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婚姻,我以為我最了解妻子薩拉。
她陪我在沙特過著最樸素的日子,唯一的謎團是她從未提起的家人。
直到她第一次帶我回老家,當那扇大門在我面前打開時,我才驚恐地發(fā)現(xiàn),我對枕邊人的了解,十年間竟是一片空白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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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十年前,我從未想過自己會擁有現(xiàn)在的生活。
我叫周毅,一名建筑工程師。
三十五歲的年紀,在沙特阿拉伯這片土地上,已經(jīng)漂了整整十年。
我的生活被劃分為兩個世界。
一個是白天的世界,屬于工地。
那里只有灼熱的太陽,漫天的黃沙,還有震耳欲聾的機械轟鳴。
我戴著安全帽,穿著沾滿汗?jié)n和灰塵的工作服,和來自世界各地的工人們一起,將圖紙上的線條變成現(xiàn)實中的鋼鐵森林。
另一個世界,在日落之后。
那是我在利雅得一個普通社區(qū)里,租來的一套三居室公寓。
那里是我的港灣,我的王國。
因為那里有薩拉,我的妻子。
還有我們的兩個孩子,七歲的亞當和五歲的諾拉。
每次我拖著疲憊的身體,打開家門的那一刻,所有的勞累都會煙消云散。
薩拉總能恰到好處地遞上一杯涼水。
廚房里飄出飯菜的香氣,混雜著阿拉伯香料和中式烹飪的味道,那是我們家獨有的氣息。
亞當和諾拉會像兩只小鳥一樣撲過來,一邊一個抱住我的腿。
“爸爸!”
“爸爸回來了!”
他們的頭發(fā)是柔軟的棕褐色,眼睛卻是深邃的黑色,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。
混血孩子的特征在他們身上完美融合。
我常常會看著他們,心中充滿一種不真實的滿足感。
一個來自中國普通工薪家庭的我,竟然在異國他鄉(xiāng),擁有了這樣一個美麗的阿拉伯妻子和兩個可愛的孩子。
薩拉是個完美的妻子。
她溫柔,體貼,將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。
更重要的是,她似乎完全理解并融入了我的生活方式。
我們住的公寓是公司為我租的,面積不大,裝修也簡單。
我們開的車是一輛白色的豐田凱美瑞,我已經(jīng)開了十五萬公里,車身上有好幾處小刮痕。
薩拉從不抱怨這些。
她甚至比我還要精打細算。
每個月的電費單寄來,她都會仔細核對,如果比上個月高出幾十里亞爾,她就會在家里四處檢查,看看是哪個電器沒有及時關閉。
她會去逛社區(qū)里的折扣超市,為了幾塊錢的差價,能耐心地和店員溝通許久。
孩子們長得快,衣服很快就小了。
薩拉會把還能穿的舊衣服仔細清洗,縫補好,然后寄給一些慈善機構。
我看著她坐在燈下穿針引線的側影,總覺得歲月靜好這四個字,就是為她而生的。
她身上沒有任何嬌氣,完完全全就是一個勤勞樸實的家庭主婦。
我曾不止一次地對她說,不用這么節(jié)省,我的工資足夠我們過上更寬裕的生活。
她總是微笑著搖頭。
“周毅,錢要花在刀刃上?!?/p>
“亞當和諾拉以后上學,需要用錢的地方還多著呢。”
她的話讓我感到安心又踏實。
我努力工作,升職加薪,從一個普通技術員做到了項目工程師。
我覺得自己用肩膀,為我的妻兒撐起了一片雖不奢華但絕對安穩(wěn)的天空。
我為這份由我親手打造的幸福感到無比自豪。
只是,這份完美的幸福里,藏著一個我觸碰不到的角落。
那就是薩拉的家人。
結婚十年,我從未見過她的任何一位家人。
我們戀愛時,她就告訴我,她來自一個非常偏遠且保守的部落。
為了能到利雅得來上大學,她和家里鬧得非常不愉快。
后來遇到了我這個異教徒,更是讓她父親勃然大怒,幾乎要和她斷絕關系。
“我爸爸……他非常固執(zhí)。”
薩拉每次提起,眼神都會黯淡下去。
“他覺得我不該離開部落,更不該嫁給你?!?/p>
我聽了之后,心中充滿了對她的憐惜和對那個素未謀面的岳父的一絲怨氣。
我把她摟在懷里,告訴她沒關系。
“你有我,有亞當和諾拉,我們就是你的家人?!?/p>
