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琬把那張作文紙舉起來的時候，嘴角已經(jīng)掛上了冷笑。

紙頁在午后的光線里微微顫抖，上面工整的字跡寫著“我的父親”。她瞥向教室后排那個總是低著頭的小男孩，目光滑過他洗得發(fā)白的校服袖口。

“蕭昊然?！彼畛鲞@個名字，聲音里帶著某種刻意拉長的調(diào)子。

全班安靜下來。孩子們都轉(zhuǎn)過頭去，看向那個瘦小的身影。蕭昊然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手指緊緊攥著鉛筆，指節(jié)有些發(fā)白。

胡琬開始朗讀作文片段，每一個字都念得很清晰。當(dāng)她讀到“父親是守衛(wèi)國門的首長”時，突然停住了。

教室里只剩下風(fēng)扇轉(zhuǎn)動的聲音。

她放下作文紙，用一種所有人都能聽見的音量輕聲說：“撒謊可不是好習(xí)慣?！?/p>

那張紙在她手里對折，再對折。然后她抬起雙手，輕輕一撕。

撕裂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。

01

放學(xué)鈴聲響起時，蕭昊然是最后一個收拾書包的。

他小心地把語文作業(yè)本放進書包夾層，拉好拉鏈，又檢查了一遍。那篇《我的父親》的作文就在里面，是他花了三個晚上才寫好的。

作文本很舊了，邊角已經(jīng)磨得起毛。但里面的每一頁他都寫得工工整整。

“昊然，還不走??？”同桌宋高暢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蕭昊然抬起頭，露出一個淺笑：“馬上就走?！?/p>

宋高暢湊近了些，壓低聲音說：“今天胡老師是不是又找你了？我聽見她讓你放學(xué)后去辦公室?！?/p>

“嗯。”蕭昊然點點頭，沒什么表情。

“那你小心點。”宋高暢背起書包，“我奶奶今天做糖醋排骨，我得趕緊回去?！?/p>

教室里的人漸漸走空了。蕭昊然背起書包，走向教師辦公室。走廊很安靜，只有他的腳步聲在回蕩。

辦公室的門虛掩著。他敲了敲門。

“進來?！焙穆曇魪睦锩?zhèn)鱽怼?/strong>

蕭昊然推門進去。胡琬正坐在辦公桌前批改作業(yè)，頭也沒抬。辦公室里還有兩位老師，都在低頭忙自己的事。

“胡老師?！笔掙蝗恍÷曊f。

胡琬這才放下紅筆，抬起眼睛看他。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幾秒，從舊書包看到洗褪色的運動鞋。

“作文我看了?！彼闷鹱郎夏潜咀魑谋?，翻到最后一頁，“寫得挺長?！?/p>

蕭昊然站著沒動，手指在褲縫邊輕輕蹭了蹭。

“但是內(nèi)容有問題?！焙眉t筆敲了敲紙面，“這里寫你父親是首長，負(fù)責(zé)重要任務(wù)，常年駐守邊疆——是真的嗎？”

蕭昊然點點頭：“是真的?！?/p>

胡琬笑了，那笑容很淡，沒什么溫度：“蕭昊然，老師教你們寫作文，是希望你們寫出真情實感。不是讓你們編故事?！?/p>

“我沒有編。”蕭昊然的聲音還是很輕，但很堅定。

胡琬盯著他看了會兒，忽然嘆了口氣。那嘆氣聲里帶著明顯的失望：“老師理解，每個孩子都希望自己的父親很了不起。但我們要實事求是?！?/p>

她合上作文本，遞還給他：“拿回去重寫吧。寫點真實的東西，比如你父親平時怎么陪你，周末帶你去哪里玩?！?/p>

蕭昊然接過作文本，沒有立刻離開。

“還有事？”胡琬問。

“老師，我寫的都是真的?！彼终f了一遍。

胡琬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。她擺擺手：“行了，回去吧。記得明天交重寫的作文?！?/p>

蕭昊然走出辦公室時，夕陽正好斜照進走廊。橙紅色的光鋪在水泥地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他沒有直接回家，而是在操場邊的臺階上坐了一會兒。

書包放在膝蓋上，他拉開拉鏈，拿出那本作文本。翻到最后一頁，他看著自己寫的字。每一個字都寫得很認(rèn)真，有些筆畫因為用力過猛，在紙背面留下了凸痕。

“我的父親叫彭秉毅，他是一名軍人……”

蕭昊然用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字跡。他知道胡老師為什么不信。他的書包是表哥用舊了給他的，校服是兩年前的款式，洗得顏色都淡了。

