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:本文為虛構創(chuàng)作,請勿與現實關聯
“陳工,手續(xù)都辦好了,這是您的離職證明和N+1的補償明細,您核對一下。”
HR劉姐的聲音客氣又疏離,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。
陳立麻木地點點頭,接過那幾張決定他下半輩子命運的紙,眼神空洞。
他慢慢走到自己坐了十年的工位前,昔日熱情的同事們此刻都像躲避瘟神一樣,低著頭,假裝忙碌。
“呵呵……”陳立發(fā)出一聲自嘲的干笑,心底一片冰涼。
他呆坐了片刻,開始默默收拾東西。
私人文件、家人的照片、用舊的茶杯……
最后,他看著電腦屏幕,鬼使神差地移動鼠標,右鍵點擊了那個滿滿當當的回收站,按下了“清空回收站”。
就在進度條走完的瞬間,辦公室的門“啪”地一聲被撞開,老板王總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,臉色煞白,指著他,聲音都在發(fā)抖:
“陳立!你等一下!你……你剛才刪了什么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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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“老陳,你趕緊的!再磨蹭下去,兒子上學該遲到了!”
早上七點半,妻子方慧系著圍裙,一邊在廚房里“乒乒乓乓”地盛著粥,一邊朝臥室方向扯著嗓子喊。
陳立打著哈欠,揉著酸脹的后腰從床上坐起來。
四十歲,仿佛一道看不見的分水嶺,身體的零件就像過了保修期,處處都在發(fā)出警報。
他拿起枕邊的手機,習慣性地點開股票軟件,一片綠油油的顏色讓他心里一沉,趕緊關掉了。
“爸,我校服褲子找不到了!你看見沒?”
兒子陳曉飛頂著一頭亂發(fā),從自己的房間里探出頭來。
“你自己的東西自己不收拾,天天問我跟你媽!”
陳立嘴上訓著,還是起身走到客廳的沙發(fā)上,從一堆亂七八糟的衣服里翻出了校褲扔過去,“下次再亂扔,我就給你剪了!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,啰嗦?!标悤燥w不耐煩地嘟囔了一句,抓起褲子就跑回了房間。
餐桌上,典型的中國式家庭早餐正在上演。
方慧把一根油條夾到陳立碗里,又開始每日的例行“念叨”:
“下個月曉飛的補習班費用該交了,一科一千五,三科就是四千五。
還有房貸車貸,加起來小一萬。
老陳,你最近在公司怎么樣?
我聽我同事說,她老公他們單位最近又不景氣,正在搞什么‘人員優(yōu)化’呢?!?/p>
陳立喝粥的動作頓了一下,隨即若無其事地笑道:
“瞎操心。我們公司好著呢,我手上的項目是核心業(yè)務,穩(wěn)定得很。
再說了,你老公我是誰?
公司的元老,技術骨干,優(yōu)化誰也優(yōu)化不到我頭上?!?/p>
他說得底氣十足,但心里卻莫名地有些發(fā)虛。
最近公司里的風聲確實不對勁。新來的副總小馬,三十出頭,哈佛回來的高材生,天天把“降本增效”、“扁平化管理”掛在嘴邊,看他們這些老員工的眼神,總像在看一堆沒用的固定資產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?!狈交鬯闪丝跉?,“曉飛這孩子,最近成績又下滑了,老師都找我談話了。天天就知道玩那個什么破手機游戲,我說他兩句,他還跟我頂嘴。你這個當爹的,也得抽空管管!”
“管管管,晚上回來我找他談談?!标惲⑷齼煽诎阎嗪韧?,拿起公文包就準備出門,“我先走了,今天早上有個重要的會。”
他逃也似的離開了家。
中年男人的生活,就像一場四面漏風的戰(zhàn)役,前面是前途未卜的事業(yè),后面是嗷嗷待哺的家庭,沒有一處是能讓他真正喘口氣的。
坐進自己的大眾轎車里,陳立沒有立刻發(fā)動,而是點上了一根煙,在繚'繞的煙霧中,他看著后視鏡里自己日漸憔悴的臉和悄悄爬上鬢角的白發(fā),長長地嘆了口氣。四十歲,真的就這么難嗎?
