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三年冬天的風(fēng)，像鈍刀子，刮得人臉生疼。

我，沈晉鵬，一個返城沒多久的知青，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工作服，手里拎著的不是時髦的點(diǎn)心匣子，而是一只被草繩捆著腳、偶爾撲騰一下的老母雞。

這雞是我下了狠心，用攢了許久的肉票和錢換來的。

師傅董振華拍著胸脯保證，女方是棉紡廠的梁慧怡，人老實，模樣周正，家里也簡單。

我心里揣著點(diǎn)對未來的模糊期盼，走進(jìn)了那片擁擠的筒子樓。

樓道里彌漫著公共廁所和陳年油煙混合的氣味。

我按照地址，停在一扇漆皮剝落的木門前。

深吸一口氣，敲了門。

開門的是個面容清秀的姑娘，扎著兩條烏亮的辮子，看見我手里的雞，愣了一下，臉微微紅了。

屋里傳來嘈雜的男孩嬉鬧聲。

她側(cè)身讓我進(jìn)去。

然后，我看到了他們——四個高低不齊、衣衫略顯單薄的男孩，像一排亟待澆灌的樹苗，齊刷刷地望著我這個不速之客，和他們身后幾乎空蕩蕩的房間。

我的心，猛地一沉。

梁父梁母是老實巴交的工人，臉上刻著生活重壓下的疲憊。

簡單的寒暄里，句句離不開“孩子多”、“開銷大”、“將來還得靠他們姐姐”。

那只老母雞在角落里不安地咯咯兩聲，像是在提醒我它的存在有多么不合時宜。

現(xiàn)實的冰冷，迅速澆滅了我心里那點(diǎn)微弱的火苗。

我?guī)缀跏莻}皇地站起來，借口廠里有急事，放下雞，甚至沒敢看梁慧怡的眼睛，轉(zhuǎn)身就往外走。

腳步快得像是逃離。

剛沖到樓下冷冽的空氣里，還沒來得及喘勻氣，就聽見身后急促的腳步聲。

我回頭，只見梁慧怡抱著那只母雞追了出來。

她跑得有點(diǎn)急，臉頰泛紅，胸口微微起伏。

寒冷的白氣從她唇邊呼出。

她停在我面前，眼神清亮亮地、直直地看著我，沒有羞澀，也沒有埋怨，只有一種近乎執(zhí)拗的認(rèn)真。

她把母雞往我面前一遞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：“雞你帶走�！鳖D了一下，她吸了口氣，像用盡了全身力氣，說出后面那句讓我愣在當(dāng)場的話：“把俺也帶走吧，中不？”

北風(fēng)卷著地上的枯葉，在我們之間打著旋兒。那只老母雞不明所以地又叫了一聲。我看著她被風(fēng)吹紅的鼻尖，還有那雙映著冬日天光的眼睛，突然忘了該怎么挪動腳步。

01

我叫沈晉鵬，二十六歲，在城東第二機(jī)械廠當(dāng)學(xué)徒工。

三年前，我從陜北插隊的地方回來，帶著一身黃土和一本磨破了邊的《鋼鐵是怎樣煉成的》。

回城不易，多虧了舅舅在老關(guān)系里使了勁，又趕上廠里擴(kuò)招學(xué)徒，我才勉強(qiáng)擠進(jìn)工人階級的隊伍。

家里父母是普通職工，下面還有個妹妹在讀中學(xué)，日子緊巴，但尚能溫飽。

我的師傅董振華，是個五十來歲的東北漢子，鉗工手藝頂呱呱，為人更是熱心腸。

看我年紀(jì)不小了，下了班總是一個人悶頭回宿舍，便開始張羅我的“個人問題”。

“小沈啊，這人就像機(jī)器零件，到了時候就得裝配起來，不然就廢了！”他常這么念叨。

這天下午，擦洗車床的時候，董師傅又蹭過來，壓低聲音：“哎，跟你說了那事，琢磨得咋樣了？人家姑娘我可打聽了，棉紡廠的檔車工，姓梁，叫梁慧怡。二十三，比你小三歲，正合適。人我遠(yuǎn)遠(yuǎn)瞅過一眼，白白凈凈，一看就是本分姑娘。家里父母都是工人，正經(jīng)人家�！�

我手里拿著油乎乎的棉紗，心里有些亂。

相親，對我來說是個陌生又讓人隱隱抗拒的詞。

在陜北的時候，不是沒想過這方面，但那種環(huán)境下，前途未卜，誰也不敢輕易許下什么。

如今回了城，安穩(wěn)下來，這事兒就像懸在頭頂?shù)溺�，被師傅時不時敲響。

“師傅，我……我這條件，要啥沒啥，徒工工資才十八塊五……”我悶聲說。

“嘖！”董師傅一擺手，“誰不是從徒工干起的？人家姑娘家也不圖你金山銀山，就圖個踏實肯干，人品好！我看你就行。見見，就見見，不成全當(dāng)認(rèn)識個朋友。我跟那邊說好了，這星期天，人民公園，上午九點(diǎn)，文昌閣旁邊那排長椅。人家姑娘答應(yīng)去了。”

話說到這份上，我再推辭就顯得不識抬舉了。

心里那點(diǎn)對“未來伴侶”的模糊想象，也因為師傅的描述，有了個隱約的輪廓。

白白凈凈，本分姑娘。

我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耳朵有點(diǎn)發(fā)熱：“行，那……謝謝師傅�！�

星期天一早，我特意換了件半新的藍(lán)布中山裝，頭發(fā)用清水抿了又抿。

鏡子里的自己，依舊帶著些許下鄉(xiāng)曬就的黑紅，眼神里少了剛回來時的茫然，多了點(diǎn)工廠生活賦予的沉靜。

我揣著砰砰跳的心，提前半小時就到了公園。

冬日的公園有些蕭瑟，湖面結(jié)著薄冰，樹木光禿禿的。

文昌閣飛檐上的殘雪還沒化盡。

我坐在冰涼的長椅上，手插在兜里，目光掃過稀稀拉拉的游人。

有鍛煉的老人，有帶著孩子散步的夫婦。
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，我開始懷疑是不是記錯了地方，或者人家姑娘改了主意。

就在我準(zhǔn)備起身張望時，看到一個穿著深藍(lán)色棉襖、圍著紅格圍巾的姑娘，腳步輕輕地朝這邊走來。

她低著頭，似乎有些猶豫，走近了，才抬起頭看向長椅這邊。

我們的目光碰了一下，她立刻移開，臉騰地紅了。

就是她了。

和師傅說的一樣，皮膚很白，眼睛不大，但很清澈，鼻子秀氣，兩條辮子垂在胸前。

是個清秀的姑娘。

我趕緊站起來，因為緊張，動作有些僵硬�！巴�，你是梁慧怡同志嗎？”我的聲音有點(diǎn)干。

她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聲音細(xì)細(xì)的：“嗯。你是沈晉鵬同志？”

“是我是我。”我連忙應(yīng)道，指了指長椅，“坐，坐吧�！�

我們并排坐下，中間隔了差不多一個人的距離。一時間，誰也沒開口。寒風(fēng)掠過枯枝，發(fā)出嗚嗚的聲響。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、像是肥皂的清新氣味。

