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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外人眼里，浣碧是個人生贏家。

她一輩子都活在貴妃姐長姐甄嬛的影子里，心里那股“不甘心”的火，燒了十幾年。

最后，她硬是憑著心計，嫁給了那個姐姐愛慕、全京城女人都想要的男人。

——果郡王允禮，她贏了，哪怕贏得不光彩。

可這勝利，嘗起來卻不對味，允禮死了，她成了這座王府唯一的女主人。

她看著他從不離身的那把扇子，上面寫著“愿得一人心”。

浣碧心里冷笑，這話當(dāng)初是為你寫的，可如今，人是我的，心也是我的，即便是他死了。

但這虛假的勝利感撐不了多久，她像個瘋子一樣，翻箱倒柜地尋找他愛過她的證據(jù)。

終于，她撬開了一個他藏了多年的小木箱。

沒有她擔(dān)心的、寫給姐姐的情書，只有一個又舊又丑的粗布香囊。

可就是這個破玩意兒，王爺竟貼身佩戴了整整十年。

當(dāng)浣碧顫抖著手打開香囊，看清里面絲絹上繡的那個名字時，她臉都白了。

那不是她姐姐，更不是她。那一刻她才明白，自己用費(fèi)盡心機(jī)贏來的，是個天大的笑話。

01

這是允禮走的第七天，民間說，這是頭七回魂的日子。偌大的王府里安靜得可怕，靜得能聽見雪花“簌簌”壓彎枝頭的聲音，也能聽見人心底空洞的回響。

浣碧屏退了所有下人，獨自一人站在允禮的書房里。這里的每一寸空氣，都還殘留著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混合著墨香的味道。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素服，未施粉黛的臉在昏黃的燭光下顯得有些憔?pad?。她沒有哭，從允禮的死訊傳來的那一刻起，她就沒在外人面前掉過一滴淚。她是果郡王福晉，是這座王府的女主人，她不能倒。

她像過去無數(shù)個他晚歸的夜晚一樣，開始有條不紊地打理書房。這是一種近乎偏執(zhí)的儀式感，是她用以對抗這無邊死寂的唯一方式。她走到書案前，伸出纖細(xì)的手指，用一方柔軟的細(xì)棉布，輕輕拂去紫檀木書案上的微塵。她的動作很慢，很輕，仿佛那上面還留著他手臂的余溫。

接著，她拿起那方他最慣用的端硯，里面的墨已經(jīng)干涸了。她熟練地往硯池里滴了幾滴清水，拿起墨錠，手腕輕旋，不疾不徐地研磨起來。

墨香很快在微涼的空氣里彌漫開來，不濃不淡，正是他喜歡的稠度。她將那支他最愛的紫毫筆的筆尖浸入墨汁中，又輕輕在硯臺邊上舔了舔，將筆放在筆山上，筆尖懸空，好像它的主人下一刻就會推門而入，捻起它在雪白的宣紙上揮毫潑墨。

做完這一切，她才直起身子，環(huán)視著這間屋子。書架上，書卷被她分門別類，擺放得整整齊齊；博古架上，他隨手?jǐn)R置的一塊羊脂玉佩被她擺在了正中央；窗邊，那盆他親手栽種的君子蘭，葉片被她擦拭得油光發(fā)亮，沒有一絲塵土。

這里的一切，都還維持著他離開時的模樣，甚至比他離開時還要整潔有序。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她不是在整理遺物，她是在維持一個假象，一個“他還活著，只是出門遠(yuǎn)行”的假象。

她的目光落在書案一角，那里攤開著一幅尚未完成的畫，畫的是一片疏朗的梅林。畫筆就擱在旁邊，顏料還未干透。他走得那樣倉促，連一幅畫都來不及畫完。浣碧的指尖輕輕劃過宣紙上那遒勁的枝干，心中一陣刺痛。

她想起了很多年前，自己還只是甄府那個不起眼的二小姐。她是長姐甄嬛的影子，是她光芒之下的一抹暗色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姐姐，夸她貌美，贊她聰慧，仿佛她浣碧生來就是為了陪襯這朵嬌艷牡丹的一片綠葉。她不甘心，那份不甘像毒草一樣在她心里瘋長。
憑什么？她們流著一樣的血，她自認(rèn)容貌身段不輸姐姐，憑什么她就要一輩子屈居人下？