02
晚上下班,陳立剛把車停進小區(qū)的地下車庫,就接到了大學同窗兼死黨老周的電話。
“老陳,干嘛呢?出來坐坐?”電話那頭,老周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和疲憊。
“剛下班,怎么了?聽你這動靜不對啊?!标惲⒁贿呮i車門一邊問。
“別提了,媽的,喝口悶酒。還是老地方,城南那家‘兄弟燒烤’,我等你。”老周說完就掛了電話。
陳立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猜到了七八分。
他給方慧發(fā)了個信息說晚上有應酬晚點回,便直接掉頭開出了小區(qū)。
“兄弟燒烤”是他們這幫老同學畢業(yè)后常來的地方,見證了他們從青澀的畢業(yè)生到油膩的中年人。陳立到的時候,老周已經一個人對著一箱啤酒喝掉了一半,桌上散亂地擺著幾個烤串的盤子。
“你這……出事了?”陳立拉開椅子坐下,給自己起了一瓶啤酒。
老周仰頭灌下一大口酒,通紅的眼睛看著陳立,苦笑了一下:“栽了。今天下午,HR找我談話,讓我滾蛋了?!?/p>
盡管早有預感,但聽到這話,陳立的心還是猛地一沉。
老周在一家外企做銷售經理,業(yè)績一直不錯,也是家里的頂梁柱。
“為什么???你不是上個季度的銷售冠軍嗎?”陳立難以置信。
“冠軍?”老周自嘲地哼了一聲,“冠軍有什么用?我一個月工資加提成三萬多,新來的應屆生,名牌大學的,一個月給八千就屁顛屁顛地給你干了。老板說了,公司現在不需要經驗,需要‘狼性’,需要‘沖勁’。我們這些四十歲的老家伙,性價比太低了。”
“性價比……”陳立咀嚼著這個冰冷的詞,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。
他想起了公司里那個新來的小馬副總,想起了他嘴里的“降本增效”。
“我老婆到現在還不知道,”老周又灌了一口酒,聲音里帶上了哭腔,“下個月房貸就一萬二,女兒的鋼琴課五百一節(jié),我爸心臟不好,常年得吃藥……老陳,你說我該怎么辦?我他媽的現在連死的心都有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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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著一個七尺男兒在自己面前崩潰痛哭,陳立不知道該如何安慰。
他只能不停地給老周倒酒,陪著他一杯杯地喝。
老周的今天,會不會就是他的明天?
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,就再也壓不下去了。
“老陳,你可得當心啊?!本七^三巡,老周拍著陳立的肩膀,醉眼惺忪地說道,“別信什么‘公司就是家’的鬼話,那都是騙咱們這些老實人的。關鍵時候,你就是個成本,是個數字。給自己留條后路,千萬……千萬留條后路……”
那晚,陳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爛醉如泥的老周送回家的,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開著車回到樓下的。
他在車里坐了很久很久,直到天邊泛起了魚肚白。
老周的話,像一把重錘,一下下地敲在他的心上,讓他一夜未眠。
03
帶著宿醉的頭痛和一夜未眠的疲憊,陳立踏進了公司的旋轉門。
整個辦公室的氣氛都透著一股詭異的安靜。
平日里早該嘰嘰喳喳討論八卦的前臺小姑娘們,今天都正襟危坐;
各個部門的員工也都埋著頭,敲擊鍵盤的聲音都比平時輕了不少。
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。
陳立心里那根繃緊的弦,又緊了幾分。
他剛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,屁股還沒坐熱,部門助理小李就走了過來,臉上帶著職業(yè)但毫無溫度的微笑:
“陳工,王總和劉姐請您去一下三號會議室?!?/p>
王總是公司老板,劉姐是HR總監(jiān)。
這兩個人同時找他,還是在最私密的三號會議室,陳立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。
他知道,該來的,終究還是來了。
走進會議室,王總和劉姐已經坐在長條會議桌的一頭,桌上擺著幾份文件,其中一份赫然寫著“解除勞動合同協議書”。
陳立拉開椅子,沉默地坐下。
“老陳啊,”王總清了清嗓子,率先打破了沉默。
他臉上帶著陳立非常熟悉的、畫大餅時特有的那種和藹笑容,“咱們都是公司的老人了,我也就不跟你繞彎子了。
你也知道,最近市場大環(huán)境不好,公司的經營壓力很大。
為了公司能活下去,我們……不得不做一些艱難的決定。”
“所以,決定把我這個‘成本’給優(yōu)化掉,是嗎?”陳立抬起頭,平靜地看著王總,語氣里聽不出喜怒。
王總的表情僵了一下,似乎沒想到陳立會這么直接。
