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二歲那年，許玉梅在女兒催促下走進了老年相親會。

她攥著寫有“喪偶十年”的簡歷卡片，手心微微出汗。

周圍都是尋找晚年依靠的孤獨身影，空氣中彌漫著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
她本以為半路夫妻不過是搭伙過日子，能有多少真心？

直到遇見馮家康，這個溫厚少言的男人。

婚后生活起初平靜如水，雙方子女的猜忌卻如暗流涌動。

財產(chǎn)問題像一根刺，扎在兩家人的心頭。

許玉梅也暗自設防，將亡夫的軍功章鎖進抽屜深處。

她對自己說：這把年紀了，能有個伴說說話就好。

可當女兒重病、房產(chǎn)風波接踵而至時……

馮家康默默做的三件小事，讓她在風雨飄搖中看清了真心。

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舉動，像暖流般滲進她早已干涸的心田。

原來半路夫妻的真情，比年少時的熱戀更經(jīng)得起歲月磨礪。

01

人民公園的八角亭里，掛起了“夕陽紅相親角”的紅色橫幅。

許玉梅站在人群外圍，看著那些手捧資料的老人們。

她穿著女兒呂冬梅買的藏青色羊毛衫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。

“媽，你就當去散散步。”女兒的話還在耳邊回響。

可手里的簡歷卡片已經(jīng)捏出了褶皺，上面寫著：許玉梅，62歲。

退休教師，喪偶十年，獨生女已成家，身體健康無負擔。

“許老師？”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側傳來。

許玉梅轉頭，看見個穿著灰色夾克的清瘦男人。

他大約六十五六歲，鬢角斑白，眼神卻很清明。

“我是馮家康，退休前在機械廠做工程師?！?/p>

他說話時微微欠身，帶著老派知識分子的禮貌。

兩人在亭邊的長椅坐下，中間隔著一人寬的距離。

初春的陽光透過梧桐葉灑下來，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。

“我老伴走了六年?！瘪T家康說得很平靜，“兒子在外地工作?！?/p>

許玉梅輕輕點頭：“我丈夫是十年前腦溢血走的?！?/p>

話說到這里就停了，兩人都望著遠處跳舞的人群。

沉默并不尷尬，反而像某種默契，在喧鬧中開辟出一方安靜。

“你喜歡養(yǎng)花嗎？”馮家康忽然問。

許玉梅愣了一下：“陽臺上種了幾盆月季。”

“我養(yǎng)了些蘭花，總養(yǎng)不好。”他笑了笑，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。

接下來二十分鐘，他們聊的都是些瑣碎事。

天氣，菜價，退休生活，公園里新開的閱覽室。

臨走時，馮家康遞過來一張紙條，上面寫著電話號碼。

字跡工整有力，像他說話的語氣一樣沉穩(wěn)。

“如果有空，下周閱覽室有養(yǎng)生講座?！?/p>

許玉梅接過紙條，指尖觸到粗糙的紙面。

她注意到馮家康的手指關節(jié)粗大，是常年做技術活留下的痕跡。

“好，我看看時間。”她沒有立刻答應。

回家路上，許玉梅把那張紙條放進了錢包夾層。

呂冬梅的電話很快就打來了：“媽，今天怎么樣？”

“就那樣。”許玉梅站在公交站牌下，聲音很輕。

“遇到什么人了嗎？”女兒的語氣里藏著期待。

“認識了個退休工程師，說了幾句話。”

公交車進站了，許玉梅刷卡上車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。

電話那頭呂冬梅還在說著什么，她卻有些走神。

窗外掠過的街道，十年前是和丈夫一起走過的。

那時他還能騎自行車載她去買菜，車鈴鐺叮當作響。

現(xiàn)在自行車已經(jīng)銹在樓道里，車鈴再也搖不響了。

“媽，你在聽嗎？”女兒提高了聲音。

“聽著呢?！痹S玉梅收回視線，“下周可能去聽個講座?！?/p>

電話里傳來呂冬梅高興的聲音：“這就對了！多接觸接觸。”