她會把頭埋在我的胸口,輕輕地點頭。
這些年,我不是沒有提過要去拜訪他們。
我想用我的誠意和我們幸福的生活,去化解那位“老丈人”的偏見。
可薩拉每一次都拒絕了。
“再等等,周毅。”
“現(xiàn)在還不是時候。”
“他們不會歡迎你的。”
我尊重她的決定,也不再追問。
我心底里甚至覺得,她是為了我,才承受著與原生家庭割裂的痛苦。
這讓我對她更加疼愛,也更加堅信,我要給她全世界最好的生活。
我腦海中已經(jīng)勾勒出了她家鄉(xiāng)的模樣。
一片沙漠中的綠洲,幾排低矮的土坯房,一群穿著傳統(tǒng)服飾、神情嚴肅的部落居民。
而我的岳父,應該是一個滿臉皺紋、目光嚴厲、手持權杖的部落長老。
這個想象,持續(xù)了整整十年。
直到那個電話打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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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個周四的晚上,沙特的周末剛剛開始。
我正陪著亞當在客廳拼一個復雜的樂高模型。
薩拉的手機響了。
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,臉色微微一變,起身走到了陽臺上。
她很少會避開我接電話。
我心里有些奇怪,但沒有多想。
過了很久,她才走進來。
她的眼圈是紅的,嘴唇緊緊抿著。
“怎么了,薩拉?”我站起來問。
她在沙發(fā)上坐下,沉默了許久,仿佛在組織語言。
“我爸爸……他病得很重?!?/p>
她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我心里一緊。
“醫(yī)生說,可能……時間不多了?!?/p>
“他想見我?!?/p>
她抬起頭看著我,眼神里是我從未見過的復雜情緒。
“也想見……亞當和諾拉?!?/p>
最后,她的目光定格在我的臉上。
“他也讓你,一起回去?!?/p>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十年了,這是第一次。
不是薩拉的提議,而是她父親的主動召喚。
這似乎是一個和解的信號。
“當然,我們當然要回去!”我立刻說。
“我們明天就準備,什么時候出發(fā)?”
薩拉看著我,眼神里的緊張似乎多過喜悅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?!?/p>
“他們會派人來接我們?!?/p>
“周毅?!彼鋈蛔プ∥业氖郑夂艽?,“答應我,不管你看到什么,聽到什么,都不要驚訝,好嗎?”
我被她嚴肅的樣子弄得有些摸不著頭腦。
“不就是回家見父母嗎?我會有什么好驚訝的?”
我笑著安撫她。
“我會好好表現(xiàn),爭取讓你爸爸喜歡我這個女婿。”
她看著我,欲言又止,最終只是嘆了口氣,點了點頭。
那一晚,我有些失眠。
我開始盤算著要準備些什么禮物。
中國最好的茶葉,上等的絲綢,還有一些適合老年人吃的補品。
我要讓他們看到,他們的女兒跟著我,沒有受一點委屈。
二
第二天,我專門請了假,和薩拉一起收拾行李。
薩拉的情緒一直不高,大部分時間都在沉默。
我只當她是近鄉(xiāng)情怯,又擔心父親的病情,并沒有多想。
周六的早晨,我們收拾好了幾個大行李箱,在客廳里等著。
薩拉說,來接我們的車十點會到。
我抱著諾拉,亞當坐在我腳邊,我們都在等。
快到十點的時候,我從窗戶往下看。
我預想中,來接我們的或許是一輛有些年頭的皮卡,或者是一輛普通的長途巴士。
十點整,一輛黑色的GMC商務車悄無聲息地滑進了我們社區(qū)的停車場。
那車擦得锃亮,在陽光下反射出一種沉穩(wěn)的光澤。
車上沒有任何公司的標志。
一個穿著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褲的中年男人下了車,他看了看我們這棟樓,然后拿起了手機。
下一秒,薩拉的手機響了。
“我們下去吧,他到了?!彼_拉說。
我拎起兩個大箱子,薩拉牽著兩個孩子,一起下了樓。