一旁的劉姐趕緊接過話頭:“陳工,您別這么說。
公司絕對認可您這十年來為公司做出的巨大貢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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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……公司未來的發(fā)展方向要做戰(zhàn)略性調整,您目前負責的這塊業(yè)務……
要被整個砍掉了。這真的不是針對您個人能力的問題?!?/p>
“戰(zhàn)略性調整”、“業(yè)務優(yōu)化”、“組織架構升級”……
這些昨天老周還在酒桌上咒罵的詞匯,今天就原封不動地砸在了自己頭上,聽起來是那么的諷刺。
陳立沒有再說話,他不想做任何無謂的爭辯或乞求。
四十歲的男人,得給自己留最后一點體面。他只是拿過那份協議,草草地看了一眼N+1的補償金額,然后拿起筆,在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從他進來到簽字,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。
十年青春,就用這十分鐘畫上了一個句號。
“老陳,以后常聯系,有什么需要幫忙的,盡管開口?!蓖蹩傉酒鹕?,象征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陳立扯了扯嘴角,算是回應。他站起身,沒有再看那兩個人一眼,轉身走出了會議室。
當他回到自己熟悉的工位時,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。
他能看到同事們投來的或同情、或躲閃、或幸災樂禍的目光,但他什么也聽不見。
他就像一個溺水的人,被巨大的孤獨和絕望包裹著,慢慢沉入冰冷的海底。
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,目光落在陪伴了他多年的電腦上,屏幕保護程序正歡快地跳動著——那是一張他和方慧、還有曉飛在海邊拍的合影,照片里的他,笑得那么燦爛。
04
陳立就那么在工位上呆坐了足足有半個小時。
周圍的同事們似乎都收到了某種無聲的指令,沒有人過來打擾他,甚至連經過他身邊的腳步聲都放得極輕,仿佛他已經成了一個需要被小心對待的易碎品。
終于,他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,那口氣帶著胸腔里所有的沉悶和不甘。
他知道,坐在這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。
他還有家,有老婆孩子,他不能就這么垮掉。
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黑色的垃圾袋,開始收拾東西。
動作機械而緩慢。
首先是桌上的那個馬克杯,上面印著“超人爸爸”,是去年父親節(jié)兒子陳曉飛用零花錢買給他的。
他用手指摩挲著那幾個字,仿佛還能感受到兒子遞給他時那帶著點羞澀又充滿驕傲的眼神。
他小心翼翼地用餐巾紙把杯子包好,放進了紙箱。
然后是那盆養(yǎng)了三年的綠蘿,長得郁郁蔥蔥,藤蔓都快垂到了地上。
這是他剛升任技術組長時,自己買來慶祝的,象征著事業(yè)的生機勃勃。
如今看來,真是個莫大的諷刺。
他猶豫了一下,沒有把它放進箱子,而是直接端起來,走到了隔壁工位的老劉桌上。
老劉比他大幾歲,是公司里為數不多還和他聊得來的老員工。
看到陳立把綠蘿放在自己桌上,老劉愣了一下,摘下老花鏡,嘴唇動了動,卻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“劉哥,幫我養(yǎng)著吧,扔了可惜?!标惲⒌穆曇艉芷降?/p>
“老陳……”老劉站起身,手足無措地看著他,“這……這也太突然了。王總他……”
“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?!标惲⑴牧伺睦蟿⒌募绨?,那動作和他剛才被王總拍肩膀時一模一樣,只是多了幾分真誠和蕭索,“你和弟妹都保重身體,以后有空再聚?!?/p>
“哎……”老劉重重地嘆了口氣,眼圈有些發(fā)紅,“你……補償還行吧?”他壓低了聲音,問出了最現實的問題。
“N+1,按規(guī)矩來的?!标惲⒊冻鲆粋€難看的笑容。
老劉點了點頭,沒再說話,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陳立的手臂。
他知道,下一個,可能就是自己。
兔死狐悲的悲涼,在他們這些中年員工之間無聲地蔓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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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自己的工位,陳立的情緒已經平復了許多。
