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1年秋，北京懷仁堂燈火通明，文藝界代表們剛結(jié)束聯(lián)歡。人群散去時，范瑞娟揣著一張珍貴的合影，小心地折好放進(jìn)手提包——照片里，當(dāng)時已年過五旬的陳毅身著中山裝，嘴角含笑。幾個月后，這張合影在上海又被遞到一位老人手中，老人看了一眼，樂得合不攏嘴。她就是陳毅的母親。照片把四個人的命運(yùn)系在了一處：陳毅、張茜、范瑞娟，以及那位樸實(shí)的四川老太太。

鏡頭推回1954年初春。張茜剛陪丈夫結(jié)束一次緊湊的南亞訪問，飛機(jī)落地時已近凌晨。短暫休整后，她臨時決定先去上海華東醫(yī)院看看婆婆。行前，陳毅提醒：“她最近方言重，你要多猜?！睆堒琰c(diǎn)頭，心里卻沒底。誰知這趟病房之行，會讓她發(fā)出一句忍不住的驚嘆。

病房不大，兩張床面對擺放。張茜推門，先看見婆婆靠窗半躺，臉色稍顯蒼白；另一側(cè)，背對門坐著位短發(fā)女人，正低頭剝蘋果。動作利落，帶著舞臺演員才有的挺拔。張茜愣了幾秒——那張側(cè)臉實(shí)在熟悉。女人聽見響動，回身，笑著招呼：“進(jìn)來吧?！闭?a target="_blank" >越劇“梁山伯”范瑞娟。

一個外交部長夫人，一個舞臺名角，隔著病床相遇，說尷尬也尷尬。張茜趕忙問婆婆：“她照顧您很久啦？”老人用濃重四川話回答：“好伢子，啥子都幫忙。”語速快，范瑞娟沒聽懂，卻照樣回以微笑。張茜這才發(fā)出那句“原來你們關(guān)系這么好”，聲音里全是驚訝。

原來，幾周前范瑞娟因急性闌尾炎入住同一病房。手術(shù)后虛弱，她連對面病友姓甚名誰都顧不上。三天后恢復(fù)些精神，看到老人起夜都得扶墻挪，她忍不住幫忙端水、掖被、削水果。兩人語言不通，只憑表情和手勢交流：范瑞娟比劃“喝水”，老太太點(diǎn)頭；老太太指指窗外要曬被，范瑞娟會意爬上凳子。簡單，直接，卻暖人心。

有意思的是，老太太在地方戲里聽?wèi)T高腔，對越劇并不熟，壓根不知道床對面就是“梁山伯”。范瑞娟也沒多想，只當(dāng)自己遇到位可親的鄉(xiāng)里大娘。直到張茜探病，這層身份才被揭開。短暫的尷尬后，兩位老人哈哈大笑，仿佛識破一個無傷大雅的謎。

張茜把這事原原本本告訴陳毅。將軍聽完朗聲大笑：“我娘交朋友，從不看對方是唱戲還是種田?！蹦峭?，他親自寫信給母親，夸她識人有緣；又寫一封給范瑞娟，請秘書次日帶去劇團(tuán)，說“謝謝小范替我盡孝”。字跡剛勁，情義分明。

說到這里得補(bǔ)一句時間線。1951年5月中央決定推行“文藝為人民”，當(dāng)年夏天，一批越劇演員從浙江赴京獻(xiàn)演《梁祝》，范瑞娟憑“梁山伯”一角被周總理點(diǎn)名表揚(yáng)，隨后進(jìn)入全國政協(xié)文藝組學(xué)習(xí)。1954年春節(jié)前她在滬演出時突發(fā)闌尾炎，戲散人未散，直進(jìn)醫(yī)院，所以才能與陳母同室。

再把視線拉回病房。春節(jié)將至，醫(yī)院食堂熬起八寶粥。陳母聽到窗外炮仗聲，拉著范瑞娟的手不肯松。老人說一句四川話，大意是：過年就當(dāng)一家人。范瑞娟聽不懂，張茜翻譯后，她點(diǎn)頭，鼻子卻酸了。她出生嵊縣貧苦人家，十一歲拜入老板門下學(xué)小生，為謀生離鄉(xiāng)背井，鬧革命時連一身像樣冬衣都買不起。若非新中國的戲改，她很難想象自己今日能在干凈病房、有人探視、還有人喚她“好伢子”。

夜深，他們?nèi)藝?，醫(yī)院送來兩碟花生、幾片桔子皮當(dāng)點(diǎn)心。燈泡昏黃，陳母忽然問：“你咋個走唱戲這條路？”這是兩人認(rèn)識以來第一次深入聊私事。范瑞娟答得簡單：家里窮，走投無路，唱戲是活命手藝。說著說著眼眶紅了。張茜輕輕按上她的手背，沒有言語。

第二天，陳毅從南京趕到上海。剛踏進(jìn)病房，就見母親正在教范瑞娟學(xué)幾個四川詞兒：“幺兒”“雄起”。老人眼睛亮晶晶，像有頑童心性。陳毅笑罵：“娘，你把演員教糊涂了。”范瑞娟爽朗回一句：“雄起我懂，意思就是要打起精神！”一句方言惹得眾人合掌而笑。

待母親午睡，陳毅把范瑞娟請到走廊。隔著窗能看見微黃陽光落在病房門口，他說：“媽媽身體弱，我常年在外，多虧你。”范瑞娟擺手：“舉手之勞?！标愐銋s鄭重其事：“舉手之勞，暖得是心?！痹挷欢啵瑓s分量十足。那一刻，兩條本不相交的生命線因為善意緊緊連在一起。

后來范瑞娟常對同事提起陳母：“她喊我吃蘋果時那眼神，可親得很?！倍惸富氐匠啥祭险螅偟胗浤俏弧俺荷讲男」媚铩?，逢人便夸。老人去世前的遺物里，除兒孫照片外，還有一張泛黃的戲單，上面印著“祝英臺”與“梁山伯”劇照。八塊錢一張的戲單，她保存了整整二十年。

故事到這里并未戛然而止。1962年，陳毅在全國文代會上再次遇到范瑞娟，握手時說：“娘的朋友來了。”一句方言開頭，把臺下代表逗得直樂。臺上臺下，昔日病房的情誼在人群中悄然延伸。

張茜常說，外交場合見多了繁文縟節(jié)，反倒是這份跨越方言、身份、年齡的情分，讓人記得更久。陳母不識字，范瑞娟識戲譜，二人能熟絡(luò)全靠誠心。試想一下，若沒有那場闌尾炎、沒有那張對床，她們?nèi)缃窨赡苋耘f素未謀面。也是巧，偏偏病痛與春節(jié)把她們捆在了一起，成就一段平凡卻耐看的緣分。

再過多少年，陳毅、張茜、范瑞娟都已離去，醫(yī)院病房早換新裝，可那張1951年的合影依舊留在檔案館里。黑白影像里，陳毅的手搭在范瑞娟肩上，距離恰到好處。照片沒有配字，懂的人一看卻會心一笑——這里，有位四川老太太缺席，卻又無處不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