同學(xué)們的父親都會來接他們放學(xué)，會開車帶他們?nèi)ビ螛穲觥Ｋ母赣H已經(jīng)快一年沒有回家了。

但他沒有撒謊。

操場上傳來籃球拍打地面的聲音，幾個高年級的學(xué)生在打球。笑聲一陣陣飄過來，很熱鬧。蕭昊然看了一會兒，收拾好書包站起來。

該回家了，媽媽還在等他。

02

第二天語文課，胡琬抱著作文本走進教室時，臉色不太好看。

她把那摞本子重重放在講臺上，發(fā)出“砰”的一聲響。原本還在小聲說話的學(xué)生立刻安靜下來。

“上周布置的作文，《我的父親》。”胡琬環(huán)視教室，“大部分同學(xué)寫得都不錯，寫出了真情實感?！?/p>

她拿起最上面一本：“但是，有個別同學(xué)為了博眼球，在作文里編造不實內(nèi)容。這是非常不好的行為?！?/p>

蕭昊然低下頭，盯著桌面上的木紋。

“作文是什么？是記錄真實生活和真實情感?！焙穆曇粼诮淌依锘厥?，“不是小說創(chuàng)作，更不是胡編亂造。”

她開始念幾篇優(yōu)秀作文的片段。被念到的同學(xué)臉上露出驕傲的笑容，坐得筆直。

蕭昊然一直低著頭。直到他聽見胡琬說：“現(xiàn)在，我來念一篇反面教材?！?/p>

她拿起一本作文本，翻開。蕭昊然看見那熟悉的封面顏色，心里一緊。

“我的父親是一名軍人?！焙_始念，語氣平淡，“他駐守在遙遠(yuǎn)的邊疆，守衛(wèi)著祖國的國門。他是那里的首長，肩負(fù)著重要使命……”

念到這里，她停下來，看向蕭昊然的方向。

所有同學(xué)都跟著她的目光轉(zhuǎn)過去。蕭昊然感覺臉上發(fā)燙，耳朵里嗡嗡作響。

“寫得很生動，是不是？”胡琬問全班同學(xué)。

有幾個學(xué)生點點頭。

胡琬笑了，那是一種嘲諷的笑：“但這是假的?！?/p>

教室里響起細(xì)微的騷動。學(xué)生們交頭接耳，目光在蕭昊然和胡琬之間來回移動。

“蕭昊然同學(xué)，”胡琬叫他，“你站起來。”

蕭昊然慢慢站起來。他的腿有點發(fā)軟，不得不伸手扶著桌子。

“老師再問你一次，”胡琬舉起作文本，“這里面寫的內(nèi)容，都是真的嗎？”

蕭昊然張了張嘴，聲音卡在喉嚨里。他點點頭。

胡琬臉上的笑容消失了。她走下講臺，來到蕭昊然面前。她的高跟鞋敲擊地面，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，每一步都像踩在蕭昊然心上。

“看看你穿的衣服?！焙f，聲音不大，但全班都能聽見，“這件校服，袖口都磨破了。再看看你的書包，背帶都開線了。”

她湊近了些，壓低了聲音，但那種壓低反而讓話語更刺耳：“如果你的父親真是首長，你怎么可能穿成這樣？”

蕭昊然的臉漲得通紅。他想說什么，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。

“坐下吧。”胡琬轉(zhuǎn)身走回講臺，隨手把作文本扔在桌上，“這篇作文，零分。不僅要重寫，我還要聯(lián)系你的家長?！?/p>

下課后，同學(xué)們陸續(xù)走出教室。沒有人跟蕭昊然說話，大家經(jīng)過他座位時都加快了腳步。

宋高暢磨蹭到最后，等人都走光了才走過來。

“昊然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
“我沒事?！笔掙蝗婚_始收拾書包。

“胡老師是不是太過分了？”宋高暢小聲說，“她怎么能那樣說你？”

蕭昊然搖搖頭，沒有接話。他把作文本塞進書包最底層，拉上拉鏈。

“要不我跟我奶奶說說？”宋高暢的奶奶是社區(qū)干部，“讓她去找胡老師談?wù)?？?/p>

“不用了?！笔掙蝗槐成蠒?，“謝謝你?！?/p>

他走出教室時，胡琬還在講臺上整理教案。她沒有抬頭，仿佛根本沒有注意到他離開。

走廊里空蕩蕩的。蕭昊然走到樓梯口，聽見身后傳來胡琬和其他老師的說話聲。

“現(xiàn)在的孩子，虛榮心太強了。”是胡琬的聲音，“為了得高分，什么都敢寫?！?/p>

另一個老師說了句什么，聲音太小聽不清。

胡琬笑了：“家境不好不是他的錯，但撒謊就是品行問題了。我得好好跟他家長談?wù)?，這樣的教育可不行?！?/p>

蕭昊然加快腳步下了樓。

03

周五下午最后一節(jié)課，胡琬宣布要講解作文。

她把那摞作文本分發(fā)給前排學(xué)生，讓大家傳下去。蕭昊然拿到自己的本子時，看見封面上用紅筆寫了個大大的“0”。

他翻開本子，最后一頁的作文被整頁畫上了紅叉。空白處批注著：“內(nèi)容不實，重寫！”