這份不甘，在她第一次見到果郡王允禮時，達(dá)到了頂峰。那是在一次宮宴上，他穿著一身寶藍(lán)色的王爺常服，身姿挺拔如松，眉眼間帶著一絲旁人沒有的疏朗和溫柔。他是全京城所有待嫁女子的夢，是權(quán)勢、才情與俊朗的化身。

那一刻，一個念頭瘋狂地在她心里滋生：如果能得到這個男人，她就能徹底擺脫“甄嬛之妹”的陰影，她就能擁有真正屬于自己的榮光。

于是，她開始處心積慮地接近他，模仿著姐姐的喜好，學(xué)著她說話的語調(diào)，甚至連看他的眼神，都帶著幾分姐姐的清冷與倔強(qiáng)。她知道他心悅姐姐，但那又如何？姐姐注定是皇上的女人，是她永遠(yuǎn)無法觸及的禁忌。而她，浣碧，卻有機(jī)會。

她想著這些前塵舊事，眼神漸漸變得復(fù)雜。有愛慕，有嫉妒，有算計，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(rèn)的卑微。她走到窗邊，推開一條縫，冷風(fēng)夾著雪籽灌了進(jìn)來，讓她瞬間清醒。

她轉(zhuǎn)身，目光定格在書架頂層的一個紫檀木盒上。她踩著腳凳，小心翼翼地將盒子取了下來。打開盒蓋，里面靜靜地躺著一把折扇。扇骨是上好的湘妃竹，扇面是素白的綾絹，上面沒有畫，只有一行清俊飄逸的字。

她將扇子取出，緩緩展開。燭光下，那句她看了無數(shù)遍的詩，再次映入眼簾——“愿得一人心，白首不相離”。

她的指尖，不受控制地?fù)嵘夏菐讉�字。這把扇子，允禮從不離身，即便是寒冬臘月，也總帶在身上。府里的人都知道，這是王爺?shù)男膼壑铩ｄ奖桃仓�，這句話，最初是為誰而寫的。她曾親眼看到，他望著宮墻的方向，摩挲著這把扇子，眼神里的落寞和深情，是那么的刺眼。那份深情，是給熹貴妃，她的長姐，甄嬛的。

可現(xiàn)在，她才是勝利者。

浣碧的嘴角，勾起一抹凄楚又帶著幾分得意的笑。她想起大婚那晚，他雖然帶著幾分客氣和疏離，卻也溫和地掀開她的蓋頭，對她說：“以后，這府里上下，就都交給你了。你就是這兒的女主人�！�

就憑這句話，她就贏了。她得到了他的名分，得到了這座王府，得到了他的人�？v然他的心是一座她走不進(jìn)去的孤城，可她到底還是成了這座城唯一的女主人。她可以日日夜夜守著他，為他研墨更衣，為他打理家事，將自己的氣息，一點點滲透進(jìn)他生活的每一個角落。時間久了，鐵石心腸也能捂熱，不是嗎？

她緊緊攥著扇子，仿佛攥住了自己用半生心計換來的所有。她在心里，無聲地對那個遠(yuǎn)在深宮的姐姐說：“姐姐，你看，你沒得到的，我得到了。你和他，終究是隔著宮墻的泡影，而我，才是陪在他身邊的人。他的心曾為你而動，可他的人，最終是我的。”

這勝利的念頭，像一劑暖流，暫時驅(qū)散了她心底的寒意。她將扇子小心翼翼地放回盒中，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寶。她深信，只要守著這些他留下的東西，守著這個“果郡王福晉”的身份，她就是最后的贏家。她還不知道，這自欺欺人的勝利，是建立在一個多么可悲的謊言之上，而那把扇子，正是這個謊言最華美的序章。

02

允禮的喪儀辦得不算鋪張，卻也合乎親王規(guī)制，極盡哀榮。浣碧作為未亡人，一身重孝，跪在靈前，接受著一波又一波前來吊唁的皇親國戚、文武百官的慰問。她的脊背挺得筆直，臉上沒有過多的悲戚，只有一種屬于福晉的、恰到好處的端莊和肅穆。

