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聯(lián)

“醫(yī)生，他到底怎么了？”
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，干巴巴的，像踩在碎玻璃上。

趙醫(yī)生沒看我，也沒看程皓，他的視線落在桌面的某個點上，好像那里開了一朵花。

他說，沒什么，就是累的。我沒信。

那個被他揉成一團，悄悄丟在我腳邊的紙團，像一小塊冰，隔著鞋子，貼著我的腳踝。

世界很安靜，只有那一點冰涼，在不斷地往下鉆，鉆進骨頭里...

程皓又累了。

他陷在沙發(fā)里，像一袋卸了力的米。電視開著，花花綠綠的光照在他臉上，他的眼皮卻在打架。

茶幾上是我們剛吃完的外賣盒子，紅油火鍋雞，辣得人嘴唇發(fā)麻，他只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。

“困了？”我一邊收拾盒子一邊問。

“嗯，眼皮睜不開?！彼穆曇艉瑤е鴿庵氐谋且?。

這種對話，最近半年來，幾乎每天都在重復。

起初我以為是項目太忙。他是建筑設計師，畫圖，盯工地，跟甲方周旋，忙起來腳不沾地是常事。他說，過了這陣就好了。

可一個項目結(jié)束，下一個項目又來了。他的疲憊像漲潮的海水，一波接著一波，從沒退下去過。

有時候我們正聊著新房子的裝修，他會突然斷片，眼神發(fā)直。我得喊他好幾聲，他才猛地回神，問我，說到哪了？

我說，說到兒童房的墻壁，你非要刷成草綠色，我說太晃眼，天藍色最好。

他笑了，伸手捏我的臉，“聽你的，都聽你的。我們蘇晴是總設計師?！?/p>

笑意爬上他的臉，卻沒能抵達他的眼睛。那雙眼睛里，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倦意。

我把垃圾袋系好，放在門邊。回頭看他，他已經(jīng)睡著了，頭歪在沙發(fā)靠背上，呼吸很沉。

我走過去，蹲在他面前。他的臉瘦了些，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。五年前我認識他的時候，他不是這樣的。

那時候他像一顆小太陽，渾身都是用不完的勁。我們能從天黑聊到天亮，第二天他還能精神抖擻地去上班。

五年，時間到底在他身上抽走了什么？

我心里那點不安，像春天墻角長出的青苔，濕漉漉的，悄無聲息地蔓延開。

第二天是周六，我沒讓他睡懶覺。

“起來，去醫(yī)院?！蔽依_窗簾，陽光一下子涌進來。

程皓在床上翻了個身，用被子蒙住頭，“干嘛啊，饒了我吧，讓我睡一天?！?/p>

“不行，必須去?！蔽业恼Z氣很堅決，“去體檢?！?/p>

他從被子里探出頭，頭發(fā)亂糟糟的，“又來？我沒病，就是累。你別瞎操心。”

“我沒瞎操心?！蔽野阉砩系谋蛔酉崎_，“程皓，我們下個月就要開始裝修了，后年就準備要孩子。你的身體不是你一個人的事，是我們這個家的事。我得對我們的未來負責?！?/p>

他最吃這一套。一聽到“家”和“未來”，他就沒轍了。

他嘆了口氣，從床上坐起來，“行，行，怕了你了?；榍绑w檢是吧，為了我們家下一代，走一個?！?/p>

他嘴上這么說，動作還是磨磨蹭蹭的。

去醫(yī)院的路上，他開車，放著吵鬧的搖滾樂。他跟著節(jié)奏晃著頭，還笑著問我：“檢查完了去吃海鮮自助，怎么樣？就當給我補補。”

“好。”我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，心里那片青苔，好像更濕了。

我選的是一家昂貴的私立醫(yī)院。人少，安靜，不用排長隊。

空氣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，和咖啡的香氣混在一起，聞起來很高級，但還是讓人緊張。

護士站的姑娘聲音很甜，指引我們?nèi)ゲ煌目剖?。抽血，B超，心電圖，CT。

程皓像個沒事人，對一切都感到新奇。

抽血的時候，他盯著護士手里的針頭，嘴里“嘶嘶”地抽氣，逗得年輕護士直笑。

做B超的時候，醫(yī)生把冰涼的探頭在他肚子上滑來滑去，他癢得縮成一團。

我跟在他身后，像個操心的老媽子，拿著一沓又一沓的單子。

每經(jīng)過一個科室，我都覺得自己的心被拎起來，又輕輕放下。

直到我們走進主治醫(yī)生的辦公室。

醫(yī)生姓趙，五十歲上下的樣子，戴著金絲眼鏡，眼皮耷拉著，像是掛著兩袋沒睡醒的沙子。

他看人的眼神很淡，仿佛我們不是活生生的人，只是兩份需要處理的病歷。

他把程皓的各項初步報告一張張看完，然后開始問話。

“最近感覺哪里不舒服？”