胡琬開始講解這次作文的常見問題。她講得很細(xì)致，時不時引用優(yōu)秀作文的片段做例子。

蕭昊然一直低著頭，手指捏著作文本的邊緣。紙張有點起皺了，是被他手心的汗浸濕的。

“最后，我要特別講一個問題?！焙穆曇艉鋈粐?yán)肅起來，“那就是誠實。”

教室里鴉雀無聲。

“寫作的第一原則是真實。”胡琬說，“你可以寫得不夠好，可以詞句不夠優(yōu)美，但你不能編造。這是底線?！?/strong>

她走到蕭昊然桌邊，敲了敲他的桌面：“把你的作文本給我?！?/p>

蕭昊然遲疑了一下，還是把本子遞了過去。

胡琬接過本子，翻到最后一頁。她把那頁作文紙撕了下來，動作很慢，很仔細(xì)。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里格外清晰。

“這篇作文，從標(biāo)題到內(nèi)容，全都是虛構(gòu)的。”她舉起那張紙，讓全班同學(xué)都能看見。

然后她把紙對折，再對折。那雙涂著淡粉色指甲油的手，看起來很輕柔，但撕紙的動作卻十分利落。

嘶啦——

紙張被撕成兩半。

嘶啦——嘶啦——

兩半變成四片，四片變成八片。胡琬撕得很碎，紙屑像雪花一樣飄落，散在蕭昊然的桌子上、地上。

“撒謊精！”胡琬的聲音陡然拔高，“看看你穿的，你爸能是首長？別玷污‘首長’這兩個字！”

蕭昊然的臉?biāo)查g變得煞白。他緊緊咬住下唇，咬得太用力，嘗到了一絲血腥味。

紙屑還在飄。有一片落在他的手背上，他看見上面有自己的字跡：“父親”的“父”字，只剩下一半。

胡琬把剩下的紙屑扔進垃圾桶，拍了拍手：“現(xiàn)在，我希望大家都記住這個教訓(xùn)。寫作要誠實，做人更要誠實?！?/p>

下課鈴響了。

胡琬拿起教案和課本，頭也不回地走出教室。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(yuǎn)去。

同學(xué)們開始收拾書包，陸續(xù)離開。沒有人看蕭昊然，大家都有意無意地繞開他的座位。

宋高暢走過來，想說什么，但最后還是默默走開了。

蕭昊然一個人坐在那里，盯著滿桌的紙屑。他伸出手，一點點把紙屑攏到一起。那些碎片太小了，根本拼不起來。

他把紙屑捧在手心里，看了很久。然后起身走到垃圾桶邊，松開手。

紙屑飄落進去，和其他的垃圾混在一起。

蕭昊然背起書包走出教室。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那個影子在空蕩蕩的走廊里移動，顯得格外孤單。

04

蕭昊然沒有直接回家。

他在小區(qū)后面的小公園里坐了很久，直到天完全黑下來。公園里的路燈一盞盞亮起，昏黃的光照著空蕩蕩的秋千架。

他想起去年秋天，父親最后一次休假回家。那時公園里的銀杏樹正黃，父親帶他來玩秋千。

父親推得很高，秋千蕩起來的時候，他能看見遠(yuǎn)處的樓房和更遠(yuǎn)處的山。風(fēng)在耳邊呼嘯，他開心地大笑。

父親也笑了。那是蕭昊然記憶里，父親笑得最開心的一次。

“怕不怕？”父親在身后問。

“不怕！”他大聲回答。

其實有點怕的。秋千蕩得太高，感覺隨時會飛出去。但他沒說，因為喜歡父親推他時的那種感覺。

現(xiàn)在秋千架空著，在晚風(fēng)里輕輕搖晃。蕭昊然站起來，走過去坐上秋千。

他自己輕輕蕩起來，幅度很小。秋千鏈子發(fā)出吱呀的聲響，在寂靜的公園里回蕩。

手機在口袋里震動。他掏出來看，是媽媽發(fā)來的信息：“昊然，怎么還沒回來？”

他回復(fù)：“馬上回?！?/strong>

又坐了一會兒，他才起身往家走。到家時已經(jīng)七點多了，樓道里的聲控?zé)綦S著他的腳步聲亮起。

鑰匙插進鎖孔，轉(zhuǎn)動。門開了，溫暖的燈光和飯菜的香味涌出來。

“回來啦？”媽媽從廚房探出頭，“今天怎么這么晚？”

