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:本文為虛構創(chuàng)作,請勿與現實關聯(lián)
“他……他終究還是……完成了最后的任務……”
上海弄堂深處,那間昏暗的鐘表店里,姓蘇的老人看著我放在臺上的舊紐扣,那雙枯瘦如柴的手,劇烈地顫抖起來。
他的眼眶瞬間紅了。
渾濁的老淚,像是斷了線的珠子,一滴滴砸在那枚被歲月磨得看不清花紋的銅質紐扣上。
站在他對面的我,徹底懵了。
我的大腦一片空白。
我從北京,千里迢迢來到這陌生的上海,只是為了完成父親鄭耀先臨終前一個看似荒唐的囑托。
我以為這只是一趟不得不走的差事,為了讓我那顆怨恨了一生的心,得到最后的安寧。
可眼前這位素未謀面的鐘表匠,為何在看到這枚普通紐扣的瞬間,會情緒失控到如此地步?
“孩子,你……你過來……”老人用嘶啞的聲音喚我,那眼神里,交織著我完全看不懂的震驚、悲傷與……愧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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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一九八二年,北京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一些。
協(xié)和醫(yī)院的暖氣燒得并不算足,走廊里那股揮之不去的來蘇水味,混雜著從窗戶縫隙里灌進來的干冷空氣,讓人從里到外都感到一種蕭索。
我叫周喬,此刻正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,等待著一個生命的終結。
病房里躺著的,是我的父親,鄭耀先。
這個名字,像一道無形的枷鎖,銬了我半輩子。
它曾是山城軍統(tǒng)六哥“鬼子六”的代名詞,是壓在我們全家頭上的奇恥大辱,讓我和母親在那些扭曲的歲月里,不得不低著頭走路,忍受著周圍人鄙夷和猜忌的目光。
后來,當一切塵埃落定,它又變成了一個光芒萬丈的英雄代號——“風箏”,一個為了信仰,在敵人心臟里潛伏了三十年的傳奇人物。
可對我來說,無論是“鬼子六”還是“風箏”,都只是檔案上冰冷的文字。
我所擁有的,只是一個叫“父親”的空殼。
他的一生,都活在代號和身份的層層包裹之下,他的情感、喜怒哀樂,都像一封被反復加密的電報,我永遠無法破譯。
我曾在他高大英俊的影子里,有過短暫的童年崇拜;也曾在無盡的政治風波中,對他產生過深入骨髓的怨恨。
恨他帶給家庭的災難,更恨他在我最需要父愛時,那雙總是隔著千山萬水的、疏離的眼睛。
如今,這個讓我愛恨交織、糾結了一生的男人,終于要走到生命的盡頭了。
他躺在那張潔白的病床上,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神已經變得渾濁,曾經挺拔的身軀如今只剩下一副骨架,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旁邊心電監(jiān)護儀發(fā)出單調而脆弱的“滴滴”聲。
作為他唯一的女兒,我守在這里,盡著人倫的最后一份責任。
內心深處,五味雜陳,像一團被貓抓過的亂麻,理不清,也解不開。
那天下午,護士剛給他換完藥液,病房里暫時只有我們兩個人。
我端著一杯溫水,準備用棉簽濕潤一下他干裂起皮的嘴唇。
就在這時,他忽然睜開了眼睛,那雙渾濁的眼睛里,竟透出一絲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他看著我,嘴唇翕動著,似乎想說什么。
我連忙俯下身,把耳朵湊到他的嘴邊。
“爸,我在這兒?!蔽业穆曇粲行┻煅?。
“喬兒……”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,氣若游絲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生命最后的縫隙里擠出來的。
他沒有理會我的回應,只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顫抖著手,從貼身的衣袋里,摸出了一個用洗得發(fā)白的手帕包裹著的小東西。
那手帕很舊,邊緣已經起了毛邊,上面還帶著他身體的余溫。
他將那個東西,執(zhí)拗地塞進了我的手里。
我疑惑地展開手帕,掌心里靜靜地躺著一枚舊式的銅質紐扣。
紐扣的樣式很古老,不是軍裝上的,倒像是什么便服上的。
上面的花紋幾乎被歲月和皮膚的摩挲磨平了,只剩下幾道最深的刻痕,湊近了仔細看,依稀還能辨認出是一朵薔薇花的輪廓。
“喬兒……”他又開口了,聲音斷斷續(xù)續(xù),仿佛隨時都會斷掉,“去……去上?!缈趨^(qū),提籃橋……找一個……鐘表匠……姓蘇……把這個……交給他……”
我緊緊攥著那枚冰冷的紐扣,不解地看著他。
“爸,您說什么?找個鐘表匠做什么?”
