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李箱的滾輪碾過門檻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。

董初夏甚至沒有換鞋，那雙嶄新的短靴直接踩在了母親早上剛拖過的地板上。

她松開手，二十四寸的銀色行李箱借著慣性滑向客廳中央，然后她抬頭，目光像掃描儀一樣掠過客廳的每一處。

“主臥在哪兒？”她問，聲音里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探尋。

母親何夏萍從廚房趕出來，圍裙上還沾著水漬，臉上堆著笑：“初夏來啦！路上累不累？主臥在那邊，不過……”

話沒說完。

董初夏已經(jīng)循著母親手指的方向走過去，推開那扇虛掩的門。

那是父母的臥室，朝南，帶著陽臺，面積是這套三居室里最大的。

她站在門口看了幾秒，忽然轉(zhuǎn)身，握住行李箱的拉桿，用力一提一推——

箱子側(cè)翻在地，發(fā)出“咚”的一聲。她索性讓箱子就這么躺著，跨過它走進房間，環(huán)顧四周。窗外午后的陽光灑進來，照亮她臉上那種評估貨物般的表情。

然后她轉(zhuǎn)身，看向跟著走過來的我和父親，還有手足無措的母親。

“姨父，書怡，”她說，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預(yù)報，“你們搬去書房吧。主臥我住著復(fù)習更靜心?！?/p>

我愣住了。

父親鄭斌正在摘老花鏡的手停在半空。母親張了張嘴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
客廳的掛鐘滴答走著。我看見董初夏微微揚起的下巴，看見她眼中那種不容置疑的神色。一股火猛地竄上我的喉嚨。

01

那個周末原本該是平靜的。

周六早晨，我在自己房間整理季度工作報告。

陽光透過窗簾縫隙，在地板上切出一塊明亮的矩形。

客廳傳來母親何夏萍的說話聲，絮絮叨叨的，像初夏清晨的鳥鳴，持續(xù)不斷卻并不惱人。

“初夏那孩子真是不容易，”母親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，帶著她特有的、柔軟的嘆息，“聽說每天復(fù)習到凌晨兩三點，眼睛都熬紅了?！?/p>

父親鄭斌含糊地應(yīng)了一聲，大概是翻報紙的聲音。

“她媽昨天給我打電話，說宿舍太吵，租的房子又到期了，”母親繼續(xù)說著，“問我能不能讓初夏來住一段時間。唉，自家孩子，我能說不嗎？”

我停下打字的手，抬頭望向房門。

表姐董初夏。

我腦海里浮現(xiàn)出一張明艷的臉，總畫著精致的妝，穿當季流行的衣服。

她比我大兩歲，從小就是親戚口中“會打扮”的榜樣。

考研？

我記得她大學(xué)讀的是市場營銷，畢業(yè)后換了好幾份工作。

“她真要考研？”我推開房門，探出頭問。

母親正坐在沙發(fā)上疊衣服，聞聲抬頭，臉上露出欣慰的笑：“書怡醒啦？是啊，初夏說想深造，考個研究生提升自己。這孩子總算知道上進了。”

父親從報紙后抬眼，鏡片后的目光平靜無波：“住多久？”

“就復(fù)習這段時間嘛，”母親把疊好的襯衫放在一邊，“她說考完試就搬走。咱們家書房不是空著嗎？收拾一下給她住?！?/strong>

我瞥了一眼書房的方向。那間屋子朝北，面積不大，書架上塞滿了父親的專業(yè)書籍和我學(xué)生時代的課本。窗邊擺著一張折疊床，偶爾有客人來時才打開。

“書房會不會太小？”我說，“而且沒窗戶，白天也得開燈?！?/p>

“考研的孩子不怕苦，”母親理直氣壯地說，“安靜最重要。咱們平時說話小聲點，電視也別開太響?！?/p>

父親又翻了一頁報紙，沒再說話。這是他一貫的態(tài)度——對親戚間的事不置可否，全權(quán)交給母親處理。

我回到房間，重新面對電腦屏幕，卻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。

董初夏要來了。

這個認知讓我隱隱感到不安。

不是討厭她，而是……我們從來不是親密無間的表姐妹。

她更像是活在另一個世界的人，熱衷于時尚、社交和一切光鮮亮麗的東西。

這和她一貫的形象格格不入。

手機震動了一下，是男友宋浩初發(fā)來的消息：“下午去看電影？新上的科幻片?！?/p>

我打字回復(fù)：“可能不行，我表姐要來家里住。”

