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濱江縣，空氣黏稠得能擰出水來。

縣政府大樓前，幾輛黑色轎車緩緩駛?cè)?。梁勇站在迎接隊伍的第二排，白襯衫的領口已被汗水浸出淺黃的汗?jié)n。他微微踮腳，試圖看清從中間那輛車里下來的人。

新縣長到了。

這位空降而來的年輕領導據(jù)說背景深厚，行事作風卻頗為神秘。辦公室里已經(jīng)傳了半個月的風言風語，有人說他是來鍍金的，有人說他是帶著任務來的。

梁勇心里清楚，濱江這潭水，深得很。

三年前的河道改造工程，五個億的資金，如今河堤還是那副老樣子。可當初的審計報告卻漂亮得像幅畫。前任縣長年初剛調(diào)走，去了市里，聽說還要提拔。

這里面有多少彎彎繞繞，梁勇不敢細想。

他作為辦公室副主任，負責行政接待，這些年見得太多。有時候裝聾作啞，反而能過得安穩(wěn)些。妻子何瑰常說，咱就一普通干部，安安穩(wěn)穩(wěn)過日子就行。

可今天，當梁勇看清那張從車里探出的年輕面孔時，他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
那張臉，他太熟悉了。

十年前在部隊，那個跟在他身后、總愛咧嘴笑的憨厚小伙子，如今竟穿著白襯衫，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走向縣政府大門。

蕭英奕。

梁勇腦子里轟的一聲，往事如潮水般涌來。新兵連里那個總被班長訓哭的娃娃兵，后來成了他的警衛(wèi)員，再后來聽說考上了軍校。十年過去，他竟成了濱江縣的縣長？

隊伍開始向前移動。梁勇機械地跟著，手心全是汗。

蕭英奕在臺階前停下，與常務副縣長彭凱握手寒暄。他的目光掃過迎接的眾人，在梁勇臉上停留了半秒，卻沒有任何表情變化。

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
隨后，他繼續(xù)往前走，經(jīng)過梁勇身邊時，腳步?jīng)]有絲毫停頓。只是在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，蕭英奕的手很自然地抬了一下，將一支煙遞到了梁勇面前。

那是一支普通的玉溪煙。

梁勇愣愣地接過來，蕭英奕已經(jīng)走過去了。整個過程不過兩秒，周圍的人甚至沒有注意到這個小動作。

梁勇攥著那支煙，指尖發(fā)涼。

這支煙是什么意思？是舊識的招呼，還是某種暗示？又或者，只是新領導隨意的、毫無深意的一個動作？

他抬頭看去，蕭英奕的背影已經(jīng)消失在樓門里。那個曾經(jīng)跟在他身后、連槍都端不穩(wěn)的年輕戰(zhàn)士，如今肩膀?qū)掗?，步伐沉穩(wěn)，每一步都踏得篤定。

梁勇忽然覺得，濱江縣這個夏天，恐怕要起風了。

而他自己，正站在風口上。

01

迎接儀式結(jié)束后，梁勇回到辦公室，整個人還處在恍惚狀態(tài)。

窗外的梧桐樹上，知了叫得撕心裂肺。他把那支玉溪煙放在辦公桌上，煙盒是普通的紅色包裝，看不出任何特別?？伤褪嵌⒅?，像盯著一個謎。

“梁主任，縣長辦公室的鑰匙。”

科員小陳推門進來，手里拿著一串鑰匙。梁勇趕緊把煙收進抽屜，清了清嗓子：“放桌上吧。蕭縣長那邊還有什么要求？”

“暫時沒有?！毙￡悡蠐项^，“不過彭副縣長交代，晚上在濱江大酒店給蕭縣長接風，讓您務必安排好?！?/p>

“知道了。”

小陳出去后，梁勇重新拉開抽屜。煙還在那里，安安靜靜地躺著。他想起十年前的那個夏天，在西北的戈壁灘上，蕭英奕也是這樣遞給他一支煙。

那時候他們剛完成一次邊境巡邏，累得幾乎虛脫。

蕭英奕當時還是新兵，嘴唇干裂起皮，卻把最后半壺水讓給了中暑的戰(zhàn)友。

坐在裝甲車的陰影里，這個十八歲的少年掏出皺巴巴的煙盒，靦腆地遞給他一支。

“排長，抽根煙解解乏。”

梁勇當時笑了，接過煙，揉了揉他的腦袋。那孩子笑得眼睛都瞇成縫了。

十年。

手機震動起來，打斷了回憶。是妻子何瑰發(fā)來的微信：“晚上回來吃飯嗎？我買了條鱸魚。”

梁勇猶豫了一下，回復道：“有接待任務，不回來吃了?！?/p>

“又是應酬？少喝點酒。”

“知道?！?/p>

放下手機，梁勇走到窗前。縣政府大院里的國槐枝葉繁茂，投下大片陰影。幾個科室的人正三三兩兩往食堂走，說說笑笑的，一切都和往常一樣。

可他知道，不一樣了。

蕭英奕的出現(xiàn)，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池塘。漣漪會蕩開多遠，會波及多少人，誰也不知道。

