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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8歲退休老人王大爺，一輩子都沒低過頭。

在繁華的現(xiàn)代都市里，為不給事業(yè)繁忙的獨生女添麻煩，他主動住進(jìn)了一家收費昂貴、看似光鮮的“陽光敬老院”。

誰知光鮮背后竟是人間煉獄，他被護(hù)工百般羞辱，克扣伙食，甚至被逼著通廁所。當(dāng)他視若生命的、刻著部隊番號的軍用水壺被故意摔碎時，老人的尊嚴(yán)被碾得粉碎。

絕望之下，他顫巍巍地?fù)芡ㄒ粋€電話。

平靜地問對方：“你知道我那個女婿，他現(xiàn)在是在哪上班嗎？”

這通看似平常的電話，卻引來了一場雷霆風(fēng)暴，深夜幾輛神秘的轎車悄然駛?cè)肓司蠢显?..

清晨六點，天光還只是一片朦朧的灰白，陽光敬老院里的大多數(shù)老人還在沉睡。但在三樓最東頭的衛(wèi)生間里，68歲的王建軍已經(jīng)佝僂著背，與一個頑固的馬桶戰(zhàn)斗了近半個小時。

衛(wèi)生間里彌漫著一股刺鼻的來蘇水和污物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氣味，熏得人陣陣作嘔。王建軍手里攥著一把幾乎快禿了毛的舊刷子，一下、一下地用力刷著馬桶內(nèi)壁上那圈黃褐色的頑漬。他的手因為常年的關(guān)節(jié)炎，指節(jié)粗大變形，此刻正微微顫抖著，每一次發(fā)力，手背上那些干癟皮膚下的青筋就猙獰地鼓起，像一條條掙扎的蚯蚓。

“嘖嘖，王大爺，你這速度不行啊。”一個年輕的女聲從門口傳來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。

王建軍抬起頭，渾濁的老眼費力地聚焦，看到了護(hù)理員小張那張畫著精致妝容的臉。

她斜倚在門框上，一條腿悠閑地搭著，手里捧著一把瓜子，正熟練地嗑著，瓜子皮被她“呸”的一聲，精準(zhǔn)地吐在門外的垃圾桶里。

“這刷子……不好用?！蓖踅ㄜ姷穆曇羯硢「蓾袷菑纳虽P的風(fēng)箱里擠出來的。

小張翻了個白眼，嘴角撇了撇：“工具賴人。我告訴你，待會兒李主任要來檢查，你最好給我刷亮點，不然今天早飯你就看著我們吃吧。”

王建軍沒再說話，只是低下頭，更加用力地刷起來。冰冷的瓷磚透過薄薄的褲子，將寒氣滲入他那條受過傷的左腿，一陣熟悉的酸麻感從腿骨深處泛了上來。他咬著牙，忍著疼，腦子里卻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四十多年前。

那時候，他還是偵察連里最扎眼的一個兵。在南疆的叢林里，他和戰(zhàn)友們趴在泥水里三天三夜，蚊蟲叮咬，毒蛇出沒，他們眼睛都沒眨一下。那時候的苦，是帶著榮譽和使命的，再苦心里也是熱的。退伍時，連長拍著他的肩膀說：“建軍，你這輩子，腰桿都是直的！”

一輩子……王建軍看著馬桶水里自己蒼老、屈辱的倒影，花白的頭發(fā)凌亂地貼在額頭上，曾經(jīng)銳利如鷹的眼睛如今渾濁不堪，充滿了疲憊和無力。他覺得自己這輩子的腰桿，好像就在這敬老院里，被一點點地壓彎了。

老伴三年前走了，癌癥，沒受太多罪。唯一的閨女叫王敏，出息，嫁了個好人家，自己開了個小公司，忙得腳不沾地。

女婿林偉，王建軍見得不多，只知道是個常年在外地出差的大忙人，閨女提起來的時候，總是一臉驕傲，說是“搞紀(jì)律”的，具體是啥，王建軍也琢磨不透。

閨女心疼他一個人住，怕他有個三長兩短身邊沒人。考察了好幾家敬老院，最后選了這家“陽光敬老院”。收費是這附近最貴的，但環(huán)境看著也是最好的，獨棟小樓，帶個小花園，宣傳冊上印著老人們一張張燦爛的笑臉。

