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李淑華宣布要嫁給樓下門衛(wèi)魏金山時，我正在廚房切水果。

刀尖劃過蘋果，停在砧板上。

我轉(zhuǎn)過身，看見她站在客廳暖黃的燈光里，臉上有種少女般的羞澀與堅定。

那種神情，我很多年沒見過了。

自從父親五年前因病去世后，母親眼里總是蒙著一層薄霧般的孤寂。

可此刻，那層霧散開了，透出鮮亮的光。

她說：“靜怡，媽想好了，下個月就和老魏去領(lǐng)證。”我沒說話，只是擦干凈手，走到她面前。

五十八歲的母親，鬢角已有白發(fā)，但眼睛亮得驚人。

她說老魏人實在，對她好，每天給她留熱乎的早飯，下雨天提前送傘到單元門口。

她說：“媽這個年紀(jì)，不就圖個知冷知熱的人嗎？”我看著她眼底的光，所有勸說的話都卡在喉嚨里。

直到三天后，我隨口問魏大爺：“您兒子們知道您要結(jié)婚嗎？”他正給母親剝桔子的手頓了頓，橘子瓣掉在地上。

他彎腰去撿，聲音含糊：“都在國外，忙，有出息著呢。”那一刻，我看見母親滿臉幸福，卻看見魏金山撿橘子時，手指在微微發(fā)抖。

01

母親第一次提起魏金山，是在一個周日的傍晚。

夕陽把客廳染成蜜色，她坐在父親生前常坐的那把藤椅上，膝蓋上攤著本相冊。

我端著茶杯走過去，發(fā)現(xiàn)她在看十年前的全家福。

照片里父親還活著，站在她和我的中間，三個人都笑得很用力。

“靜怡，”母親沒抬頭，手指輕輕摩挲著照片里父親的臉，“你說，你爸會怪我嗎？”我蹲下來，握住她的手。

她的手很涼，皮膚薄得像一層紙。

“媽，您說什么呢?！彼@才抬起眼睛看我，眼圈是紅的，但沒流淚。

“樓下魏師傅，今天又給我送了餃子?！彼f得輕描淡寫，可我知道這已經(jīng)是這個月第三次了。

第一次是韭菜雞蛋，第二次是豬肉白菜，今天是芹菜蝦仁。

每次都用那個印著紅雙喜的舊飯盒裝著，熱氣騰騰地送到門口。

我見過魏金山幾次。

六十五歲，黑瘦，背有些駝，總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藍(lán)色工裝。

他在我們小區(qū)當(dāng)門衛(wèi)七年了，大多數(shù)時候都坐在傳達(dá)室那把破藤椅上，看報紙，聽收音機(jī)。

誰家快遞到了，他就幫著收一下；下雨了，他拿著塑料布去蓋電動車。

是個沉默寡言的人。

去年冬天母親感冒，他熬了姜湯送上來，站在門口沒進(jìn)來，只把保溫桶遞給我，說：“趁熱喝，發(fā)發(fā)汗?！蹦菚r我以為只是鄰里間的照應(yīng)。

現(xiàn)在想來，那些照應(yīng)太多太密，像春雨，悄無聲息地滲透進(jìn)來。

“他今天跟我說，”母親合上相冊，聲音很輕，“想跟我搭伙過日子?！笨諝饽塘藥酌搿?/p>

我聽見自己的心跳，咚咚地撞著胸腔。

“媽，你們才認(rèn)識多久？”我盡量讓聲音平靜。

母親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種讓我心疼的蒼涼。

“七年了，靜怡。你爸走了五年，我一個人過了五年。時間夠長了?！彼酒饋恚叩酱斑?。

窗外是小區(qū)院子，魏金山正拿著大掃帚掃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掃得很仔細(xì)。