他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,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。
“他會……告訴你……所有……”話還沒說完,他便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,整個人蜷縮成一團,臉色憋得發(fā)紫。
監(jiān)護儀上的數字瘋狂跳動,發(fā)出了刺耳的警報聲。
護士和醫(yī)生聞聲沖了進來,一陣手忙腳亂的搶救。
我被他們推到一邊,手里緊緊攥著那枚紐扣,腦子里一片空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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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,是他對我說的,最后幾句完整的話。
三天后,鄭耀先走了。
走得很平靜,沒有再遭受太多痛苦。
追悼會的規(guī)格很高,單位的領導、組織上的同志,還有很多我只在報紙上見過的,胸前掛著勛章的老軍人,都來了。
他們說著我聽不懂的功績,贊頌著我無法完全理解的偉大。
我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,站在人群中,像一個格格不入的局外人,看著這一切的發(fā)生。
喪事結束后,我回到了家。
那個曾經因為他的存在而顯得擁擠又壓抑的家,如今空蕩蕩的,只剩下我和無邊的寂靜。
我坐在他曾經坐過的舊藤椅上,拿出那枚紐扣,放在手心里。
我該怎么辦?
我的理智告訴我,應該把它扔掉。
扔得越遠越好。
父親已經走了,他一生的是非功過自有組織評說,我應該徹底告別這個男人帶給我的一切謎團和痛苦,開始我自己的人生。
我不是周喬,我只是我自己。
可是,我做不到。
我一閉上眼,就能看到他臨終前那雙充滿懇求的眼睛。
那眼神里,沒有了特工的銳利,沒有了“風箏”的堅毅,只有一個父親對女兒最深沉的、無法言說的托付。
這枚紐扣,是他留給我最后的,也是唯一一個“任務”。
或許,這也是我了解那個真實的、被代號和身份層層包裹的父親的唯一機會。
我究竟是誰的女兒?
是一個漢奸的女兒,還是一個英雄的女兒?
或許都不是。
我只是一個叫鄭耀先的男人的女兒。
而這個男人,他究竟是誰?
這個困擾了我一生的心結,像一根無形的線,死死地纏繞著我,如今,線的另一頭,就在上海那個姓蘇的鐘表匠手里。
最終,我做出了決定。
我向單位請了長假,將那枚紐扣用紅繩穿起來,掛在脖子上,貼身放好。
我收拾了簡單的行李,買了一張前往上海的綠皮火車票。
我要去完成父親最后的遺愿。
我要去尋找那個姓蘇的鐘表匠,去解開這枚紐扣背后的秘密。
我要為我這半生的愛恨,找一個清清楚楚的答案。
綠皮火車咣當咣當地行駛了兩天一夜,終于抵達了上海。
八十年代初的上海,像一個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,既保留著舊時代的風情萬種,又努力地換上了新時代的時髦外衣。
高聳的上海大廈和國際飯店旁邊,就是蛛網般密布的、幽深的弄堂。
空氣中,彌漫著一股復雜而又生動的味道:蜂窩煤燃燒不完全的嗆人味,各家各戶窗戶里飄出的、帶著醬油和蔥姜的飯菜香,還有不知道從哪個角落的收音機里傳出的、鄧麗君那甜得發(fā)膩的歌聲——《甜蜜蜜》。
我按照父親留下的那個模糊的地址——“虹口區(qū),提籃橋附近”,開始了我的尋訪。
02
提籃橋這一帶,是上海最老舊的城區(qū)之一,弄堂七拐八彎,像迷宮一樣。
腳下的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,兩旁是鱗次櫛比的石庫門房子,墻壁斑駁,露出里面的紅磚。
門口的竹竿上晾曬著五顏六色的衣物,像一面面萬國旗。
孩子們在弄堂里追逐打鬧,穿著的確良襯衫的青年男女騎著鳳凰牌自行車飛速掠過,留下一串清脆的鈴鐺聲。
老人們則搬著小板凳坐在門口,一邊擇菜,一邊用我完全聽不懂的上海話閑聊著。
這里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,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。
而我,一個來自北京、穿著一身灰色干部服的女人,顯得與這里格格不入。
我的內心,充滿了迷茫。
我要尋找的,是一段深埋于歷史塵埃中的諜戰(zhàn)秘辛,是一個可能關系到父親一生清白的秘密。
可我尋找它的地方,卻是這樣一個人間煙火最濃郁的所在。
這本身,就是一種巨大的反差和錯位感。
我一路打聽,逢人便問:“阿姨(爺叔),向您打聽一下,這附近有沒有一位姓蘇的鐘表匠師傅?”