掛斷電話后，許玉梅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。

心里那點微小的波瀾，很快又歸于平靜。

這個年紀了，哪還能期待什么轟轟烈烈呢？

能有個說話不費勁的人，已經(jīng)算是福氣了。

回到家，她照例先給亡夫的遺像擦了擦灰。

照片里的男人穿著軍裝，笑容還停留在五十歲。

“老呂，今天我去相親了?！彼p聲說。

房間里只有鐘擺的滴答聲回應著她。

許玉梅搖搖頭，去廚房下了碗面條。

熱湯水汽氤氳中，她忽然想起馮家康問養(yǎng)花時的神情。

那種認真請教的樣子，不像是在找話題敷衍。

也許，下周可以去聽聽那個講座。

就當是打發(fā)時間也好。

02

養(yǎng)生講座安排在周三上午，閱覽室的小會議室里。

許玉梅到的時候，前排已經(jīng)坐了不少人。

她找了個靠后的位置，剛坐下就看見馮家康從門口進來。

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夾克，手里拿著筆記本和鋼筆。

看見許玉梅，他點點頭，自然地走過來坐在旁邊空位上。

“還以為你不會來?！瘪T家康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“反正也沒什么事?！痹S玉梅從包里拿出老花鏡。

講座講的是中醫(yī)養(yǎng)生，臺上的老中醫(yī)滔滔不絕。

馮家康認真地做著筆記，字寫得又快又整齊。

中途他遞過來一顆薄荷糖，包裝紙已經(jīng)細心地撕開了個口。

許玉梅接過糖，指尖碰到他溫暖的手掌。

“謝謝?！彼÷曊f，把糖含進嘴里。

清涼的薄荷味在舌尖化開，帶著一絲甜。

講座結束已經(jīng)是十一點，人群陸續(xù)往外走。

“附近有家面館還不錯?！瘪T家康收拾著筆記本，“要嘗嘗嗎？”

許玉梅猶豫了兩秒鐘，點了點頭。

面館就在公園對面，店面不大但很干凈。

兩人點了兩碗炸醬面，面對面坐在靠窗的小桌旁。

“你女兒?；貋砜茨銌?？”馮家康問得很自然。

“每周來一次，帶著外孫女?！痹S玉梅攪拌著碗里的面條。

“我兒子在深圳，一年回來兩三次?！?/p>

馮家康說這話時，語氣里沒有什么情緒。

但許玉梅聽出了一絲落寞，那種她也很熟悉的感覺。

“現(xiàn)在交通方便，想見總能見到的。”她安慰道。

馮家康笑了笑，眼角皺紋更深了：“也是?！?/strong>

吃完面，馮家康堅持付了錢，說下次讓許玉梅請。

走出面館時，陽光正好，初春的風還帶著涼意。

“我坐公交回去?！痹S玉梅指了指不遠處的車站。

“我送你到車站?！瘪T家康很自然地走在她身側。

兩人沿著人行道慢慢走，中間保持著禮貌的距離。

路過一家花店時，馮家康忽然停下腳步。

“你養(yǎng)的月季，現(xiàn)在該施肥了?！?/p>

許玉梅驚訝地看著他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我查了點資料?！彼f得輕描淡寫，“月季春季要追肥?！?/p>

他從口袋里掏出個小本子，翻到某一頁。

上面密密麻麻寫著養(yǎng)花要點，還有手畫的示意圖。

“這個給你參考?！彼涯琼摷埶合聛?，遞給她。

許玉梅接過紙，看見上面工整的字跡：

月季養(yǎng)護要點：三月中旬施腐熟餅肥水，澆水見干見濕……

她抬起頭，馮家康已經(jīng)望向別處，像是不好意思。

公交車來了，許玉梅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。

馮家康還站在站牌下，朝她揮了揮手。

那頁養(yǎng)花筆記，被她小心地夾進了錢包里。

接下來的三個月，他們每周都會見一兩次面。

有時是去聽講座，有時是公園散步，偶爾一起吃頓飯。

聊天內(nèi)容從養(yǎng)花擴展到讀書、聽戲、過去的經(jīng)歷。

許玉梅知道了馮家康年輕時支邊去過西北。

馮家康知道了許玉梅教了三十五年語文。

兩人都默契地很少提及各自的亡故配偶。

好像那是深藏在心底的礦藏，輕易不敢開采。

直到五月的一個下午，他們在湖邊散步。

馮家康忽然說：“我老伴走的時候，很突然?！?/p>

許玉梅停下腳步，看著他側臉在夕陽下的輪廓。

“心肌梗塞，倒在廚房里?！彼f得很平靜，“我沒救回來?！?/strong>

湖邊柳絮紛飛，落在他的肩頭，他沒有拂去。

“我丈夫也是?！痹S玉梅輕聲說，“上午還好好的，下午就……”