“那個很會打扮的表姐？她要來玩？”

“說是考研，來借住復(fù)習?！?/p>

宋浩初發(fā)了個驚訝的表情：“她？考研？”

看吧，連他都覺得違和。

午飯時，母親還在念叨董初夏的事。

她說舅舅家條件一般，供董初夏讀書已經(jīng)不容易，現(xiàn)在孩子想上進，咱們能幫就幫。

她說初夏從小聰明，就是心思沒用在正道上，現(xiàn)在肯努力是好事。

父親默默吃飯，偶爾給母親夾菜。

我看著他鬢角新冒出的白發(fā)，突然想起這套房子是父母工作三十多年才買下的。

雖然不算豪宅，但在這個城市，能有一套三室一廳的房子，已經(jīng)是許多人的夢想。

“她什么時候到？”我問。

“說是明天下午，”母親放下筷子，臉上露出期待的神色，“我明天早點去買菜，做幾個她愛吃的菜。那孩子嘴挑，得好好準備?！?/p>

我點點頭，沒再說什么。心里那點不安像水底的暗流，緩緩涌動，卻抓不住具體的形狀。

只是借住而已，我對自己說。幾個月的時間，忍忍就過去了。

窗外，一只麻雀落在陽臺欄桿上，蹦跳了兩下，又撲棱著翅膀飛走了。

02

周日午后，門鈴響了。

母親幾乎是跑著去開門的，圍裙都沒來得及解。我跟著走到玄關(guān)，看見門外的董初夏時，愣了一下。

她拖著一個巨大的行李箱，幾乎有她半人高。

身上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，剪裁得體，腳上是锃亮的短靴。

妝容精致，睫毛刷得根根分明，唇釉是當下最流行的奶茶色。

如果不是手里還拎著一個印著某培訓(xùn)機構(gòu)字樣的帆布袋，我?guī)缀跻詾樗莵韰⒓訒r尚活動的。

“姨媽！”董初夏綻開笑容，聲音甜得發(fā)膩，“我可想您了！”

她松開行李箱，張開雙臂擁抱母親。母親受寵若驚地回抱她，連聲說：“路上累了吧？快進來快進來?！?/p>

董初夏這才看向我，笑容淡了些，但依舊得體：“書怡，好久不見。喲，上班了就是不一樣，氣質(zhì)都成熟了?！?/p>

這話聽著像夸獎，但總讓人覺得哪里不對。我扯出笑容：“表姐，歡迎。”

她拉著行李箱進門。輪子在地板上發(fā)出響亮的滾動聲。母親關(guān)上門，忙不迭地說：“箱子重吧？我?guī)湍隳谩?/p>

“不用，”董初夏說著，目光已經(jīng)在客廳里掃了一圈，“姨媽家收拾得真干凈。比我想象中好。”

這話更怪了。我皺了皺眉，沒接話。

她脫下大衣，里面是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連衣裙，貼合身材，質(zhì)感很好。母親接過她的外套，小心翼翼地問：“初夏，復(fù)習得怎么樣？壓力大不大？”

“還行吧，”董初夏把帆布袋隨手扔在沙發(fā)上，自己也坐下，“就是宿舍太吵，根本看不進去書。租的房子又小又貴，窗戶還漏風。還是家里好。”

她從帆布袋里掏出一個塑料袋，遞給母親：“路上買的，姨媽別嫌棄?！?/p>

母親接過，打開一看，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種袋裝蘋果，四個，蔫蔫的，表皮都有些皺。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但立刻又揚起來：“買這些干什么，家里都有。你人來就好了?！?/p>

董初夏像是沒注意到母親的表情變化，她靠在沙發(fā)靠背上，拿出手機開始劃屏幕。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，我看見她眉頭微微蹙起，手指滑動得很快，像在急切地尋找什么信息。

“舅舅舅媽還好嗎？”我在她對面坐下，試探著問。

“就那樣吧，”董初夏頭也不抬，“我爸最近生意忙，我媽老毛病又犯了，腰疼。”