“老魏人實在，”母親背對著我說，“不會說漂亮話，但做的都是實事。我胃不好，他每天早晨六點就煮好小米粥，用棉布包著飯盒，怕涼了。上次我扭了腳，他背我去診所，一路上都沒喘粗氣?！?/strong>

我走到她身邊。

樓下，魏金山掃完地，抬頭朝我們這個窗口看了一眼。

他看見我們，愣了一下，隨即低下頭，繼續(xù)收拾掃帚。

那個躲閃的眼神，像受驚的鳥。

“您了解他家里情況嗎？”我問。

母親轉(zhuǎn)過身，臉上又浮現(xiàn)出那種光亮：“他說老伴去世十幾年了，三個兒子都在國外，很有出息。孩子們支持他找個人作伴。”她說“作伴”兩個字時，語氣柔軟得像在說一個珍貴的秘密。

我沒再追問。

那天晚上，母親睡了后，我站在陽臺上抽煙。

我已經(jīng)戒煙兩年了，今夜卻又翻出藏在書架后的半包。

火星在黑暗中明滅，我想起父親臨終前握著我的手說：“靜怡，照顧好你媽。”那時母親趴在病床邊哭得昏過去。

五年了，她第一次眼睛里有了光，哪怕那光來自一個我完全不了解的人。

煙燒到指尖，燙得我一顫。

樓下傳達(dá)室的燈還亮著，魏金山坐在燈下，低著頭，不知在看什么。

他的背影在窗簾上投下模糊的影子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
02

一周后，我見到了魏金山和母親相處的樣子。

那是個周六上午，母親打電話讓我回家吃飯，說老魏包了餃子。

我推開門時，看見魏金山系著母親那件碎花圍裙，正在廚房煮餃子。

蒸汽騰起來，罩著他的臉。

母親在旁邊拌涼菜，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。

“醋在左邊柜子?！蹦赣H說。

“知道，上回你就說過了。”魏金山回話，聲音很溫和。

那畫面普通得刺痛我——太像一對老夫妻了。

魏金山看見我，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：“靜怡回來了，坐，馬上就好?！彼o我倒了杯水，手指關(guān)節(jié)粗大，指甲縫里有洗不掉的黑色。

