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(guān)聯(lián)

所有人都說我高宇走了天大的運(yùn)，能在海拔四千米的高原上，娶到央金那樣畫里走出來的姑娘。

我那個在工地待了半輩子的同事老趙，嘬著牙花子勸我，說那水太深，我端不平。

我當(dāng)時只覺得他嫉妒，笑話他老古董。

直到辦完那場全村人都來跳舞喝酒的盛大婚禮，我在新房里拉著她的手，她卻輕輕掙開，望著窗外的寺廟，雙手合十...

我叫高宇，上海土著，搞建筑設(shè)計的。那年我二十八，年輕，氣盛，覺得自己的圖紙能改變世界。

公司在川西高原接了個度假酒店的項目，點名讓我去挑大梁。我二話不說，背著畫筒和一箱子泡面就上了高原。

飛機(jī)落地，換越野車，一路顛簸。車窗外的天藍(lán)得像塊假幕布，云彩一坨一坨的，伸手就能攥出水來。

遠(yuǎn)處的雪山頂在太陽底下明晃晃的，刺得人眼睛疼。我覺得這地方真他媽帶勁，原始，粗糲，充滿了可以被“征服”的美感。

項目營地就在山坳里，幾排活動板房，一臺柴油發(fā)電機(jī)嗡嗡地響，像一只永遠(yuǎn)不知疲倦的金屬蒼蠅。

工地上的人皮膚都黑里透紅，說話聲兒特大，像是要跟風(fēng)聲搶音量。

老趙是項目的技術(shù)顧問，四十多歲，一張臉被高原的風(fēng)吹得像核桃皮。

他不喜歡說話，大部分時間都蹲在工地的角落里抽煙，看著我們這些從大城市來的年輕人瞎忙活。

他第一次跟我搭話，是我剛到的第三天。

我正對著圖紙，指揮工人改一個承重墻的位置，吼得嗓子冒煙。

老趙不咸不淡地飄過來一句：“高設(shè)計師，省點勁。這山，它有自己的脾氣，你跟它吼沒用?！?/p>

我當(dāng)時只當(dāng)他倚老賣老，嘿嘿一笑：“趙工，時代不一樣了，再硬的骨頭也得給現(xiàn)代科學(xué)讓路。”

老趙沒接話，吐了個煙圈，煙霧被風(fēng)一下就扯散了。

他看著遠(yuǎn)處的雪山，眼神里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兒，像是憐憫，又像是嘲弄。

我對這種論調(diào)嗤之以鼻。我的世界里，一切都是邏輯、數(shù)據(jù)和效率。山有脾氣？神有旨意？在我聽來，都跟封建迷信差不多。

我是在一次去附近村子考察地形的時候，第一次見到央金的。

那是個下午，太陽懶洋洋的，一點熱度都沒有。

村子很安靜，只有風(fēng)吹過經(jīng)幡的呼啦聲。我正拿著測距儀瞎比劃，一轉(zhuǎn)頭，就看見了她。

她就站在不遠(yuǎn)處的一排瑪尼石堆旁邊，穿著一身暗紅色的藏袍，腳上一雙看不出本來顏色的布鞋。

她沒干什么，就是安安靜靜地站著，手里捻著一串佛珠，眼神望著遠(yuǎn)方，好像那片荒蕪的草甸上有什么全世界最要緊的東西。

那一瞬間，我腦子里所有關(guān)于建筑結(jié)構(gòu)、承重計算的念頭“轟”的一聲全沒了。

我形容不出來那是什么感覺，就好像一直在嘈雜的地鐵里待著，突然被扔進(jìn)了一片絕對寂靜的森林，耳朵里嗡嗡直響，心里卻一下就空了。

她太干凈了。不是那種用高級護(hù)膚品堆出來的精致，而是一種從骨頭里透出來的純凈。

她的臉被高原的日光曬得有點紅，但皮膚細(xì)膩得像瓷器。

眼睛特別亮，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潭水，你一看進(jìn)去，就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臟得不行。

我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。

“你好?！蔽冶M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點。

她像是被嚇了一跳，轉(zhuǎn)過頭看我，那雙眼睛里先是驚慌，然后是好奇。她沒說話，只是沖我彎了彎嘴角，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。