大多數人都搖搖頭,用帶著審視的目光打量我這個外地人,然后擺擺手,表示沒聽說過。
上海的排外是出了名的,尤其是在這種老弄堂里,一個陌生面孔的出現,本身就會引起警惕。
問了半天,毫無頭緒,我甚至開始懷疑,父親是不是在彌留之際神志不清,記錯了地址,或者根本就沒有這么一個人。
就在我快要放棄,準備先找個招待所住下明天再繼續(xù)時,一個坐在門口修鞋的老大爺叫住了我。
他瞇著渾濁的眼睛,仔-仔-細-細地打量了我半天,然后朝弄堂的最深處,一個毫不起眼的拐角指了指。
“儂尋蘇師傅???”他吐掉嘴里的煙屁股,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說,“喏,弄堂底那家,門上掛著個破鐘的,就是伊的店。不過阿拉要提醒儂,蘇師傅脾氣怪得很,一年到頭也講不了幾句話,不一定理儂?!?/p>
我心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,連忙道了謝,朝著老大爺指的方向走去。
弄堂越往里走越窄,光線也越發(fā)昏暗。
在盡頭處,我終于看到了那家小小的店面。
它與其說是一家店,不如說是一個依附于石庫門房子墻壁搭建出來的棚子,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
一塊褪了色的木板上,用已經開裂的隸書寫著“精修鐘表”四個字,旁邊掛著一個早已不再走動的老式掛鐘,指針永遠地停留在了九點一刻,仿佛時間在這里靜止了。
我深吸一口氣,推開那扇虛掩著的、發(fā)出“吱呀”一聲酸牙聲的木門,走了進去。
店里比外面更暗,光線被門口堆積如山的雜物擋住了大半。
空氣中飄著一股濃重的機油和金屬混合的味道。
靠墻的玻璃柜臺里,陳列著一些零散的鐘表零件和幾塊修好待取的上海牌、寶石花牌舊手表。
柜臺后面,坐著一個頭發(fā)花白的老人。
他戴著一副度數很深的老花鏡,鼻梁上還架著一個修表用的高倍放大鏡,正埋著頭,用一把小小的鑷子,專注地對付著一塊拆開了的、機芯裸露的手表。
他的動作很慢,慢得像電影里的慢鏡頭,但每一下,都精準無比,透著一股老手藝人特有的沉穩(wěn)。
想必,他就是蘇師傅了。
“師傅?!蔽逸p聲叫道,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無害。
他像是沒聽見,依舊專注于手里的活計,連頭都沒有抬一下。
我提高了些音量,又走近了一步:“蘇師傅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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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這才緩緩地抬起頭,摘下鼻梁上的放大鏡。
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,皺紋像刀刻的一樣,深深刻在額頭和眼角。
他的眼神很渾濁,像蒙了一層厚厚的霧,但當他看向我時,我卻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,那眼神一閃而過,快得讓我以為是錯覺。
“啥事體?”他的聲音沙啞,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,聽起來有些不耐煩。
“我……我從北京來?!蔽艺遄弥~句,盡量讓自己顯得不那么突兀,“受一位老人的囑托,來看看您?!?/strong>
“北京來的?”他面無表情地重復了一句,眼神里的警惕更濃了,“我不認識啥北京來的老人。儂尋錯人了?!?/strong>
說完,他便低下頭,重新戴上放大鏡,拿起鑷子,準備繼續(xù)工作,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態(tài)。
我的心,猛地一沉。
他竟然不認。
是父親記錯了?
還是他在說謊?