那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痕跡。

吃飯時，魏金山給母親夾餃子，專挑餡大的。

母親則把蒜泥往他面前推。

他們之間有種默契，不需要太多言語。

我默默看著，心里翻涌著復(fù)雜的情緒。

高興嗎？有一點，母親笑得很放松。

擔(dān)憂嗎？更多，像暗流在心底涌動。

“魏叔，”我放下筷子，“聽我媽說，您三個兒子都在國外？”魏金山正往嘴里送餃子，動作頓了頓。

他慢慢咀嚼，咽下去，才開口：“是啊，都在外面。”“做什么工作？”我問得隨意，眼睛卻盯著他的臉。

他垂下眼皮：“老大在美國搞計算機(jī)，老二在澳大利亞做貿(mào)易，老三……老三在加拿大讀書。”他說得很流暢，但始終沒看我的眼睛。

“出去多久了？”我又問。

魏金山拿起湯匙舀餃子湯，瓷器碰出輕微的響聲：“有些年頭了，八年了吧?！卑四辍?/p>

我算了一下，那正是他來小區(qū)當(dāng)門衛(wèi)的時間。

母親接過話頭，語氣里帶著自豪：“老魏的孩子都有出息，不像我家靜怡，就守在我身邊?！彼f這話時拍了拍我的手，是安慰，也是驕傲。

魏金山笑了笑，那笑容有些干：“孩子們忙，一年到頭也打不了幾個電話。”他的聲音低下去，像是自言自語。

飯后，魏金山搶著洗碗。

我站在廚房門口，看著他彎腰刷鍋的背影。

水聲嘩嘩，他刷得很用力，仿佛要把什么洗掉。

“魏叔，”我提高聲音，“兒子們結(jié)婚了嗎？您有孫子孫女了吧？”水聲停了。

他背對著我，肩膀僵了僵。

幾秒后，水聲又響起來，比剛才更大。

“都還沒成家呢，年輕人，不急。”他說完就閉上嘴，專心洗碗，一副不愿多談的樣子。

母親在客廳叫我吃水果，我轉(zhuǎn)身離開。

回頭瞥了一眼，魏金山還站在水池前，一動不動，只有水在流。

那晚我留下來住。

半夜起來喝水，聽見母親房間里有說話聲。

我輕輕走近，門虛掩著。

母親在打電話，聲音溫柔：“老魏，你別多想，靜怡就是關(guān)心我……我知道你是實誠人……孩子們在國外不容易，不常聯(lián)系也正常……”她在安慰他。

我退回自己房間，靠在門上。

月光從窗戶照進(jìn)來，在地上鋪出一塊慘白。

魏金山對母親的好是真的，我能感覺到。

他看母親的眼神，那種小心翼翼又滿含珍視的目光，裝不出來。

可為什么一提到兒子，他就變得像只驚弓之鳥？三個兒子，八年不常聯(lián)系——這正常嗎？就算在國外，如今通訊這么發(fā)達(dá)，視頻電話幾分鐘的事。

我躺回床上，睜著眼看天花板。

父親去世后，母親的世界一點點縮小，從學(xué)校退休，從社交圈退出，最后縮小到這個兩居室的房子里。

魏金山的出現(xiàn)，像一扇突然打開的窗。

她撲向那道光，根本沒想過窗外可能是懸崖。

而我，必須替她想。

03

周一上班時，我心神不寧。

電腦屏幕上的報表數(shù)字跳來跳去，一個也看不進(jìn)去。

中午休息，我走到消防樓梯間，撥通了陳建邦的電話。

建邦是我高中同學(xué)，現(xiàn)在在派出所當(dāng)民警。

電話響了三聲接通，那邊傳來他爽朗的聲音：“許靜怡？太陽打西邊出來了，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？”寒暄幾句后，我切入正題：“建邦，想請你幫個忙，查個人?！彪娫捘穷^安靜了一秒：“公事私事？”“私事，”我壓低聲音，“我媽可能要再婚，對方是小區(qū)門衛(wèi)，我想了解一下背景?！标惤ò钚α耍骸皢?，好事啊，阿姨想開了。叫什么名字？我?guī)湍憧纯从袥]有案底?！薄拔航鹕剑鍤q，在我們小區(qū)當(dāng)門衛(wèi)七年了?！蔽艺f。

鍵盤敲擊聲從聽筒里傳來，過了一會兒，陳建邦說：“魏金山……有了，本地人，原住紡織廠家屬院。哦，他2014年報過一次案。”我的心提起來：“什么案子？”“失蹤案，”陳建邦念著屏幕上的記錄，“2014年8月，他報案說三個兒子失聯(lián)。當(dāng)時做了筆錄，但后來他自己又去撤案了，說聯(lián)系上了?！蔽椅站o手機(jī)：“撤案了？”“對，報案后第三天就撤了。記錄上寫：經(jīng)聯(lián)系，兒子們均平安，因在國外不便常通話，報案人表示理解，主動撤案?！标惤ò铑D了頓，“不過這時間有點巧。”“什么巧？”我問。

他壓低聲音：“2014年夏天，市里破獲過一個跨境詐騙案的國內(nèi)分支團(tuán)伙，抓了十幾個人。案子涉及海外，后來移交上級了。我記得當(dāng)時排查關(guān)系人時，好像有姓魏的……等等，我查一下?！?/p>

鍵盤聲又響起來。

樓梯間很安靜，我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。

過了一會兒，陳建邦說：“找到了，那個團(tuán)伙里有個小角色姓魏，叫魏海濤，當(dāng)時二十四歲。審訊記錄里提到他有兩個哥哥，都出國了。不過這個魏海濤2014年6月就因證據(jù)不足釋放了，后來不知去向?！蔽汉?。