喪儀的第三天，宮里傳來了消息，熹貴妃要親自到王府祭拜。

這個消息像一顆石子，投進(jìn)了浣碧看似平靜的心湖，激起一陣復(fù)雜的漣漪。她是她的親姐姐，在這種時候，姐姐的到來是一種依靠，一種來自娘家的體面。

可同時，她又是熹貴妃，是允禮心里那顆永遠(yuǎn)的白月光。她的到來，更像是一場無聲的檢閱，檢閱她這個勝利者，在失去了戰(zhàn)利品之后，是否還維持著體面。

“快，都動起來！”浣碧立刻從蒲團(tuán)上站起身，聲音里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緊繃，“把前廳的炭火燒得旺一些，貴妃娘娘怕冷。再把我前兒新得的那套雨過天青色的茶具拿出來，記著，用新汲的雪水烹茶。還有，府里上下，都給我打起精神來，別讓宮里的人看了笑話，以為咱們王府沒了主心骨，就亂了套！”

丫鬟仆婦們不敢怠慢，立刻各司其職地忙碌起來。浣碧則快步回到內(nèi)室，對著鏡子，仔細(xì)審視著自己。鏡中的女人，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，嘴唇也有些發(fā)白，但眼神依舊是亮的，帶著一股不服輸?shù)膭艃�。她從妝匣里取出一支極淡的口脂，在唇上抿了抿，讓氣色看起來不那么憔悴。隨后，她又換下身上那件略顯寬大的孝服，挑了一件同樣是素色、但剪裁合體，用銀線在袖口和領(lǐng)口繡著暗紋的錦服。

她要讓姐姐看到，她浣碧，即便成了寡婦，也依舊是那個體面的、從容的果郡王福晉。她沒有被擊垮。

半個時辰后，熹貴妃的鸞駕在王府門前停下。浣碧親自帶著闔府下人，跪在雪地里相迎。

“妹妹，快快請起，地上涼。”甄嬛在一眾宮女太監(jiān)的簇?fù)硐�，快步走上前，親手將浣碧扶了起來。她的聲音溫和，帶著真切的關(guān)懷。

姐妹二人四手相握，甄嬛的手溫暖而柔軟，浣碧的手卻冰冷僵硬。

“姐姐……”浣碧低低地喚了一聲，眼圈微微泛紅。這一刻，她幾乎要卸下所有防備�？僧�(dāng)她的目光觸及甄G嬛那一身華貴的宮裝，以及她身后那龐大的、象征著無上權(quán)力的儀仗時，心底那根名為“好勝”的弦，又瞬間繃緊了。

“你清瘦了許多，要保重身子才是。”甄嬛拉著她，一邊往靈堂走，一邊輕聲說著，“皇上也十分掛念，特意囑咐我，若府里有什么難處，只管開口�！�

“勞姐姐和皇上掛心了�！变奖堂銖�(qiáng)擠出一個笑，不著痕痕跡地抽回自己的手，落后半步，以示尊卑，實則是在拉開距離�！巴鯛旊m去了，但這府里上下百十口人還都指著我，我不能倒下。姐姐放心，我撐得住。”

甄嬛在允禮的靈前上了三炷香，眼中閃過一抹深切的哀慟。那抹哀痛是如此真實，看得浣碧心里又是一陣針扎似的疼。她最怕看到的，就是這個。這仿佛在提醒她，姐姐與允禮之間，有著她永遠(yuǎn)無法企及的深刻聯(lián)結(jié)。

祭拜完畢，兩人移步到偏廳說話。熱茶奉了上來，氤氳的白氣模糊了彼此的表情。

“這些日子，我總是夢到他�！闭鐙侄酥璞�，目光飄向窗外，聲音低沉，“他還是從前的樣子，喜歡穿著那身月白色的衣裳，在院子里吹笛子�！�

浣碧的心猛地一縮。她又來了，她又開始說這些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過往了。

“姐姐說的，可是王爺書房里掛著的那支碧玉笛？”浣碧立刻接話，語氣里帶著一絲刻意的熟稔，“王爺寶貝那支笛子得很，平日里總拿出來擦拭，只是近些年，倒不常見他吹了。許是……年紀(jì)大了，心思也沉了。”她頓了頓，又補(bǔ)充道，“倒是前兒個，我還照著他生前的喜好，讓人新熏了一批合歡香，他最愛這個味道了，說聞著能安神�！�

