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(guān)聯(lián)

省委組織部考察組進駐東江市的第三天，組長陳正明把自己關(guān)在臨時辦公室里，整整看了一下午的檔案。

桌上擺著兩份材料，都是副市長候選人的。

左邊那份，封面寫著「錢志高」，厚厚一沓，光榮譽證書復(fù)印件就有幾十頁。

右邊那份，封面寫著「林遠山」，明顯薄一些。

陳正明先翻開了左邊那份。

履歷很漂亮，評價很好，每一步都踩在點上——副科、正科、副處、正處，幾乎沒有在基層待過一天。

他放下，又翻開右邊那份。

第一頁不是履歷表，而是一份會議記錄。

十年前的會議記錄。

陳正明的目光落在一段被紅筆圈出的文字上：

「會議詢問誰愿意主動申請到青山鄉(xiāng)工作，全場沉默約兩分鐘。林遠山同志第一個舉手?！?/p>

旁邊有一行批注，字跡蒼勁有力：

「此人可用?！艿潞瘛?/p>

陳正明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。

周德厚。

這個名字他認識，十年前東江市農(nóng)業(yè)局的老局長，現(xiàn)在早就退休了。

一份普通的會議記錄，為什么會被放在檔案的第一頁？

一個主動申請去偏遠鄉(xiāng)鎮(zhèn)的舉動，為什么值得一位老局長親筆批注「此人可用」？

陳正明合上檔案，靠在椅背上，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
青山鄉(xiāng)。

他對這個名字有印象。那是東江市最偏遠、最窮的鄉(xiāng)鎮(zhèn)，十年前窮得叮當響，去那兒工作，等于自斷前程。

什么樣的人，會在全場沉默的時候，第一個舉手？

他拿起電話，撥了一個號碼。

「老周，是我，陳正明。有件事想當面請教你。」
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
「是為了林遠山的事？」
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
周德厚在電話那頭笑了笑：「我等這個電話，等了十年?！?/p>

01

十年前，東江市農(nóng)業(yè)局的大會議室里，坐滿了人。

林遠山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陽光從他背后照進來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三十五歲，副科級，農(nóng)業(yè)技術(shù)推廣站副站長。在這個論資排輩的單位里，他不算年輕，也不算老，就是那種最容易被忽略的人。

主席臺上，老局長周德厚正在講話。

「省里下了文件，要選派干部到基層鄉(xiāng)鎮(zhèn)駐點幫扶。咱們局分到一個名額，去向是青山鄉(xiāng)?！?/p>

會議室里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。

青山鄉(xiāng)。

全市十七個鄉(xiāng)鎮(zhèn)里最窮的一個，窮到什么程度？通鄉(xiāng)公路是土路，一下雨就斷；全鄉(xiāng)沒有一家像樣的企業(yè)，年輕人跑得差不多了，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；人均年收入不到三千塊，連市里平均水平的一半都不到。

去那兒，不是幫扶，是流放。

周德厚掃視了一圈會場：「這次選派，組織上的意見是——自愿報名。有沒有同志愿意去？」

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。

那種安靜，不是思考的安靜，是躲避的安靜。

所有人都低著頭，看文件的看文件，喝水的喝水，沒有一個人抬頭。

林遠山坐在那里，聽著周圍細微的呼吸聲。

他旁邊坐著錢志高，兩人是同學(xué)，又是同一年考進局里的，平時關(guān)系還不錯。錢志高正低著頭看手機，屏幕上是一條微信消息，他飛快地打字回復(fù)。

一分鐘過去了。

沒有人舉手。

周德厚的臉色有些難看：「怎么？我們局幾十號人，沒有一個愿意去基層的？」

還是沒有人說話。

又過了半分鐘。

林遠山抬起頭，看著主席臺上的周德厚。

老局長的頭發(fā)已經(jīng)白了一半，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。聽說他年輕的時候也在基層干過，一待就是八年，是從最底層一步步爬上來的。

林遠山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：「當干部，要能在老百姓最需要的地方待得住。待不住的，走不遠?！?/p>