下午三點，梁勇去給蕭英奕送文件。縣長辦公室在五樓最東頭，是個套間，外間是秘書室，里間才是辦公室。門虛掩著，他敲了敲。

“進來?！?/p>

聲音很沉穩(wěn)，帶著點北方口音，但已經(jīng)不是當年那個怯生生的調(diào)子了。

梁勇推門進去。蕭英奕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，正在看一份材料。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透進來，在他臉上切出一道道光影。他抬起頭，目光平靜。

“蕭縣長，這是需要您簽批的幾份文件。”

“放這兒吧。”蕭英奕指了指桌面，又低下頭繼續(xù)看材料。

梁勇站著沒動。他想說點什么，比如“英奕，你還記得我嗎”，或者“真沒想到會是你”?？稍挼阶爝叄盅柿嘶厝?。蕭英奕這副公事公辦的態(tài)度，讓他不確定該不該提起舊事。

也許人家根本不想認這個故人。

“還有事？”蕭英奕又抬起頭，眼神里沒有波瀾。

“沒、沒事了。”梁勇尷尬地笑笑，“那您先忙?！?/p>

他轉(zhuǎn)身要走，蕭英奕忽然開口：“梁主任?！?/p>

梁勇心頭一跳，轉(zhuǎn)回身。

“晚上接風宴，你也參加吧。”蕭英奕的語氣很隨意，“彭副縣長說你是辦公室的老人，對縣里情況熟。”

“好的，我一定安排好?！?/p>

走出辦公室，梁勇長長舒了口氣。走廊里很安靜，只有空調(diào)外機低沉的嗡嗡聲。他掏出手機，給何瑰又發(fā)了條消息：“晚上可能要很晚，別等我了?！?/p>

何瑰很快回復：“又是那個新縣長？聽說很年輕？”

“嗯，三十五歲。”

“這么年輕就當縣長，背景不簡單吧。你注意點，別得罪人。”

梁勇看著這條消息，苦笑了一下。不得罪人？他現(xiàn)在連該用什么態(tài)度面對這位新縣長都不知道。

下班前，梁勇特意去了一趟濱江大酒店。接風宴定在三樓最大的包間“牡丹廳”，能坐二十人。酒店經(jīng)理胡茂才親自在門口等著，一見梁勇就熱情地迎上來。

“梁主任，可把您盼來了！”胡茂才五十出頭，胖胖的臉上一雙小眼睛總瞇著笑，“菜我都安排好了，按最高標準。酒是十五年茅臺，剛從酒窖拿出來的?！?/p>

“胡總費心了?！绷河驴蜌獾卣f，“蕭縣長剛來，一切從簡就好。”

“那怎么行！”胡茂才壓低聲音，“這位蕭縣長，我打聽過了，省里下來的，前途無量啊。這第一頓飯，可不能馬虎?！?/p>

梁勇點點頭，沒再多說。

胡茂才是濱江縣有名的富商，餐飲、地產(chǎn)、砂石都有涉足，據(jù)說跟市里、縣里很多領導關(guān)系都不錯。

三年前那個河道改造工程，中標的建筑公司就是胡茂才控股的。

檢查完包廂布置，梁勇準備離開。胡茂才卻拉住他，遞過來一個精致的紙袋。

“梁主任，一點心意。我家閨女從國外帶回來的保健品，給您和嫂子補補身子?！?/p>

“這不行?！绷河逻B忙推辭，“胡總，您別讓我為難?！?/p>

“瞧您說的，就是點營養(yǎng)品，不值錢?！焙庞舶鸭埓M他手里，“咱們認識這么多年了，還見外？”

梁勇提著那個沉甸甸的紙袋，心里像壓了塊石頭。

他知道里面絕不可能是“不值錢”的東西。

這些年，胡茂才沒少給他送東西，煙酒茶葉，購物卡，他都想辦法退回去了。

可有時候退得太徹底，反而會得罪人。

他忽然想起抽屜里那支玉溪煙。

蕭英奕遞給他煙的時候，眼神里到底藏著什么？是試探，是提醒，還是真的只是隨手之舉？

走出酒店，傍晚的風吹過來，帶著江水的濕氣。

濱江縣臨江而建，這條江叫清河，其實早就不清了。

三年前說要整治河道，清淤疏浚，加固堤壩，錢撥下去五個億，可工程干干停停，到現(xiàn)在也沒完工。

梁勇沿著江邊慢慢走。夕陽把江水染成橘紅色，河堤上裸露的鋼筋在余暉中泛著冷光。幾個老人坐在石凳上搖扇子，看見他，有個認識的打招呼：“梁主任，下班啦？”

“嗯，李大爺遛彎呢？”