話沒說完，但兩人都懂那種戛然而止的痛。

那天他們坐在湖邊的長椅上，看夕陽一點點沉下去。

馮家康從口袋里掏出一塊手帕，遞給許玉梅。

她這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不知何時流淚了，接過手帕擦眼淚。

手帕是淺灰色的棉布，洗得很軟，帶著淡淡的皂香。

“半年了?！瘪T家康忽然說。

許玉梅轉頭看他：“什么半年？”

“我們認識半年了?！彼粗?，“我想……”

他停頓了很久，久到許玉梅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。

“如果你覺得合適，我們可以考慮一起過日子。”

話說得很直白，沒有修飾，就像他這個人。

許玉梅的心跳漏了一拍，手指攥緊了手帕。

“我……要想想?！彼f，“也要問問女兒?！?/p>

“應該的?！瘪T家康點點頭，“我也要跟兒子說?！?/p>

那天分別時，兩人都顯得有些心事重重。

回到家，許玉梅在亡夫遺像前站了很久。

照片里的丈夫依然年輕，笑容燦爛。

而她已經(jīng)是皺紋爬滿眼角的六十二歲老人了。

“老呂，我可能要有新生活了?！彼p聲說。

窗外夜色漸濃，房間里沒有回答。

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，在寂靜中起伏。

03

呂冬梅周末來的時候，許玉梅說了馮家康的事。

女兒先是愣了一下，隨即露出笑容：“這是好事?。　?/p>

她拉著母親在沙發(fā)上坐下，細細地問馮家康的情況。

退休金多少，身體怎么樣，房子在哪兒，子女如何。

許玉梅一一回答，說到最后自己都覺得像是在做匯報。

“聽著挺靠譜的?！眳味伏c頭，“不過媽，有件事得說清楚。”

她的表情嚴肅起來：“財產(chǎn)問題，一定要婚前說好?！?/p>

許玉梅心里微微一沉：“還沒到那一步?！?/p>

“遲早要面對的?！迸畠何站o她的手，“現(xiàn)在不說清楚，以后麻煩?！?/p>

這話說得實在，許玉梅無法反駁。

她自己心里也有一道坎，關于亡夫留下的這套房子。

三室一廳，老呂單位分的房改房，寫的是兩個人的名字。

老呂走后，房子自然歸了她，這是他們共同生活了三十年的家。

如果和馮家康結婚，他會不會對這房子有想法？

許玉梅不敢細想，越想越覺得心里亂。

另一邊，馮家康也在和兒子程陽成通電話。

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大，連坐在旁邊的許玉梅都能聽見。

“爸，你再婚我支持，但財產(chǎn)必須公證！”

程陽成的語氣很強硬：“尤其是你那套房子，得寫清楚?！?/p>

馮家康開著免提，表情有些尷尬。

他看了許玉梅一眼，對著電話說：“這些事我會處理?！?/p>

“您別糊涂！”程陽成提高聲音，“現(xiàn)在多少半路夫妻為財產(chǎn)鬧翻？”

電話掛斷后，客廳里陷入短暫的沉默。

許玉梅低頭看著手里的茶杯，茶葉在水中沉沉浮浮。

“我兒子話直，你別往心里去?！瘪T家康先開口。

“冬梅也說了類似的話?！痹S玉梅苦笑，“都是為了我們好。”

