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西
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(guān)聯(lián)
“哎，你們快看，云娘那傻兒子又在玩泥巴了！都十二歲了，連話都不會說，整天就知道捏土疙瘩，這輩子算是廢嘍?！?/p>
“可不是嘛，云娘也是命苦，男人死得早，守著這么個癡兒，還欠了王大戶家一屁股債，怕是沒幾天活頭了?！?/p>
村口的大槐樹下，幾個長舌婦搖著蒲扇，眼神里滿是鄙夷和幸災(zāi)樂禍。
而不遠處的墻角下，一個渾身臟兮兮的少年正蹲在地上，對手指間的泥巴傾注了全部的心血，仿佛那不是污泥，而是整個江山。
誰也沒想到，就是這個被全村人瞧不起的“泥猴子”，日后竟成了震動朝野的工部巨匠，而這一切的轉(zhuǎn)折，都源于那個烈日當空的午后，一位路過的老道士討的一碗水。
明朝成化年間，北方大旱。
這一年的日頭毒得邪乎，像是在天上掛了個大火爐，要把地皮都烤出油來。青石村周圍赤地千里，連月的大旱讓莊稼都枯死在了地里，葉子卷得像燒焦的紙。走在村里的土路上，腳底板都能感覺到燙，路邊的老榆樹皮都被曬裂了，卷曲著像老人干枯的手指，偶爾有一兩只烏鴉落在枝頭，叫聲嘶啞難聽，聽得人心慌。
云娘背著柳安往回走的時候，步子沉得像灌了鉛。她那雙繡花鞋早就磨破了底，腳后跟滲出的血和著泥土，每走一步都鉆心地疼。背上的柳安雖然十二歲了，卻輕得像把干柴，硌得云娘脊梁骨生疼?？杉幢氵@樣，云娘也不敢松手，仿佛背著的不是個傻兒子，而是她這輩子唯一的活頭。
她剛從五里外的爛泥塘回來，背簍里的瓦罐里裝著半罐子渾濁的泥水，那是她排了兩個時辰的隊才搶到的。青石村的井早就枯了，原本村里還有口甜水井，可半年前被村里的豪紳王嘯天給圈進了自家后院，改名“神龍泉”，派了家丁把守，一桶水要賣十文錢。
十文錢啊，在這災(zāi)荒年頭，那就是半條命。
路過村口時，王嘯天家的那條惡犬正趴在樹蔭下吐舌頭，旁邊還放著一盆清水。云娘喉嚨里像是吞了把沙子，干得冒煙，她下意識地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，眼饞地看了一眼那狗盆里的水，又趕緊低下頭，加快了腳步。人不如狗，在這年月，竟成了真理。
柳安似乎感覺到了母親的顫抖，他停止了手里揉搓泥巴的動作，將滿是泥垢的小臉貼在云娘汗津津的脖頸上，喉嚨里發(fā)出一種類似小獸安撫同伴的“嗚嗚”聲。這一聲，讓云娘原本憋在眼眶里的淚，硬生生地又咽回了肚子里。
“安兒乖，馬上到家了，娘給你煮水喝。”云娘沙啞著嗓子哄道。
回到那個破敗的農(nóng)家小院，云娘剛把柳安放下，院門就被“砰”的一聲踹開了。
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闖了進來，領(lǐng)頭的是王嘯天的管家趙四。趙四滿臉橫肉，手里拎著根哨棒，一進門就踢飛了院子里的一個破板凳。
“云娘！欠老爺?shù)奈鍍摄y子，該還了吧？”趙四趾高氣揚地嚷道。
云娘嚇得一哆嗦，連忙護住身后的柳安，賠著笑臉：“趙管家，您行行好，這天大旱，地里顆粒無收，實在是拿不出錢啊。能不能再寬限幾天？”
“寬限？這一寬限就是三個月！你當老爺是開善堂的？”趙四冷笑一聲，目光在空蕩蕩的院子里掃了一圈，最后落在了那半罐渾水上，“沒錢？沒錢就拿這破房子抵！還有你這身皮肉，雖然老了點，賣給人牙子也能值二兩銀子！”
說著，趙四一揮手，幾個打手就要上前拆房。
“不要??！這是我們娘倆唯一的遮風地了！”云娘哭喊著撲上去阻攔，卻被趙四一把推倒在地上。
趙四一腳踢翻了墻角柳安好不容易捏好的一個泥巴模型。那是一個微縮的小村莊，雖然簡陋，卻層次分明。
“玩玩玩！養(yǎng)個傻子有什么用？不如扔進后山喂狼！”趙四罵道。
一直木訥蹲在地上的柳安，看著被踢碎的泥巴，身體突然劇烈顫抖起來。那雙原本呆滯無神的眼睛里，猛地爆發(fā)出一種野獸般的兇光。