“遛什么彎，看這破堤壩。”老人用扇子指了指，“說修三年了，就修成這樣。再下幾場大雨，非決口不可?！?/p>

梁勇順著看去，那段所謂的“加固”堤壩，水泥抹得薄薄一層，下面的磚石都露出來了。他知道問題在哪兒，可他不能說。

他只是個辦公室副主任，管管行政接待，寫寫材料，哪有資格過問工程上的事。

手機又響了，是彭凱打來的。

“梁勇啊，晚上六點半，別遲到。蕭縣長第一次參加咱們縣的飯局，你多照應著點?！?/p>

“好的彭副縣長，我明白?！?/p>

掛掉電話，梁勇看著江面出神。水面上漂著些塑料袋和樹枝，緩緩向下游流去。他知道，有些東西就像這江水，表面平靜，底下卻暗流洶涌。

而蕭英奕，這個突然出現(xiàn)的故人，是要做攪動暗流的人，還是想在這渾水里安然渡舟？

梁勇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，自己手里的那支煙，今晚怕是抽不成了。

02

六點二十分，梁勇提前到了牡丹廳。

服務員正在做最后的布置，桌上已經(jīng)擺好了涼菜。水晶燈的光照在轉(zhuǎn)盤玻璃上，反射出刺眼的光。他找了個靠門的位置坐下，這個位置不顯眼，又能看到全場。

胡茂才第一個到的，身后跟著兩個年輕人，提著幾箱酒。

“梁主任來得早??！”胡茂才笑容滿面，“茅臺我又加了兩箱，今天一定要讓蕭縣長盡興?！?/p>

話音剛落，彭凱也到了。常務副縣長今年四十八歲，濱江本地人，從鄉(xiāng)鎮(zhèn)干事一路干上來，在縣里根基很深。他掃了一眼包廂，問梁勇：“人都通知到了？”

“通知了，應該快到了。”

正說著，其他幾位副縣長和各局局長陸續(xù)進來。

財政局局長老趙、住建局局長孫斌、水利局局長劉明……都是熟面孔。

大家互相打招呼，說著客套話，可梁勇能感覺到，每個人心里都繃著一根弦。

新縣長來了，意味著權(quán)力結(jié)構(gòu)可能要重新洗牌。

六點二十八分，蕭英奕準時出現(xiàn)在門口。

他換了件淺灰色的 polo 衫，比白天那身正裝少了些官氣，多了幾分隨意。但眼神還是那樣，平靜，沉穩(wěn)，掃過眾人時微微點頭示意。

“蕭縣長來了！”彭凱帶頭迎上去，“快請上座?！?/p>

主位空著，左右分別是彭凱和胡茂才的位置。蕭英奕卻擺了擺手，很自然地走到主位旁邊的位置坐下：“我坐這兒就行，今天就是吃個便飯，大家隨意?！?/p>

這個舉動讓在場的人都愣了一下。按規(guī)矩，主位必須是縣長的，可蕭英奕這么一坐，反而顯得平易近人。彭凱反應快，笑道：“蕭縣長太客氣了，那我也挪挪。”

最后變成了蕭英奕坐主賓位，彭凱坐主陪，胡茂才坐在蕭英奕另一邊。

梁勇的位置離蕭英奕隔了三個人，正好能看清他的側(cè)臉。

十年過去，蕭英奕的變化很大。

臉上的稚氣完全褪去了，下頜線條硬朗，鼻梁高挺，只有偶爾抿嘴的時候，還能看出當年那個憨厚少年的影子。

酒過三巡，氣氛熱絡起來。

胡茂才端著酒杯站起來：“蕭縣長，我代表濱江的企業(yè)家，敬您一杯！您能來濱江，是我們的福氣。以后縣里有什么需要，盡管開口，我們一定全力支持！”

蕭英奕舉杯示意，卻沒喝干，只抿了一小口：“胡總客氣了。企業(yè)發(fā)展得好，縣里的經(jīng)濟才能上去。以后還要多靠你們支持政府工作?！?/p>

“那是那是！”胡茂才一飲而盡，坐下時給彭凱使了個眼色。

彭凱會意，笑著說：“蕭縣長，胡總可是我們?yōu)I江的納稅大戶。三年前的河道改造工程，就是胡總公司中的標。那工程不容易啊，工期緊任務重，胡總可是立了大功的?！?/p>

“哦？”蕭英奕放下筷子，看向胡茂才，“河道改造工程，現(xiàn)在進展怎么樣了？”

包廂里安靜了一瞬。

胡茂才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，隨即又綻開：“已經(jīng)基本完工了，就剩下一些掃尾工作。蕭縣長哪天有空，我?guī)ヒ暡煲暡?？?/p>

“是該去看看?！笔捰⑥赛c點頭，“我這兩天翻看了縣里的工作報告，說這個工程是重點民生項目，投資五個億。這么大的工程，一定要保證質(zhì)量?！?/p>

“那是自然！”胡茂才拍著胸脯，“我們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，請的都是有資質(zhì)的施工隊。蕭縣長放心，絕對經(jīng)得起檢驗?！?/p>

梁勇低著頭夾菜，心里卻跳得厲害。他感覺到，蕭英奕問這些話不是隨口一提。這個工程的水有多深，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?？烧l也不敢挑破。