話說得客氣，但兩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。

子女的擔憂像一堵墻，橫在他們之間。

那天的見面不歡而散，接下來的兩周，他們沒再聯(lián)系。

許玉梅照常買菜做飯，給月季澆水施肥。

只是心里空了一塊，做什么都提不起勁。

直到第三個周末，馮家康打來電話。

“我擬了個協(xié)議?！彼f，“關于財產(chǎn)的，你看看?！?/p>

兩人約在圖書館見面，馮家康帶來了打印好的文件。

協(xié)議很簡單：婚前財產(chǎn)各自所有，婚后生活費用共同承擔。

各自房產(chǎn)歸各自子女繼承，對方無權主張。

生老病死由各自子女負責，不成為對方負擔。

一條條，一款款，寫得清清楚楚，明明白白。

許玉梅看完，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
理智告訴她這很合理，情感上卻覺得冰冷。

“你覺得行嗎？”馮家康問，眼神很誠懇。

許玉梅沉默了很久，最后點了點頭。

“那就簽吧?！瘪T家康遞過筆，“簽完我們?nèi)ヮI證?！?/p>

領證那天是個晴天，兩人穿著整潔的衣服去了民政局。

手續(xù)辦得很快，紅本本拿到手里時，許玉梅還有些恍惚。

這就再婚了？和一個認識不到一年的男人？

馮家康把結婚證小心地放進包里，轉頭對她笑了笑。

“回家吧?！彼f，很自然地接過她手里的包。

家，回哪個家？

兩人在民政局門口站了一會兒，都有些猶豫。

最后決定暫時各住各家，周末再商量怎么安排。

這種奇怪的新婚生活，持續(xù)了一個月。

直到呂冬梅說：“媽，你們這算怎么回事？”

女兒的話點醒了許玉梅，她主動給馮家康打了電話。

“要不，你搬來我這兒？”她說，“房子大些?！?/strong>

馮家康沉默了幾秒：“好，我收拾收拾?！?/p>

搬家那天，程陽成特意從深圳飛回來。

小伙子三十八歲，個子很高，眉眼像馮家康。

他幫父親打包行李，眼神卻時不時打量許玉梅。

那種審視的目光，讓許玉梅很不舒服。

“許阿姨?！背剃柍山K于開口，“協(xié)議您看了吧？”

“看了?！痹S玉梅平靜地說，“簽了?！?/p>

“那就好?！彼c點頭，“我爸人實在，有時候不會為自己考慮?！?/p>

話說得客氣，意思卻很清楚：別打我們家財產(chǎn)的主意。

許玉梅心里堵得慌，但還是維持著禮貌的笑容。

馮家康搬來的東西不多，幾箱書，幾箱衣服，一些工具。

他的房間安排在次臥，和許玉梅的主臥隔著客廳。

晚上，兩人坐在餐桌旁吃第一頓正式的晚飯。

三菜一湯，許玉梅做的，都是家?？谖?。

馮家康吃得很認真，每道菜都夸了句好吃。

飯后他主動洗碗，動作熟練，碗筷洗得干干凈凈。

許玉梅在客廳擦桌子，透過廚房玻璃門看他忙碌的背影。

這個陌生的男人，現(xiàn)在成了她的丈夫。

日子會過成什么樣，她心里一點底都沒有。

收拾完廚房，馮家康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。

“這是我的工資卡和退休金存折?！彼f，“以后你管著?！?/p>

許玉梅愣住了：“這……協(xié)議不是說了各自……”

