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爺爺，你頭發(fā)怎么比我還短？” 最小的孫子奶聲奶氣的一句話，把高墻里的嚴肅氣氛戳了個洞。他信彎腰，把小家伙抱起來轉(zhuǎn)半圈，藍色囚衣的袖口滑到肘彎，露出松弛卻有力的手臂。四個月沒見，孩子長高了三厘米，他信一眼就看出來——當爺爺?shù)娜?，自帶刻度尺?/p>

泰國兒童節(jié)這天，監(jiān)獄臨時改成幼兒園。彩色氣球掛在鐵網(wǎng)上，像給冷冰冰的鋼筋刷了一層奶油。七個孩子排排坐，漢堡紙包著的炸雞塊不夠熱，但誰也沒抱怨，連平時最怕生的老三都搶著給爺爺遞薯條。佩通坦站在后面拿手機拍，鏡頭里父親一口咬下薯條，嘴角沾了番茄醬，她沒提醒，只是悄悄拉近焦距——那張臉瘦了一圈，顴骨高了，笑起來的褶子卻更深，像被歲月重新雕刻過。

人太多，名額只給到“血親”。女婿、兒媳被攔在外面，隔著兩道門刷手機等消息。班通達的妻子在停車場啃完一個椰青，隨手把殼子扔進垃圾桶，咣當一聲，像給這次缺席畫了個句號。里面的人倒不覺得遺憾，孩子夠吵就夠熱鬧。萍通塔的大女兒已經(jīng)會幫妹妹扎辮子，手指翻飛，皮筋勒得有點緊，妹妹齜牙咧嘴也沒跑開——高墻里，疼也是一種真實觸感。

合影環(huán)節(jié)，獄警破例讓大家擠在旗臺臺階上。他信把最小的外孫摟在膝頭，孩子手里攥著剛發(fā)的卡通貼紙，非要在爺爺腳踝貼一只黃色小鴨。貼紙一粘上，鴨子的笑臉正好對著鏡頭，照片洗出來，怎么看都像在替全家咧嘴。佩通坦后來把照片發(fā)到家族群，配文只有兩個字：續(xù)命。沒人問她什么意思，大家都懂。

探視時間還剩最后十分鐘，孩子們突然安靜了。空調(diào)外機嗡嗡響，像誰在遠處拉鋸。他信從口袋里摸出七顆包著金紙的巧克力，掌心攤開，糖紙閃著碎光——入獄前他隨手塞在西裝內(nèi)袋，忘了多久，居然沒化。一人一顆，輪到老三，巧克力已經(jīng)有點軟，孩子直接塞嘴里，金紙黏在門牙上，笑得像個小暴發(fā)戶。那一刻，他信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競選，臺下也是這么一排小腦袋，仰著，眼睛亮得嚇人。

鈴聲響起，家屬起身排隊。孫子們把沒吃完的薯片嘩啦啦倒進他信懷里，說留給爺爺夜里餓了解饞。獄警沒攔，塑料袋被空氣撐得鼓鼓囊囊，像臨時充氣的救生圈。走出會見室，鐵門合攏，孩子們才想起哭，聲音被長長的走廊吞掉一半。佩通坦回頭，看見父親站在門里，手里提著那袋碎薯片，姿勢有點像早年接機時幫她拎行李，只是這次，他走不過來。

停車場熱得像煎鍋。班通達把空調(diào)開到最大，孩子們睫毛上還掛著淚珠，轉(zhuǎn)眼又為了誰坐窗邊吵成一團。佩通坦劃開手機，父親的照片里，那只黃色小鴨正沖著所有人笑。她忽然覺得，高墻并不只是切斷自由，偶爾也充當放大鏡，把平時看不見的親情照得纖毫畢現(xiàn)——原來一家人最整齊的時刻，不一定在年夜飯桌，也可能在監(jiān)獄旗臺，身后是鐵網(wǎng)，頭頂是暴曬，腳邊蹲著一只貼紙鴨子。

車駛出大門，塵土揚起。后視鏡里，監(jiān)獄的灰樓越來越小，像被誰順手擦掉的鉛筆印。佩通坦沒再回頭，她知道父親也不會站在原地目送——他得先回監(jiān)舍，把碎薯片藏好，夜班查房前，一顆一顆慢慢吃。甜味夠不夠另說，至少今晚，喉嚨里不會只有鐵銹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