“我叫高宇，是那邊工地的設(shè)計師。你叫什么名字？”我指了指我們營地的方向。

她眨了眨眼，好像在努力理解我的話。過了好一會兒，才用一種有點生硬的漢語，輕輕地說：“央金?！?/p>

聲音也好聽，像山里的泉水滴在石頭上。

那天之后，我像著了魔。

我開始找各種借口往村里跑。今天說要了解民俗風(fēng)情，明天說要考察建筑材料。其實我就是想見她。

央金家就在村子最里面，一棟兩層的石頭房子，門口掛著五顏六色的經(jīng)幡。

她大部分時間都在家，或者在村口的寺廟外轉(zhuǎn)經(jīng)。她話很少，我跟她說十句，她能回我一句就不錯了。

我把我從上海帶來的所有“寶貝”都掏了出來。

德芙的巧克力、歐舒丹的護(hù)手霜、國外帶回來的小音樂盒。

我把這些東西塞給她，她總是先愣一下，然后默默收下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
我一點也不覺得挫敗。

我告訴自己，這才是真正的藏族姑娘，質(zhì)樸，害羞，不像我們那兒的女的，個個都是人精。

這種距離感反而更讓我著迷，我覺得自己像個探險家，正在探索一片無人踏足的神秘大陸。

我開始想象她涂上我送的護(hù)手霜，想象她聽著音樂盒的樣子。

我覺得自己正在用現(xiàn)代文明的火種，去點亮她原始、單調(diào)的生活。這種自我感動讓我渾身充滿了力量。

我跟工友們吹牛，說我要把全高原最美的格桑花摘到手。

他們都起哄，說高設(shè)計師有本事。只有老趙，每次聽見我提央金，就皺著眉頭掐掉手里的煙。

終于有一天，我們幾個在帳篷里喝酒，我又說起央金。老趙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，酒都灑了出來。

“高宇，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?！彼⒅?，眼神前所未有的嚴(yán)肅，“那姑娘，你別再惦記了?！?/p>

我喝得有點上頭，梗著脖子說：“怎么了？老趙，你是不是看我年輕，羨慕嫉妒恨?。俊?/p>

“我嫉妒你個屁！”

老趙聲音也大了起來，“我在這邊待了快十年了，什么事沒見過？我聽村里人說過，那姑娘不一樣，她是‘覺姆’！你懂什么是覺姆嗎？那是出家的女尼！你惹不起！”

“覺姆？”

我笑了，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，“老趙，你還活在什么年代？你看她那樣子，是出家人的樣子嗎？頭發(fā)留得好好的，也沒穿僧袍，天天在家待著。你別是讓村里那幫老頭給忽悠了吧？”

老趙看我這副油鹽不進(jìn)的樣子，氣得臉都漲紅了。

他指著我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最后泄了氣似的擺擺手：“算了，我他媽懶得管你。你小子，早晚有后悔的那天。”

說完他就鉆出帳篷，再也沒回來。

老趙的警告在我腦子里就過了一下，像一顆扔進(jìn)水里的石子，連個漣漪都沒怎么泛起來，就沉底了。

我承認(rèn)，我心里也犯過嘀咕。我專門找了個機(jī)會，半開玩笑地問央金：“他們說你是覺姆，是不是真的啊？”

她當(dāng)時正在院子里喂雞，聽了我的話，手里的青稞面頓了一下。她低著頭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。過了好久，她才用蚊子哼哼似的聲音說：“那是……以前的事了。”

“以前的事了！”

這五個字在我聽來，簡直就是天籟之音。

我瞬間腦補(bǔ)了一出完整的、感天動地的愛情戲碼：一個本該侍奉神明的純潔少女，因為家庭的壓力或者某種古老的宿命，不得不走上那條路。

但她內(nèi)心深處，依然渴望著世俗的愛情和生活。直到我的出現(xiàn)，像一道光，照進(jìn)了她封閉的世界，讓她鼓起勇氣，決定掙脫枷鎖，還俗歸來。

我簡直就是她的英雄，她的救世主！

想到這里，我心里那點僅存的疑慮也煙消云散了。

我看著她單薄的背影，心里充滿了憐惜和一種強(qiáng)烈的保護(hù)欲。

我發(fā)誓，我一定要把她帶出這片荒涼閉塞的高原，帶她去上海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。