“生活費用共同承擔?！瘪T家康打斷她，“你管賬，我放心?！?/p>

他把信封往她面前推了推：“密碼寫在背面了?！?/p>

許玉梅打開信封，里面確實有張銀行卡和存折。

還有一沓現(xiàn)金，用皮筋扎著，大約四五千塊。

“這些你先用著，不夠再說?！?/p>

馮家康說完就去了陽臺，給帶來的幾盆蘭花澆水。

許玉梅拿著那個信封，站在原地許久。

陽臺傳來澆水的聲音，細細的，均勻的。

像春雨，悄無聲息地滲進干涸的土地。

04

婚后生活比許玉梅想象中平靜。

馮家康是個作息規(guī)律的人，早睡早起，三餐準時。

他負責買菜，許玉梅做飯，飯后兩人一起洗碗。

周末會一起去公園散步，或者在家看書聽戲。

馮家康話不多，但做事細致，家里的水電煤氣全包了。

有次水管漏水，他不用請工人，自己拿著工具就修好了。

許玉梅在旁邊遞扳手，看著他跪在地上忙碌的背影。

那一瞬間，她忽然覺得家里有個男人，確實不一樣。

但兩人之間始終隔著一層什么，客氣有余，親近不足。

晚上各回各屋睡覺，早上互道早安，像合租的室友。

直到老呂的祭日到來。

那天許玉梅起得很早，從柜子里拿出亡夫的軍功章。

三枚，擦得锃亮，整齊地擺在桌上。

她點了炷香，對著遺像默默站了很久。

馮家康從房間出來，看見這一幕，什么也沒說。

他安靜地洗漱，然后出門去了菜市場。

許玉梅以為他避開了，心里反而松了口氣。

祭奠亡夫的時候，她不需要旁人在場。

那是她和老呂之間最后的私密空間。

中午馮家康回來時，手里拎著條魚和幾樣蔬菜。

還有一包香燭紙錢，裝在黑色的塑料袋里。

“我聽冬梅說過，你愛人以前是軍人。”他聲音很輕。

許玉梅看著那些祭品，喉嚨有些發(fā)緊。

“謝謝?！彼荒苷f這兩個字。

“應該的。”馮家康把東西放下，“中午吃魚，我來做?！?/p>

他系上圍裙進了廚房，很快傳來煎魚的滋啦聲。

許玉梅坐在客廳，看著亡夫的遺像和軍功章。

香已經(jīng)燃盡了，灰燼落在香爐里，還是溫的。

午飯時，馮家康主動說起他年輕時在西北的經(jīng)歷。

那些艱苦而有趣的往事，沖淡了祭日的傷感氣氛。

飯后許玉梅收拾祭品，準備下午去墓園。

“我陪你去吧?！瘪T家康說，“外面下雨了。”

她看向窗外，果然下起了毛毛雨，天色陰沉。

“不用，我自己去就行。”她不想讓他為難。

“兩個人有個照應?！彼呀?jīng)去拿傘了。

墓園在城郊，公交車要坐四十分鐘。

雨中的墓園格外寂靜，只有雨打松柏的聲音。

許玉梅找到老呂的墓碑，把祭品一一擺好。

馮家康站在幾步外，撐著傘，安靜地等待著。

她燒了紙錢，火光在雨中明明滅滅。

“老呂，我結婚了?！彼吐曊f，“他叫馮家康。”