剛來的那天，敬老院的李主任拉著他的手，笑得像朵花兒，一口一個“王大爺”，承諾會把他當(dāng)親爹一樣照顧。王建軍看著嶄新的床單，聞著空氣里淡淡的消毒水味，為了不讓閨女擔(dān)心，他點了點頭，說：“挺好，就這兒吧。”

可那份“挺好”，保質(zhì)期只有一個季度。當(dāng)閨女一次性交了三個月的費用，又給李主任的微信里轉(zhuǎn)了個“紅包”后，李主任那張熱情的臉，就像天氣預(yù)報一樣，由晴轉(zhuǎn)陰了。

王建軍有早起鍛煉的習(xí)慣，這是部隊里養(yǎng)成的。可李主任說他起得太早，在院子里打軍體拳，“哐哐”的腳步聲會“影響其他老人休息”。他吃飯慢，牙口不好，護(hù)理員小張總是在他吃到一半的時候，就把餐盤收走，嘴里還念叨著：“都涼了，別吃了，吃壞肚子我們可不負(fù)責(zé)?！?/p>

他爭過，辯解過。他跟李主任說，自己當(dāng)了一輩子兵，守紀(jì)律是本能。李主任皮笑肉不笑地說：“王大爺，這里是敬老院，不是軍營，您得合群?！?/p>

幾次三番下來，王建軍沉默了。他不想給閨女添麻煩。每次王敏打電話過來，問他“爸，在那兒怎么樣？”，他總是用盡力氣，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中氣十足：“好！挺好的！吃得好睡得好，這里的人對我都很好！”

他骨子里的驕傲，那個當(dāng)兵的自尊，讓他無法像個孩子一樣去跟自己的閨女“告狀”。他覺得那是懦弱，是無能。他應(yīng)該像一棵大樹，永遠(yuǎn)為女兒遮風(fēng)擋雨，哪怕自己已經(jīng)枯朽。

這天中午，食堂難得改善伙食，做了一大盆紅燒肉。肥瘦相間的肉塊燉得軟爛，醬紅色的湯汁冒著誘人的香氣。王建軍分到四塊肉，他小心翼翼地把肉埋在米飯下面，先慢慢地吃著青菜。他想把好東西留到最后。

可他到底年紀(jì)大了，咀嚼的速度跟不上年輕人的節(jié)奏。眼看著食堂里的人漸漸走光了，他的碗里還剩下一半。護(hù)理員小張端著一個大大的回收桶，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，在他桌邊停下。

“還沒吃完？屬蝸牛的啊？”小張的語氣里滿是不耐煩。

王建軍趕緊扒了兩口飯，含糊不清地說：“快了，快了?！?/p>

小張“嘖”了一聲，根本不等他，直接伸手就去端他的餐盤。王建軍心里一急，下意識地用手護(hù)住了自己的碗，那碗里還埋著三塊他舍不得吃的紅燒肉。他低聲說，近乎哀求：“我……我還能吃?！?/p>

“吃什么吃！都幾點了！”小張被他的舉動惹惱了，手上猛地一用力，餐盤被她粗暴地奪了過去。因為動作太大，盤子里油膩的紅燒肉湯汁“嘩啦”一下，全灑在了王建軍干凈的灰色布衣上。胸口立刻暈開了一大片深色的油污，黏膩膩的。

小張看著他的窘狀，非但沒有一絲歉意，反而譏笑出聲：“喲，老東西，還挺護(hù)食。我告訴你，下午李主任要檢查衛(wèi)生，三樓那個堵了半個月的雜物間廁所，你去給我通了，打掃干凈。不然，晚飯你也別想吃了！”

王建軍呆呆地看著胸口那片刺眼的油污，那黏膩的感覺仿佛滲透了衣服，粘在了他的皮膚上。他緩緩抬起頭，看著小張那張年輕卻寫滿刻薄的臉，攥緊了拳頭，粗大的骨節(jié)被他捏得咯咯作響，指甲深深地陷進(jìn)了掌心的老繭里。那雙渾濁的眼睛里，有什么東西像火苗一樣，掙扎著想要燃起來。

但最終，那火苗還是熄滅了。他緩緩地、緩緩地松開了拳頭，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：

“……好。”