他把抽屜里所有的私人雜物都清理干凈,扔進垃圾袋。最后,他打開了電腦。
這是他用了五年的電腦,里面存了太多東西。
他得在走之前把屬于自己的痕跡清理干凈。
他先是登錄了自己的私人網盤,把一些重要的家庭照片和個人文檔備份上傳。
然后,他開始逐個清理C盤和D盤里這些年隨手存下的個人文件——兒子的學習資料、自己研究股票的表格、幾篇寫了一半的行業(yè)思考……
他一個一個地選中,然后按下“Delete”鍵。
每按一次,就仿佛是在割舍掉一段過去。
刪到最后,他打開瀏覽器,清空了所有的歷史記錄和密碼。
做完這一切,他看著那個已經被各種文件塞得滿滿當當的桌面回收站圖標,感覺自己這十年的人生,仿佛也成了一堆等著被清理的垃圾數據。
05
收拾完所有的實體物品,整個工位顯得空曠而陌生。
那個陪了他十年的角落,在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里,就徹底抹去了所有屬于他的印記。
陳立抱著那個不大的紙箱,里面裝著他的杯子,幾本書,還有一本相冊。
十年青春,到頭來,也不過就是這么一小箱東西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電腦屏幕。
那個鼓鼓囊囊的回收站圖標,像一個吃撐了肚子的怪物,突兀地立在干凈的桌面上,顯得格外礙眼。
“塵歸塵,土歸土吧?!彼哉Z。
這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儀式感。
他需要一個徹底的告別。
他移動鼠標,光標停在了回收站的圖標上。
他想起了老周昨天在酒桌上的眼淚,想起了妻子早上擔憂的眼神,想起了兒子那句“啰嗦”的撒嬌,想起了老板王總那張和藹又虛偽的臉。
一股無名火混雜著巨大的委屈涌上心頭。去他媽的十年貢獻!
去他媽的公司元老!
他用力地點擊了鼠標右鍵,在彈出的菜單上狠狠地選擇了“清空回收站”。
一個確認框彈了出來:“您確定要永久刪除這些項目嗎?”
陳立的嘴角勾起一絲冷笑,毫不猶豫地按下了“是”。
綠色的進度條開始緩緩前進,像一臺碎紙機,將他這十年積攢的數字垃圾一點點吞噬、碾碎,直至消失。
當進度條走到100%,那個鼓囊囊的圖標瞬間變得干癟。
世界清凈了。
陳立靠在椅背上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他感覺自己仿佛完成了一場漫長的手術,切掉了身上某個已經壞死的器官。雖然疼,但總算結束了。
他站起身,最后環(huán)視了一圈這個他奮斗了十年的辦公室。
昔日熟悉的同事們依舊在埋頭工作,仿佛剛才發(fā)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。
他抱著紙箱,準備轉身離開,不帶走一片云彩。
就在這時——
“啪!”
辦公室的大門被人用一種近乎撞擊的力道猛地推開,發(fā)出巨大的聲響,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。
只見老板王總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,滿頭大汗、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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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根本沒理會其他人驚愕的目光,眼睛像雷達一樣在辦公室里飛快地掃視,最后死死地鎖定了正準備離開的陳立。
“陳立!你等一下!”王總的聲音嘶啞而尖利,帶著一種極度的恐慌。
陳立停下腳步,皺著眉,不解地看著這個剛剛還對自己“溫和道別”的老板,此刻卻狀若瘋癲。
王總三步并作兩步沖到他的工位前,因為跑得太急,腳下一個踉蹌,差點摔倒。
他扶著隔板,急促地喘著氣,目光越過陳立的肩膀,死死地盯住了那臺電腦的屏幕。
當他看到那個空空如也的桌面和那個干癟的回收站圖標時,他的臉色“唰”地一下變得慘白,毫無血色。
他指著電腦,手指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,聲音也因為恐懼而變了調:
“你……你剛才……你刪了什么?!”
陳立被他這副樣子搞得莫名其妙,下意識地回答道:“沒刪什么啊,就是一些我自己的個人文件,順手……把回收站清空了而已?!?/p>
聽到“清空回收站”這五個字,王總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,他難以置信地后退了一步,身體晃了晃,全靠扶著桌子才沒有倒下。
他看著陳立,眼神里充滿了驚駭與絕望,嘴唇哆嗦著,用一種近乎耳語的、充滿了恐懼的聲音問道:
“回……回收站?你把回收站……清空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