“今天……天兒挺冷。”我憋出一句。

“嗯，是挺冷�！彼p聲應(yīng)道，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巾的流蘇。

又是沉默。

我心里急，搜腸刮肚想找點(diǎn)話說。

問她棉紡廠工作累不累？

問她家住在哪里？

好像都太唐突。

正著急，她忽然開口了，聲音依舊細(xì)細(xì)的，但平穩(wěn)了些：“董師傅……常提起你。說你學(xué)東西快，肯下功夫�！�

我心里一松，師傅還真給我說好話了�！皫煾等撕�，肯教。我笨，得多學(xué)�！蔽液┬α艘幌隆�

“肯學(xué)就不笨�！彼芸斓卣f，說完可能覺得太直接，又微微低了頭。

就這么一句簡單的對話，像是鑿開了一個小口子。

我們慢慢聊了起來。

她說話聲音不高，語速平緩，問什么答什么，不刻意迎合，也不冷淡。

她說她在細(xì)紗車間，三班倒，噪音大，但習(xí)慣了。

我說我在機(jī)加工車間，跟鐵疙瘩打交道，臟，但有意思。

她說她喜歡看書，可惜現(xiàn)在書少。

我說我有本《林海雪原》，看完了可以借她。

時間不知不覺過去。

陽光稍微有了點(diǎn)暖意，照在我們身上。

談話雖然拘謹(jǐn)，但順暢，沒有我想象中的尷尬難熬。

她偶爾淺淺一笑，嘴角有兩個小小的梨渦。

我注意到她的手，手指修長，但指節(jié)處有些微紅，大概是冬天沾冷水留下的痕跡。

這是一雙勤勞的手。

分別時，我們約好了下一次見面——去她家。

這是規(guī)矩，相親的第二步，見家長。

她說她父母想見見我。

我答應(yīng)了，心里莫名多了些期待。

走在回廠里的路上，風(fēng)似乎沒那么冷了。

我甚至開始盤算，第一次上門，該帶點(diǎn)什么東西。

師傅說過，禮數(shù)不能缺。

02

回到集體宿舍，同屋的工友大劉正就著咸菜啃窩頭，見我回來，擠眉弄眼地問：“咋樣？相中了沒？” 大劉比我早兩年進(jìn)廠，媳婦是老家說的，孩子都會打醬油了，總以過來人自居。

我含混地應(yīng)了一聲：“就那樣，見了一面，能看出啥�！�

“嘿，還保密！”大劉湊過來，“我跟你說，這相親啊，第一面感覺最重要。要是看著順眼，說話不膈應(yīng)，那就成了七八分。剩下的，就看家里頭了。她家啥情況？打聽沒？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師傅只說了父母是工人，具體還真沒細(xì)問。我搖搖頭：“沒好意思多問。就說下次去她家�！�

“去家里好，去家里一看就全明白了�！贝髣⒖辛丝诟C頭，含糊地說，“不過你也留個心眼，現(xiàn)在誰家都不寬裕，但要是負(fù)擔(dān)太重……你懂得，咱們這點(diǎn)工資，將來可是要養(yǎng)家糊口的�！�

大劉的話像顆小石子，投進(jìn)我心里，漾開一圈微瀾。

但我很快把這點(diǎn)不安壓下去了。

梁慧怡看起來那么安靜本分，家里能有什么大負(fù)擔(dān)？

工人家庭，再難也難不到哪里去。

我心里更多回想的是她淺淺的梨渦，和她說話時認(rèn)真的神情。

接下來的幾天，我干活時都有些心不在焉。

車床轟鳴，鐵屑飛濺，我的思緒卻常常飄到人民公園那張冰涼的長椅上。

我甚至開始想象，如果真成了，生活會是什么樣子。

下班一起回家，也許還能有個小小的、屬于自己的屋子。

這念頭讓我感到一種久違的溫暖。

該準(zhǔn)備上門禮了。

這讓我犯了愁。

手里沒幾個錢，票證也有限。

買兩包點(diǎn)心？

太普通，顯不出誠意。

扯塊布？

不知道尺寸，也不合適。

跟師傅商量，師傅嘬著牙花子：“第一次上門，是得像樣點(diǎn)。這樣，我聽說自由市場偶爾有賣活雞的，不要票，就是貴點(diǎn)。拎只雞去，又實在又好看！燉了還能給一家人添個葷腥。”

雞？

這主意讓我眼前一亮。

肉是稀罕物，一只活雞，足夠表明重視。

可價錢……我摸了摸口袋里薄薄的幾張紙幣。

師傅看出我的猶豫，拍拍我肩膀：“錢不夠我先借你點(diǎn)。終身大事，該花的得花！”