她故意提起這些旁人不知的生活細(xì)節(jié)，就像一個拼命展示自己財富的窮人。她想告訴姐姐，你擁有的只是回憶，而我擁有的，是他真實的生活，是他日復(fù)一日的陪伴。

甄嬛聽了，只是淡淡一笑，轉(zhuǎn)過頭來，目光溫和地看著她：“有你這樣細(xì)心地照顧他，是他的福氣。妹妹，以后一個人，凡事不要太過逞強(qiáng)。若有需要，宮里永遠(yuǎn)是你的后盾。”

這句再正常不過的關(guān)心，在心思繁復(fù)的浣碧聽來，卻變了味道。什么叫“有你這樣細(xì)心地照顧他”？這聽起來，不就像是夸一個盡職盡責(zé)的下人嗎？什么叫“宮里永遠(yuǎn)是你的后盾”？這不就是在憐憫她，施舍她嗎？

她仿佛能聽到姐姐沒有說出口的話：“看，你就算得到了他的人，日日夜夜照顧他，又有什么用呢？他心里念著的人，還是我。你到頭來，還不是要靠著我這個熹貴妃，才能安穩(wěn)度日。”

這種無聲的猜忌，像螞蟻一樣啃噬著她的心。她臉上的笑容變得愈發(fā)僵硬，端著茶杯的手指，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
送走甄嬛的儀仗后，浣碧獨自站在王府門口，任憑風(fēng)雪吹打在臉上。那一點點脂膏帶來的血色，早已被寒風(fēng)刮得一干二凈。她心里那股不甘和偏執(zhí)，非但沒有被姐姐的探望撫平，反而被激得更加洶涌。

她必須找到，必須找到更多他愛過她的證據(jù)。不是那種客氣的尊重，不是那種夫妻間的責(zé)任，而是真真切切的，獨屬于她的，愛的證明。她要向所有人，尤其是向甄嬛證明，她浣碧的婚姻不是一場笑話，她不是那個守著空殼子的可憐人。

她轉(zhuǎn)身，目光投向王府深處，那個屬于允禮的、最私密的寢臥。她的眼神，像一個即將踏上尋寶之旅的探險家，充滿了孤注一擲的瘋狂。

03

熹貴妃的離去，像一根鞭子，狠狠抽在了浣碧的自尊上。她再也無法安然地扮演那個端莊得體的寡婦了。一種近乎瘋狂的執(zhí)念攫住了她，她要撬開允禮的心，哪怕他已經(jīng)死了，她也要把他內(nèi)心最深處的秘密挖出來，看個究竟。

她要去整理他的寢臥，那個連她這個福晉，在沒有他允許時都很少踏足的地方。

允禮的寢臥在王府最里側(cè)的清暉院，院子里種滿了翠竹，即便在冬日，也透著一股清冷孤高的意味。浣碧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，一股比書房更濃郁的、屬于他私人的氣息撲面而來。這里沒有墨香，只有淡淡的、混合著皂角和草藥的干凈味道。

屋內(nèi)的陳設(shè)比書房更加簡單，除了一張寬大的床榻、一個衣柜和幾個箱籠，幾乎再無他物。這里不像一個親王的臥室，倒像個苦修的僧人禪房。

浣碧的心莫名一緊。她和他成婚多年，雖同住一個屋檐下，卻多數(shù)時候分房而居。他總是說自己軍中舊傷在身，夜里睡不安穩(wěn)，怕擾了她。她從前信以為真，只當(dāng)他體貼。如今想來，那或許只是疏遠(yuǎn)的借口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頭的酸澀，開始動手整理。她打開了那個巨大的黃花梨木衣柜。里面掛著他的四季衣物，從親王朝服到尋常的布衣，都熨燙得平平整整，按顏色深淺依次排開。她伸出手，指尖拂過那些她親手為他縫補(bǔ)過的衣袍，拂過那件他最常穿的月白色長衫。她將臉埋進(jìn)衣服里，深深吸了一口氣，仿佛這樣就能汲取他殘留的氣息，填補(bǔ)內(nèi)心的空洞。

在衣柜的角落，她看到了一件疊放整齊的軟甲，上面還有幾處已經(jīng)發(fā)黑的印記。她認(rèn)得，這是他幾年前平定西北叛亂時穿過的。

她聽說，那一仗打得極為慘烈，他曾身中數(shù)箭，險些喪命。她將那件沉甸甸的軟甲抱在懷里，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打了個寒噤。