又喝了幾輪，話題轉(zhuǎn)到別的方面。蕭英奕話不多，大多數(shù)時間在聽，偶爾問幾句，問題都問在點子上。財政、教育、農(nóng)業(yè)，他好像對每個領域都有所了解。

梁勇漸漸發(fā)現(xiàn)，這位昔日的警衛(wèi)員，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他保護的少年了。

飯局進行到一半，蕭英奕起身去洗手間。梁勇猶豫了一下，也跟了出去。

走廊里鋪著厚厚的地毯，踩上去沒有聲音。洗手間在走廊盡頭，梁勇走到門口時，蕭英奕剛好出來，兩人差點撞上。

“蕭縣長?！绷河孪乱庾R地退后半步。

蕭英奕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這個笑很淺，但眼角的紋路舒展開，終于有了點熟悉的感覺。

“梁哥?！彼吐曊f，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。

梁勇渾身一震。這個稱呼，已經(jīng)十年沒聽到了。

“英奕，真的是你。”梁勇的聲音有些發(fā)顫，“我白天還以為……”

“以為我裝不認識你？”蕭英奕靠在墻上，從口袋里掏出煙盒。還是玉溪，他抽出一支遞給梁勇，自己也點上一支。

煙霧在走廊里緩緩升起。

“梁哥，濱江縣的情況，你比我熟?！笔捰⑥任丝跓?，語氣平靜，“我這次來，不是敘舊的?！?/p>

“我明白。”梁勇接過煙，沒點，只是捏在手里，“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，盡管說。”

蕭英奕看了他幾秒，搖搖頭：“暫時沒有。你該干什么還干什么，跟以前一樣?！?/p>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梁哥?！笔捰⑥却驍嗨?，眼神變得銳利，“有些事，知道得越少越安全。你家里有嫂子，有孩子，好好過日子?！?/p>

這話說得委婉，可梁勇聽懂了。蕭英奕在提醒他，也在保護他。

“那你呢？”梁勇忍不住問，“你一個人……”

“我不是一個人?！笔捰⑥绕鐭燁^，扔進垃圾桶，“我身后有組織，有紀律。倒是你，梁哥，記著，無論誰問你我們的關(guān)系，你都說只是工作認識。”

說完，他拍拍梁勇的肩膀，轉(zhuǎn)身往包廂走去。

梁勇站在原地，手里那支煙已經(jīng)被捏得有些變形。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，夜風吹進來，帶著江水的腥味。他忽然想起十年前，在西北的戈壁灘上，蕭英奕也是這樣拍他的肩膀。

那時候他們剛完成一次潛伏任務，在沙漠里趴了兩天兩夜。撤回時遇到沙暴，差點迷路?；氐綘I地后，蕭英奕拍著他的肩說：“排長，咱又撿回一條命?！?/p>

那時候的生死與共，是真的。

現(xiàn)在呢？

梁勇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蕭英奕那句“不是一個人”，背后藏著太多他沒說出來的話。而濱江縣這潭水，恐怕比想象中還要深。

回到包廂時，氣氛更熱烈了。

胡茂才正拉著蕭英奕講濱江的發(fā)展規(guī)劃，說得眉飛色舞。

蕭英奕認真聽著，不時點頭，可梁勇注意到，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，那是他思考時的小動作。

十年前就這樣。

飯局快結(jié)束時，彭凱提議去樓上 KTV 繼續(xù)。蕭英奕婉拒了：“今天差不多了，明天還要工作。感謝各位的盛情，以后日子還長，咱們慢慢處?！?/p>

話說到這份上，沒人敢強留。

送走蕭英奕后，一群人站在酒店門口。胡茂才湊到彭凱身邊，低聲說：“彭副縣長，這位蕭縣長，不簡單啊?！?/p>

“省里下來的，哪個簡單？”彭凱點了支煙，瞇著眼看蕭英奕的車遠去，“不過年輕人嘛，總想干點成績。咱們配合好就是了?！?/p>

梁勇站在稍遠的地方，聽到這話，心里一沉。配合？怎么配合？是配合工作，還是配合掩蓋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？

手機震動，是何瑰打來的。

“還沒結(jié)束嗎？”

“結(jié)束了，這就回去?！?/p>

“少喝點酒，我給你煮了醒酒湯?！?/p>

掛掉電話，梁勇看著夜色中的濱江縣城。霓虹燈閃爍，江對岸新開發(fā)的樓盤燈光璀璨。這個看似平靜的小城，底下到底藏著多少秘密？

而蕭英奕，這個他曾經(jīng)用生命保護過的兵，如今孤身一人闖進這片迷霧里。

梁勇握緊了口袋里的那支煙。

煙盒上，玉溪兩個字在路燈下泛著微光。這支煙他始終沒點，就像蕭英奕沒點破的那些話，都懸在那里，等待著某個時刻被點燃。

03

接下來幾天，梁勇的日子照舊。

他每天按時上下班，處理辦公室的日常事務，寫材料，安排會議，接待來訪。蕭英奕那邊沒什么特別指示，偶爾在樓道里碰見，也只是點頭致意，就像普通上下級。

可梁勇知道，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

周三上午，他送文件去縣長辦公室。蕭英奕不在，秘書小張說縣長去水利局調(diào)研了。梁勇放下文件，隨口問：“調(diào)研河道工程？”