從那以后，我的追求更加猛烈了。

我不再滿足于送點小禮物。我開始試著融入她的生活。她去轉(zhuǎn)經(jīng)，我就跟在她后面，學(xué)著她的樣子，笨拙地?fù)軇幽切┏林氐慕?jīng)輪。

她去放羊，我就陪她坐在草坡上，給她講上海的高樓大廈，講外灘的夜景，講我小時候的故事。

她大多數(shù)時候還是安靜地聽著，偶爾會指著天上的鷹，或者遠(yuǎn)處的旱獺，跟我說一兩個我聽不懂的藏語詞。

她的家人，態(tài)度始終很奇怪。不熱情，但也不明確反對。

她父親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，整天盤腿坐在屋里，手里不是佛珠就是煙槍。我每次去，他都只是掀起眼皮看我一眼，然后繼續(xù)吞云吐霧。

我把這種沉默理解為默許。在我的認(rèn)知里，不反對，就是同意。

那天，我?guī)Я艘黄亢镁?，兩條好煙，鄭重地走進(jìn)了央金家的石頭房子。

我對著她父親，深鞠一躬，說：“阿爸，我想娶央金。我會對她好一輩子，帶她去大城市過好日子?！?/p>

屋子里安靜得可怕。只有酥油燈的火苗在輕輕跳動。

她父親沒看我，盯著手里的煙槍，吧嗒吧嗒地抽著。煙霧繚繞，我看不清他的臉。我緊張得手心全是汗，感覺自己像個等待審判的犯人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他終于把煙槍在地上磕了磕，抬起頭，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我臉上一寸一寸地掃過。最后，他極其緩慢地、沉重地點了點頭。

那一刻，我高興得差點蹦起來。

我沖出門，一把抱住站在院子里的央金，在她耳邊大喊：“他同意了！央金，你聽見沒！他同意了！”

我感覺到懷里的身體僵了一下，但很快就放松了。

她沒說話，只是把頭埋在我胸口。我當(dāng)時幸福得快要昏過去了，完全沒注意到，她靠在我懷里的時候，身體在微微發(fā)抖。

籌備婚禮的過程，對我來說，像是一場漫長的、無法理解的文化苦旅。

我想在縣城最好的酒店辦，西式婚禮，白婚紗，香檳塔，多浪漫。

但央金的家人堅決不同意。她父親找了個會說漢語的親戚來當(dāng)翻譯，告訴我，一切都必須按照村里最古老的規(guī)矩來。

我沒辦法，只能妥協(xié)。

我看著他們請來喇嘛，在家門口畫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咒。我看著他們準(zhǔn)備了大量的哈達(dá)、青稞酒和風(fēng)干肉。

央金的婚服也不是我想象中的潔白婚紗，而是一套極其繁復(fù)、華麗的藏族禮服，上面鑲滿了綠松石和紅珊瑚，重得嚇人。

整個過程，央金表現(xiàn)得異常順從。讓她試衣服，她就試。

讓她學(xué)某種儀式上的跪拜，她就學(xué)。她像一個精致的人偶，任由家人和村里的長輩擺布。

我把她的順從，理解為是對傳統(tǒng)習(xí)俗的尊重，是對我們未來美好生活的默認(rèn)和期待。

我安慰自己，這些繁瑣的儀式，只是我們幸福之路上的一個小插曲。等結(jié)完婚，我就帶她離開這里，這些她就再也不用經(jīng)歷了。

我沉浸在一種巨大的、盲目的幸福感里。

我覺得自己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壯舉，我不但征服了這片高原，還收獲了一段跨越文化的傳奇愛情。

婚禮那天，天高云淡。

整個村子都出動了，像過節(jié)一樣。

男人騎著高頭大馬，女人穿著最漂亮的衣服。院子里生起了幾堆篝火，烤全羊的香氣和青稞酒的味道混在一起，嗆得人直打噴嚏。

我穿著一身嶄新的藏袍，被一群男人圍著，一杯接一杯地灌酒。酒很烈，喝下去像吞了一團(tuán)火。我暈暈乎乎的，但心里高興。

央金出來了。

她穿著那身華麗的婚服，頭上戴著沉甸甸的銀飾，臉被紅色的蓋頭遮住。兩個伴娘攙著她，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。