這個名字像冰塊滑進(jìn)我的胃里。

“這個魏海濤，和魏金山有關(guān)系嗎？”我問。

陳建邦猶豫了一下：“靜怡，這些信息我不能確定，也不方便多說。但我可以告訴你，魏金山撤失蹤案的時間，就在魏海濤被釋放后兩個月。而且——”他停住了。

“而且什么？”“而且從那以后，魏金山的三個兒子就再沒有任何公開記錄，沒有出入境記錄，沒有社保繳納，什么都沒有，像人間蒸發(fā)了一樣?！?/p>

我的后背滲出冷汗。

“建邦，能不能幫我仔細(xì)查查？我媽可能要嫁給這個人，我必須知道真相?！彪娫捘穷^沉默了很久，陳建邦嘆了口氣：“靜怡，作為老同學(xué)，我提醒你，這事水可能很深。八年前那個詐騙案雖然只抓了小魚小蝦，但涉案金額不小，牽扯到海外。如果魏家三兄弟真的卷進(jìn)去了……”他沒說下去。

我懂他的意思。

“那我該怎么辦？”我的聲音在發(fā)抖。

陳建邦說：“先別打草驚蛇。我?guī)湍懔粢庵邢⒏嬖V你。你多觀察觀察魏金山，特別是他有沒有什么異常舉動，或者和什么可疑的人聯(lián)系。但記住，一定要小心。”掛了電話，我在樓梯間站了很久。

窗外是城市的灰色天空，云層低垂，像要下雨。

我想起魏金山那雙粗糙的手，想起他給母親煮小米粥時專注的樣子，想起他提到兒子時躲閃的眼神。

這一切像散落的拼圖碎片，而我剛剛找到了最關(guān)鍵的那幾塊——但它們拼出的畫面，讓我渾身發(fā)冷。

04

從那天起，我開始仔細(xì)觀察魏金山。

每天下班后，我不再直接回家，而是先在小區(qū)對面的咖啡館坐一會兒，透過玻璃窗看傳達(dá)室。

魏金山的生活規(guī)律得像鐘表：早晨六點開門，掃院子，七點換班回家——后來我才知道，他所謂的“家”就是小區(qū)地下室一間不到十平米的雜物間改造的屋子。

八點，他會端著一個飯盒上樓，給母親送早餐。

九點下樓，繼續(xù)值班。

中午十二點，母親會提著保溫桶下來，兩人在傳達(dá)室一起吃午飯。

下午他坐在藤椅上看報紙，或者修理業(yè)主送來的小電器。

傍晚六點，母親下樓，兩人在小區(qū)里散步，走得很慢，有時停在花壇邊看老人下棋。

任誰看，這都是溫馨的黃昏戀。

但我注意到了細(xì)節(jié)。

魏金山每隔兩三天，會在晚上九點后離開傳達(dá)室，走到小區(qū)最東邊的自行車棚后面。

那里信號很弱，路燈也照不到。

他會在那里站十幾分鐘，手機(jī)屏幕的光映著他的臉。

有一次，我假裝倒垃圾靠近了些，聽見他壓得很低的聲音：“……我知道……再等等……現(xiàn)在不方便……”夜風(fēng)把他的話語吹散，但我捕捉到了焦躁的語氣。

還有一次，我看見他在翻傳達(dá)室的抽屜，從最里面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，盯著看了很久，又放回去，動作警惕得像在藏匿什么。

母親完全沉浸在幸福里。

她開始籌備婚禮，其實也不算婚禮，就是打算領(lǐng)證后請幾桌親戚朋友。

她拉著我去逛商場，要給魏金山買身新衣服。

“老魏一輩子沒穿過好衣服，”她在襯衫柜臺前挑挑揀揀，拿起一件淺藍(lán)色條紋襯衫，“這件怎么樣？他穿藍(lán)色精神。”我看著她眼角的細(xì)紋，那些皺紋因為笑容而舒展開來。