“嗯，說是要全面了解縣里的水利設施情況?！毙垑旱吐曇?，“梁主任，蕭縣長工作真拼啊，來了才幾天，已經(jīng)把各部門跑了個遍?！?/p>

梁勇笑笑，沒接話。走出辦公室時，他看見蕭英奕的辦公桌上攤開著一份地圖，是濱江縣的水系圖。清河那條藍色的曲線被紅筆圈了出來，旁邊做了密密麻麻的標注。

下午，梁勇去學校接女兒放學。女兒小雨今年十歲，在縣實驗小學讀四年級。學校門口擠滿了家長，他站在梧桐樹下等著，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
羅德才。

這位退休的老教師今年七十多了，頭發(fā)全白，背有些駝，但精神還不錯。他拎著個布袋子，正在跟幾個家長說話?？匆娏河?，他笑著走過來。

“梁主任，接孩子啊？”

“羅老師，您怎么在這兒？”

“我孫女也在這上學?！绷_德才指了指校門，“兒子媳婦忙，我反正閑著，就幫忙接接?！?/p>

兩人聊了幾句。羅德才忽然壓低聲音：“梁主任，新來的蕭縣長，你接觸多嗎？”

梁勇心里一動：“不多，就是工作接觸。怎么了羅老師？”

“沒什么，就是問問?！绷_德才擺擺手，可眼神里藏著東西，“這位縣長年輕，有沖勁，是好事。就怕……唉，不說了不說了?！?/p>

正好放學鈴響了，孩子們涌出校門。小雨看見梁勇，蹦蹦跳跳跑過來。羅德才也去找孫女了，臨走前，他回頭看了梁勇一眼，那眼神意味深長。

回家的路上，小雨嘰嘰喳喳說著學校的事。

梁勇心不在焉地聽著，腦子里全是羅德才剛才的話。

這位老教師在濱江教了一輩子書，學生遍布全縣各個部門，消息靈通得很。

他特意提起蕭英奕，絕不是隨口一說。

晚上吃飯時，何瑰問：“你這幾天魂不守舍的，怎么了？”

“沒事，就是工作有點累?！绷河掳侵?，猶豫了一下，“你覺得……新來的蕭縣長怎么樣？”

“我哪知道，又沒見過。”何瑰給他盛了碗湯，“不過聽學校老師說，他挺年輕的，還是單身。這么年輕就當縣長，肯定有能力?！?/p>

“能力是有?！绷河路畔驴曜樱熬团绿心芰?，反倒……”

“反倒什么？”

“沒什么?！绷河?lián)u搖頭，“吃飯吧?！?/p>

他沒法跟妻子說太多。這些年在辦公室，他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謹言慎行。有些話，說出口就是禍。

周五，縣政府召開常務會議。梁勇作為辦公室副主任列席，負責記錄。蕭英奕主持會議，議題之一是河道工程后續(xù)資金申請。

水利局局長劉明匯報：“蕭縣長，各位領導，清河改造工程目前已完成總工程量的百分之九十五，剩余部分需要追加預算兩千萬。主要是材料價格上漲，還有部分設計變更……”

蕭英奕翻看著手里的資料，頭也不抬：“設計變更？為什么變更？變更程序合規(guī)嗎？”

劉明愣了一下：“這個……當時施工過程中遇到一些實際問題，就做了調(diào)整。程序都是合規(guī)的，有會議紀要?！?/p>

“會議紀要我看過?！笔捰⑥忍痤^，“去年三月的紀要，說是因為地質(zhì)條件變化，需要加固基礎。可是根據(jù)地質(zhì)勘察報告，那段河道的地質(zhì)條件并沒有特殊變化?！?/strong>

會議室里安靜下來。

劉明的額頭開始冒汗：“蕭縣長，這個……當時施工隊反映情況，我們就……”

“施工隊反映情況，你們就同意變更？”蕭英奕的語氣依然平靜，可每個字都像釘子，“五億的工程，變更預算八千萬，占總投資的百分之十六。這個比例，符合規(guī)定嗎？”

沒人說話。

彭凱清了清嗓子：“蕭縣長，當時的情況確實有些特殊。工期緊，任務重，為了確保工程進度，有些程序就簡化了。這也是為了盡快完成工程，讓老百姓受益?！?/strong>

“簡化程序，不等于不要程序?！笔捰⑥群仙腺Y料，“這筆追加預算，我不同意。工程已經(jīng)超預算了，不能再開這個口子。”

劉明急了：“可是蕭縣長，工程停在那里，影響不好??！而且施工隊那邊……”

