃？看你這架勢，是嫌我們成都的燈太亮了？”

大哥拍了我一把：“這是四爺，成都舞廳的活地圖。

邊上這倆，莊老三，凱哥，都是老鯊魚了?！?/p>

我趕緊遞煙，四爺擺擺手，指了指墻上的禁煙標(biāo)志：“規(guī)矩點，這兒管得嚴(yán)。不像你們西安，簡愛那地方，煙抽得人眼睛都睜不開?！?/p>

莊老三接了我的煙，沒點，夾在耳朵上。

他穿件灰色的舊棉襖，袖口磨得發(fā)亮，笑起來一口黃牙：“小伙子，聽你剛才那話，是覺得我們成都的舞廳不行？”

凱哥在一旁慢悠悠地抿茶，他戴個黑框眼鏡，穿件格子襯衫，斯斯文文的，倒不像舞廳常客：“正常，西安來的，都嫌我們這兒尺度小?！?/p>

我找了個空凳子坐下，屁股還沒挨熱乎，就打開了話匣子：“可不是嘛！我一進(jìn)來就懵了，這燈亮得，別說摸黑跳舞了，寫作業(yè)都綽綽有余！

在我們西安，舞廳那燈，暗得跟摸瞎子似的，簡愛、紅河，哪回不是跳四曲就得出去透氣？煙味、汗味、香水味混一塊兒，悶得人喘不過氣，可那才叫舞廳啊！”

四爺嘬了口茶，慢悠悠道：“你們那邊是野，我們這邊是規(guī)矩。

吸煙區(qū)劃得清清楚楚，想抽煙去外頭，里頭空氣敞亮，對不抽煙的人來說，就是天堂。你再瞅瞅這座位，點壺茉莉花茶，十塊錢坐一下午，存衣服還免費。你們西安的老板，怕是把舞客的皮都想扒下來吧？卡座費、存衣費，哪哪都要錢?！?/p>

“四爺你是真說到點子上了！”我一拍大腿，引得周圍幾個人看過來，“我們西安那老板，精得跟猴似的！卡座一小時三百，兩毛一曲，還得最低消費。

存?zhèn)€衣服五塊錢，就那破柜子，鎖都快掉了。成都這老板，太實在了，簡直是菩薩心腸！”

莊老三嗤笑一聲，往地上吐了個瓜子皮：“實在？那是你沒看透。我們這兒的老板，賺的是舞女的錢，不是你們舞客的。你瞅瞅舞池里那些女娃，一個個穿得花枝招展的，網(wǎng)紅臉、大長腿，一抓一大把。你們西安的簡愛、紅河，最拿得出手的舞女，擱我們這兒，也就是中等水平?！?/p>

我順著他的手指往舞池里看，可不是嘛！舞池里的舞女，穿得那叫一個亮眼。

有的裹著緊身的針織連衣裙，勾勒出玲瓏的曲線，腳上踩著細(xì)高跟，走起來一扭一扭的；

有的穿件短款的羽絨服，底下配條加絨的打底褲，顯得腿又細(xì)又長；

還有的更敢穿，露臍裝配牛仔褲，頭發(fā)染成焦糖色，甩頭的時候帶起一陣香風(fēng)。

再看那幾個老鯊魚，四爺?shù)钠A克拉鏈拉到胸口，露出里面的白T恤，黃銅扳指在燈光下晃眼，說話的時候手一抬，帶著股子老大哥的派頭；

莊老三的棉襖敞著懷，里面是件洗得發(fā)白的秋衣，雙手插在褲兜里，眼睛賊溜溜地盯著舞池里的動靜；

凱哥最斯文，眼鏡擦得透亮，手里捧著茶缸子，時不時推一下眼鏡，嘴角掛著淡淡的笑。

“顏值是真高！”我咽了口唾沫，“我之前聽人說，成都舞廳的舞女顏值頂破天，今兒一見，果然名不虛傳。我們西安那舞廳，偶爾也能碰到個好看的，可大多時候，都是些牛鬼蛇神，辣眼睛的多得是。”

“顏值高有啥用？”凱哥終于開口了，聲音溫溫柔柔的，卻帶著點嘲諷，“你上去試試？想摸一下？門兒都沒有。我們成都的舞客，一個個Gentleman得很，純抱著跳舞，手都不敢亂放。哪像你們西安的，上來就操作，舞女也配合。”