我謝絕了師傅借錢的好意。

自己攢的加上這個月剛發(fā)的工資，湊一湊，應(yīng)該夠。

周末，我起了個大早，揣著錢，騎車跑到離城區(qū)很遠(yuǎn)的那個自發(fā)形成的“自由市場”。

天寒地凍，市場里人也稀少。

轉(zhuǎn)了半天，才在一個縮著脖子的老漢面前，看到幾只被捆著腳的雞。

我挑了一只最精神、羽毛最鮮亮的蘆花老母雞，討價還價半天，最終還是以讓我肉疼的價格買下了。

老漢用一根草繩利索地捆好雞腳，遞給我。

雞在我手里沉甸甸地?fù)潋v，咯咯叫著。

拎著雞往回走，寒風(fēng)刺骨，我心里卻熱烘烘的。

這只雞代表了我的決心，對這次相親，對未來可能建立的家庭的期待。

我甚至想好了，到了她家，該怎么客氣地說話，怎么表現(xiàn)得更穩(wěn)重可靠。

去見梁慧怡父母的前一晚，我?guī)缀鯖]怎么睡好。

把唯一一件像樣的藏藍(lán)色卡其布褲子燙了又燙，中山裝也仔細(xì)拍打干凈。

雞被我暫時寄放在廠后面看門老孫頭的小煤棚里，喂了把小米。

第二天，我請了半天假。

穿上挺括的衣服，拎上那只精心喂養(yǎng)過、愈發(fā)顯得肥碩的老母雞，出發(fā)了。

按照梁慧怡給的地址，我騎車穿過大半個城市。

越靠近她家那片區(qū)域，房子越顯老舊，街道也越窄。

最終停在一片密密麻麻的筒子樓前。

這些樓房像是巨大的灰色蜂巢，陽臺外晾曬著萬國旗般的衣物，樓道黑暗，隱約傳來各家各戶的嘈雜聲響。

我找到三單元，拎著雞上樓。

老母雞似乎感到了陌生環(huán)境的不安，又開始咯咯叫，在寂靜的樓道里格外響亮。

我的臉有些發(fā)燙，趕緊加快腳步。

到了三樓，對著斑駁的門牌號確認(rèn)了一下，就是這里。

我放下雞，整理了一下衣領(lǐng)，深吸一口氣，敲響了門。

門很快開了。梁慧怡站在門口，還是那身深藍(lán)色棉襖，圍巾解開了。看見我和我腳邊的雞，她明顯地愣了一下，臉又紅了，但這次很快側(cè)身讓開：“來了？進(jìn)，進(jìn)屋吧�！�

我拎起雞，邁進(jìn)門。

一股混雜著陳舊家具、潮濕墻壁和廉價肥皂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
光線很暗，適應(yīng)了幾秒，我才看清屋里的情形。

這是一個狹長的房間，用布簾子大概隔成了兩小間。

外間兼做客廳和飯廳，擺著一張舊方桌，幾把凳子，一個看不出顏色的碗柜。

墻壁上貼著幾張褪色的獎狀和年畫。

地方不大，卻顯得異常擁擠——因為屋子里不止有梁父梁母，還有四個男孩。

03

最大的那個男孩，約莫十五六歲，個子快趕上我了，穿著改小的舊工裝，沉默地站在桌邊，好奇地打量我。

他旁邊是個十二三歲的，眼睛骨碌碌轉(zhuǎn)，看著那只雞。

再小點(diǎn)的兩個，一個可能十歲，一個看上去只有七八歲，穿著打補(bǔ)丁的棉褲，正趴在里間布簾邊探頭探腦。

四個……四個弟弟！

我的腦子“嗡”地一聲，像是被重錘敲了一下。

師傅可沒提過這個！

他只說“家里簡單”！

眼前這情景，哪里是簡單，簡直是……一座需要不斷填補(bǔ)的大山。

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，手心開始冒汗。

梁父是個瘦削的中年人，背有些駝，臉上皺紋很深，看到我，努力擠出和善的笑容：“小沈來了？快，快進(jìn)來坐。地方小，別見怪�！彼曛�，指了指方桌旁的凳子。

梁母是個微胖的婦人，臉色暗黃，眼袋很重，也連忙招呼我，眼神卻時不時瞟向我手里的雞，又迅速移開，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局促和期待。

“叔，嬸，你們好�！蔽艺一刈约旱穆曇�，有些干澀。

我把雞小心地放在門邊角落，“帶了只雞，給家里……添個菜。”雞一落地，又不安地咯咯兩聲，引得那個最小的男孩“哧哧”笑起來，被他母親低聲呵斥了一句。

“哎呀，來就來，帶這么貴重的東西干啥？太破費(fèi)了！”梁父連忙說，語氣里有真實的過意不去。梁母則連連點(diǎn)頭：“就是就是，這孩子，太客氣了�！�

我拘謹(jǐn)?shù)刈隆?/p>

梁慧怡默默地去倒了杯白開水放在我面前，然后挨著她母親坐在床邊。

四個弟弟被趕到里間，但布簾沒拉嚴(yán)實，我能感覺到好幾道目光從縫隙里射出來，落在我身上，更多的是落在那只雞上。

談話開始了。無非是問問家里情況，工作如何。梁父在五金廠做倉庫保管，梁母是街道紙盒廠的臨時工。收入微薄，是顯而易見的。話題不知怎么，就轉(zhuǎn)到了孩子身上。

“唉，沒辦法，這幾個小子，正是能吃的時候�！绷焊竾@口氣，摸出皺巴巴的煙卷，卻沒點(diǎn)，“半大小子，吃窮老子。老大剛上技校，學(xué)費(fèi)伙食費(fèi)，都得緊著。下面三個讀書的，筆墨紙硯，樣樣要錢。”他苦笑著搖搖頭，“不怕你笑話，我和慧怡她媽，這工資，月月光，有時候還得靠慧怡那點(diǎn)工資貼補(bǔ)�！�

梁母接口道：“慧怡這孩子懂事，從小就幫襯家里。工資除了留點(diǎn)飯錢，都拿回來。她自己連件像樣的衣裳都舍不得買�！彼f著，愛憐地看了一眼女兒。

梁慧怡低著頭，手指卷著衣角，沒說話。

我的心一點(diǎn)點(diǎn)往下沉。

之前那點(diǎn)朦朧的期待和暖意，被這現(xiàn)實的冷水澆得快要熄滅。

四個未成年的弟弟，兩個收入微薄的父母，還有一個需要貼補(bǔ)娘家的女兒……這意味著什么？

意味著如果我娶了梁慧怡，我將要面對的，可能不僅僅是建設(shè)我們自己的小家庭，而是要分擔(dān)，甚至很大程度上承擔(dān)起這個龐大原生家庭的重?fù)?dān)。

我的工資十八塊五，轉(zhuǎn)正后能有二十七八，就算加上她的，要支撐兩個家庭？

我不敢往下想。

屋里的空氣似乎變得粘稠起來，讓我呼吸困難。

那只雞在角落又“咕”地叫了一聲，像是在嘲諷我的天真。

梁父梁母還在說著什么，關(guān)于將來，關(guān)于指望，話語像一層層蛛網(wǎng)，將我纏裹。

我看到梁慧怡抬起頭，飛快地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很復(fù)雜，有歉意，有無奈，還有一種我讀不懂的倔強(qiáng)。

但我此刻心亂如麻，無法解讀。

我坐不住了。一股強(qiáng)烈的想要逃離的沖動攫住了我。我不想再聽下去，不想再看這個家徒四壁卻人口眾多的房間。我猛地站起來，動作太急，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。

“叔，嬸，”我的聲音有些突兀地響起，打斷了梁父的話，“那個……我突然想起來，廠里師傅交代我下午還有個急件要趕，我得馬上回去一趟。實在不好意思！”

梁父梁母都愣住了，臉上的笑容凝固住。梁慧怡也抬起頭，怔怔地看著我，臉色有些發(fā)白。

“這……這飯都沒吃呢？”梁母急忙說。

“不了不了，真有事，耽誤不得�！蔽艺Z無倫次，彎腰提起放在地上的帆布工具包（里面其實只有我準(zhǔn)備換的干凈衣服），幾乎是倉皇地走向門口，“雞……雞留給家里吃。我，我先走了！”

我不敢再看任何人的表情，拉開門，一頭扎進(jìn)昏暗的樓道。冰冷渾濁的空氣涌來，我像是快要溺斃的人終于浮出水面，大口喘著氣。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：走，快點(diǎn)走。

04

我?guī)缀跏桥芟聵堑摹?/p>

陳舊的木質(zhì)樓梯在我腳下發(fā)出空洞的響聲，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慌亂的心跳上。