三樓雜物間旁的廁所，是整個敬老院里一個被遺忘的角落。因為管道老化，下水不暢，早就沒人用了，門上掛著“維修中”的牌子，實際上成了堆放廢棄拖把和水桶的地方。半個月前，不知哪個糊涂的老人進(jìn)去用了一次，結(jié)果徹底堵死了，污水溢出來，后來就再也沒人管過。

王建軍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門時，一股濃郁的、混合著霉味和排泄物的惡臭撲面而來，熏得他一陣干嘔，連連后退了好幾步。他扶著墻壁，緩了好一會兒，才重新鼓起勇氣走了進(jìn)去。

廁所里沒有燈，只有一扇高高的、布滿灰塵的小窗透進(jìn)一點陰暗的光。地上是半干的污漬，馬桶里塞滿了黃色的廁紙和不知名的污物，散發(fā)著令人窒息的臭氣。

小張扔給他一副薄薄的橡膠手套和一根細(xì)鐵絲，就抱著胳膊站在了走廊上，遠(yuǎn)遠(yuǎn)地監(jiān)視著他。

王建軍戴上手套，蹲下身子。那副手套太薄了，他幾乎能清晰地感覺到鐵絲觸碰到那些黏膩、柔軟的堵塞物時的觸感。他把鐵絲伸進(jìn)去，小心地攪動、勾拽。每一次，都只能帶出一些纏繞著毛發(fā)的黏稠物。他強忍著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覺，額頭上滲出了細(xì)密的冷汗。

這不是累，這是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屈辱。他想起了在部隊進(jìn)行野外生存訓(xùn)練，他們吃過草根，喝過泥水，可那是為了生存，為了勝利。

他想起了自己擦拭了無數(shù)遍的鋼槍，那上面每一個零件都被他保養(yǎng)得油光锃亮。他是一個兵，一個愛干凈、重榮譽的兵。他這輩子，從沒干過這么……這么作踐自己的事。

眼淚毫無預(yù)兆地涌了上來，混著汗水，流進(jìn)嘴里，又苦又澀。他一邊干嘔，一邊流淚。他不是為自己哭，他是為那個曾經(jīng)意氣風(fēng)發(fā)的自己哭。他蹲在地上，看著污水里自己蒼老狼狽的倒影，內(nèi)心充滿了劇烈的掙扎。

要不要告訴閨女？

這個念頭在腦海里像火花一樣閃了一下，但立刻就被他自己用更大的力氣掐滅了。

不行。絕對不行。

閨女的公司正處在關(guān)鍵時期，每天忙得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，眼底下的烏青隔著手機屏幕他都看得到。家里還有個上小學(xué)的孫子要接送、要輔導(dǎo)功課。自己這點事，怎么能再讓她操心？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樣？跑過來大吵一架？然后呢？自己以后在這里的日子只會更難過。把事情鬧大，把她拖進(jìn)這攤渾水里，那不是一個當(dāng)?shù)脑撟龅氖隆?/p>

他一遍遍地在心里對自己說：忍，忍一忍就過去了。老戰(zhàn)友們常說，忍耐是軍人最基本的素質(zhì)。這點委屈，跟當(dāng)年在戰(zhàn)場上遇到的危險比，算得了什么？

就在這時，一陣高跟鞋敲擊地面的“嗒嗒”聲由遠(yuǎn)及近。李主任抱著手臂，施施然地走了過來。她沒有進(jìn)臭氣熏天的廁所，而是停在門口，捏著鼻子，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王建軍。

“哎喲，王大爺，辛苦啦?！彼穆曇魩е环N偽善的、拉長了的調(diào)子，“你看你，早這么聽話不就好了嗎？咱們敬老院是個大家庭，能者多勞嘛。你以前是軍人，身體底子好，這點小事對你來說不算什么吧？”

王建軍慢慢抬起頭，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，第一次燃起了無法遏制的怒火。他扶著墻，顫巍巍地站起身，胸口劇烈地起伏著。

“李主任，”他一字一頓地說，“我女兒每個月按時交錢，是讓我來這里養(yǎng)老的，不是來這里給你們當(dāng)雜役，受你們侮辱的！”