蕭昊然換了鞋，把書包放在門口：“在學(xué)校寫作業(yè)?！?/p>

“洗手吃飯吧。”媽媽端著菜走出來，“做了你愛吃的西紅柿炒蛋?！?/p>

吃飯時，媽媽問起學(xué)校的事。蕭昊然說一切都好，作文得了表揚——這是假話，但他說得自然。

媽媽笑了，往他碗里夾菜：“那就好。你爸昨天來電話了，說下個月可能能休假?！?/p>

蕭昊然夾菜的手停了一下：“真的？”

“還不確定，要看工作安排?！眿寢尶粗?，“你想爸爸了吧？”

蕭昊然點點頭，埋頭吃飯。

晚飯后，他回房間寫作業(yè)。書包里的作文本沉甸甸的，他拿出來放在桌上，看了很久。

媽媽敲門進來，端著一杯牛奶：“作業(yè)多嗎？”

“不多?！笔掙蝗唤舆^牛奶。

媽媽在他床邊坐下，目光落在作文本上：“胡老師今天給我打電話了?！?/p>

蕭昊然的手一抖，牛奶差點灑出來。

“她說你作文寫得不好，要重寫?！眿寢尩穆曇艉茌p，“還說……說你編造內(nèi)容?！?/p>

蕭昊然緊緊握著玻璃杯，指尖發(fā)白：“我沒有編?！?/p>

“媽媽知道?！眿寢屔焓置念^，“我知道你沒有撒謊?！?/p>

蕭昊然抬起頭，眼睛有點發(fā)紅：“那為什么胡老師不相信？”

媽媽沉默了一會兒，輕輕嘆了口氣：“因為你爸爸的工作特殊，我們不能到處說。胡老師不了解情況，產(chǎn)生誤會也是正常的?！?/p>

“可是她當(dāng)著全班的面撕了我的作文?！笔掙蝗坏穆曇粲行┻煅?，“她說我是撒謊精。”

媽媽的臉色變了變。她攬過兒子的肩膀，讓他靠在自己懷里：“這件事，等爸爸回來，讓他去跟學(xué)校解釋，好不好？”

蕭昊然點點頭，眼淚終于掉下來，落在媽媽的衣服上，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。

那天晚上，蕭昊然躺在床上很久都沒睡著。他聽著窗外偶爾經(jīng)過的車聲，想起父親穿著軍裝的樣子。

父親肩上的星星，在陽光下會閃閃發(fā)亮。父親說，那是責(zé)任，也是榮譽。

可是在胡老師眼里，那些星星抵不過一件舊校服。

05

周一早晨，蕭昊然起床時眼睛有點腫。

媽媽已經(jīng)做好了早餐，煎蛋和粥擺在桌上，還熱騰騰地冒著氣。

“快吃吧，不然要遲到了?！眿寢屨f。

蕭昊然坐下吃飯，動作有點慢。媽媽坐在他對面，看了他一會兒。

“昊然，今天媽媽送你去學(xué)校吧?！?/p>

“不用，我自己能行?！笔掙蝗粨u搖頭。

媽媽欲言又止，最后還是點點頭：“那路上小心。”

出門前，蕭昊然站在鏡子前整理校服。他仔細(xì)地把領(lǐng)子翻好，拍平衣服上的褶皺。校服確實很舊了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顏色也褪得發(fā)白。

但他穿得很整齊，每一個扣子都扣好了。

到學(xué)校時還早，教室里只有幾個同學(xué)。宋高暢已經(jīng)到了，看見他進來，猶豫了一下才走過來。

“昊然，你沒事吧？”宋高暢小聲問。

“沒事?！笔掙蝗环畔聲?。

“胡老師她……”宋高暢左右看看，壓低聲音，“她周末給我媽媽打電話了，問你家的情況?！?/p>

蕭昊然的手頓了一下：“問什么？”

“就問你爸爸做什么工作，家里條件怎么樣?！彼胃邥硴蠐项^，“我媽媽說她也不清楚，只知道你爸爸常年不在家?！?/p>

蕭昊然沒有說話，從書包里拿出課本。

“我覺得胡老師太過分了?！彼胃邥痴f，“她怎么能在課堂上那樣對你？”

正說著，胡琬走進了教室。她今天穿了件新裙子，淺藍(lán)色的，襯得皮膚很白。高跟鞋踩在地磚上，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。

教室里立刻安靜下來。

胡琬的目光掃過全班，在蕭昊然身上停留了一瞬，很快移開。她把教案放在講臺上，開始檢查周末作業(yè)。

上午第三節(jié)是胡琬的語文課。她講新課，聲音一如既往地清晰有力。蕭昊然認(rèn)真做筆記，一次也沒有抬頭。

下課鈴響時，胡琬說：“蕭昊然，來我辦公室一趟?！?/strong>

蕭昊然跟著她去了辦公室。這次辦公室里人很多，好幾個老師都在。

胡琬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，示意蕭昊然站在對面。她沒有立刻說話，而是先慢條斯理地整理桌上的文件。

“作文重寫了嗎？”她終于開口。

“還沒有。”蕭昊然說。

“為什么沒寫？”