“就是累，老犯困?！背甜┐?。

“喝酒嗎？抽煙嗎？”

“煙不抽，酒偶爾喝點，跟客戶應酬?！?/p>

“家里人身體怎么樣？有沒有什么遺傳??？”趙醫(yī)生扶了扶眼鏡，問得很仔細。

“都挺好的，我爸媽身體硬朗著呢。沒聽說過有什么特別的病?！背甜┗卮鸬锰谷?。

趙醫(yī)生點點頭，又問：“直系親屬，比如爺爺奶奶，叔叔伯伯那一輩，生育方面都正常嗎？”

這個問題有點突兀。

程皓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，“這我哪知道，都挺正常的吧，我們家親戚孩子都不少?！?/p>

趙醫(yī)生“嗯”了一聲，沒再追問。他低下頭，拿著筆，在程皓的病歷本上寫著什么。他的筆尖在紙上劃過，發(fā)出沙沙的輕響。

我坐在旁邊，清清楚楚地看到，在他問完那個關于生育的問題后，他的眼神閃了一下。非?？欤斓较袷俏已刍?。

但他那個細微的停頓，被我抓住了。

我的心，一下子沉到了底。

一些基礎報告當場就出來了。血常規(guī)，尿常規(guī)，肝腎功能，一切正常。

程皓拿著那些顯示“正?！钡膯巫樱谖已矍盎瘟嘶?，“看吧，都說了沒事。你就是自己嚇自己。”

我笑不出來。

還有幾項最重要的報告要等。趙醫(yī)生說，下午三點再過來取。

那幾個小時的等待，漫長得像一個世紀。

醫(yī)院的休息區(qū)里有舒適的沙發(fā)，程皓很快就陷了進去。他拿出手機，開始看他那些建筑設計的案例，時不時還把手機遞給我看，“老婆，你看這個極簡風的客廳怎么樣？用在我們家?！?/p>

我心不在焉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
我的視線，一直無法從走廊盡頭那間緊閉的辦公室門上移開。

趙醫(yī)生的那一眼，像一根刺，扎在我心里。

我坐立不安，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窗外是車水馬龍的城市，陽光很好，一切都生機勃勃?？晌腋杏X自己被一個無形的玻璃罩子罩住了，外面的世界和我隔著一層。

程皓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我身后，從背后抱住我。

“別緊張了。”他的下巴抵在我肩膀上，“就算真有點什么小毛病，不是還有你陪著我嗎？”

他的體溫傳過來，很暖。我卻覺得一陣發(fā)冷。

下午三點，我們準時回到了趙醫(yī)生的辦公室。

程皓一臉輕松，像是來領獎狀的。

趙醫(yī)生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。他從桌上拿起一沓剛打印出來的報告，紙張還帶著打印機的余溫。

“CT影像沒問題，沒有占位性病變?！?/p>

“心臟彩超也很好，結(jié)構(gòu)功能都正常。”

“甲狀腺功能在正常范圍?！?/p>

他每說一項，程皓的嘴角就往上翹一分。我緊繃的神經(jīng)，也似乎一點點松了下來。

也許，真是我多心了。

程皓徹底放了心，他掏出手機，低著頭，開始回復工作群里的消息。嘴角還帶著笑。

趙醫(yī)生解釋完了手里的報告，說：“還有最后一項基因篩查的報告，我打印一下。”