李主任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冰冷的嘲諷。她冷笑一聲：“喲，脾氣還挺大。王大爺，我勸你想清楚。你女兒把你送來，是讓你安享晚年的，不是讓你來給她添亂的。她工作那么忙，沒時間照顧你才把你送來的。你要是不滿意，可以啊，讓她把你接走啊。你看她有沒有那個時間？她接你回去了，公司怎么辦？孫子誰管？”

這幾句話，像一把淬了毒的、鋒利的刀，一刀一刀，精準(zhǔn)地刺進(jìn)了王建軍心里最軟、最疼的地方。是啊，閨女沒時間。他知道，他都懂。正因為懂，他才選擇了一個人默默承受。

李主任的話，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。他就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老獸，空有一身傲骨，卻無處發(fā)力。

在冰冷骯臟的廁所里，他忽然想起了已經(jīng)過世的老伴。老伴是個溫柔的女人，一輩子沒大聲跟他說過話。她總說他是個“老小孩”，脾氣又臭又硬，得順著毛捋。她要是還在，看到自己現(xiàn)在這個樣子，該多心疼啊……她肯定會卷起袖子，叉著腰，跟這些人好好理論一番吧。

巨大的悲傷和無助感，像潮水一樣瞬間淹沒了他。他感覺自己那根挺了一輩子的脊梁骨，在這一刻，發(fā)出了“咔嚓”一聲脆響，仿佛真的被壓斷了。

他沒再說話，默默地轉(zhuǎn)過身，繼續(xù)跟那個堵塞的馬桶較勁。這一次，他干脆扔掉了那根沒用的鐵絲，脫下已經(jīng)臟污的手套，直接將手伸了進(jìn)去……

傍晚，王建軍終于清理完了那個廁所。他回到自己的房間，用肥皂把手洗了十幾遍，指甲縫里都刷得通紅，可那股惡臭和深入骨髓的屈辱感，卻怎么也洗不掉。

晚飯他沒有去吃。他躺在床上，睜著眼睛，直愣愣地看著天花板。窗外的夕陽把最后一點余暉投射進(jìn)來，在他的臉上劃下一道明暗的分割線。

他清晰地意識到，一味的忍耐，換不來海闊天空，只會換來變本加厲的欺凌和踐踏。

周六的下午，陽光正好。一輛白色的越野車停在了敬老院門口。王敏從車上下來，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，有進(jìn)口的蛋白粉，有專門給老年人吃的無糖點心，還有一盒王建軍最愛吃的稻香村的牛舌餅。

她臉上帶著一絲掩不住的疲憊。公司最近接了個大項目，她已經(jīng)連續(xù)加班半個月了，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個下午的時間?？吹骄蠢显涸陉柟庀嘛@得寧靜又祥和，她心里稍微松了口氣。

走進(jìn)父親的房間，一股熟悉的、淡淡的肥皂味傳來。床鋪依舊是豆腐塊的形狀，棱角分明，桌上的茶杯和毛巾也擺放得整整齊齊。父親正坐在窗邊看報紙，身上穿著一件干凈的藍(lán)色條紋衫。看到她進(jìn)來，父親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，只是那笑容看起來有些勉強。

“爸，我來看你了。”王敏走過去，把東西放在桌上，自然地坐到父親身邊。

“來就來，還買這么多東西干嘛，浪費錢?！蓖踅ㄜ姺畔聢蠹垼B得方方正正，放在一邊。他低著頭，開始整理女兒帶來的東西，似乎在刻意避開女兒的目光。

“什么浪費錢，這都是您需要的。蛋白粉您記得每天沖一杯，增強抵抗力?！蓖趺衾赣H的手，感覺他的手比上次更瘦了，也更涼了。她絮絮叨叨地講起了最近的生活：“公司那個項目特別煩人，下周就得交第一版方案了，頭都大了。還有樂樂，這小子期中考試數(shù)學(xué)又沒及格，老師讓我去趟學(xué)校，愁死我了。對了，林偉又被單位派出去學(xué)習(xí)了，這次時間長，估計得小半年才能回來……”

她像倒豆子一樣，把生活里的瑣事都說給父親聽，這已經(jīng)成了她的習(xí)慣。她覺得父親是她最堅實的后盾，只要跟他聊聊，心里就踏實了。

聊了一會兒，她才想起正事，關(guān)切地看著父親：“爸，你在這兒還習(xí)慣吧？他們對你好不好？伙食怎么樣？”