蕭昊然沉默了幾秒：“我不知道該怎么寫?！?/p>

胡琬笑了，那是一種了然于胸的笑：“因為你寫不出真實的東西，對不對？因為你父親根本不是軍人，更不是什么首長。”

“他是。”蕭昊然的聲音很輕，但很堅定。

胡琬臉上的笑容消失了。她往后靠了靠，上下打量著蕭昊然：“那好，你告訴我，你父親在哪個部隊？什么職務(wù)？什么時候能來學(xué)校一趟？”

蕭昊然咬住嘴唇。這些他都不能說。爸爸說過，他的工作單位是保密的。

“你看，你回答不上來?！焙f，“因為你根本就是在撒謊?！?/p>

旁邊的老師抬起頭往這邊看了一眼，又低下頭繼續(xù)批作業(yè)。沒有人說話，辦公室里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。

“蕭昊然，老師是為了你好。”胡琬的語氣緩和了一些，但話里的意思沒變，“誠實是最基本的品德。家境不好不是丟人的事，但撒謊就很丟人了。”

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：“這是家長會通知，下周一下午。我希望這次你的家長能來，我們好好談?wù)勀愕膯栴}?！?/p>

蕭昊然接過通知單，折好放進口袋。

“回去吧。”胡琬擺擺手，“記住，重寫的作文明天要交。”

蕭昊然走出辦公室，在走廊里遇見曾家明主任。曾主任看了他一眼，點點頭算是打招呼，什么也沒說。

回到教室時，宋高暢湊過來：“胡老師又說什么了？”

“沒什么?！笔掙蝗话淹ㄖ獑稳M書包，“下周家長會?！?/p>

“你爸媽能來嗎？”

蕭昊然搖搖頭：“我爸回不來，媽媽可能也來不了?！?/p>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媽媽身體不太好，那天要去醫(yī)院復(fù)查?！?/p>

宋高暢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。他拍拍蕭昊然的肩膀：“沒事，我讓我奶奶多照顧一下你媽媽?！?/p>

蕭昊然點點頭，說了聲謝謝。

放學(xué)后，他去菜市場買了菜才回家。媽媽今天精神不太好，靠在沙發(fā)上休息。

“回來啦？”媽媽睜開眼睛，“菜我買好了?！?/p>

“我再去買了點。”蕭昊然把菜放進廚房，“您躺著吧，我來做飯。”

媽媽沒有堅持，看著他熟練地洗菜切菜。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很有節(jié)奏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“昊然，”媽媽忽然說，“家長會媽媽會去的?！?/p>

蕭昊然切菜的手停了一下：“可是您要去醫(yī)院?！?/p>

“復(fù)查改天也行?！眿寢屨f，“家長會更重要?！?/p>

蕭昊然轉(zhuǎn)過身：“可是胡老師她……”

“媽媽知道。”媽媽打斷他，“正因為這樣，媽媽才更要去?！?/p>

蕭昊然看著媽媽，忽然發(fā)現(xiàn)媽媽頭上多了幾根白頭發(fā)。燈光下，那幾根白發(fā)格外刺眼。

他轉(zhuǎn)回身繼續(xù)切菜，眼睛有點發(fā)酸。

06

家長會通知發(fā)下去后，胡琬在辦公室里提起了這件事。

“這次家長會，有幾個學(xué)生的家長從來沒露過面?！彼贿呎砻麊我贿呎f，“特別是蕭昊然，從一年級到現(xiàn)在，他家長一次都沒來過?！?/p>

對面的數(shù)學(xué)老師抬起頭：“可能工作忙吧?！?/strong>

“忙？”胡琬輕笑一聲，“再忙能忙到五年開不了一次家長會？我看是家庭條件不好，羞于見人。”

曾家明主任正好走進來拿東西，聽見這話腳步頓了頓。但他什么也沒說，拿了文件就出去了。

胡琬繼續(xù)對數(shù)學(xué)老師說：“你是沒看見那孩子穿的衣服，校服洗得都透光了。書包也是破的，文具盒銹得打不開。這樣的家庭，父親怎么可能是首長？”

“也許真是孩子編的?！睌?shù)學(xué)老師說，“現(xiàn)在的小孩，虛榮心強?！?/p>

“可不是嘛?！焙仙厦麊?，“所以我一定要趁這次家長會，好好跟他家長談?wù)劇：⒆尤鲋e是大事，得從小糾正?！?/p>

辦公室的門開著，這些話斷斷續(xù)續(xù)飄到走廊里。有幾個路過的老師聽見了，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，都沒說話。

周五下午，蕭昊然把家長會通知單交給媽媽。媽媽接過來看了看，點點頭。

“媽媽，要不還是別去了?！笔掙蝗徽f，“您身體要緊。”