當(dāng)她父親親手把她的手交到我手里時，人群爆發(fā)出震天的歡呼。

我握著她的手，冰涼。

儀式漫長而復(fù)雜。我們一起拜天拜地，一起喝交杯酒，一起接受長輩的祝福和哈達(dá)。我像個提線木偶，被周圍的熱情和喧囂推著往前走。

晚上，篝火晚會開始。所有人圍著火堆跳舞，唱歌。

我拉著央金，也擠進(jìn)了人群。我不會跳，就笨拙地模仿著別人的動作。央金被我拉著，身體很僵硬，但還是跟著我的步子。

我喝得太多了。醉眼朦朧里，我看著火光映照下央金的臉。她取下了蓋頭，很美，美得不像真人?？晌铱傆X得哪里不對勁。

我發(fā)現(xiàn)，從始至終，她臉上都沒有那種我期待中的、新娘應(yīng)有的羞澀和喜悅。

她的表情一直很平靜，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。那雙漂亮的眼睛，倒映著跳動的火焰，卻像兩口古井，深不見底，不起波瀾。

那眼神里，甚至有一絲……我當(dāng)時無法理解的決絕。

我晃了晃腦袋，把這個不祥的念頭甩了出去。我告訴自己，我一定是喝多了，想太多了。

我摟著她，在她耳邊大聲說：“央金，我愛你！”

她好像沒聽見，只是望著那熊熊燃燒的火焰，一動不動。

婚禮的喧鬧終于在午夜散去。村里的人們唱著跳著，醉倒了一片。我?guī)е鴿M身的酒氣和一種不真實的幸福感，扶著央金，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了我們的新房。

房子是她家旁邊的獨立小屋，特意為我們結(jié)婚準(zhǔn)備的。里面按照當(dāng)?shù)氐牧?xí)俗，掛滿了紅色的幔帳，點著好幾盞酥油燈，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郁的、說不清是香還是膩的味道。

我關(guān)上門，把外面的寒風(fēng)和喧囂都隔絕在外。屋里很暖和，也很安靜。

我激動得心怦怦直跳，拉著央金坐到床邊，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還是那么涼。

“央金，等這邊項目一結(jié)束，我就帶你回上海。我?guī)闳ヒ娢野謰?，他們肯定會喜歡你的。我們?nèi)|方明珠，去外灘，我?guī)愠宰詈贸缘男』\包……”我語無倫次地規(guī)劃著我們的未來，每一個字都帶著醉意和憧憬。

我說著說著，感覺手心一空。

央金輕輕地、但無比堅定地把她的手抽了回去。

她沒有看我，而是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窗戶很小，剛好能看見遠(yuǎn)處月光下寺廟黑黢黢的輪廓。

她就那么靜靜地站著，然后，雙手合十，舉到胸前，閉上眼睛，開始低聲誦經(jīng)。

她的聲音很輕，像風(fēng)吹過草葉。

但在寂靜得能聽見心跳的新房里，每個音節(jié)都像一把小錘子，不輕不重地敲在我的太陽穴上。我

身上的酒意，像遇到了冰塊，迅速凝固，然后一點點散去，只剩下刺骨的寒意。

我愣住了，腦子嗡的一聲，一片空白。一種前所未有的、巨大的不安像一張網(wǎng)，把我從頭到腳牢牢罩住。

“央金，你……你在干什么？”我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，“今天……今天是我們的婚禮?！?/p>

她念完了最后一句經(jīng)文，才緩緩地、緩緩地轉(zhuǎn)過身。

月光從窗外照進(jìn)來，打在她半邊臉上。她的表情沒有羞澀，沒有冷漠，甚至沒有了之前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寧靜。那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、近乎神圣的平靜，平靜得讓人害怕。

她看著我，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，一個與她無關(guān)的物體。她開口了，漢語說得異常清晰，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(diào)，像機(jī)器播報。

“高先生，謝謝你。我的‘塵緣’，到今天就結(jié)束了。明天一早，我就要回到寺里，完成我最后的修行?！?/strong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