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(shí)關(guān)聯(lián)

那輛黑色的奔馳，在我們小區(qū)門口停了足足五分鐘，才有人下來。

下來的是個中年男人，穿著深藍(lán)色的羊絨大衣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。

他手里拎著兩個大箱子，朝我們家單元樓走來。

我媽正在樓下曬被子，看見那個人，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。

那個男人走到她面前，噗通一聲跪了下去。

「嬸子，我是王超。當(dāng)年借了您八萬塊錢，我……我來還錢了?！?/p>

我媽的手抖得厲害，被單掉在了地上。

王超。

這個名字，在我們家是禁區(qū)，十六年了沒人敢提。

十六年前，王超一家是我們的鄰居。兩家關(guān)系特別好，王超叫我媽「干媽」，我媽待他也真像親兒子一樣。

后來王超做生意失敗，張口借了八萬塊錢，說是救急。

我媽沒猶豫，把家里的積蓄全給了他。

然后——

然后他就跑了。

一家三口，一夜之間消失得干干凈凈，電話停機(jī)，老家查無此人。

八萬塊錢，是我爸十年的工資。

我爸氣得住了院，第二年就走了。

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，這十六年，沒有一天好過。

她嘴上不說，但我知道，她心里最恨的，不是那八萬塊錢，而是自己看錯了人。

現(xiàn)在，這個人跪在她面前。

我媽看著他，嘴唇哆嗦著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「嬸子，我知道這些年您受苦了?！雇醭牧藗€頭，「這八萬塊錢，本金加利息，按最高的算，一共五十萬。另外這一箱，是給您的——」

他打開另一個箱子。

我媽看到里面的東西，腿一軟，差點(diǎn)沒站住。

01

我叫劉明，今年二十八歲。

關(guān)于王超這個人，我其實(shí)沒什么印象。

他跑的那年，我才十二歲，剛上初一。

我只記得一些模糊的畫面：一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，總是笑嘻嘻的，嘴特別甜，見了我媽就喊「干媽」，見了我爸就喊「叔」，見了我就揉我腦袋，說「小明又長高了」。

那時候，他們一家就住我們隔壁。

他老婆叫李芳，長得挺好看的，白白凈凈，說話細(xì)聲細(xì)氣。他們還有個女兒，比我小兩歲，叫王甜甜，扎兩個羊角辮，成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跑。

兩家關(guān)系好得像一家人。

逢年過節(jié)一起吃飯，周末一起打牌，我媽做了什么好吃的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給他們端一碗過去。

王超嘴甜，每次來我們家，都要給我媽帶點(diǎn)東西，水果啊、點(diǎn)心啊，不值什么錢，但讓人心里暖和。

「干媽，這是我在南邊進(jìn)貨帶回來的荔枝，您嘗嘗鮮?！?/p>

「干媽，這糕點(diǎn)是老字號的，您肯定喜歡?！?/p>

我媽每次都嗔怪他：「你這孩子，又破費(fèi)?！?/p>

但臉上的笑，怎么也藏不住。

我知道，我媽沒有兒子，就我一個女兒。

王超這么貼心，她心里早就把他當(dāng)半個兒子了。

那時候，我不懂什么叫「人心隔肚皮」，我只覺得，王超哥真好，以后我長大了，也要像他一樣有本事。

直到那一天。

02

那天是我上初一那年的臘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
我記得很清楚，因?yàn)槟翘煳覀兗艺跍?zhǔn)備祭灶，我媽在廚房忙活，我爸在客廳貼窗花。

門鈴響了。

我去開門，是王超。

他臉色不太好，眼圈有點(diǎn)發(fā)黑，像是好幾天沒睡覺了。

「小明，你媽在嗎？」

「在呢，王超哥你進(jìn)來吧?！?/p>

他進(jìn)了門，跟我爸打了個招呼，然后徑直去了廚房。

我跟在后面，聽見他跟我媽說話。

「干媽，我有個事想跟您商量?！?/p>

「啥事??？你說?！?/p>

「我……我手頭有點(diǎn)緊，想跟您借點(diǎn)錢?！?/p>

我媽愣了一下：「借錢？借多少？」

「八萬。」

我聽見我媽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
八萬塊錢，在2008年的那個小縣城，是筆巨款。

我爸在廠里當(dāng)車間主任，一個月工資不到一千塊。我媽在超市當(dāng)理貨員，更少。

兩個人不吃不喝，也得攢上好多年。

「這么多？」我媽的聲音有些發(fā)緊，「你……你要干啥？」

王超嘆了口氣：「干媽，我跟您說實(shí)話。我在南邊做生意，進(jìn)了一批貨，結(jié)果被人騙了。貨沒了，還欠了一屁股債。債主天天上門催，再不還錢，他們說要……」