雨水順著墓碑流下，像無聲的淚水。

“他人挺好的，你放心?！彼^續(xù)說，“我會好好過日子?！?/p>

說完這些，她站起身，腿有些發(fā)麻。

馮家康走過來，把傘往她那邊傾斜。

他的肩膀濕了一半，自己卻渾然不覺。

回去的公交車上，兩人并排坐著，都沒說話。

許玉梅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景色，忽然開口。

“老呂的軍功章，我一直收在抽屜里?！?/strong>

“嗯?！瘪T家康應了一聲，等她說下去。

“改天……我拿出來收好，總鎖著也不是事?！?/p>

這話說得很輕，但馮家康聽懂了其中的意思。

她愿意打開那個鎖著的抽屜，也愿意打開心里的一角。

“柜子頂上有個木盒子，是我自己打的?！?/p>

馮家康說：“如果你不嫌棄，可以用來裝重要的東西?！?/p>

許玉梅轉過頭看他，他的眼神很真誠。

“謝謝?！彼f，這次是真的感謝。

那天晚上，許玉梅把軍功章裝進了木盒。

盒子是樟木的，做工精細，散發(fā)著淡淡的香氣。

她把盒子放在衣柜最上層，沒有上鎖。

這是她對馮家康的第一次信任，雖然微小，卻是開始。

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，轉眼到了秋天。

許玉梅漸漸習慣了家里有另一個人的氣息。

馮家康的蘭花養(yǎng)在陽臺上，和她的月季作伴。

他種的吊蘭長得特別茂盛，綠油油的垂下來。

有次許玉梅感冒，馮家康熬了姜湯，守在床邊。

他話還是不多，但遞水遞藥的動作很自然。

許玉梅喝著他熬的姜湯，心里暖暖的。

也許半路夫妻，真能慢慢走出真情來。

她開始這樣期待，雖然不敢說出口。

十月初的一個深夜，電話鈴突然炸響。

許玉梅驚醒，心臟砰砰直跳，摸索著接起電話。

“媽……”是呂冬梅的聲音，帶著哭腔和虛弱。

“冬梅？怎么了？”許玉梅瞬間清醒。

“我肚子疼得厲害……已經(jīng)在醫(yī)院了……”

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背景音，還有醫(yī)護人員的說話聲。

許玉梅手一抖，電話差點掉在地上。

馮家康已經(jīng)起身開了燈：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
“冬梅在醫(yī)院，說是肚子疼……”她聲音發(fā)顫。

“哪家醫(yī)院？我們現(xiàn)在過去?！瘪T家康已經(jīng)開始穿衣服。

許玉梅問了醫(yī)院地址，手忙腳亂地換衣服。

腦子里一片空白，只有一個念頭：女兒不能有事。

呂冬梅是她唯一的女兒，是她和老呂的骨肉。

如果女兒出事，她真不知道該怎么活下去。

去醫(yī)院的路上，許玉梅一直在發(fā)抖。

馮家康握住她的手，他的手溫暖而有力。

“別怕，有我在?！彼f得很簡單，卻讓人安心。

急診室里，呂冬梅臉色蒼白地躺在病床上。

醫(yī)生說是急性胰腺炎，需要立刻手術。

“家屬去辦手續(xù)，交押金?！弊o士遞過來一堆單子。

許玉梅翻錢包的手都在抖，銀行卡差點掉地上。

“我來?！瘪T家康接過單子，“你陪著冬梅?！?/p>

他大步走向繳費窗口，背影在走廊燈光下顯得格外可靠。

呂冬梅虛弱地睜開眼睛：“媽……馮叔……”

“別說話，保存體力?！痹S玉梅握著女兒的手。

手術需要家屬簽字，許玉梅抖得寫不好字。

馮家康握住她的手，幫她把名字簽完。

“會沒事的?！彼吐曊f，“冬梅還年輕，扛得住?！?/strong>

手術室的燈亮起，許玉梅坐在長椅上，渾身冰涼。

馮家康去買了熱豆?jié){和包子，逼著她吃一點。

“你得保持體力，冬梅還需要你照顧?！?/p>

許玉梅勉強喝了口豆?jié){，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下去。

她才感覺到自己已經(jīng)冷透了，從里到外。

凌晨三點，手術結束，醫(yī)生走出來說順利。

呂冬梅被推進ICU觀察，暫時不能探視。

許玉梅癱坐在椅子上，眼淚這才敢流下來。

馮家康輕輕拍著她的背，像安撫受驚的孩子。

“我給陽成打了電話?！彼f，“他明天一早的飛機回來?！?/p>

許玉梅一愣：“不用麻煩孩子的……”

“冬梅也是他妹妹?！瘪T家康說得理所當然。

這句話讓許玉梅心里一顫，抬頭看他。

走廊昏暗的燈光下，他的眼神溫和而堅定。

原來在他心里，已經(jīng)把她的女兒當成家人。

這種無聲的接納，比任何甜言蜜語都珍貴。

天快亮時，馮家康讓許玉梅在長椅上躺一會兒。

他把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身上，自己坐著守夜。

許玉梅迷迷糊糊睡了會兒，醒來時看見他還在。

他保持著同一個姿勢，眼睛盯著ICU的方向。

晨光從走廊窗戶透進來，照在他花白的頭發(fā)上。

那一瞬間，許玉梅心里某個堅硬的地方，開始松動。

05

程陽成是第二天中午到的，風塵仆仆。

他先看了呂冬梅的情況，然后找醫(yī)生詳細詢問。

許玉梅在病房外聽著，心里很感激這個年輕人。

雖然之前因為財產(chǎn)的事有些不愉快，但關鍵時刻……

“許阿姨，您去休息會兒吧?！背剃柍勺哌^來。

“我沒事，倒是你，大老遠趕回來……”許玉梅說。

“應該的?！背剃柍煽戳搜鄄》坷锏母赣H，“我爸呢？”