她真的很快樂，那種從心底溢出來的快樂，讓我所有想問的話都堵在喉嚨里。

“媽，”我接過襯衫，“您和魏叔商量過婚后住哪兒嗎？”母親愣了一下：“就住咱們家呀，老魏那地下室怎么能住人?！彼f得理所當(dāng)然，仿佛這根本不是問題。

可我想的是，魏金山為什么愿意住到我們家來？他那間地下室雖然簡陋，但畢竟是獨立的。

住到我們家，意味著全面進(jìn)入我們的生活，也意味著——某種程度上的綁定。

周末，母親叫魏金山來家里試衣服。

他穿著那件新襯衫，站在鏡子前，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。

母親幫他整理衣領(lǐng)，動作自然又親密。

“好看，”她退后兩步，眼睛彎成月牙，“年輕了十歲?！蔽航鹕娇粗R子里的自己，又看看母親，眼神復(fù)雜。

有感動，有溫柔，還有我看不懂的東西——像是愧疚，又像是決絕。

試完衣服，母親去廚房切水果，客廳里只剩下我和魏金山。

他坐在沙發(fā)上，新襯衫的領(lǐng)子硬挺挺地卡著脖子，讓他有些不自在。

“魏叔，”我給他倒了杯茶，“兒子們知道您要結(jié)婚嗎？要不要告訴他們一聲？”魏金山的手一抖，茶水濺出來幾滴。

他慌忙抽紙巾擦拭，動作慌亂。

“不用，”他說，“他們忙，等……等穩(wěn)定了再說?！狈€(wěn)定？什么叫穩(wěn)定？我正要追問，母親端著果盤出來了。

“說什么呢？”她笑著問。

“說魏叔的兒子們，”我接過果盤，“媽，您見過魏叔兒子的照片嗎？”空氣驟然安靜。

魏金山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。

母親看看我，又看看魏金山：“對哦，老魏，你還沒給我看過孩子們的照片呢?！蔽航鹕椒畔虏璞?，手在褲子上蹭了蹭：“照片……都在地下室，改天，改天拿給你看?！彼f完站起身，說傳達(dá)室該換班了，匆匆離開。

門關(guān)上的聲音很輕，卻像一記悶雷炸在我心里。

母親看著關(guān)上的門，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。

她轉(zhuǎn)過頭看我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疑惑：“靜怡，你是不是……知道什么？”

05

我沒告訴母親陳建邦的話。

那些模糊的線索、可疑的巧合，說出來只會讓她恐慌。

我說：“媽，我只是覺得，要結(jié)婚了，總該了解清楚對方的家庭。”母親沉默了很久，叉起一塊蘋果，卻沒吃。

“老魏是個好人，”她輕聲說，像在說服自己，“他對我是真心的，我能感覺到?！蔽覜]反駁。

真心可能不假，但真心背后可能藏著沉重的秘密。

三天后的深夜，陳建邦打來電話。

那時是晚上十一點，我已經(jīng)睡了，手機(jī)震動把我驚醒。

“靜怡，”他的聲音很嚴(yán)肅，“我查到了些東西，電話里說不方便，明天中午見面說?！钡诙熘形?，我在派出所附近的茶館包廂里見到陳建邦。

他穿著便服，臉色凝重，把一個文件夾推到我面前。

“這是我能查到的一切，但有些是內(nèi)部資料，你不能帶走，只能在這里看?！蔽掖蜷_文件夾。

第一頁是魏金山的戶籍信息，配偶欄寫著“趙秀蘭，1999年病故”。

下面是三個兒子的名字：魏海峰，1979年生；魏海濤，1981年生；魏海波，1983年生。

三個人的戶籍狀態(tài)都寫著“遷出”，遷出時間是2013年12月，遷往地是“境外”。

第二頁是出入境記錄。

陳建邦用手指點著一行字：“你看，魏海峰2013年12月15日飛往洛杉磯，魏海濤12月18日飛往悉尼，魏海波12月20日飛往溫哥華。三個人在一周內(nèi)相繼出境?！彼较乱豁?，“重點是，從那天起，八年了，沒有任何入境記錄。一次都沒有?！?/p>