她想象著他當(dāng)年穿著它在尸山血海中沖殺的英姿，心中既有對英雄的愛慕，又有一絲終于將這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中的詭異滿足感。他是她的，他的榮耀，他的過往，如今都成了她的私有物。

她將衣物一一取出，分類疊好，準(zhǔn)備等天氣好了拿出去熏曬。接著，她又去開那些放在墻角的箱籠。第一個箱子里，是些佩劍、弓箭和馬鞭之類的東西。第二個箱子里，是他行軍打仗時用的一些舊物，比如一個磨損了的牛皮水囊，一卷已經(jīng)泛黃的行軍地圖。

她一件件地看，一件件地摸，像是在檢閱一個士兵的戰(zhàn)利品。這些東西，都代表著他的過去，一個她不曾完全參與的過去。每多了解一分，她就覺得自己離他的心更近了一步。

可這些，都不是她想要的。她想要的，是更私密的，是能證明他情感歸屬的東西。

她的目光，最終落在了床榻最深處。那里通常是用來放些不常用的被褥的。她俯下身，掀開層層疊疊的錦被。在最底下，她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、帶著棱角的東西。

她心中一動，用力將上面的被褥都搬開。一個箱子，出現(xiàn)在她眼前。

那是一個長方形的檀木箱，樣式極為古樸，箱體上沒有任何雕花，只有木頭本身深沉的紋理。箱子看起來很有年頭了，邊角都被摩挲得有些圓潤。最關(guān)鍵的是，箱子的正前方，掛著一把小巧的黃銅鎖。鎖身上已經(jīng)生出些許綠色的銅銹，顯然很久沒有打開過了。

浣碧的心，瞬間被提到了嗓子眼。

在她的記憶里，從未見過這個箱子。允禮有什么秘密，是連她這個福晉都不能知道的？他把它藏在這么隱秘的地方，還上了鎖，這里面，到底是什么？

是不能示人的朝堂秘辛？還是……關(guān)于某個女人的信物？

后一個念頭，像毒蛇一樣纏住了她的心臟。她的呼吸陡然變得急促起來。她試著用手去掰那把鎖，可銅鎖紋絲不動，牢固得很。

她站起身，在屋子里來回踱步，心亂如麻。強(qiáng)烈的占有欲和好奇心驅(qū)使著她，她今天必須打開這個箱子！

她想了想，走出清暉院，叫來了府里的老管家，鐘叔。

鐘叔是王府里的老人了，據(jù)說從允禮還是個少年時就跟在他身邊伺候，是允禮最信賴的人。

“鐘叔，”浣碧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一些，“我方才在整理王爺寢臥時，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個上了鎖的箱子。你知道那箱子的鑰匙在哪兒嗎？我想打開，把里面的東西一并整理了�！�

鐘叔跟在浣碧身后，走進(jìn)寢臥。當(dāng)他看到那個被從床榻深處拖出來的檀木箱時，他那張一向波瀾不驚的老臉上，閃過一絲極為復(fù)雜的神情。他的眼神下意識地躲閃了一下，才躬身回話。

“回福晉，”鐘叔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，“這……這是王爺少年時的一些舊物，里面也沒什么要緊的東西，都是些小孩子的玩意兒�！�

他頓了頓，抬眼飛快地瞥了浣碧一眼，又迅速低下頭去。

“王爺生前吩咐過，這個箱子……誰也別動。福晉，要不，就讓它這么放著吧。免得您見了里面的舊物，又勾起傷心事�！�

鐘叔的這番話，非但沒有打消浣碧的念頭，反而像一瓢熱油，澆在了她心里的火上。

沒什么要緊的東西？沒什么要緊的東西需要用一把鎖鎖起來，還特意吩咐“誰也別動”？小孩子的玩意兒？什么樣的玩意兒，值得一個成年親王如此珍藏？

鐘叔在撒謊。他越是這樣說，就越證明這箱子里藏著天大的秘密。

浣碧的臉色沉了下來。她死死地盯著那個箱子，仿佛要用目光將它洞穿。她幾乎可以肯定，這個箱子里藏著的，就是她一直在尋找的，關(guān)于允禮情感世界的最終答案。

這個答案，或許會讓她欣喜若狂，也或許會讓她萬劫不復(fù)。但無論如何，她都必須知道。

04

鐘叔的阻攔，成了一道堅固的堤壩，反而讓浣碧心里的欲望洪流積蓄起更強(qiáng)大的力量。那把小小的銅鎖，此刻在她眼中，不只是一把鎖，而是隔絕她與允禮內(nèi)心世界的最后一道屏障。她必須，也一定要，找到那把鑰匙。