“他去買飯了，馬上回來?！?/p>

正說著，馮家康提著幾個飯盒從電梯出來。

父子倆在走廊盡頭說了會兒話，聲音很低。

許玉梅沒刻意去聽，但隱約聽到“費用”“手術”幾個詞。

程陽成的臉色漸漸嚴肅起來，朝她這邊看了一眼。

那眼神有些復雜，許玉梅讀不懂，心里卻莫名一緊。

下午呂冬梅醒了，暫時還不能說話，只能眨眼睛。

許玉梅握著女兒的手，眼淚又掉下來。

“沒事了，都過去了?！彼磸驼f著這句話。

馮家康站在床邊，輕輕拍了拍呂冬梅的額頭。

“好好養(yǎng)著，別的不用操心?！?/p>

他的動作很自然，像個真正的長輩。

呂冬梅眨了眨眼睛，眼角有淚光。

晚上程陽成堅持要守夜，讓許玉梅和父親回去休息。

回家的路上，兩人都很沉默。

許玉梅看著車窗外飛掠的夜景，忽然開口。

“手術費……多少錢？”

馮家康開著車，目視前方：“醫(yī)保能報一部分?！?/p>

“我是問，你墊了多少？”她轉過頭看他。

馮家康沉默了幾秒：“沒多少，先治病要緊?！?/p>

“具體數(shù)字?！痹S玉梅堅持。

“八萬。”他終于說，“押金五萬，后續(xù)還要一些?！?/p>

許玉梅倒吸一口冷氣，她沒想到要這么多。

她的存款總共也就十萬，是老呂留下的撫恤金。

“我明天取錢還你。”她說。

“不急?！瘪T家康說，“等冬梅好了再說?！?/p>

“不行，親兄弟明算賬?！痹S玉梅堅持，“我們已經(jīng)簽了協(xié)議?！?/p>

話說出口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馮家康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，沒再說話。

回到家，許玉梅翻出存折，看著上面的數(shù)字。

老呂的撫恤金，她一直舍不得動，想留給外孫女上學用。

現(xiàn)在……她咬了咬牙，決定明天去取八萬。

晚上她失眠了，躺在床上輾轉反側。

凌晨一點，她起來喝水，看見馮家康房間還亮著燈。

門虛掩著，里面?zhèn)鱽泶螂娫挼穆曇簟?/p>

“……陽成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?！?/p>

馮家康的聲音壓得很低，但許玉梅能聽清。

她停在門口，鬼使神差地沒有離開。

“許阿姨不是那種人……對，我知道協(xié)議……”

“錢的事你別管，我心里有數(shù)……”

“你鄧叔叔那邊，別聽風就是雨……”

鄧叔叔？許玉梅心里一緊，是鄧永發(fā)？

老呂的弟弟鄧永發(fā)，一直對這套房子很關心。

老呂走后，鄧永發(fā)幾次暗示房子該有鄧家一份。

許玉梅沒理會，但心里始終存著疙瘩。

現(xiàn)在鄧永發(fā)和程陽成聯(lián)系上了？他們想干什么？

電話還在繼續(xù)，馮家康的語氣有些嚴厲。

“陽成，我再說一次，許阿姨是我妻子。”

“你鄧叔叔的話，聽聽就算了，別當真。”