“施工隊那邊怎么了？”蕭英奕看著他，“是按合同辦事，還是另有隱情？”

“沒、沒有隱情?！眲⒚鞯拖骂^，“就是……停工的話，工人工資發(fā)不出，容易引發(fā)社會矛盾?！?/p>

“那就按合同辦?！笔捰⑥绒D(zhuǎn)向財政局局長，“老趙，工程款支付到哪一步了？”

“已經(jīng)支付了四億三千萬?！壁w局長趕緊回答，“按合同，竣工驗收合格后付尾款?！?/p>

“那就等驗收合格再說。”蕭英奕站起身，“今天的會就到這兒。劉局長，你回去把工程的所有資料整理好，我要看詳細材料。包括每一次變更的審批文件，每一筆款項的支付憑證?！?/p>

“好、好的?！?/p>

散會后，梁勇收拾東西，聽見幾個局長在走廊里低聲議論。

“這位新縣長，來者不善啊。”

“五億的工程，誰不知道里面有貓膩？他這么一查，不知道要拔出多少蘿卜?！?/p>

“少說兩句吧，小心隔墻有耳。”

梁勇快步離開，回到自己辦公室。關(guān)上門，他才發(fā)現(xiàn)手心全是汗。蕭英奕今天的表現(xiàn)，等于公開向那個工程開刀了。這意味著什么，濱江縣官場的人都懂。

手機響了，是胡茂才打來的。

“梁主任，晚上有空嗎？一起坐坐？”

“胡總，我晚上有事。”

“就吃個飯，聊聊天。彭副縣長也來，咱們小范圍聚聚?！焙诺穆曇魩е?，可梁勇聽出了里面的壓力。

“真不行，家里孩子不舒服，得早點回去?！?/p>

“那改天?！焙乓矝]強求，“梁主任，咱們認識這么多年了，都是朋友。朋友之間，互相照應是應該的，你說對吧？”

掛了電話，梁勇坐在椅子上，很久沒動。

窗外的天陰了，烏云壓得很低，要下雨了。

他想起羅德才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，想起蕭英奕桌上那份被圈畫的水系圖，想起胡茂才那句“互相照應”。

他知道，自己正被慢慢拖進一個漩渦。

而漩渦的中心，是那個他曾經(jīng)保護過的年輕人。

下班時果然下起了雨。梁勇沒帶傘，淋著雨跑到停車場。剛發(fā)動車子，就看見蕭英奕從樓里出來，一個人，也沒打傘。雨水打濕了他的襯衫，可他走得不慌不忙。

經(jīng)過梁勇的車時，蕭英奕忽然停下腳步，轉(zhuǎn)頭看了過來。

隔著車窗和雨幕，兩人的目光對上了。蕭英奕的眼神很平靜，就像這雨，不急不緩，卻綿綿不絕。他朝梁勇微微點了點頭，然后繼續(xù)往前走，消失在雨里。

梁勇握著方向盤，很久沒有動。

雨刷器來回擺動，刮開雨水，又立刻被新的雨滴覆蓋。就像這濱江縣的秘密，揭開一層，底下還有一層。

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一個雨夜。

在邊境哨所，蕭英奕站崗時突發(fā)高燒，是他背著那個瘦小的身影，深一腳淺一腳走了五公里山路，送到衛(wèi)生隊。

醫(yī)生說再晚半小時，可能就轉(zhuǎn)成肺炎了。

那時候的蕭英奕，燒得迷迷糊糊，還抓著他的手說：“排長，我沒事，你別擔心?！?/p>

現(xiàn)在這個年輕人，正獨自走在濱江縣的雨里。沒有人知道他要去哪里，也沒有人知道他背負著什么。

梁勇深吸一口氣，發(fā)動了車子。

車燈切開雨幕，照亮前方濕漉漉的路。他知道，從蕭英奕遞給他那支煙開始，有些路，他就不得不走了。

04

周六早上，何瑰要去學校加班，小雨要去上舞蹈課。梁勇開車送女兒，路上小雨問：“爸爸，我們老師說你認識新來的縣長？”

梁勇心里一驚：“誰說的？”

“羅爺爺說的呀。”小雨眨著眼睛，“昨天羅爺爺來接他孫女，跟我說的。他說爸爸以前和蕭縣長是戰(zhàn)友，是真的嗎？”

“算是認識吧?！绷河潞鼗卮穑安贿^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?！?/p>

“那你能讓蕭縣長來我們學?？纯磫?？”小雨天真地說，“我們學校操場壞了，一直沒修。老師說沒錢?！?/p>

梁勇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。縣實驗小學的操場他見過，塑膠跑道開裂，草坪禿了好幾塊，確實該修了?？蓪W校打了幾次報告，都說財政緊張，沒錢。