王建軍整理東西的動作頓了一下，隨即又恢復(fù)了自然。他強迫自己擠出一個笑容，聲音有些沙?。骸昂茫纪玫摹；锸骋埠?，天天有肉。你別老操心我，顧好你自己的家，管好樂樂就行。”

他看到了女兒眼底下那片明顯的烏青，看到了她眉宇間藏不住的焦慮。那些到了嘴邊的話，又被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咽了回去。他怎么忍心再給這副已經(jīng)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肩膀，加上一擔(dān)新的重量呢？

就在這時，房門被敲響了。李主任滿面春風(fēng)地走了進(jìn)來。

“哎呀，小敏來啦！”她一看到王敏，立刻換上了一副熱情洋溢的面孔，幾步走過來，親熱地拉住王敏的手，“你可真有孝心，工作這么忙還惦記著大爺。你放心，你爸在這兒我們都特別照顧，他可是我們的‘寶貝’，以前是保家衛(wèi)國的英雄，現(xiàn)在輪到我們把他照顧好了！”

她說著，還當(dāng)著王敏的面，夸張地回頭對跟在身后的一個護(hù)理員喊道：“小張，愣著干嘛？快去給王大爺把水果洗了，挑最大最好的那個蘋果拿過來！”

小張臉上堆著笑，連聲應(yīng)著，轉(zhuǎn)身跑了出去。

看著李主任這番天衣無縫的表演，王建軍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般的惡心。他看著女兒臉上那信以為真的感激表情，心里五味雜陳。

一方面是滔天的憤怒，另一方面是無盡的心酸。他發(fā)現(xiàn)，自己和女兒，都成了這個精心編織的騙局里，被蒙在鼓里的角色。而他自己，為了女兒的“安心”，竟然成了這個騙局的“幫兇”。

王敏被李主任的熱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，她連聲道謝：“李主任，太謝謝您了，我爸在這兒，給你們添麻煩了?！?/p>

“不麻煩不麻煩，這都是我們應(yīng)該做的！”李主任笑得更燦爛了。

坐了一個多小時，王敏看看時間，該去接兒子放學(xué)了。臨走前，她把父親拉到一邊，悄悄從錢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、大概有兩千塊錢的現(xiàn)金，要塞給李主任。

“李主任，這點錢您拿著，平時給我爸買點好吃的，改善改善伙食。密碼支付不方便，您拿著現(xiàn)金靈活?！?/p>

李主任立刻把手縮了回去，臉上做出為難的樣子：“哎呀，小敏，你這是干什么！我們照顧王大爺是應(yīng)該的，怎么能收你的錢呢！”

“您就拿著吧，是我的一點心意?！蓖趺魣?zhí)意要給。

兩人推辭了幾個來回，最后，李主任“勉為其難”地收下了那沓錢，飛快地塞進(jìn)了口袋里，嘴上還說著：“你這孩子，太客氣了。行，我保證，一定把錢都花在王大爺身上。”

王敏這才放下心來。她走到父親面前，擁抱了一下他干瘦的身體，在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小聲說：“爸，有任何事，一定要打電話告訴我，別自己一個人扛著?！?/p>

聽到這句話，王建軍的身體猛地一僵。他想說什么，但最終只是拍了拍女兒的后背。

他站在房間門口，看著女兒匆匆離去的背影，直到那輛白色的車消失在路的盡頭。他的眼眶，不知不覺地紅了。

送走了王敏的李主任哼著小曲從樓下走上來，路過王建軍的房間門口時，她停下了腳步。她側(cè)過頭，用一種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、冰冷又輕蔑的聲音哼了一聲：

“你女兒可真孝順，也真好騙?！?/p>

她說著，還故意拍了拍自己那個鼓囊囊的口袋，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、勝利者般的笑容。

“老東西，給我記住了，你的‘幸福’，現(xiàn)在可都攥在我手里?！?/p>

說完，她扭著腰，心滿意足地走了。

王建軍站在原地，像一尊石像。女兒臨走前溫暖的話語和李主任刻毒的低語，在他腦子里交織、碰撞。他感覺到一股徹骨的寒意，從腳底板一直竄到天靈蓋。

他知道，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。這已經(jīng)不僅僅是關(guān)乎他一個人的尊嚴(yán)了。他必須做點什么，不是為了自己，而是為了不讓女兒那份沉甸甸的孝心，被這群豺狼如此肆無忌憚地踐踏和嘲弄。