從那天起，浣碧就像變了個人。她不再去靈堂枯坐，也不再對著書房的文房四寶出神。她將自己關(guān)在清暉院里，開始了近乎瘋魔的尋找。

她把允禮所有的衣物都翻了出來，從華貴的朝服到樸素的便裝，每一件，她都仔仔細(xì)細(xì)地摸索。她檢查每一個口袋，撫過每一條縫線，甚至連衣領(lǐng)和袖口的夾層都不放過。她的指尖在那些絲綢、錦緞、棉麻上游走，感受著不同布料的質(zhì)感，鼻息間全是他衣物上殘留的氣息。這個過程，讓她有一種詭異的親密感，仿佛在用指尖臨摹他的身體。

衣物里一無所獲，她又轉(zhuǎn)向書房。她將書架上所有的書都搬了下來，一頁一頁地翻看，生怕鑰匙被夾在那本書里。那些他曾批注過的兵法，她曾讀過的詩集，此刻在她手里都只是尋找工具的載體。

她打開他書案的每一個抽屜，將里面的東西全部倒出來。印章、信箋、零散的玉石、甚至是一些斷掉的筆頭，她都一一拿起來審視，然后失望地丟在一旁。

府里的丫鬟仆婦們看著福晉日漸憔悴，都憂心忡忡。她們看到她常常一個人在房里待上一整天，不吃不喝，出來時總是雙眼布滿血絲，神情恍惚。她們在背后竊竊私語，都說福晉是思念王爺過度，傷心傷得失了心智。

“福晉，您好歹用些粥吧，這么熬下去，身子會垮的。”貼身丫鬟小翠端著一碗?yún)㈦u湯，怯生生地勸道。

浣碧頭也不抬，正蹲在地上，費(fèi)力地檢查著一個裝雜物的箱子。她揮了揮手，不耐煩地說：“放著吧，我沒胃口�！�

她的腦子里，只有一個念頭：鑰匙，鑰匙到底在哪兒？

在漫長而焦灼的尋找過程中，她的心情在希望和失望的巔峰與谷底之間反復(fù)橫跳。每當(dāng)她摸到一個硬物，心就會狂跳不止，可當(dāng)發(fā)現(xiàn)那只是一塊玉佩，或是一枚棋子時，巨大的失落又會瞬間將她淹沒。

她甚至開始產(chǎn)生各種各樣的幻覺。她懷疑，那個箱子里藏著的，就是允禮和甄嬛的定情信物。也許是一首他為她寫的詩，也許是一方她贈予他的手帕。這個念頭，讓她嫉妒得快要發(fā)瘋。她想象著自己找到信物后，該是怎樣一種心情。她要把它們拿到姐姐面前嗎？不，她不能。她要親手把這些“證據(jù)”找出來，然后付之一炬，讓這個秘密永遠(yuǎn)消失，讓她的“勝利”變得無懈可擊，變得純粹。

這股由嫉妒催生出的強(qiáng)大動力，支撐著她近乎崩潰的身體。

幾天過去了，她幾乎把整個王府都翻了個底朝天，卻依舊一無所獲。她開始感到絕望。難道鑰匙根本就不在府里？難道被他帶走了？或者，被他銷毀了？

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發(fā)冷。如果找不到鑰匙，那個箱子就將成為一個永遠(yuǎn)的謎，一個永遠(yuǎn)懸在她心頭的利刺。

又是一個風(fēng)雪交加的雨夜，電閃雷鳴，風(fēng)聲凄厲得如同鬼哭。浣碧獨自一人坐在冰冷的地面上，周圍是她翻得亂七八糟的雜物。她累了，真的累了。她抱著膝蓋，將臉深深埋進(jìn)去，一直強(qiáng)忍的淚水，終于決堤。她不是在為允禮的死而哭，她是在為自己的執(zhí)念，為自己的徒勞無功而哭。