筒子樓里特有的混雜氣味此刻讓我作嘔。

我沖出單元門，凜冽的寒風(fēng)像耳光一樣扇在臉上，卻讓我清醒了幾分，也更覺狼狽。

我推起靠在墻邊的自行車，手抖得厲害，幾次都沒把車鎖鑰匙插進(jìn)鎖孔。

腦子里反復(fù)閃現(xiàn)著剛才屋里的景象：擁擠的房間，四個男孩好奇或懵懂的眼神，梁父梁母疲憊愁苦的臉，還有梁慧怡最后那怔怔的、蒼白的臉。

以及那只雞，那只我用近乎全部“積蓄”換來的、此刻顯得無比滑稽的老母雞。

它像一個諷刺的符號，標(biāo)記著我的魯莽和天真。

師傅知道嗎？

他肯定知道梁家有四個兒子。

可他為什么不說？

是覺得不重要，還是……我甩甩頭，現(xiàn)在想這些有什么用。

現(xiàn)實已經(jīng)血淋淋地攤開在面前。

我只是個徒工，家境普通，未來渺茫。

我憑什么，又拿什么，去扛起那樣一個沉重的家庭？

愛情？

我和梁慧怡只見了一面，談何愛情？

充其量是點(diǎn)好感。

這點(diǎn)好感，在巨大的現(xiàn)實壓力面前，脆弱得不堪一擊。

大劉的話在我耳邊回響：“要是負(fù)擔(dān)太重……你懂得，咱們這點(diǎn)工資，將來可是要養(yǎng)家糊口的�！彼f得對。

婚姻不是兩個人的事，是兩個家庭的事。

而我，顯然沒有做好準(zhǔn)備，去迎接梁慧怡背后那個嗷嗷待哺的大家庭。

算了，算了。

就當(dāng)沒這回事。

雞送給他們了，也算仁至義盡。

以后不再來往便是。

我心里這么對自己說，試圖讓冰冷的決定安撫住狂跳的心和涌上的羞愧。

是的，羞愧。

我就這樣丟下一句話，像逃兵一樣跑出來，確實不光彩。

但比起未來可能陷入的無底洞般的負(fù)擔(dān)，這點(diǎn)不光彩，或許是可以承受的代價。

我終于打開了車鎖，推著車，準(zhǔn)備騎上離開這個讓我倍感壓力和窘迫的地方。

就在這時，我聽到了急促的腳步聲從樓道里傳來，咚咚咚，越來越近，還夾雜著雞驚慌的咯咯聲。我一怔，回頭望去。

只見梁慧怡從樓道口沖了出來。

她跑得急，額前的碎發(fā)被風(fēng)吹亂，臉頰因為奔跑和激動泛著紅暈。

她身上只穿著那件深藍(lán)色棉襖，沒戴圍巾，懷里緊緊抱著那只老母雞。

雞似乎很不舒服，撲騰著翅膀，濺起幾片絨羽。

她停在我面前幾步遠(yuǎn)的地方，微微喘著氣，胸口起伏。

寒冷的白霧從她口鼻中呼出，迅速消散在灰蒙蒙的空氣里。

她就那樣站著，看著我，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羞澀或怔忡，而是清澈得驚人，像冬日的溪水，帶著一股破冰而出的直率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
我愣住了，握著車把的手僵在那里，不知該作何反應(yīng)。我們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，卻仿佛隔著一道無形的鴻溝。風(fēng)聲、遠(yuǎn)處隱隱的市聲、母雞偶爾的咕嚕聲，都成了沉默的注腳。

她看著我，抿了抿嘴唇，然后，向前走了兩步，把懷里還在不安扭動的母雞，直直地朝我遞過來。她的動作有些吃力，但很堅決。蘆花雞瞪圓了黑豆似的眼睛，歪頭看著我們。

“雞你帶走�！彼f。聲音不高，卻異常清晰，字字砸在冰冷的空氣里，也砸在我心上。

我完全懵了，下意識地就想擺手拒絕，喉嚨卻像被堵住了，發(fā)不出聲音。

她頓了一下，吸了一口氣，那口氣吸得很深，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
然后，她抬起眼睛，更加直接地看向我，目光里有一種孤注一擲的勇氣，和令人心頭發(fā)緊的懇切。

她清晰地說出了后面那句話：“把俺也帶走吧，中不？”

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。

北風(fēng)卷著塵土和枯葉，在我們腳邊打旋。

筒子樓斑駁的墻壁沉默地矗立著。

她捧著雞，手臂微微有些抖，不知是冷，還是緊張。

雞又“咕”地叫了一聲，像是在催促一個回答。

我看著她。

看著她被寒風(fēng)吹得發(fā)紅的鼻尖和耳朵，看著她眼中那抹執(zhí)拗的亮光，看著她微微顫抖卻努力挺直的肩背。

這句話太直白，太大膽，完全超出了我對一個“本分姑娘”的認(rèn)知。

沒有矯飾，沒有迂回，直接把她自己和她背后沉重的家庭，連同那只作為“聘禮”又險些被退回的雞，一起擺在了我面前，讓我選擇。

帶走雞，意味著徹底了斷，兩不相欠，也坐實了我的懦弱與現(xiàn)實。

帶走她？

那意味著什么？

我剛剛拼命逃離的一切，將正式成為我未來生活的一部分。

沉重的負(fù)擔(dān)，他人的議論，可能永無休止的付出……

可是，看著眼前這個在寒風(fēng)中抱著雞、說出驚人之語的姑娘，我心里那堵用現(xiàn)實考量匆匆砌起的冰墻，竟“咔”地裂開了一道縫。

那不僅僅是勇氣，那是一種絕望中的坦誠，一種認(rèn)定了就不回頭的倔強(qiáng)。

她在把她最不堪的境況和最真實的自己，毫無保留地呈現(xiàn)在我面前，讓我裁決。

鬼使神差地，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，干澀，卻帶著我自己都沒察覺的松動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