提到這個，我就一肚子火：“可不是嘛！我剛才拉了個穿紅裙子的女娃，想摟緊點，人家直接把我手拍開了，說‘大哥，規(guī)矩點’。我日，在我們西安，這都不叫事兒！舞女主動得很，尺度大得很，隨便摸隨便扣，情緒價值拉滿。這兒倒好，摸個手都跟要了命似的?！?/p>

四爺哈哈大笑，聲音洪亮：“小伙子，你這是不懂行情。我們這兒的舞女，個個都是釣大魚的。你要是包她兩小時，六百塊錢，你看她態(tài)度好不好？尺度松不松？那些舔狗、龜男，把舞女當(dāng)寶，一晚上包個四五小時，舞女賺得盆滿缽滿，自然對他們溫柔。你們這些散客，跳一曲十塊錢，人家犯不著跟你費勁。”

莊老三接話道：“就是！成都這地方，適合那些有錢的富哥，顏值控。人家不在乎尺度，就圖個養(yǎng)眼，跟美女貼貼臉，聊聊天，花點錢樂意。你們西安來的，都是勞苦大眾，圖的是個實惠，要的是尺度，自然覺得這兒沒勁。”

我嘆了口氣，往舞池里瞅，正好看見個穿白色羽絨服的舞女，被個中年男人摟著，倆人慢悠悠地晃著，男人的手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放在舞女的腰上，連個指頭都不敢動。

舞女臉上掛著職業(yè)假笑，眼睛卻瞟著周圍的人，一看就是在物色更有錢的主。

“還有那舞曲，也太亂了！”我又開始吐槽，“一晚上不停歇地放，連個喘氣的功夫都沒有。我們西安的舞廳，明暗交替，暗燈的時候嗨翻天，亮燈的時候歇口氣，多有節(jié)奏。這兒倒好，亮燈亮到底，跳得人都沒興致了?！?/p>

凱哥推了推眼鏡：“這也是沒辦法的事。全國砂舞都在走下坡路，好多酒吧、KTV開不下去了，都改成舞廳，曲子越放越短，價格越定越高，吸引一幫撈女來淘金。成都還算好的，靠著舞女多、價格不貴撐著，不然早涼了?！?/p>

四爺點點頭，神色有點凝重：“凱哥說得對。以前成都的舞廳，那叫一個熱鬧，舞女也實在，跳得開心，還能聊兩句?，F(xiàn)在？機(jī)車越來越多，一個個眼里只有錢，跟你跳一曲，三句話不離包時。你今天能碰到個好舞女，全靠運氣。我前幾天拉了個女娃，長得是真漂亮，結(jié)果跳了三曲，就催我包時，我說不包，人家扭頭就走，連個笑臉都不給?！?/p>

莊老三呸了一聲：“那幫女娃，群眾、天涯、紅虹，扎堆在那兒釣凱子，一個個精得跟狐貍似的。也就我們這些老鯊魚，看得透，不跟她們浪費錢。新手來這兒，被顏值一吸引，哐哐爆金幣，最后啥也沒撈著，只能自認(rèn)倒霉。”

我想起自己剛才的經(jīng)歷，忍不住笑了：“可不是嘛！我剛才差點就包了個穿黑絲的女娃，還好大哥拉了我一把。現(xiàn)在想想，幸虧沒包，不然六百塊錢打水漂，連個摸手的機(jī)會都沒有?！?/p>

大哥在一旁搭話：“你們西安的舞廳，現(xiàn)在咋樣？我聽人說，蜜他還能去坐坐？”

提到西安的舞廳，我來了精神：“蜜他也就那樣，顏值是高，但是尺度小得可憐，跟成都這兒差不多。我去了一年，多數(shù)時間都是眼砂，沒跳過幾曲。要說好玩，還得是金卡羅！我這一年，90%的金幣都爆在那兒了。那兒的舞女，長得順眼，年輕，態(tài)度還好，尺度也大，比那些高顏值的機(jī)車強(qiáng)多了?！?/p>

四爺來了興趣：“哦？這么說，還是你們西安的舞廳好玩？”

“那必須的！”我一拍胸脯，“我們西安的舞廳，適合我們這些勞苦大眾。舞女不機(jī)車，只要你大方點，跳得開心得很。不像成都這兒，顏值高是高，但是沒尺度，玩得憋屈。老手都知道，沒尺度的美女，頂多眼砂，跳兩曲過過癮，包時？想都別想?！?/p>