“嚴重嗎？要不要去醫(yī)院看看？”

“看什么看，老毛病了?！彼K于放下手機，看向我，“書怡，你現(xiàn)在做什么工作？工資多少？”

這問題直接得讓我措手不及。母親端著茶水從廚房出來，打圓場道：“孩子剛工作，能養(yǎng)活自己就不錯了。喝茶喝茶，這是你姨父朋友送的龍井?！?/p>

董初夏接過茶杯，象征性地抿了一口，又放回茶幾上。她的目光再次在客廳里游移，這次更仔細，像是在估算什么。

“姨媽，你家這房子多大面積？”

“九十多平，”母親說，“三個房間，正好?！?/p>

“哦，”董初夏點點頭，又拿起手機，“還行吧，就是裝修舊了點?，F(xiàn)在新樓盤都講究智能化了?！?/p>

母親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。我站起身：“表姐，我?guī)闳タ纯捶块g吧。書房已經(jīng)收拾出來了?！?/p>

“書房？”董初夏終于正眼看我，眉毛挑了挑，“哪間？”

我指了指走廊盡頭那扇門。她站起身，卻沒往那邊走，反而走向朝南的主臥。那是父母的房間，門虛掩著，能看見里面整齊的床鋪和窗外的陽光。

她推開門。

03

主臥的門被徹底推開了。

董初夏站在門口，像君主審視新領(lǐng)土一樣掃視房間。

陽光從陽臺照進來，灑在淺色的木地板上，映出一片溫暖的光斑。

房間寬敞，靠墻擺著一張雙人床，床頭柜上放著父母的合影。

衣柜是嵌入式的，占據(jù)了整整一面墻。

“這間采光不錯?！彼f，語氣是陳述事實般的平靜。

母親跟了過來，有些局促地搓著手：“這是我和你姨父的房間。書房在那邊，雖然小點，但安靜，適合學(xué)習……”

董初夏像是沒聽見。她走進去，手指拂過衣柜的表面，又在床墊上按了按，像是在測試軟硬度。然后她走到陽臺門前，拉開玻璃門，探身出去看了看。

“陽臺挺大，”她回頭說，“晾衣服方便?！?/p>

我站在門口，看著她的舉動，心里那股不安越來越強烈?！氨斫?，”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，“書房在這邊。我給你換了新床單，桌子也收拾干凈了。”

董初夏終于轉(zhuǎn)過身，但她的目光越過我，落在客廳里那個巨大的行李箱上。她走過去，握住拉桿，將箱子拖了過來。

她沒有換鞋，那雙嶄新的短靴直接踩在了母親早上剛拖過的地板上。

她松開手，行李箱借著慣性滑向房間中央，然后側(cè)翻在地，發(fā)出“咚”的一聲。

她甚至懶得扶正它，直接跨過箱子，重新環(huán)顧房間。

那種表情又出現(xiàn)了——評估，計算，像是在心里對比著什么。

母親終于忍不住了：“初夏，這間是我和你姨父的臥室。書房已經(jīng)給你準備好了，書怡忙了一上午收拾的……”

“書房太小了，”董初夏打斷她，語氣理所當然，“而且沒窗戶，白天都得開燈，對眼睛不好。我復(fù)習要長時間看書，需要好光線?！?/p>

她轉(zhuǎn)過身，面對聞聲走過來的父親和我。

父親鄭斌手里還拿著報紙，老花鏡架在鼻梁上。他站在門口，沉默地看著房間里的董初夏，還有地上那個巨大的行李箱。

“姨父，書怡，”董初夏說，聲音清晰，語速平穩(wěn)，“你們搬去書房吧。主臥我住著復(fù)習更靜心?！?/p>

時間仿佛靜止了。

我聽見掛鐘的滴答聲，聽見樓下孩子的嬉笑聲，聽見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。我看見母親張著嘴卻說不出話的表情，看見父親鏡片后驟然銳利的目光。

然后那股火，那股從早上就開始醞釀的不安和煩躁，終于沖破了喉嚨。

“這么大譜，”我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，“要不把房子過戶給你？”

04

話音落下的瞬間，房間里連空氣都凝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