“好了，早點休息，明天還要去醫(yī)院?！?/p>

電話掛斷后，房間里安靜下來。

許玉梅輕手輕腳地退回自己房間，關上門。

心跳得厲害，手心全是汗。

程陽成和鄧永發(fā)聯(lián)手了？他們想干什么？

難道懷疑馮家康墊付醫(yī)藥費是別有用心？

還是……擔心許玉梅會圖馮家的財產(chǎn)？

各種猜測在腦子里翻滾，讓她一夜沒睡好。

第二天去醫(yī)院，她特意觀察程陽成的神情。

小伙子對她還是客客氣氣的，但眼神里多了些東西。

那種審視的，評估的目光，讓她很不舒服。

下午鄧永發(fā)竟然來了，提著一籃水果。

“嫂子，聽說冬梅病了，我來看看?！彼Φ煤軣崆?。

許玉梅淡淡點頭：“有心了?！?/p>

鄧永發(fā)在病房待了十分鐘，就和程陽成出去了。

兩人在走廊盡頭抽煙，說了很久的話。

許玉梅透過玻璃窗看著，心里越來越沉。

馮家康去打開水回來，看見這一幕，眉頭皺了皺。

但他什么也沒說，只是把熱水瓶放在床頭柜上。

“家康?！痹S玉梅忽然開口，“鄧永發(fā)跟你兒子說什么呢？”

馮家康動作頓了一下：“沒什么，閑聊?！?/p>

“真的？”她盯著他的眼睛。

馮家康沉默了幾秒：“有些事，你不必操心?！?/p>

“如果跟我有關，我就得操心?！痹S玉梅堅持。

兩人對視著，病房里的空氣有些凝固。

呂冬梅虛弱地睜開眼睛，看看母親，又看看繼父。

“媽……馮叔……”她聲音很小，“別吵架……”

許玉梅立刻軟下來，握住女兒的手：“沒吵架，你別擔心?！?/p>

馮家康也緩了語氣：“你好好養(yǎng)病，其他事有我們?！?/p>

但許玉梅心里的疑慮，已經(jīng)像野草般瘋長。

晚上回到家，她終于忍不住問出口。

“鄧永發(fā)是不是跟陽成說，我圖你家財產(chǎn)？”

馮家康正在泡茶，手抖了一下，熱水灑在桌上。

他放下水壺，用抹布慢慢擦著桌子。

“永發(fā)那個人，你是知道的?！彼Z氣很平靜。

“所以是真的？”許玉梅的心往下沉。

“他說什么不重要?！瘪T家康抬起頭看她，“重要的是我相信你?！?/p>

這話說得誠懇，許玉梅一時不知該怎么回應。

“協(xié)議簽了，財產(chǎn)分清楚了，他們還有什么不放心的？”

“人心隔肚皮?！瘪T家康苦笑，“陽成也是為我好?！?/p>

“為我好？”許玉梅聲音提高，“懷疑我就是為我好？”

“玉梅。”馮家康第一次叫她的名字，很鄭重。

許玉梅愣住了，看著他。

“我們結婚，不是為了和子女置氣?！彼f得很慢。

“我知道他們怎么想，但日子是我們自己過?！?/p>

“時間會證明一切，急不來的?！?/p>

他遞過來一杯茶，熱氣裊裊上升。

許玉梅接過茶杯，指尖感受到溫暖的瓷壁。

他的話有道理，可她心里的委屈壓不下去。

半路夫妻，就這么難得到信任嗎？

連子女都要橫插一腳，生怕自家老人吃虧。

這日子，想過舒心怎么就這么難？

她喝了口茶，苦中帶澀，就像此刻的心情。

馮家康看著她，忽然說：“明天我把工資卡拿回來?！?/p>

“什么？”許玉梅沒明白。

“既然他們不放心，你就別管賬了?！彼f，“免得落人口實?！?/p>

許玉梅的心徹底涼了。

原來他還是在意那些話，還是選擇了退讓。

她放下茶杯，站起來：“隨你吧?！?/p>

轉身回房間時，腳步有些踉蹌。

門關上，背靠著門板，眼淚無聲地流下來。

她就知道，半路夫妻，哪有什么真心？

都是權衡利弊，都是互相防備。

老呂，如果你在，該有多好。

她滑坐到地上，抱著膝蓋，哭得像個孩子。

客廳里，馮家康看著那扇緊閉的門。

手里的茶杯漸漸涼了，他一口沒喝。

最后輕輕嘆了口氣，把杯子放在桌上。

有些事，現(xiàn)在解釋不清，不如不解釋。

但他眼里的堅定，在燈光下清晰可見。

06

接下來的日子，表面平靜，底下暗流涌動。

馮家康真的拿回了工資卡，但生活費照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