看著他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,我明白尋常的言語已經沒有用了。
我沉默了片刻,從毛衣的領口里,緩緩地掏出了那枚用紅繩穿著的舊紐扣。
我沒有說話,只是將它解下來,輕輕地放在了那張布滿了工具劃痕的、油膩膩的修理臺上。
紐扣在從窗戶縫隙里擠進來的一縷微光下,反射著幽微的、暗淡的銅光。
那上面曾是精美的薔薇花紋,如今只剩下最深的幾道刻痕還依稀可辨,像一張飽經滄桑的臉,訴說著無盡的往事。
蘇師傅的目光,不經意地落到了那枚紐扣上。
就在那一瞬間,時間仿佛凝固了。
他整個人,如同被一道無聲的雷電,狠狠地擊中了。
他手中的鑷子,“當啷”一聲,掉在了地上,發(fā)出一聲清脆的聲響,打破了店里的寂靜。
他那雙一直波瀾不驚的眼睛猛然睜大,渾濁的眼球里瞬間充滿了極度的震驚、難以置信的恐懼,隨即,又被一股洶涌而來的、巨大的悲傷所徹底淹沒。
他的手,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。
那雙擺弄過無數精密零件、穩(wěn)如磐石的手,此刻卻抖得比他修理過的任何一塊最精密的機芯還要厲害。
他伸出手,想去觸摸那枚紐扣,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了,仿佛那上面帶著烙鐵般的高溫,讓他不敢靠近。
他就這樣僵持著,像一尊瞬間被石化的雕像。
許久,他才緩緩地抬起頭,那雙渾濁的老眼里,已經蓄滿了淚水。
他死死地盯著我,嘴唇哆嗦著,用了很大的力氣,才從喉嚨里擠出了幾個嘶啞的、不成調的字:
“他……他終究還是……遵守了對她的承諾……”
“你……你是誰?”
我徹底愣住了。
“她”?
“承諾”?
這個老人,說的不是“同志”,不是“組織”,不是信仰,而是一個“她”?
父親,那個代號“風箏”的男人,那個為了信仰奉獻了一生的英雄,他彌留之際讓我不遠千里來尋找的秘密,最終的謎底,竟然是關于一個女人的承諾?
這個“她”,又是誰?
03
蘇師傅顫抖著手,將店門從里面插上,又在門上掛上了一塊褪了色的“今日休息”的木牌。
外面弄堂里的喧囂,似乎一下子被隔絕了。
他將我請進了里屋。
里屋很小,只有一張床,一張桌子,和一個燒著煤球的小爐子。
墻壁被煤煙熏得發(fā)黑,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舊的味道和淡淡的煤氣味。
他給我倒了一杯熱茶,茶水是渾濁的,裝在帶著豁口的搪瓷杯里。
杯身上還印著“為人民服務”的紅字,只是已經斑駁。
他自己則坐在床沿上,雙手捧著那枚紐扣,像捧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。
他的眼睛,一直沒有離開過那枚紐扣,仿佛要把它看進自己的生命里。
他的手指,一遍又一遍地,輕輕摩挲著紐扣上那早已模糊的薔薇花紋。
“他……身體還好嗎?”終于,他開口了,聲音依舊沙啞,卻多了一絲顫抖。
我的眼淚,再也忍不住,掉了下來。
“我爸……他走了。上個月走的。”
蘇師傅的身體猛地一震,手中的紐扣差點滑落。
他閉上眼,兩行渾濁的老淚,順著他刀刻般的皺紋,無聲地流了下來。
他沒有哭出聲,但那種巨大的、沉痛的悲傷,卻充斥著整個狹小的房間,壓得我喘不過氣來。
空氣里,只剩下爐子上水壺因為水開而發(fā)出的“嘶嘶”聲,和我們兩人壓抑的、無聲的悲傷。
許久,他才重新睜開眼,用那雙通紅的眼睛看著我,眼神里充滿了復雜的情緒,有悲傷,有懷念,還有一絲讓我看不懂的……親近。
“你是他的女兒,周喬,對嗎?”
我點了點頭,心中充滿了疑惑。
他怎么會知道我的名字?
“像,真像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仿佛陷入了久遠的回憶,“你的眉眼,像他。但你的鼻子和嘴,像你母親?!?/strong>
我心中一驚:“您……您認識我母親?”
他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哭還難看。
他搖了搖頭:“我不認識。但我認識我姐姐?!?/strong>
他頓了頓,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,然后,為我揭開了一個隱藏了將近半個世紀的、驚天的秘密。
“我不姓蘇。我姓林,我叫林文清。”
“我姐姐,叫林桃?!?/strong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