而那個河道工程，一追加預算就是兩千萬。

送完小雨，梁勇沒有直接回家。他開著車在縣城里轉(zhuǎn)，不知不覺就到了清河邊上。雨后的河水渾濁，水位漲了不少。他停下車，走上河堤。

這一段正是所謂的“加固”段。水泥抹得敷衍了事，有些地方已經(jīng)剝落，露出里面的紅磚。梁勇蹲下來，用手摳了摳，水泥很脆，一掰就掉渣。

“這樣的堤壩，能防住洪水嗎？”

身后忽然傳來聲音。梁勇猛地回頭，看見蕭英奕站在不遠處，也是一身便裝，手里拿著個筆記本。

“蕭縣長，您怎么在這兒？”

“隨便走走。”蕭英奕走過來，也蹲下看了看那段堤壩，“梁主任對這段工程有了解嗎？”

梁勇猶豫了一下：“聽說是胡總公司的項目?！?/strong>

“不止。”蕭英奕站起身，望向河面，“中標價三億八，實際結(jié)算五億，變更預算八千萬。工程干了三年，到現(xiàn)在還沒驗收?！?/strong>

他說得很平靜，可每個數(shù)字都像錘子，敲在梁勇心上。

“蕭縣長，這些事……”

“我知道你要說什么?！笔捰⑥却驍嗨懊髡鼙Ｉ?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梁哥，十年前在部隊，你不是這樣的人。”

梁勇啞口無言。

是啊，十年前在邊境，面對越境的走私犯，他敢第一個沖上去。那時候的梁勇，眼里容不得沙子?？蛇@些年，在機關(guān)里待久了，他學會了妥協(xié)，學會了裝糊涂。

“英奕，濱江的情況很復雜?！绷河碌吐曊f，“有些事，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?！?/p>

“我知道復雜?！笔捰⑥葟目诖锾统鰺煟f給他一支。這次梁勇接了，點燃，深吸了一口。

煙霧在雨后清新的空氣里散開。

“梁哥，我不是來鍍金的?！笔捰⑥瓤粗用?，聲音很輕，“我來之前，市紀委已經(jīng)收到過舉報，關(guān)于這個工程。舉報人叫周建國，是縣水利局退休的工程師。”

梁勇手里的煙差點掉地上。周建國他認識，老實巴交的一個老技術(shù)員，去年突發(fā)心梗去世了。當時大家都說是勞累過度，可現(xiàn)在……

“舉報信里說，工程用的水泥標號不達標，鋼筋偷工減料，施工資質(zhì)也有問題?！笔捰⑥壤^續(xù)說，“信是匿名寄的，但筆跡鑒定確認是周建國。他去世前一周寄出的信，一周后就‘突發(fā)疾病’走了。”

“你是說……”

“我什么都沒說?！笔捰⑥绒D(zhuǎn)過頭，看著他，“梁哥，我今天跟你說的這些，出了這個河堤，我就不會認?！?/p>

梁勇明白了。蕭英奕這是在向他交底，也是在試探他。

“你需要我做什么？”梁勇問。

“暫時不需要?！笔捰⑥葥u搖頭，“你繼續(xù)做你的辦公室副主任，該接待接待，該寫材料寫材料。但有一件事——如果有人向你打聽我們的關(guān)系，或者打聽我在查什么，你要告訴我?！?/p>

“好?！?/p>
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河風吹過來，帶著水腥味。遠處有幾個釣魚的人，慢悠悠地收著竿。

“梁哥?！笔捰⑥群鋈徽f，“你還記得在部隊時，你教我的第一課是什么嗎？”

梁勇想了想：“服從命令？”

“不是?！笔捰⑥刃α?，“是你說的，當兵的人，手里有槍，心里要有秤。知道什么該做，什么不該做。”

“那都是以前的事了?！?/p>

“有些事，過多久都不會變?！笔捰⑥绕鐭燁^，“我走了，你保重?！?/p>

看著蕭英奕遠去的背影，梁勇站在河堤上，很久沒動。手里的煙燃盡了，燙到手指他才驚醒。

回到車上，他拿出手機，翻到羅德才的電話。猶豫再三，他還是撥了過去。

“羅老師，我是梁勇。您今天有空嗎？我想找您聊聊?！?/p>
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：“來我家吧，我等你。”

羅德才住在老城區(qū)的一個家屬院，房子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建的，有些舊了。梁勇提著水果上樓，開門的是羅德才的老伴。

“梁主任來了，快進來。老羅在書房呢?！?/p>

書房里堆滿了書，墻上掛著很多合影，都是羅德才和學生的。老人戴著老花鏡，正在看書，見梁勇進來，摘了眼鏡。

“坐吧。小雨爸爸，你今天來，不只是為了聊天吧？”

梁勇把水果放下，斟酌著開口：“羅老師，您那天在學校，問我蕭縣長的事……是不是知道些什么？”

羅德才看了他很久，嘆了口氣：“周建國去世前，來找過我?！?/p>

梁勇的心跳加快了。

“他是我的學生，學水利的，一輩子老實本分?！绷_德才的聲音很低，“那天他來，給我看了一份材料，是河道工程的檢測報告。水泥強度不達標，鋼筋直徑不夠，砂石含泥量超標……每一項都不合格?！?/p>