他轉(zhuǎn)過身，背對著我們。

辦公室里很安靜，只有打印機啟動時發(fā)出的輕微嗡嗡聲。

紙張從打印機里緩緩吐出。

趙醫(yī)生拿起那幾張紙，轉(zhuǎn)過身來。他的目光掃過其中一張時，我看見他拿筆的手指，極不自然地停頓了一下。

他的眉頭，在那一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，但立刻又舒展開了。

他很快地瞥了我一眼。

那一眼里，情緒很復雜，有同情，有為難，還有一絲……決斷。

然后，他又看了一眼正低頭專注玩手機的程皓。程皓對這一切，毫無察覺。

整個辦公室里，只剩下打印機散發(fā)出的余溫，和程皓手機按鍵發(fā)出的輕微敲擊聲。

趙醫(yī)生做了一個讓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動作。

他把手上其他的報告整理得整整齊齊，像整理一副撲克牌。

他把這沓“好牌”遞給程猴，嘴里說著官方式的客套話：“總體來看沒什么大問題，就是長期疲勞，回去多注意休息，調(diào)整作息就行?！?/p>

在他從打印機旁走回辦公桌的那幾步路里，他拿著那張“問題報告”的手，自然地垂在身體一側(cè)。

他的身體，恰好擋住了程皓的視線。

我看見，他的手指動了動，悄無聲息地，將那張A4紙揉成了一個緊實的紙團。

他沒有彎腰，沒有停頓，就在他身體經(jīng)過我座位旁邊的時候，手腕一抖。

那個紙團，像一顆被精準投遞的石子，越過一小段距離，幾乎沒有發(fā)出任何聲音，穩(wěn)穩(wěn)地落在了我的腳邊。

它貼著我的鞋面，滾了一下，停住了。

趙醫(yī)生已經(jīng)回到了他的座位上，低著頭，開始收拾桌面上的其他文件，仿佛剛才的一切，都只是我的幻覺。

他沒有再看我一眼。

程皓心滿意足地接過那沓“正?！钡膱蟾?，站起身，伸了個懶腰，“總算搞定了。走啦，還愣著干嘛？說好的海鮮大餐！”

他拉住我的手。

我感覺自己的身體，從頭到腳都僵住了，像一尊石膏像。

腳邊的那顆紙團，明明那么輕，我卻覺得它有千斤重。它在那里，像一顆黑色的句號，宣判了什么東西的結(jié)束。

它在灼燒我的鞋子，灼燒我的皮膚，灼燒我的理智。

世界的聲音，在那一刻全部消失了。

我聽不見程皓在說什么，聽不見辦公室外的嘈雜。

我只能聽見自己擂鼓一樣的心跳聲。

一聲，一聲，又一聲。

“怎么了你？”程皓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。

我猛地回過神。

“哦，沒什么。”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，“我包的拉鏈好像沒拉好，我弄一下?！?/p>

我掙開他的手，蹲下身。

程皓不疑有他，轉(zhuǎn)身朝門口走去，“快點啊，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
我蹲在地上，背對著辦公室的門。我的手在發(fā)抖，抖得不成樣子。

我伸出手，指尖觸到那個紙團。

紙很硬，被揉得很緊。

我飛快地把它撿起來，攥在手心，然后塞進了外套的口袋里。

站起身的時候，我感覺一陣天旋地轉(zhuǎn)，扶了一下旁邊的椅子才站穩(wěn)。

我走到門口，程皓正靠在墻上等我，臉上是不解的表情。

“你臉色怎么這么差？嚇我一跳。”

我扯了扯嘴角，想對他笑一下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臉上的肌肉完全不聽使喚。那個笑容，一定比哭還難看。

“可能……有點低血糖。”我隨便找了個借口。

“趕緊走，去吃飯?！彼麛堊∥业募绨?，帶我往外走。

我的口袋里，那個紙團硌著我的大腿。

我找了個借口，說要去一趟洗手間。

在洗手間里，我反鎖上門，背靠著冰冷的瓷磚墻壁。我能感覺到墻壁的涼意，透過薄薄的衣衫，滲進我的皮膚里。

我從口袋里掏出那個紙團。

我的手心全是汗，紙團被攥得有些濕了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像是要奔赴刑場。

我一點一點，把那張滿是褶皺的紙展開。

紙張被我弄得很平整，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露了出來。

上面印著的，不是我預想中的任何一種絕癥。不是白血病，不是癌癥，不是那些能瞬間奪走人生命的東西。

那是一份我看不懂的報告，標題是《Y染色體微缺失分析報告》。

下面是一堆我完全不明白的醫(yī)學符號和數(shù)據(jù)。

我把紙翻過來，又翻過去。

我的心稍微放下了一點，只要不是絕癥就好。

我甚至開始覺得自己有點可笑，被醫(yī)生一個動作嚇成這樣。也許，這只是一張打印錯了的廢紙。

我的目光，落在了報告的最下方。

那里有一行打印出來的，比其他字體稍大的黑字。

下面附帶著一行冰冷的、不帶任何感情的結(jié)論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