他沒說下去，但意思已經(jīng)很明顯了。

「那……那你媳婦呢？你爸媽呢？他們不能幫你嗎？」

「我媳婦娘家窮，拿不出錢。我爸媽那邊……」王超的聲音更低了，「我跟他們借過了，借了兩萬，不夠?！?/p>

我媽沉默了很久。

「干媽，我知道這錢不少。但我是真沒辦法了?！雇醭穆曇糸_始發(fā)抖，「您放心，我一定還。等我這批貨的事情處理完，我就去找新的門路。一年，最多一年，我一定把錢還給您?！?/p>

「一年……」

「一年，我保證。干媽，您要是不幫我，我真的沒活路了……」

我聽見王超的聲音哽咽了。

然后，我聽見我媽嘆了口氣。

「行，你等著，我去拿存折?！?/p>

那天晚上，我媽從銀行取了八萬塊錢，一分不少地交到了王超手上。

我爸知道這事之后，臉黑得像鍋底。

「你瘋了？八萬塊錢，你就這么給他了？」

「他是我干兒子，他有難處……」

「干兒子？姓王還是姓劉？他要是還不上呢？」

「他會還的。王超這孩子，我看著他長大的，他不是那種人?！?/p>

我爸被她氣得摔門進(jìn)了臥室，一晚上沒出來。

我媽坐在客廳里，一個人發(fā)呆。

那天晚上的場景，我到現(xiàn)在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
窗外在下雪，屋里很安靜，只有墻上的鐘「滴答滴答」地走著。

我媽的背影，在昏黃的燈光下，顯得又瘦又小。

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，但我總覺得，她好像已經(jīng)預(yù)感到了什么。

03

王超拿了錢，說過完年就去處理債務(wù)的事。

我媽還給他們家送了年貨，臘肉、香腸、糖果、瓜子，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一大袋子。

「過年了，別苦著孩子?！?/p>

李芳接過年貨，眼圈都紅了：「嬸子，謝謝您，真的謝謝您?！?/p>

「謝什么，都是一家人。」

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到王超一家。

大年初三，我們?nèi)ニ麄兗野菽?，敲了半天門，沒人應(yīng)。

我爸覺得奇怪，找物業(yè)開了門，進(jìn)去一看——

屋子里空空蕩蕩，值錢的東西都沒了，只剩下一些破舊的家具和滿地的垃圾。

人，跑了。

我媽當(dāng)時就傻了。

她扶著門框，臉白得像紙，嘴唇哆嗦著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
我爸打了王超的電話，關(guān)機(jī)。

打李芳的電話，關(guān)機(jī)。

找他們的親戚朋友，沒人知道他們?nèi)チ四睦铩?/p>

就像人間蒸發(fā)了一樣。

從那天起，我媽就變了。

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愛笑了，整天陰沉著一張臉。

她開始失眠，每天晚上都在床上翻來覆去，有時候半夜我醒過來，能聽見她在客廳里走動的聲音。

她還開始查各種找人的方法，去派出所報(bào)案，去王超老家打聽，去他以前工作過的地方問。

但什么線索都沒有。

王超就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。

我爸看著我媽這樣，又心疼又生氣。

「我就說那錢不能借！你不聽！現(xiàn)在好了吧？」

「我知道……」

「你知道什么？八萬塊錢??！我們一輩子能攢幾個八萬？」

「我知道……」

「那你還借？」

「我當(dāng)時……我當(dāng)時覺得他不是那種人……」

「不是那種人？呵呵，」我爸冷笑一聲，「人心隔肚皮，你懂不懂？」

我媽不說話了，只是低著頭，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。

那段時間，我們家的氣氛壓抑極了。

我爸天天發(fā)火，我媽天天抹眼淚，家里再也沒有了以前的歡聲笑語。

更糟糕的是，那些親戚朋友也開始說風(fēng)涼話。

「聽說了嗎？劉家那口子被人騙了八萬塊錢，哈哈，真是傻到家了?！?/p>

「就是，那么多錢說借就借，腦子是不是有?。俊?/p>

「活該，誰讓她好心當(dāng)驢肝肺呢?！?/p>

那些話，像刀子一樣，一刀一刀地扎在我媽心上。

她開始不愛出門了，能不出去就不出去。

鄰居們看她的眼神，都帶著一種「看好戲」的意味。

我那時候還小，但我能感覺到，我媽在一天天地萎縮、枯萎。

然后，更大的打擊來了。

04

出事之后的第二年，我爸住院了。

醫(yī)生說是心肌梗塞，搶救了兩天兩夜，沒救過來。

我爸走的時候，眼睛都沒閉上。

我媽跪在病床前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
「老劉，老劉，你別走啊……你走了我們娘倆怎么辦啊……」