我盯著那些日期，寒意從腳底升起。

“他們一次都沒回來過？”“沒有，”陳建邦壓低聲音，“而且，我通過朋友查了國際刑警組織的公開通緝名單，沒有他們的名字。但有個發(fā)現(xiàn)——”他翻到最后一頁，是一份打印的英文文件，標(biāo)題是“跨國金融欺詐案協(xié)查通報”，日期是2015年。

“這是我從一個在經(jīng)偵支隊的老同事那兒看到的，他不方便給我原件，只讓我看了內(nèi)容。2015年，澳大利亞警方發(fā)來協(xié)查通報，涉及一個針對華人的投資詐騙案，涉案人員疑似使用中國護(hù)照，名字拼音是Wei Haitao和Wei Haibo。”魏海濤，魏海波。

我閉上眼睛。

“那個案子怎么樣了？”陳建邦合上文件夾：“不了了之。涉案人員在境外，證據(jù)鏈不完整，加上外交因素，最后擱置了。但通報里提到，這些嫌疑人可能涉嫌多起跨國詐騙，手法類似，都是通過虛假投資項目吸收資金，然后卷款消失?！?/p>

服務(wù)員敲門進(jìn)來添水，我們同時住口。

等她出去，陳建邦才繼續(xù)說：“靜怡，這些都不能證明魏金山本人有問題。也許他真的是受害者家屬，兒子們犯了事逃到國外，他不知情，或者知情但無力挽回。但你必須考慮一個問題：為什么在這個時候，他急著要和你母親結(jié)婚？”我看著窗外街道上的行人，陽光很好，可我覺得冷。
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“我只是提出可能性，”陳建邦說，“如果他兒子們真的涉案，雖然案子擱置了，但不代表徹底結(jié)束。一旦有新的線索或壓力，警方可能會重新調(diào)查。而作為直系親屬，魏金山可能會被問詢，甚至……如果他知情不報或協(xié)助轉(zhuǎn)移資產(chǎn)，也可能涉及法律責(zé)任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但如果他有了新的家庭，特別是如果和你母親結(jié)婚后住進(jìn)你們家，情況就復(fù)雜了。你母親是退休教師，社會關(guān)系清白。這會不會是一種……保護(hù)色？”

我猛地站起來，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。

“不可能，”我說，“我媽什么都不知道，她不能卷進(jìn)這種事。”陳建邦示意我坐下：“冷靜?，F(xiàn)在一切都還是猜測。我們需要證據(jù)。”證據(jù)。

我想起魏金山夜里在車棚后打的神秘電話，想起他抽屜里的牛皮紙信封。

“我知道去哪兒找證據(jù)?！蔽艺f。

06

機(jī)會來得比我想象的快。

周五下午，母親打電話說魏金山老家來了遠(yuǎn)房親戚，他要去火車站接人，晚上可能不回來。

母親讓我回家吃飯，語氣里有些失落。

我說好，掛了電話，心里卻有了計劃。

晚上七點，我回到小區(qū)。

傳達(dá)室換了個年輕保安值班，魏金山果然不在。

母親做了幾個菜，吃得心不在焉。

“老魏說那個親戚多年沒見了，得陪著住旅館，”她夾了一筷子菜又放下，“靜怡，你說……老魏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？”我抬頭看她。