他的父親也是干部，在鄉(xiāng)鎮(zhèn)干了一輩子，前年剛退休。

林遠山深吸一口氣，舉起了手。

「我去?！?/p>

他的聲音不大，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轉(zhuǎn)向他。

錢志高猛地抬起頭，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么。

周德厚也看著他，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。

「林遠山同志，你確定？」

「確定?！?/p>

「青山鄉(xiāng)的情況，你了解嗎？」

「了解一些?！?/p>

「知道去了可能三五年都回不來？」

「知道。」

周德厚點了點頭，沒有再說什么，只是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。

會議很快結(jié)束了。

人群散去的時候，錢志高拉住林遠山，把他拽到走廊的角落里。

「遠山，你瘋了？」錢志高壓低聲音，表情像是看一個傻子，「青山鄉(xiāng)是什么地方？去了就是給自己的前途判死刑！」

林遠山看著他：「總要有人去?！?/p>

「那也不該是你！」錢志高急了，「你看看今天在場的，哪個不比你資歷淺？讓他們?nèi)グ?！你這么積極干什么？」

林遠山?jīng)]有接話。

錢志高見他不說話，嘆了口氣，拍拍他的肩膀：「算了，你自己想清楚就行。反正我是覺得……不值。」

他轉(zhuǎn)身走了。

林遠山一個人站在走廊里，看著窗外的天空。

春天了，院子里的柳樹已經(jīng)抽出了嫩芽。

他想起剛才會議室里那兩分鐘的沉默。

那種沉默，比任何語言都更能說明問題。

02

那天晚上，林遠山回到家，妻子蘇曉燕正在廚房做飯。

聽到門響，她探出頭來：「回來了？飯馬上好。」

林遠山換了鞋，走進廚房，從背后抱住她。

蘇曉燕愣了一下：「怎么了？」

「有件事想跟你商量?！?/p>

蘇曉燕放下鍋鏟，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他的眼睛。

「你說。」

「局里要選派干部去青山鄉(xiāng)駐點幫扶，我報名了?！?/p>

蘇曉燕的身體僵了一瞬。

青山鄉(xiāng)。

她當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。去年林遠山去那兒出差，回來跟她說過，路太爛，車開到半路爆了胎，他走了兩個小時才到鄉(xiāng)政府。

「幫扶……要多久？」

「三年起步，可能更長。」

蘇曉燕沉默了。

「今天開會的時候，」林遠山說，「領(lǐng)導(dǎo)問誰愿意去，沒有人舉手。兩分鐘，一個人都沒有?！?/p>

「所以你就舉手了？」

「嗯。」

蘇曉燕看著他，眼圈慢慢紅了。

「林遠山，你知不知道，去了那種地方，別人都在往上走，就你一個人在原地踏步。三年回來，黃花菜都涼了。」

「我知道?！?/p>

「知道你還去？」

林遠山想了想，說：「小燕，你還記得咱爸說過的話嗎？」

蘇曉燕愣了一下。

林遠山的父親在鄉(xiāng)鎮(zhèn)干了三十年，是那種最老派的基層干部。他常說的一句話是：「當干部，不是為了當官，是為了給老百姓辦事。能辦事的地方才值得去，好不好提拔，那是以后的事。」

「我去青山鄉(xiāng)，不是因為我傻?！沽诌h山說，「是因為我覺得，那個地方需要人去。既然需要，總得有人站出來?！?/p>

蘇曉燕看著他，淚水終于掉了下來。

「那我呢？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你去青山鄉(xiāng)，我怎么辦？」

林遠山沉默了。

他沒有想過這個問題。

蘇曉燕是小學(xué)老師，在城里的重點小學(xué)教語文，工作穩(wěn)定，待遇也不錯。如果他去青山鄉(xiāng)，兩個人就要分居，一待就是三年甚至更久。

「我跟你一起去?！?/p>

蘇曉燕突然說。

林遠山愣住了：「你說什么？」

「青山鄉(xiāng)也有小學(xué)吧？我可以申請調(diào)過去。」

「那怎么行？你在這邊干得好好的——」

「林遠山，」蘇曉燕打斷他，擦了擦眼淚，「我嫁的是你這個人，不是你這個位置。你去哪兒，我就去哪兒?！?/p>

林遠山看著她，喉嚨發(fā)緊，半天說不出話。

那天晚上，兩個人坐在沙發(fā)上，商量了很久。

最后，蘇曉燕說了一句話，讓林遠山記了很多年。

「遠山，我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對是錯。但我知道，如果你今天沒有舉手，你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。」