“必須去?！眿寢尠淹ㄖ獑问蘸茫皨寢屢呀?jīng)跟醫(yī)生改時間了?！?/p>

蕭昊然不再堅持。他知道媽媽決定的事，很難改變。

周末兩天，媽媽都在準(zhǔn)備家長會要穿的衣服。她把衣柜翻了個遍，最后選了一件米色的襯衫和黑色長褲。衣服很舊了，但洗得干干凈凈，熨得平平整整。

“這樣穿可以嗎？”媽媽問蕭昊然。

“可以。”蕭昊然點頭，“很好看?！?/p>

媽媽笑了，摸摸他的頭：“那就好?！?/p>

周日晚上，蕭昊然躺在床上，怎么也睡不著。他想像著明天家長會的情景，胡老師會對媽媽說什么，媽媽會怎么回答。

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。蕭昊然盯著那道月光，直到眼睛發(fā)酸。

第二天早晨，媽媽起得很早。她做好早餐，換好衣服，還特意梳了頭發(fā)。

“走吧?！彼龑κ掙蝗徽f。

出門時，媽媽的腳步有點虛浮。蕭昊然伸手扶住她：“媽媽，您真的沒事嗎？”

“沒事，就是有點頭暈。”媽媽擺擺手，“老毛病了，一會兒就好?！?/p>

他們到學(xué)校時還早，教室里只有幾個學(xué)生和家長。蕭昊然帶媽媽到自己的座位坐下，自己去幫忙布置教室。

胡琬走進來時，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?？匆娛掙蝗粙寢寱r，她愣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復(fù)常態(tài)。

家長會快開始時，蕭昊然媽媽忽然臉色發(fā)白，額頭冒出冷汗。

“媽媽，您怎么了？”蕭昊然緊張地問。

“沒事，就是有點不舒服?！眿寢屆銖娦π?，“可能早上沒吃好?！?/p>

蕭昊然去倒了杯熱水，媽媽喝了幾口，但臉色越來越差。

“要不我先送您回家吧？”蕭昊然說。

媽媽搖搖頭：“不用，我休息一會兒就好。”

但情況并沒有好轉(zhuǎn)。家長會開始十分鐘后，媽媽忽然暈倒了。

教室里一陣騷亂。胡琬快步走過來，看見蕭昊然媽媽臉色慘白地靠在椅子上，眉頭皺了起來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她問。

“我媽媽不舒服?！笔掙蝗坏穆曇魩е耷?，“她本來今天要去醫(yī)院復(fù)查的……”

胡琬指揮幾個家長幫忙，把蕭昊然媽媽扶到校醫(yī)室。蕭昊然跟著去了，臨走時回頭看了一眼教室。

家長們都在看著他，目光復(fù)雜。胡琬站在講臺上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
校醫(yī)檢查后說需要送醫(yī)院。蕭昊然跟著救護車去了，臨走前拜托宋高暢幫他跟胡老師請假。

家長會還在繼續(xù)。胡琬回到教室時，臉色不太好看。

“各位家長，我們繼續(xù)?！彼闷鹈麊?，“剛才出了點意外，蕭昊然同學(xué)的媽媽身體不適，送去醫(yī)院了?！?/p>

有家長小聲議論起來。胡琬敲了敲講臺，讓大家安靜。

“正好，借這個機會我想說幾句?！彼h(huán)視教室，“蕭昊然這個學(xué)生，聰明是聰明，但有個很大的問題——愛撒謊?！?/p>

家長們安靜下來。

“他在作文里寫自己的父親是首長，駐守邊疆?！焙f，“但大家都知道，首長是什么概念。一個首長的孩子，會穿磨破袖口的校服嗎？會用銹跡斑斑的文具盒嗎？”

她頓了頓，繼續(xù)說：“我不是歧視家境不好的學(xué)生。相反，我特別關(guān)心這樣的孩子。但正因為關(guān)心，我才更要糾正他的錯誤。誠實比什么都重要?！?/p>

教室里鴉雀無聲。家長們面面相覷，沒有人說話。

胡琬滿意地看到大家的反應(yīng)，開始講下一個話題。窗外的陽光照進來，在講臺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。

而此時在醫(yī)院里，蕭昊然正守在媽媽病床邊。媽媽已經(jīng)醒了，臉色依然蒼白。

“對不起，昊然?！眿寢屳p聲說，“媽媽搞砸了家長會?！?/p>

“您別這么說?！笔掙蝗晃兆寢尩氖?，“身體要緊?！?/p>

媽媽看著他，眼睛有點濕潤：“等爸爸回來，一定讓他去學(xué)校……”

話沒說完，她又咳嗽起來。蕭昊然趕緊去叫護士。

走廊里人來人往，消毒水的味道很濃。蕭昊然靠在墻上，忽然覺得很累。

07

第二天蕭昊然請假沒去學(xué)校。

他在醫(yī)院陪了媽媽一整天。媽媽是勞累過度引起的低血糖，需要住院觀察兩天。

傍晚時分，媽媽睡著了。蕭昊然輕手輕腳地走出病房，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。

窗外的天漸漸暗下來，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。他盯著那些燈光，想起父親說過的話。