就在她近乎放棄的時候，她的目光無意中瞥到了墻角一個不起眼的樟木箱。這個箱子她之前檢查過，里面裝的都是允禮換季的、一些不再穿的舊衣物。她鬼使神差地站了起來，搖搖晃晃地走了過去。

她打開箱蓋，一股陳舊的樟腦味撲鼻而來。她一件件地往外拿那些衣服，都是些款式老舊的冬衣。當(dāng)她拿起最底下那件深紫色的冬日披風(fēng)時，她的手忽然頓住了。

這件披風(fēng)的料子很厚重，她記得，這是很多年前，她剛嫁入王府不久時，親手為他縫制的。可他似乎并不常穿。她拿在手里掂了掂，感覺披風(fēng)的內(nèi)襯里，似乎有個地方特別的硬。

她的心，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
她將披風(fēng)鋪在地上，顫抖著手，仔細(xì)地在內(nèi)襯上摸索。終于，在披風(fēng)下擺一個極其隱蔽的接縫處，她摸到了一個清晰的、小小的、長條形的硬物。它被縫在兩層布料的夾層里。

她的呼吸瞬間屏住了。她沖到妝臺前，拿起一把小巧的裁衣剪刀，小心翼翼地，一點一點地剪開那條密實的縫線。她的手抖得厲害，好幾次都差點剪到自己的手指。

隨著縫線被拆開，一個小小的、已經(jīng)泛出青銅色的東西，從布料的夾層里滑了出來，“�！钡囊宦暎袈湓诘匕迳�。

那是一枚鑰匙。

一枚小巧的、古樸的、帶著斑駁銅銹的鑰匙。

浣碧撲過去，一把將那枚冰冷的鑰匙攥在手心。她死死地握著它，仿佛握住了允禮最深處的心脈，握住了揭開一切謎底的唯一機(jī)會。這枚鑰匙，被他藏在了一件她親手縫制的，卻又不常穿的舊披風(fēng)里。這到底意味著什么？是巧合，還是某種刻意的諷刺？

她來不及細(xì)想。她拿著鑰匙，從地上站起來，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著，幾乎要撞破她的肋骨。她一步一步，堅定地走向那個她渴望了無數(shù)個日夜的檀木箱。

整個世界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。只剩下她沉重的呼吸聲，和鑰匙即將插入鎖孔時，那令人窒息的期待。

“咔噠。”

一聲輕響，在寂靜的夜里，清晰得如同驚雷。鎖，開了。

05

深夜，清暉院，內(nèi)室。窗外的風(fēng)雪似乎小了一些，只剩下偶爾呼嘯而過的風(fēng)聲。屋子里，一盞孤零零的燭火在案幾上搖曳，將浣碧的身影在墻上投射出一個巨大而晃動的剪影。

她的心跳得像一面被擂響的戰(zhàn)鼓，又急又重。那一聲清脆的“咔噠”聲，像是開啟了另一個世界的大門。她深吸一口氣，用微微顫抖的手，掀開了那個塵封已久的檀木箱蓋。

一股混合著陳舊木香和淡淡草藥味的氣息，撲面而來。這味道很陌生，不屬于她記憶中關(guān)于允禮的任何一部分。

她借著燭火，低頭朝箱子里看去。

箱子里沒有她想象中價值連城的珠寶，也沒有她最擔(dān)心的、與甄嬛往來的私密書信。入眼的，只是一些看似毫不起眼的、屬于孩童的舊物。

最上面，是一個小小的、顏色已經(jīng)斑駁的撥浪鼓。鼓面上畫著一個胖娃娃，笑容可掬，但顏料已經(jīng)剝落了大半。撥浪鼓下面，是幾幅用墨筆畫的涂鴉，畫紙都已經(jīng)泛黃發(fā)脆。畫上的線條稚嫩拙劣，畫的似乎是幾竿竹子，還有一只看不出是什么的小動物。再往下，是一塊被摩挲得邊角圓潤光滑的硯臺，比尋常文人用的要小巧許多，看起來像是個孩子開蒙時用的。

浣碧的心，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
她感到一陣巨大的失落和荒謬。難道鐘叔說的是真的？這里面真的只是一些“小孩子的玩意兒”？她費(fèi)盡心機(jī)，不眠不休地尋找鑰匙，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，就是為了打開這樣一個裝滿破爛的箱子？