“啊——！”
柳安發(fā)出一聲嘶吼，像個小炮彈一樣沖了上去，一口咬住了趙四的大腿。
“哎喲！松口！你個小畜生！”趙四疼得殺豬般嚎叫，手里的哨棒雨點般落在柳安瘦弱的背上。
可柳安就是不松口，死死咬著，嘴里滿是血腥味。直到云娘哭喊著撲上來抱住趙四的腿求饒，柳安才被幾個打手強行拉開，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“好！好得很！敬酒不吃吃罰酒！”趙四捂著流血的大腿，惡狠狠地指著云娘母子，“三天！再給你三天時間！要是還不上錢，老子就把這傻子剁碎了喂狗，把你賣進窯子里！”
那群人罵罵咧咧地走了，留下一地狼藉。
云娘抱著渾身是傷的柳安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。絕望像黑夜一樣，籠罩著這個搖搖欲墜的家。而柳安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，他掙扎著爬起來，重新?lián)炱鸬厣系乃槟鄩K，一點一點，試圖將它們重新拼湊起來。
第二天正午，太陽依舊毒辣。
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道士拄著根枯樹枝，晃晃悠悠地走到了云娘家門口。這道士頭發(fā)花白，亂蓬蓬的像個鳥窩，道袍上全是補丁，嘴唇干裂得發(fā)白。剛走到門口，他身子一歪，“噗通”一聲暈倒在地上。
正在院子里補漁網(wǎng)的云娘聽見動靜，趕緊跑出來。見是個老人暈倒，她沒多想，連忙把人扶到墻根下的陰涼處。
家里只剩下昨晚沉淀好的半碗清水，那是留給柳安救命的。云娘看著昏迷的老道士，又看了看屋里正專心玩泥巴的兒子，咬了咬牙，端起那碗水，小心翼翼地喂進了道士嘴里。
一碗水下肚，老道士悠悠轉(zhuǎn)醒。他舔了舔濕潤的嘴唇，看著眼前枯瘦憔悴的云娘，眼里閃過一絲感激。
“大嫂，貧道清虛，多謝救命之恩。”老道士掙扎著坐起來，打了個稽首，“這年頭，一碗水比金子還貴，大嫂這恩情，貧道記下了。”
云娘苦笑著搖搖頭：“道長客氣了，都是苦命人，能幫一把是一把。”
清虛道人緩過勁來，正想給云娘看個手相算個命格以作報答，眼角的余光卻突然掃到了墻角的柳安。
此時的柳安，正蹲在地上，手里捧著一個破碗，那是剛才喂道士剩下的碗底一點點殘水。他沒有喝，而是極其專注地，將那一滴滴珍貴的水，澆灌在面前一大片錯綜復(fù)雜的泥巴堆上。
在常人眼里，那是一堆死物，是一堆毫無章法的爛泥。但在柳安的世界里，這堆泥巴是活的。他能聽到風穿過泥孔的呼嘯聲，能感覺到水滴滲入土壤時細微的震顫。他的手指沒有絲毫遲疑，每一次按壓、每一次切削，都精準得如同尺量。他不是在玩，他是在腦海中構(gòu)建一個龐大的、流動的世界。他眼中的世界不是色彩，而是線條和結(jié)構(gòu)，地下的暗河如同巨龍的血脈，在他指尖跳動。
清虛道人本想嘆息農(nóng)家不幸出癡兒，但他畢竟是精通堪輿風水的高人，眼神掃過那堆泥巴時，原本漫不經(jīng)心的目光突然凝固了。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清虛道人顧不得道士的形象，連滾帶爬地湊過去，整張臉幾乎貼到了泥巴上。他顫抖著手從懷里掏出一個磨得發(fā)亮的羅盤，對著那堆泥巴比對起來。
越看，他越是心驚肉跳。
那泥盤之上，不僅僅是房屋山川，柳安竟然用不同濕度的泥土，模擬出了植被的疏密。青石村的地形、王家的大宅、后山的山勢，竟然分毫不差！更絕的是，他在王家后山的位置，用指甲蓋挑出了一道極其細微的導(dǎo)流槽，那槽口的弧度，竟然暗合了“九曲黃河”的泄洪之理！
柳安并沒有理會身邊的老道士，他的全部心神都在那最后一滴水上。
他屏住呼吸，手穩(wěn)得像磐石，將那最后一滴殘水滴入泥巴堆頂端的一個針眼大小的小孔里。