“昊然，爸爸守衛(wèi)的這些邊疆，夜里是沒有這么多燈光的?！备赣H抱著他，指著地圖上那些遙遠(yuǎn)的地方，“那里只有星星，很多很多的星星?！?/p>

“那您想家嗎？”他問。

父親沉默了很久，才說：“想。但這里有更需要爸爸守護的東西?！?/p>

那時的蕭昊然還不太懂?，F(xiàn)在他好像懂了一點，但還不夠明白。

手機震動起來，是宋高暢打來的。

“昊然，你媽媽怎么樣了？”

“好多了，謝謝?！笔掙蝗徽f，“今天學(xué)校怎么樣？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：“胡老師在班上又提了你的事。”

蕭昊然的心沉了沉：“提什么？”

“就說你撒謊的事，還說家長會你媽媽沒來是因為不敢來?！彼胃邥车穆曇魤旱煤艿停八f要聯(lián)系你爸爸，但聯(lián)系不上，說明你爸爸根本不存在?！?/p>

蕭昊然握緊手機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
“你別往心里去?！彼胃邥痴f，“我們都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?！?/p>

掛了電話，蕭昊然在長椅上坐了很久。走廊的燈很亮，照得他眼睛發(fā)疼。

他想起作文被撕碎的那天，紙屑像雪花一樣飄落。想起胡老師說的那些話，想起同學(xué)們看他的眼神。

回到病房時，媽媽已經(jīng)醒了。

“誰的電話？”媽媽問。

“同學(xué)，問我作業(yè)?！笔掙蝗蝗隽藗€謊。

媽媽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病房里很安靜，只有監(jiān)護儀發(fā)出規(guī)律的滴滴聲。

“昊然，媽媽想過了?！眿寢尯鋈徽f，“等你爸爸下次來電話，我讓他無論如何回來一趟?！?/p>

“爸爸工作忙……”

“再忙也要回來?！眿寢尨驍嗨?，“有些事，必須他來解決?！?/p>

蕭昊然點點頭。他其實很想念父親，但又怕父親回來。他怕父親看見自己在學(xué)校的樣子，怕父親知道那些事。

第二天，蕭昊然回學(xué)校了。他進教室時，同學(xué)們都看了他一眼，又很快移開目光。

胡琬走進教室時，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會兒。那目光很復(fù)雜，有審視，有不屑，還有一絲憐憫。

課間時，胡琬叫他去辦公室。

“你媽媽怎么樣了？”她問，語氣很平淡。

“好多了，謝謝老師關(guān)心?！?/p>

胡琬點點頭，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：“這是學(xué)校要填的家庭情況調(diào)查表，你帶回去讓家長填一下?！?/p>

蕭昊然接過表格，看見上面要填父母的工作單位、職務(wù)、聯(lián)系方式。

“特別是父親那欄，要詳細(xì)填?！焙娬{(diào)，“上次你說聯(lián)系不上你父親，這次務(wù)必聯(lián)系上?！?/p>

蕭昊然看著表格，沒有說話。

“填好了明天交給我?！焙[擺手，“去吧?！?/p>

走出辦公室，蕭昊然把表格折好放進口袋。他知道胡老師想看什么，想看父親那一欄是空的，或者隨便填個什么工作。

但他不會那樣做。父親說過，該填什么就填什么，不需要隱瞞。

回家后，他把表格拿給媽媽看。媽媽看了很久，最后說：“等你爸爸來電話，我問問他怎么填?！?/p>

蕭昊然點點頭。他其實知道該怎么填，父親的工作單位是某部隊，職務(wù)是參謀長。但他不確定能不能寫，怕違反紀(jì)律。

晚上，父親果然來電話了。蕭昊然聽見媽媽在房間里說話，聲音時高時低。說了很久，媽媽才叫他進去。

“昊然，爸爸要跟你說話。”

蕭昊然接過電話，聽見父親熟悉的聲音：“昊然，最近好嗎？”

“好。”他說，鼻子有點酸。

“媽媽都跟我說了?！备赣H的聲音沉了沉，“學(xué)校的事，爸爸知道了?！?/p>

蕭昊然握著電話，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
“下周一，爸爸回來?！备赣H說得很肯定，“家長會不是下周一下午嗎？爸爸去?！?/p>

“可是您的工作……”