我站在旁邊，渾身發(fā)冷。

我那年才十三歲，剛上初二。

一夜之間，我沒有爸了。

辦完喪事之后，有人在背后議論：「劉家那口子，就是被那八萬塊錢氣死的?！?/p>

「可不是嘛，年紀(jì)輕輕的，心臟哪有那么容易出問題？還不是被氣的?！?/p>

「那個姓王的，真是天打雷劈，借了錢跑了，害死人家男人……」

我媽聽見了這些話，什么也沒說。

但從那以后，她更沉默了。

她不再哭了，也不再抱怨了。

她只是每天機(jī)械地去上班，機(jī)械地做飯，機(jī)械地活著。

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。

只有提起王超這個名字的時候，她的眼睛里才會有一絲光——那是恨的光。

她恨他。

恨他騙了她的錢，恨他辜負(fù)了她的信任，恨他害得她丈夫沒了。

但她從來不在我面前說這些。

她只是沉默。

用沉默，把所有的恨和苦都咽進(jìn)了肚子里。

那幾年，日子過得很艱難。

我爸走了，家里就斷了主要經(jīng)濟(jì)來源。

我媽一個月工資才幾百塊錢，要養(yǎng)活我們娘倆，還要供我讀書。

她開始打兩份工。

白天在超市理貨，晚上去夜市擺地?cái)?，賣點(diǎn)襪子、手套之類的小東西。

我放學(xué)回家，經(jīng)?？床坏剿?。

桌上放著幾塊錢，還有一張紙條：「兒子，媽今晚回來晚，你自己買點(diǎn)吃的?！?/p>

我就一個人去巷口的小店，買兩個饅頭，或者一碗陽春面，湊合著填飽肚子。

有時候，我作業(yè)寫完了，媽還沒回來。

我就一個人躺在床上，聽著窗外的風(fēng)聲，想爸。

想他以前教我騎自行車的樣子，想他帶我去河邊釣魚的樣子，想他蹲在門口抽煙、看著夕陽發(fā)呆的樣子。

然后，就會想到王超。

是他害死了我爸。

是他毀了我們家。

我恨他。

恨得咬牙切齒。

我發(fā)誓，這輩子如果讓我碰到他，我一定要讓他把那些年我們受的苦，全部還回來。

05

日子就這么一天天地熬著。

我考上了高中，考上了大學(xué)，畢業(yè)后在省城找了份工作。

我媽一個人在老家，還是那兩份工，一干就是十幾年。

我勸她別這么累了，她不聽。

「媽還干得動。」

「可你都快六十了……」

「六十怎么了？六十還不算老?！?/p>

我知道她是不想花我的錢。

她這輩子，最不愿意做的事，就是給別人添麻煩。

哪怕那個人是她親兒子。

這些年，我也攢了點(diǎn)錢，想給她換個好點(diǎn)的房子，她不肯。

「住了這么多年，習(xí)慣了，換什么換?！?/p>

「那把房子裝修一下總行吧？」

「不用，能住就行?！?/p>

她就是這么倔。

我有時候想，要是當(dāng)年王超沒騙她那八萬塊錢，我爸沒走那么早，我們家現(xiàn)在會是什么樣子？

也許我爸媽會住上大房子，會過上輕松的日子，會笑著看我結(jié)婚生子。

但這一切，都被那個人毀了。

十六年了，我從來沒有放下過對王超的恨。

直到那天。

06

那是上個月的一個周末，我回老家看我媽。

剛到小區(qū)門口，就看見一輛黑色的奔馳停在那兒。

那車很氣派，在我們這個老舊小區(qū)里，格外扎眼。

我也沒多想，徑直往樓里走。

走到單元門口，我看見我媽正在樓下曬被子。

旁邊站著一個中年男人。

那人穿著深藍(lán)色的羊絨大衣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腳上一雙锃亮的皮鞋，一看就是有錢人。

他手里拎著兩個大箱子，正跟我媽說著什么。

我快走幾步，想看看是誰。

還沒走近，就看見那個男人「噗通」一聲跪了下去。

「嬸子，我是王超。當(dāng)年借了您八萬塊錢，我……我來還錢了?！?/p>

我愣住了。

我媽也愣住了。

她手里的被單掉在地上，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。

「你……你說你是誰？」她的聲音在發(fā)抖。

「我是王超啊，嬸子?！鼓莻€男人抬起頭，臉上全是淚，「我是您的干兒子，王超?。　?/p>

我看清了他的臉。

四十多歲的樣子，臉上有了皺紋，不再是我記憶中那個年輕的小伙子。

但那雙眼睛，那個輪廓，我一眼就認(rèn)出來了。

是他。

十六年了，他終于出現(xiàn)了。

我的第一反應(yīng)，是沖上去揍他。

憑什么？憑什么他能穿著名牌、開著豪車回來？憑什么我爸死了十五年，他還能活得這么滋潤？

但我忍住了。

我想看看，他到底想干什么。

07

王超跪在地上，給我媽磕了三個響頭。

「嬸子，這些年，我對不起您?！?/p>

我媽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
「當(dāng)年那八萬塊錢，我一直記著。這是本金，加上利息，按銀行最高利率算，一共五十三萬?！?/p>

他打開身邊一個箱子，里面碼著一沓沓的現(xiàn)金，紅彤彤的一片。

「這些錢，您收好。」

我媽沒有伸手去接，她只是盯著王超，眼神復(fù)雜得讓人看不懂。

王超又打開另一個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