她靠在他肩上，輕聲說：「我信你?！?/p>

窗外，月亮很亮。

03

一個月后，林遠山和蘇曉燕一起去了青山鄉(xiāng)。

從市里開車出發(fā)，先是高速，然后是國道，然后是縣道，最后是一條坑坑洼洼的土路。

越走越偏，越走越荒。

路兩邊的山越來越高，樹越來越密，房子越來越少。

三個小時后，車子終于在一個破舊的院子前停下。

院門上掛著一塊褪色的牌子：青山鄉(xiāng)人民政府。

林遠山下了車，看著眼前的景象，心里沉了一下。

院子里雜草叢生，辦公樓的墻皮脫落了一大片，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磚。一只土狗趴在臺階上，懶洋洋地曬太陽，見人來了，也只是抬了抬眼皮。

鄉(xiāng)里的老書記姓鄭，五十多歲，黑瘦黑瘦的，像一根曬干的老樹枝。

他站在門口迎接他們，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。

「林站長，歡迎歡迎?！?/p>

「鄭書記，以后就叫我小林吧。」

鄭書記點點頭，領(lǐng)著他們往里走。

「市里說派人來幫扶，我還以為是說說而已。沒想到真來了，還帶著家屬。」他看了蘇曉燕一眼，「這位是……」

「我愛人，蘇曉燕。她申請調(diào)到鄉(xiāng)里的小學(xué)來了。」

鄭書記愣了一下，眼神復(fù)雜：「那可真是……」

他沒說完，但林遠山聽懂了。

那眼神里有意外，有佩服，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——可能是懷疑，也可能是同情。

當天下午，鄭書記帶林遠山在鄉(xiāng)里轉(zhuǎn)了一圈。

青山鄉(xiāng)下轄八個村，最遠的一個村叫石坪村，要翻兩座山才能到。

「全鄉(xiāng)一萬兩千多人，年輕的都出去打工了，剩下的基本是老人和小孩?！灌崟浿钢愤叺奶锏?，「你看，這些地都荒了，沒人種?！?/p>

「主要產(chǎn)業(yè)是什么？」

「沒有產(chǎn)業(yè)。」鄭書記苦笑，「以前種過烤煙，賠了；后來養(yǎng)過豬，豬瘟，又賠了。現(xiàn)在就靠外出務(wù)工的人寄錢回來，勉強過日子?！?/p>

林遠山沉默了。

他看著眼前連綿的青山，心里卻沒有被嚇住。

反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涌動。

「鄭書記，這山上能種茶嗎？」

鄭書記愣了一下：「茶？你是說茶葉？」

「對。我看這兒的海拔、氣候、土質(zhì)，應(yīng)該適合種茶。」

鄭書記搖搖頭：「以前有人提過，但沒人敢干。種茶葉投入大，見效慢，少說要三五年才有收成。老百姓等不起?！?/p>

「如果有人帶頭呢？」

鄭書記看著他，眼神里有一絲復(fù)雜的光芒。

「林站長……小林，我在這兒干了快二十年，見過不少下來鍍金的干部。他們來了，調(diào)研報告寫得漂漂亮亮，然后就走了，什么都沒留下?！?/p>

他頓了頓。

「你要是真想干點事，我支持你。但你要想清楚，這條路不好走?！?/p>

林遠山點點頭：「我知道?！?/p>

那天晚上，林遠山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，寫了一份計劃書。

標題是：《關(guān)于青山鄉(xiāng)發(fā)展高山茶葉種植的調(diào)研報告》。

他寫到凌晨兩點才停筆。

蘇曉燕推門進來，披著外套，端著一杯熱茶。

「還不睡？」

「快了?！沽诌h山接過茶，喝了一口，「小燕，我覺得這兒可以干出點名堂來?！?/p>

蘇曉燕坐在他旁邊，看著那份寫滿字的稿紙。

「你想好怎么干了？」

「有點想法，但還不成熟?！沽诌h山揉了揉眉心，「最難的是，老百姓不信。他們被坑過太多次了，現(xiàn)在聽到'發(fā)展產(chǎn)業(yè)'就害怕。」

「那怎么辦？」

「慢慢來吧?！沽诌h山靠在椅背上，「先從一個村試點，做出成績讓他們看見?！?/p>

蘇曉燕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沒什么?！顾龘u搖頭，「我就是覺得，你這個人，好像天生就是干這個的。」