李主任收了王敏的錢，非但沒有半點收斂，反而像是拿到了一張可以為所欲為的令牌。在她看來，王建軍父女已經(jīng)徹底被她拿捏住了——一個不敢說，一個聽不著，這簡直是最好控制的客戶。

她的膽子越來越大。除了日常的刁難，她開始變著法地指使王建軍干更多的雜活。比如讓他在食堂開飯前，去后廚幫著摘掉一大盆發(fā)黃的菜葉；或者是在秋風(fēng)乍起的時候，給他一把大掃帚，讓他去清掃院子里沒完沒了的落葉。

她還給這些行為起了個好聽的名字，叫“英雄不減當(dāng)年，勞動有益健康”。每當(dāng)有其他老人或家屬路過，她就會大聲夸贊：“你們看王大爺，身體多硬朗！主動幫我們分擔(dān)工作，真是我們的好榜樣！”

王建軍麻木地做著這一切。他不再爭辯，也不再反抗，只是默默地干活。他的沉默，在李主任和小張等人看來，是徹底的屈服。

這天下午，小張負(fù)責(zé)打掃三樓的房間。她走進(jìn)王建軍的房間，看到桌子上擺著一個軍綠色的水壺。那是一個老式的鋁制軍用水壺，壺身有些地方的漆已經(jīng)磨掉了，露出底下銀白色的金屬光澤。壺身上方，用小刀清晰地刻著一行字：偵察連，王建軍。

這個水壺，是王建軍的寶貝。是四十多年前他退伍時，部隊發(fā)的紀(jì)念品。這幾十年來，無論搬到哪里，他都一直帶著。老伴在世時，總笑他把這破水壺當(dāng)寶貝。他每天都會用軟布把它擦得锃亮，仿佛在擦拭一段崢嶸的歲月。

小張拿起抹布，故意在桌子上胡亂地擦著。擦到水壺邊上時，她的手肘“不經(jīng)意”地用力一拐。

“哐當(dāng)——”一聲刺耳的巨響，水壺從桌上掉落，砸在堅硬的水泥地上，彈跳了幾下，滾到了墻角。

正在陽臺上透氣的王建軍聽到聲音，猛地回過頭。當(dāng)他看到躺在墻角，壺身上凹下去一大塊的軍用水壺時，他的眼睛瞬間紅了。

那凹痕，像一道丑陋的傷疤，烙在他的心上。

他像是被激怒的雄獅，一個箭步?jīng)_了過去，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小張。小張沒料到這個平時蔫頭耷腦的老頭會突然爆發(fā)，被推得一個踉蹌，險些摔倒。

王建軍沖到墻角，小心翼翼地?fù)炱鹉莻€水壺，像抱著一個受傷的孩子一樣，緊緊地?fù)г趹牙?。他的手在發(fā)抖，嘴唇也在發(fā)抖。這個水壺，是他青春的見證，是他榮譽的象征，是他精神世界里最后一塊沒有被污染的凈土。

現(xiàn)在，這塊凈土也被玷污了。

“你……你為什么要摔我的東西！”他轉(zhuǎn)過身，對著小張發(fā)出了入住敬老院以來第一聲怒吼。那聲音沙啞、暴怒，帶著壓抑已久的屈辱和悲憤。

小張被他的氣勢嚇了一跳，但隨即就惱羞成怒起來：“吼什么吼！誰讓你把東西亂放的！不就一個破水壺嗎？有什么了不起的！大不了賠你一個！”

“賠？”王建軍氣得渾身發(fā)抖，“你賠得起嗎！”

他們的爭吵聲引來了李主任。她一看到這劍拔弩張的場面，立刻就明白了七八分。她走過來，依舊是那副拉偏架的和事佬嘴臉。

“哎呀呀，王大爺，多大點事兒啊，至于發(fā)這么大火嗎？”她看了一眼王建軍懷里的水壺，不屑地撇撇嘴，“小張也不是故意的，年輕人手腳毛躁。再說了，你一個住敬老院安享晚年的，天天留著這些打仗的東西干什么？多不吉利啊。”