那個男人看到薩拉,立刻迎了上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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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表情嚴肅,不茍言笑,但眼神里帶著一絲尊敬。
“薩拉小姐?!彼⑽⒐怼?/p>
小姐?我愣了一下。
“法赫德,好久不見?!彼_拉的語氣很平淡。
她對我介紹:“這是我的一個遠房堂兄,法赫德?!?/p>
我連忙伸出手:“你好,我是周毅?!?/p>
法赫德看了我一眼,眼神很平靜,和我握了握手,然后就立刻轉身,從我手里接過了行李箱,輕松地放進了后備箱。
他打開車門,一直用手護著車門頂,請薩拉和孩子們上車。
整個過程,他一言不發(fā),動作卻無可挑剔。
我坐進車里,被柔軟的真皮座椅包裹著。
車內(nèi)非常干凈,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道。
這絕對不是一輛用來跑長途營運的車。
“你堂兄是做什么的?這車可真不錯?!蔽倚÷晢査_拉。
“他……給一個大家族當司機?!彼_拉含糊地回答。
我點了點頭,覺得這個解釋也算合理。
車子平穩(wěn)地駛出利雅得市區(qū)。
我原以為我們會沿著某條通往其他城市的高速公路行駛。
車子卻在城郊的一個路口,拐進了一條我從未走過的路。
那是一條新修的柏油路,筆直地插入沙漠腹地。
道路兩旁,是無邊無際的黃沙。
一個小時過去了。
兩個小時過去了。
窗外的景象沒有任何變化。
沒有村莊,沒有加油站,甚至沒有一塊廣告牌。
仿佛這條路,只通往世界的盡頭。
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。
屏幕的左上角,信號標志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叉。
GPS也無法定位。
“薩拉,我們這是去哪?”我心里的不安開始擴大。
“你家也太偏僻了?!?/p>
“快到了。”薩拉的聲音很低,她一直看著窗外,沒有回頭。
“別擔心?!?/p>
我注意到,她的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,手心似乎全是汗。
孩子們在后座已經(jīng)睡著了。
車廂里只剩下輪胎壓過路面的聲音,安靜得可怕。
我又看了一眼駕駛座上的法赫德。
他從上車開始,就沒說過一句話,背影挺得筆直,像一尊雕塑。
我越來越覺得不對勁。
這不像探親,氣氛太詭異了。
我甚至開始胡思亂想。
是不是薩拉那個“傳統(tǒng)”的家族,根本就沒打算接納我?
這次叫我們回去,會不會是一場鴻門宴?
就在我心神不寧的時候,車速開始放緩。
我向前望去。
在地平線的盡頭,出現(xiàn)了一道土黃色的高墻。
那墻非常高,目測有十幾米,而且連綿不絕,望不到頭。
墻體是樸素的土色,沒有任何裝飾,就像古代用來抵御外敵的城墻。
車子開到近前,停在了一扇毫不起眼的金屬小門前。
小門很窄,看起來僅容一人通過。
這景象,完全印證了我之前的猜想。
一個與世隔絕、戒備森嚴的部落。
我深吸一口氣,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態(tài)。
不管怎樣,為了薩拉和孩子,我必須拿出最好的狀態(tài)。
法赫德下了車。
他沒有敲門,也沒有用鑰匙。
只是在小門旁邊墻壁上一個極其隱蔽的地方按了幾下。
那扇看起來厚重無比的金屬小門,竟然無聲無息地向內(nèi)滑開了。
寬度剛好能讓我們的車通過。
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車子緩緩駛入。
門后是一條狹窄的通道,僅容一車通行。
兩旁依然是高聳的土墻,將天空切割成一條狹長的藍帶。
光線瞬間暗了下來,一種巨大的壓迫感迎面撲來。
我感覺自己像是正被送進一座古老的堡壘。
通道不長,大概只有一百米。
在通道的盡頭,車子拐了一個彎。
就在車頭轉過去的那一瞬間。
我眼前的世界,徹底崩塌了。
我的大腦停止了運轉。
我的呼吸也停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