她眼里的光暗淡了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不安。

也許我的懷疑并非憑空而來，母親自己也察覺到了什么。

“媽，”我放下筷子，“如果，我是說如果，魏叔家里情況不像他說的那么簡單，您還會嫁給他嗎？”母親愣住了。

她看著我，嘴唇動了動，沒發(fā)出聲音。

許久，她說：“靜怡，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？”我沒承認(rèn)也沒否認(rèn)：“我只是覺得，結(jié)婚前應(yīng)該彼此坦誠?！?/p>

飯后，母親早早回了房間。

我坐在客廳，等到晚上九點，整個小區(qū)都安靜下來。

我換了件深色衣服，拿了手電筒和手套——我不知道為什么要戴手套，只是本能地覺得應(yīng)該這樣做。

地下室的入口在小區(qū)最西側(cè)，一道銹跡斑斑的鐵門。

我知道魏金山住在B區(qū)07號，因為有一次送東西，母親指給我看過。

走廊很暗，聲控?zé)魤牧藥妆K。

我摸索著走到07號門前，心跳如鼓。

門鎖是老式的掛鎖，我試了試，鎖著。

但窗戶——我走到窗邊，發(fā)現(xiàn)窗戶只是虛掩著，用一根木棍頂著。

魏金山大概覺得地下室沒人會來，沒做太多防備。

我移開木棍，推開窗戶，翻了進(jìn)去。

房間很小，一張單人床，一個舊衣柜，一張桌子，一把椅子。

空氣里有股霉味和煙味混合的氣息。

我打開手電筒，光柱掃過房間。

被子疊得很整齊，桌上放著搪瓷缸和幾本舊雜志。

看起來就是個獨居老人的簡陋住處。

但我知道，秘密不會擺在明面上。

我拉開抽屜。

第一個抽屜里是雜物：螺絲刀、針線、幾盒藥。

第二個抽屜里是衣服。

第三個抽屜上了鎖。

我蹲下來，仔細(xì)看那把鎖，是很小的掛鎖。

我在桌面上找了一圈，在搪瓷缸下面發(fā)現(xiàn)了一把鑰匙。

試了試，鎖開了。

抽屜里東西不多：一個鐵皮盒子，幾本存折，還有一些信件。

我拿起鐵皮盒子，打開。

里面是一沓匯款單。

我湊近看，是國際匯款憑證，收款人名字是拼音：Wei Haifeng, Wei Haitao, Wei Haibo。

匯款金額不小，最近的一張是三個月前，匯往澳大利亞，五千美元。

匯款人：魏金山。

他每個月退休金不到三千，哪來這么多錢匯給兒子？

匯款單下面，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
我抽出里面的東西，是一份文件。

紙張已經(jīng)泛黃，是英文的，抬頭有警徽標(biāo)志。

我英文還行，勉強(qiáng)能看懂大概。

這是一份法律文書，來自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州警方，日期2015年7月。

內(nèi)容是關(guān)于對魏海濤和魏海波涉嫌金融欺詐的調(diào)查通知，要求他們配合調(diào)查。

文件最后一段寫著：若拒不配合，將申請國際逮捕令。

我的手開始發(fā)抖。

翻到最后一頁，有一行手寫的中文，字跡歪斜但用力：“已收到。魏金山。2015年8月3日。”他收到了這份文件。

他知道。

他知道兒子們可能涉嫌犯罪。

我繼續(xù)翻，在信封最底下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張照片。

三個年輕男人站在魏金山兩邊，笑得燦爛。

照片背面寫著：“2012年春節(jié)，全家福?！蹦鞘撬麄兂鰢耙荒?。

魏金山那時還沒這么老，背也挺得直些。

他摟著兒子的肩膀，臉上是滿足的笑容。

誰能想到，一年后，這三個兒子會相繼飛往海外，從此再不歸來。

八年。

魏金山守著這個秘密，守了八年。

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。

我猛地關(guān)上手電筒，屏住呼吸。

腳步聲在門口停住，然后是鑰匙插進(jìn)鎖孔的聲音。

我的血液都涼了——魏金山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