莊老三笑了：“你這娃，倒是實在。不過話說回來，各有各的好。成都適合養(yǎng)眼，西安適合過癮。你要是想找樂子，回西安去；要是想看看美女，來成都逛逛?！?/p>

凱哥抿了口茶，慢悠悠道：“其實說白了，全國的舞廳都一個樣，垃圾里面撿糖吃。玩得久了，也就那樣了。哪天玩膩了，負(fù)能量爆棚，一把火燒光所有執(zhí)念，也就不惦記了。”

四爺深以為然地點點頭：“凱哥這話，說到我心坎里了。我玩了二十年舞廳，從年輕玩到老，啥樣的舞女沒見過？啥樣的場子沒去過？現(xiàn)在也就是圖個樂子，跟老伙計們聚聚，嗑嗑瓜子，聊聊天，跳不跳舞都無所謂了。”

正說著，舞池里的音樂換了一首慢搖，一個穿粉色毛衣的舞女走了過來，沖四爺拋了個媚眼：“四爺，跳一曲不？”

四爺擺擺手，指了指我：“我老了，跳不動了。讓這西安來的小伙子跳吧?！?/p>

那舞女扭頭看向我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大哥，跳一曲？十塊錢?！?/p>

我看了看她，長得不算頂漂亮，但是眼睛很靈動，穿著也樸素，不像那些機(jī)車女。我心里一動，站起身來：“行，跳一曲?！?/p>

我摟著她的腰，走進(jìn)舞池。她的腰很細(xì)，軟軟的，手也很暖和。我試探著把手往她背上挪了挪，她沒有反抗，只是笑了笑：“大哥，西安來的？”

“嗯，第一次來成都?！蔽矣悬c驚訝，她居然聽出了我的口音。

“西安的舞廳，是不是尺度很大呀？”她好奇地問。

“還行吧，比這兒松點?！蔽覍嵲拰嵳f。

她嘆了口氣：“其實我們也不想這樣，都是被逼的。老板要賺錢，我們也要吃飯。碰到個好大哥，我們也想好好跳。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，沒想到她會說這話?？粗劾锏恼嬲\，我突然有點明白四爺他們說的“碰到個好舞女靠運氣”是什么意思了。

一曲跳完，我給了她十塊錢。她接過錢，沖我笑了笑：“謝謝大哥，有空再跳?！?/p>

看著她轉(zhuǎn)身離開的背影，我突然有點感慨。

回到卡座，四爺沖我擠了擠眼睛：“咋樣？這女娃還行吧？”

“還行，挺實在的?！蔽倚α诵?。

莊老三拍了拍我的肩膀：“所以說，舞廳這地方，跟人生一樣，得慢慢品。你不能光看顏值，也不能光看尺度，得碰到對的人，才能玩得開心?！?/p>

凱哥慢悠悠道：“歲末了，出來玩玩，圖個樂子。成都也好，西安也罷，各有各的滋味。反正都是垃圾里面撿糖吃，撿到一顆甜的，就夠回味一陣子了。”

我點點頭，拿起桌上的茶缸子，抿了一口熱茶。濕冷的風(fēng)還在窗外吹著，舞廳里的音樂還在響著，舞女們還在穿梭著，四爺他們還在嗑著瓜子聊著天。

我突然覺得，這趟成都之行，沒白來。

雖然這兒的燈很亮，尺度很小，舞曲很亂，但是碰到了一群有意思的老鯊魚，聽到了一堆掏心窩子的話，還碰到了一個不算機(jī)車的舞女。

這就夠了。

就像凱哥說的，砂舞這東西，玩的就是個心態(tài)。你要是太較真，就輸了。

我掏出兜里的磨砂猴，遞給四爺一根：“四爺，走，外頭抽煙去，我給你講講我們西安金卡羅的那些事兒。”

四爺眼睛一亮，站起身來：“好！我早就想聽你們西安舞廳的故事了！”

莊老三和凱哥也跟著站起來，莊老三拍了拍我的肩膀：“小伙子，可得好好講講，別藏著掖著！”

我笑了笑，領(lǐng)頭往門外走。

十二月的成都，風(fēng)還是很冷，但是心里，卻暖烘烘的。

舞廳里的燈光，依舊亮得刺眼，但是那刺眼的燈光里，卻藏著無數(shù)人的歡喜與憂愁，藏著一個屬于砂舞的江湖。

而這個江湖，還在繼續(xù)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