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0年10月24日夜，云山以西吹著刺骨的北風，志愿軍39軍的偵察小分隊正沿著山坳摸向韓軍第一師的警戒線?？葜υ谀_下碎響，他們卻像約好了一樣突然靜默。幾分鐘前，前鋒捕到一名落單的韓軍通信兵，皮靴里還夾著急報。電文寫得簡短：“疑似中國部隊出現(xiàn)，白師長倍感不安?！?/p>

消息被迅速送往白善燁的指揮所。平壤出生的他此刻駐足云山鎮(zhèn)外，正忙著調(diào)閱地圖。周圍參謀興奮地談論著“再有兩天就能看到鴨綠江”，唯獨白善燁心里打鼓——道路空空，連平日最常見的難民都不見蹤影，這安靜反倒像陷阱。

不安在半小時后被證實。韓軍第15團押來一名身穿棉軍裝的俘虜，衣領上新縫的紅五星刺目。白善燁用流利漢語開口：“哪個部隊？”俘虜支支吾吾，終究還是報出番號：志愿軍39軍某團。更多讓他汗毛倒立的情報緊隨其后——第一批入朝部隊里還有50軍150師，師長王家善。

聽到這個名字，白善燁臉色瞬間煞白。十五年前，他在奉天軍官學校見過這位哈爾濱籍教官。那時王家善行事嚴厲，射擊、行軍都恪守日式刻板操典，每節(jié)課結束必留一句“戰(zhàn)場不容僥幸”。白善燁曾仗著年輕逞強與他比槍法，三發(fā)靶紙全輸，課堂外挨了王家善一句“心氣太高”。如今心氣再高也抵不過現(xiàn)實——對面那位昔日教官如今帶著一個整編師跨過鴨綠江。

時間倒回到1933年冬。王家善赴日深造時，表面是偽滿國軍旅長，暗地卻受國民政府委任潛伏。東京深夜的咖啡館里，他和幾名東北留日軍官低聲商量“真勇社”的章程，要把反滿抗日的火種埋進偽滿軍校。蘇聯(lián)紅軍于1945年8月進攻東北時，他嘗試發(fā)起起義，卻被蘇軍以“偽軍”身份統(tǒng)一拘押。逃出佳木斯監(jiān)獄后，他投向國民黨，一年多后又在營口率暫58師起義，成了解放軍序列中的150師。輾轉兩次易幟，王家善依舊保留了早年的一絲孤傲：講究行軍速度，強調(diào)偵察先行——正是這些特點，讓白善燁在云山周圍的詭異靜寂里讀出了危險。

再說白善燁，1920年生于平壤。奉天軍校畢業(yè)后，他跟隨關東軍作戰(zhàn)，先在長白山圍剿中朝游擊隊，后轉入熱河“討伐隊”?？箲?zhàn)結束那年，他逃回平壤當教師，很快又南下釜山，投身韓國國防警備隊。對新政府而言，他精通三國語言，更熟悉大兵團協(xié)同，因而破格升任韓軍第一師師長。1950年6月戰(zhàn)爭爆發(fā)，韓軍屢敗，他卻憑第一師死守漢江北岸，被美國媒體稱作“韓國將軍群中的一顆明星”。

云山風聲愈緊。白善燁心里盤算：王家善若真的帶150師前來，云山一帶的唯一退路就是向南。夜里，他叫來團長們，低聲說道：“咱們擋不住，要換防?！备惫侔櫭迹骸懊儡婒T一師還在路上?！彼换匾痪洌骸暗炔涣??！?/p>

次日凌晨，韓軍第一師開始悄悄向南撤。無線電里，美騎一師第8團報告已接防完畢，準備展開佯攻。浪漫的計劃卻被現(xiàn)實撕碎：39軍三個師早已封鎖云山外圍，當美第8團尚未成陣型時，志愿軍已搶占東、西、北三面高地。近距突擊、夜間穿插、輕裝分割，熟悉的八路戰(zhàn)法讓美軍措手不及。25日拂曉，騎1師第8團被分割殲滅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這場戰(zhàn)斗本打算“吃掉”韓軍第一師。白善燁一撤，把師里兩百名落尾的官兵留在云山北側。志愿軍原本的“圍點打援”落空，卻意外收獲第一批美軍俘虜，也由此揭開中美在朝鮮正面對抗的序幕。

而此時的50軍150師仍在鴨綠江以北集結。行軍速度因道路泥濘稍慢，等他們趕到前線，云山早已塵埃落定。戰(zhàn)后總結會上，有參謀戲言：“白善燁這跑得快，像提前看過劇本?！逼鋵崉”局挥幸痪洹坝鰪妱t退”，是王家善在奉天課堂上的訓示。學生記住了，卻用在了逃跑上。

戰(zhàn)場之外，還有一段民國舊事。1938年春，奉天軍校操場上飄雪，白善燁作為見習排長陪王家善檢閱隊列。結束時，校鼓號隊吹起解散號，王家善對這位朝鮮籍學員拍了拍肩膀，說：“軍人要有忠誠，但先弄清自己要忠于誰?！蹦蔷湓掚S風散在雪里，卻在十二年后夜色中的云山再次回響，只不過師生立場已天差地別。

換防之后，韓軍第一師一路南退至龍川，隨后被美軍整編，失去了“王牌師”稱號；王家善的150師則在清川江、橫城連續(xù)硬仗里屢立戰(zhàn)功。兩條軌跡越拉越遠，再無交叉。

歷史有時像刀口翻出的白縫，稍縱即逝。云山之夜，悄然改變了半島戰(zhàn)場的走向，也終結了白善燁作為“第一師長”的傳奇，更讓王家善的名字第一次在外國情報簡報中被著重標注：“經(jīng)驗老到，危險程度高?！?/p>

往后幾年，150師輾轉高平、鐵原，打過阻擊也守過要點，部隊序號幾經(jīng)變動；白善燁則在1952年調(diào)離前線，官至韓國陸軍參謀總長。誰也沒再提起奉天課堂上的師生情分，只留下那段略顯尷尬的戰(zhàn)史插曲，被塵封在云山的冷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