“工作安排好了?！备赣H打斷他，“這次爸爸一定去?！?/p>

掛了電話，蕭昊然還有些恍惚。媽媽拍拍他的肩膀：“這下好了，爸爸要回來了?！?/strong>

蕭昊然點點頭，心里卻沒有想象中的高興。他有點害怕，怕父親看見他在學(xué)校的處境，怕父親失望。

夜里他做了個夢，夢見父親穿著軍裝站在教室里，胡老師臉色慘白地道歉。但醒來時，他又覺得那只是個夢。

周一很快就會來，但蕭昊然不知道，那會是怎樣的一天。

08

周一早晨，蕭昊然起得格外早。

媽媽還在睡，他輕手輕腳地做好早餐，煎了雞蛋，熱了牛奶。廚房的窗戶開著，晨風(fēng)帶著涼意吹進來。

媽媽起床時，早餐已經(jīng)擺好了。

“今天怎么起這么早？”媽媽問。

“睡不著?！笔掙蝗徽f。

媽媽看著他，欲言又止。她知道兒子緊張，其實她也緊張。丈夫說要回來，但會不會臨時有任務(wù)走不開？這些年，這樣的事發(fā)生過太多次了。

吃完早餐，蕭昊然換上校服。他仔細(xì)檢查了每一顆扣子，拍平衣服上的每一條褶皺。

“爸爸說幾點到？”他問。

“下午直接去學(xué)校?！眿寢屨f，“他坐早班飛機，應(yīng)該來得及?！?/p>

蕭昊然點點頭，背起書包出門。走到樓下時，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。天很藍(lán)，幾縷云淡淡地飄著。

到學(xué)校時，宋高暢已經(jīng)在教室門口等他了。

“昊然！”宋高暢跑過來，“你今天家長會誰來？”

“我爸爸?！笔掙蝗徽f。

宋高暢瞪大眼睛：“真的？你爸爸要回來？”

“嗯?！?/p>

“太好了！”宋高暢拍了他一下，“這下胡老師沒話說了?！?/strong>

蕭昊然笑了笑，沒說什么。他心里其實沒底，不知道父親來了會怎樣，不知道胡老師會是什么反應(yīng)。

上午的課，蕭昊然上得心不在焉。他時不時看窗外，看墻上的鐘，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慢。

胡琬今天心情似乎不錯，課上還開了幾個玩笑。她穿了件新外套，頭發(fā)梳得很整齊。

課間時，她在走廊里遇見蕭昊然，停下來問：“今天家長會，你家里誰來？”

胡琬挑了挑眉：“哦？終于聯(lián)系上你爸爸了？”

蕭昊然點點頭。

“那挺好?！焙α?，“正好我也想見見他，好好談?wù)勀愕膯栴}?！?/p>

她說完就走了，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里回蕩。蕭昊然站在那里，直到上課鈴響才回教室。

下午家長會兩點開始。一點半時，家長們陸續(xù)來了。教室里的座位不夠，學(xué)生們都站在后面或者出去等著。

蕭昊然站在教室后門口，看著家長們一個個走進來。宋高暢的奶奶來了，穿著整潔的灰色外套，看見蕭昊然還對他笑了笑。

一點五十分，胡琬走進教室。她今天化了淡妝，看起來很精神。她在講臺上整理資料，時不時看門口。

蕭昊然的心一點點沉下去。已經(jīng)一點五十五了，父親還沒來。

他開始想，是不是飛機晚點了？是不是臨時有任務(wù)來不了了？這樣的情況以前也發(fā)生過，說好要回來，最后只能打個電話說抱歉。

胡琬看了看表，又看了看蕭昊然。她的嘴角微微勾起，那是一個了然于胸的表情。

兩點整，胡琬清了清嗓子：“各位家長，我們開始吧。”

蕭昊然低下頭，手指緊緊攥著衣角。他還是站在后門口，沒有進去。宋高暢在旁邊小聲說：“別急，可能堵車了?！?/p>

胡琬開始講話，介紹這學(xué)期的教學(xué)安排，分析班級整體情況。她的聲音清晰有力，家長們聽得很認(rèn)真。

蕭昊然盯著地面，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在地磚上投出方形的光斑。光斑一點點移動，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
胡琬講完了班級情況，開始講個別學(xué)生的問題。她提到了幾個進步大的學(xué)生，又提到了幾個需要加強的。

然后她頓了頓，看向門口：“說到需要加強的，蕭昊然同學(xué)的問題比較典型?！?/p>

所有家長都轉(zhuǎn)過頭，看向蕭昊然。他站在那里，感覺臉上火辣辣的。

“這個孩子很聰明，但有個嚴(yán)重的問題——撒謊。”胡琬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里格外清晰，“他在作文里編造父親的身份，還堅持不認(rèn)錯。今天家長會，他說父親會來，但現(xiàn)在看來……”

她的話沒說完，但意思很明顯。

蕭昊然咬住嘴唇，眼睛盯著地面。他想離開，但腿像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。

就在這時，教室門被推開了。

一個身影出現(xiàn)在門口，擋住了外面走廊的光。那人很高，站得很直，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