不……吉……利……

這三個字，像三把燒紅的烙鐵，狠狠地燙在了王建軍的心上。

他保家衛(wèi)國，把最寶貴的青春獻(xiàn)給了國家，換來的一身傷痛和這段刻骨銘心的回憶，在這個女人的嘴里，竟然成了“不吉利”的東西。

他所有的憤怒、所有的辯解，在這一刻都消失了。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李主任，那眼神，冰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流，讓李主任都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。

王建軍沒有再多說一個字。他抱著那個摔壞的水壺，默默地轉(zhuǎn)身，回到房間里，“砰”的一聲關(guān)上了門。

他坐在床邊，一遍又一遍地?fù)崦畨厣夏堑来萄鄣陌己郏路鹪趽崦约荷砩弦坏烙肋h(yuǎn)無法愈合的傷疤。

他不再猶豫，不再掙扎，也不再權(quán)衡利弊了。

他想的不再是會不會給女兒添麻煩。他想的是，如果他這個當(dāng)過兵、上過戰(zhàn)場的父親，連自己用鮮血和青春換來的尊嚴(yán)都守護(hù)不了，還怎么配做女兒心里那棵為她遮風(fēng)擋雨的大樹？還怎么配做那個聽著自己故事長大的外孫的姥爺？

他想起了那個不常見面，但每次見面都站得筆直，眼神銳利、說話沉穩(wěn)的女婿，林偉。他忽然清晰地回憶起去年過年的一次家庭聚會，王敏開玩笑地拍著丈夫的肩膀，對大家說：“別看他平時不聲不響的，他可是‘管官的官’。”

“管官的官”……

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，窗外的喧囂也漸漸沉寂。王建軍俯下身，從床底下那個積了灰的角落里，摸出一個用布包著的老人機。這是女兒怕他有急事，特意給他買的，按鍵很大，聲音也很大。

他顫巍巍地解開布包，吹掉手機上的灰塵，按下了開機鍵。屏幕亮起，發(fā)出了熟悉的、單調(diào)的和弦鈴聲。

他從通訊錄里翻出女兒的號碼，猶豫了很久，最終還是按下了撥號鍵。

電話“嘟——嘟——”地響了幾聲，很快被接通了。

“喂？爸？”電話那頭傳來女兒熟悉的聲音，背景里有些嘈雜。

王建軍清了清嗓子，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，他用盡全身的力氣，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盡量平靜，沒有一絲顫抖。

“敏敏啊……爸問你個事兒……”

電話那頭的王敏有些意外：“爸？怎么了？您說?！?/strong>

王建軍停頓了一下，深吸了一口滿是塵埃味的空氣，然后緩緩地、一字一頓地問道：

“……你知道我那個女婿，他現(xiàn)在……是在哪上班嗎？”

王敏當(dāng)時正在公司的會議室里，和團隊一起為下周的方案做最后的頭腦風(fēng)暴。會議室里煙霧繚繞，白板上寫滿了各種交錯的線條和關(guān)鍵詞，所有人都顯得有些煩躁和疲憊。

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的時候，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“爸爸”，心里咯噔一下。父親一向體諒她工作忙，極少在這個時間點打電話過來。她下意識地覺得可能出了什么事。

“不好意思，我接個電話。”她對同事們歉意地笑了笑，拿著手機走到了會議室外。

“喂？爸？”

“敏敏啊……爸問你個事兒……”父親的聲音聽起來異常疲憊，卻又透著一種奇怪的鎮(zhèn)定。

“爸，你怎么突然問這個？”王敏一頭霧水，“林偉他……他不是跟你說過嗎，在省里上班啊。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
走廊的感應(yīng)燈因為長時間沒人經(jīng)過而熄滅了，四周一片昏暗。王敏靠在冰冷的墻上，只聽到電話那頭，父親沉重的呼吸聲。

過了幾秒鐘，父親的聲音再次傳來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：“省里哪個單位？你跟我說全稱。”

王敏徹底感覺到了不對勁。父親的語氣太奇怪了，不像是在閑聊，更像是在核實一個至關(guān)重要的情報。

她心里一緊，捂著話筒，壓低了聲音，幾乎是用氣聲在問：“爸，你到底怎么了？你別嚇我。他……他在省紀(jì)委。爸，你是不是在敬老院遇到什么麻煩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