她不信。允禮那樣一個清冷自持的人，怎么會如此珍藏這些東西？一定還有別的。

她不死心，伸出手，繼續(xù)往箱子底下探去。她的指尖在那些雜物下面，摸到了一個軟軟的、方方正正的東西。

她心中一動，將那東西拿了出來。

那是一個香囊。

這個香囊的樣式，讓浣碧的瞳孔猛地一縮。它的料子是民間最常見的那種靛藍(lán)色粗布，上面的繡工也極為稚嫩，用的是最簡單的平針法，繡著幾片疏疏落落的竹葉。針腳歪歪扭扭，有的地方線頭還露在外面，一看就是出自一個不擅女紅的人之手。

這個香囊，和她當(dāng)年送給允禮的那個，簡直是云泥之別。她送他的那個，用的是上好的湖州絲綢，上面用金線精心繡著寓意吉祥的合歡花，每一個針腳都凝聚了她全部的心血和算計。

可眼前這個粗布香囊，卻被保存得極好。雖然布料的顏色已經(jīng)有些發(fā)白，邊角也起了毛，但上面沒有一絲破損。香囊的表面異常光滑，顯然是常年被貼身佩戴，與衣物摩挲的結(jié)果。她將香囊湊到鼻尖，能聞到一股極淡的、混合著皂角和草藥的清香，那正是允禮身上的味道。甚至，她還能感覺到，那粗布上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屬于人體的溫?zé)帷?/p>

這個香囊，他至少貼身戴了十年。

浣碧的心，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，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
她想起了那個改變了她一生的下午。她假裝失手，將自己精心繡制的香囊掉落在允禮面前。他俯身拾起，她嬌羞地垂下頭。所有人都以為，那是他們的定情信物。她也一直這樣告訴自己。可是，在她不知道的漫長歲月里，在他寬大的朝服之下，貼著他胸口皮膚的，竟然是另一個女人的東西？

一陣尖銳的嫉妒和恐慌，瞬間攫住了她。她一直以為自己最大的敵人是遠(yuǎn)在深宮的姐姐甄嬛，可這個香囊的主人又是誰？

她的手指因為過度緊張而變得僵硬麻木。她用指甲，顫抖著，一點點挑開香囊那根系得緊緊的束口。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，里面到底裝的是什么奇特的香料，能讓他如此珍愛，寧愿戴著這個粗鄙的舊物，也不用她送的那個華美精致的香囊。

她將香囊倒轉(zhuǎn)過來，對著手心輕輕一抖。

倒出來的，卻不是她想象中的任何一種香料。

沒有干花，沒有藥材。

從香囊里滑落到她掌心的，是一張被折疊得整整齊齊、已經(jīng)泛黃發(fā)脆的方形絲絹。

浣碧的呼吸，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。

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掌心那塊小小的絲絹，仿佛那是什么會噬人的怪物。她有一種強(qiáng)烈的預(yù)感，這張絲絹上，寫著她所有不安的答案。

她顫抖著伸出另一只手，用指尖，一點一點地，將那張脆弱的絲絹展開。絲絹很小，上面沒有詩句，也沒有圖畫。

借著搖曳的燭火，她看清了。

絲絹的正中央，用最樸拙的、和香囊上一樣的針法，繡著兩個字。那針腳甚至比香囊上的竹葉還要笨拙，歪歪扭扭，卻一筆一劃都透著一股認(rèn)真勁兒。

那不是“甄嬛”。

更不是她自己的名字，“浣碧”。

那兩個字，像兩根燒紅的烙鐵，狠狠地燙在她的眼球上，燙進(jìn)了她的心里。整個世界的聲響仿佛都在這一瞬間消失了，她只能聽到自己血液沖上頭頂時“嗡”的一聲巨響。

浣碧臉上的血色，在一瞬間褪得干干凈凈，變得如雪地里的白紙一般，煞白，毫無生氣。

她死死地盯著那兩個字，嘴唇無聲地開合著，哆嗦著，卻一個音節(jié)都發(fā)不出來。她感覺自己像是被人當(dāng)頭打了一悶棍，眼前發(fā)黑，天旋地轉(zhuǎn)。

原來……原來是他……

不，是她……

她喃喃自語，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，又像一聲嗚咽，充滿了無盡的震驚、荒謬，和一種被徹底擊垮的茫然。

“原來……是她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