“他為什么不公開？”

“他試過?！绷_德才搖搖頭，“先是向局里反映，被壓下來了。又向縣里反映，材料轉(zhuǎn)了一圈又回到水利局。最后他準備向市里舉報，材料都準備好了……”

“然后就出事了？”

羅德才點點頭：“他跟我說，有人警告他，再查下去，他兒子在開發(fā)區(qū)的工作就保不住了。他兒子前年剛結(jié)婚，買房貸了款，工作不能丟。他妥協(xié)了，把材料收了回去?！?/p>

“那舉報信是怎么回事？”

“那是他最后的選擇?！绷_德才的眼睛紅了，“他跟我說，羅老師，我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，這次要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，我死了都沒臉見祖宗。他偷偷復印了一份材料，匿名寄給了市紀委。”

“然后一周后就去世了。”

“醫(yī)院說是心梗，可我知道，他是憋屈死的。”羅德才擦了擦眼睛，“那天從醫(yī)院回來，我就知道，這濱江縣，有些事已經(jīng)爛到根了。”

梁勇不知道該說什么。他看著墻上那些合影，照片里的羅德才笑得慈祥，學生們圍著他，像圍著父親?？删褪沁@樣一位受人尊敬的老教師，也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學生含恨而終。

“梁主任，你今天來問我這些，是蕭縣長讓你問的？”羅德才忽然問。

“不是，是我自己想問?！?/p>

“那就好?！绷_德才松了口氣，“蕭縣長年輕，有沖勁，是好事?？蔀I江這潭水太深了，他一個人，我怕他……”

話沒說完，但梁勇懂。

從羅德才家出來，天又陰了。梁勇開著車，腦子里全是剛才的話。周建國的死，不合格的工程，胡茂才的勢力，彭凱的態(tài)度……這一切像一張網(wǎng)，把整個濱江縣罩在里面。

而蕭英奕，就像一只試圖沖破網(wǎng)的鳥。

手機響了，是胡茂才發(fā)來的微信：“梁主任，明天晚上有空嗎？濱江漁村，新到的江鮮，一定要來嘗嘗?！?/p>

后面還加了個笑臉表情。

梁勇盯著那條消息，很久沒有回復。他知道，這不是邀請，是試探，也可能是警告。

最終，他回了一個字：“好?！?/p>

有些局，他必須得入。有些戲，他必須得演。

因為他想知道，這張網(wǎng)到底有多大，網(wǎng)住了多少人。更因為他想知道，十年前那個跟在他身后的少年，如今到底有多大決心，要捅破這片天。

雨又開始下了，打在車窗上，噼啪作響。

梁勇打開雨刷器，繼續(xù)往前開。路還長，雨還大，可他忽然覺得，心里那桿沉睡了多年的秤，又開始微微晃動了。

05

濱江漁村在縣城東郊，臨江而建，裝修得很氣派。梁勇到的時候，停車場已經(jīng)停滿了車，大多是本地牌照，也有幾輛外地豪車。

服務員領他進了最里面的包廂。推開門，煙霧和笑聲一起涌出來。圓桌旁坐了七八個人，除了胡茂才和彭凱，還有幾個梁勇認識的老板，都是濱江縣有頭有臉的人物。

“梁主任來了！快坐快坐！”胡茂才熱情地招呼，給他留的位置在彭凱旁邊。

梁勇坐下，環(huán)視一圈。這些人他都認識，建材公司的王總，砂石場的李老板，建筑公司的趙總……都是跟河道工程有關(guān)的供應商。

酒菜很快上齊。胡茂才舉杯：“今天都是自己人，咱們不說官話，就聊聊天，喝喝酒。梁主任，我先敬你一杯，感謝你這么多年對兄弟們的照顧！”

梁勇只好舉杯。酒是茅臺，入口綿柔，可他覺得喉嚨發(fā)苦。

幾輪酒下來，氣氛熱絡了。王總拍著桌子說：“胡總，聽說新來的蕭縣長把追加預算給否了？這工程還干不干了？”

“干，當然得干?！焙判Σ[瞇地說，“蕭縣長剛來，不了解情況。等了解了，就知道這工程的重要性了?！?/p>

“可資金鏈不能斷啊?！壁w總皺眉，“我那施工隊三百多號人等著發(fā)工資呢。再拖下去，工人鬧起來，我可壓不住?！?/strong>

彭凱這時開口了：“各位老板放心，縣里不會不管的。蕭縣長那邊，我會再做工作。不過……”他頓了頓，看了梁勇一眼，“梁主任，蕭縣長這幾天在忙什么？有沒有提起工程的事？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梁勇身上。

梁勇放下筷子，平靜地說：“蕭縣長剛來，主要是熟悉情況。各部門都在跑，工程的事提過一嘴，但沒說具體?！?/p>

“哦？”胡茂才給他夾了塊魚，“梁主任，我聽說……你和蕭縣長以前認識？”

來了。

梁勇心里一緊，表面卻不動聲色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