清虛道人瞪大了眼睛，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只見那滴水并沒有順著泥土表面流失，也沒有被干燥的泥土瞬間吸干，而是像一條靈蛇，鉆進了泥巴內(nèi)部看不見的孔洞里。
過了大約三個呼吸的時間，在那泥盤極其隱蔽的一個角落——大概是對應(yīng)著王家大宅地下的位置，發(fā)出了“嘀嗒”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響。
水流經(jīng)過三個回旋，避開了所有的“阻位”，精準地匯聚到了這里。
清虛道人順著那細微水流的終點看去，那是泥盤的一處塌陷。他伸出手指，小心翼翼地撥開覆蓋在表層的一層薄土。
當他看清柳安在那個位置埋藏的一顆暗紅色的朱砂石時，他手里的拂塵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臉色瞬間慘白，渾身汗毛倒豎，看到后徹底震驚了！
那顆朱砂石只有指甲蓋大小，卻鮮紅如血。在風水堪輿術(shù)中，這個位置叫做“龍喉”，而在這里埋下朱砂，只有兩種可能：一是這里是地下暗河的“泉眼”所在；二是……有人在這里設(shè)下了極其陰毒的“鎖龍局”，鎮(zhèn)壓著不該鎮(zhèn)壓的東西！
而一個從未出過家門的傻子，竟然在泥盤上精準地點出了這個驚天秘密！
清虛道人像看著怪物一樣看著柳安，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云娘見道長神色不對，嚇了一跳，連忙把柳安護在身后：“道長，我兒他不懂事，是不是沖撞了您？”
清虛道人深吸一口氣，顫抖著指著柳安，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：“大嫂，你這兒子……不是傻子！此子不傻，日后必成大器！這是天生的‘地聽者’啊！”
“地聽者？”云娘一臉茫然。
“這世間有一種奇人，雙耳能聽風辨位，甚至能聽到地下水流金石之聲。你兒子雖然口不能言，但他心里有乾坤??！”清虛道人激動得手舞足蹈，“大嫂，他剛才捏的，不是爛泥巴，而是這方圓百里的地下水脈圖！他點出的那個朱砂位，就是青石村水源枯竭的真正原因！”
云娘聽得似懂非懂，但聽到兒子“必成大器”四個字，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。
清虛道人突然臉色一變，一把抓住云娘的手腕，壓低聲音嚴厲地說道：“但是大嫂，你千萬記住，這件事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！尤其是王嘯天！這孩子點出的秘密，可能會招來殺身之禍！”
然而，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。
就在院墻外，王家的管家趙四正趴在墻根底下偷聽。他本來是想來看看這孤兒寡母有沒有跑路，卻斷斷續(xù)續(xù)聽到了“水脈圖”、“王嘯天”、“秘密”這幾個字眼。
趙四雖然不懂什么地聽者，但他聽懂了這傻子似乎知道了王家后山的秘密。他嚇得屁滾尿流，連滾帶爬地跑回去給王嘯天報信。
當天晚上，夜色如墨。
云娘剛給柳安擦完身子，院門再次被踹開。這一次，來的不僅僅是趙四和打手，還有王嘯天本人。
王嘯天穿著一身綢緞長衫，手里轉(zhuǎn)著兩顆鐵核桃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他身后跟著十幾個手持火把的家丁，將小小的院落圍得水泄不通。
“好啊，云娘，沒想到你還有這本事，勾結(jié)外面的妖道，想壞我王家的風水？”王嘯天陰惻惻地說道。
“王老爺，您說什么?。课覀兡母野。 痹颇飮樀霉蛟诘厣峡念^。
“少廢話！”王嘯天一揮手，“最近縣衙丟了一批賑災(zāi)的官銀，有人舉報說看見這妖道和你這傻兒子鬼鬼祟祟。來人，給我搜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