「干什么？」

「干那些別人不愿意干的事?！?/p>

林遠山也笑了。

窗外，山風(fēng)呼嘯，松濤陣陣。

遠處的村莊里，零星亮著幾盞燈，像是黑暗中的螢火。

04

與此同時，市農(nóng)業(yè)局的大院里，一切照常運轉(zhuǎn)。

錢志高正坐在辦公室里，翻看著一份文件。

他的位置在辦公室最里面，靠窗，采光最好。桌上擺著一套精致的茶具，墻上掛著一幅書法——是前任局長題的字。

自從林遠山走后，他明顯清閑了很多。

以前兩個人平級，多少還有點競爭。現(xiàn)在競爭對手自己作死，跑到山溝溝里去了，升副處的機會就明擺著落在他頭上。

門被敲響了。

「進來?！?/p>

進來的是同事趙明陽，也是跟他們同一批進局的。

「志高，忙呢？」

「還行，你什么事？」

趙明陽坐下來，壓低聲音：「你聽說了嗎？林遠山在青山鄉(xiāng)搞了個什么茶葉種植計劃?！?/p>

「茶葉？」錢志高笑了，「他懂什么茶葉?！?/p>

「聽說寫了份報告，交到局里了，周局長還批了'可研究'?！?/p>

錢志高的笑容淡了一點。

「周局長一直挺看好他的?！冠w明陽意味深長地說，「上次開會還提了一句，說基層幫扶的同志很辛苦，組織上要多關(guān)心。」

錢志高沒說話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
「你不擔心？」趙明陽問。

「擔心什么？」錢志高放下茶杯，「他在山溝里種茶葉，跟我有什么關(guān)系？種成了是他的本事，種不成他這輩子就交代那兒了?！?/p>

「那萬一種成了呢？」

「成不了的?！瑰X志高搖搖頭，語氣很篤定，「青山鄉(xiāng)那個地方，窮了幾十年，多少人去過，改變過什么？他一個副科長，能翻出什么水花？」

趙明陽看著他，沒再說什么。

那天晚上，錢志高參加了一個飯局。

局里的張副局長做東，請幾個核心骨干吃飯，席間推杯換盞，觥籌交錯。

張副局長喝高了，拉著錢志高的手：「志高啊，好好干。年底的副處指標，我心里有數(shù)。」

錢志高連忙起身敬酒：「謝謝張局栽培，我一定不辜負領(lǐng)導(dǎo)期望。」

散席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是晚上十點。

錢志高站在酒店門口，看著璀璨的城市燈火，想起了遠在青山鄉(xiāng)的林遠山。

這會兒，那個山溝溝里大概漆黑一片吧。

他搖搖頭，嘴角露出一絲笑容。

有些人，天生就是命好。有些人，天生就是命苦。

這不是誰的錯，是選擇。

05

青山鄉(xiāng)的第一年，比林遠山想象的還要難。

他的茶葉種植計劃，遭到了幾乎所有人的反對。

村民們不信。

「種茶葉？那玩意兒要三年才有收成，誰等得起？」

「以前種烤煙的時候，也說能發(fā)財，結(jié)果呢？賠得褲衩都沒了。」

「上面派來的干部，個個嘴上說得好聽，最后拍拍屁股走人，爛攤子還是我們自己收。」

鄉(xiāng)里的干部也不太配合。

「林站長，不是我潑冷水，青山鄉(xiāng)這個條件，發(fā)展什么產(chǎn)業(yè)都是扯淡。老老實實等上面撥款救濟，比什么都強?！?/p>

「你那個報告，縣里看過了，沒回音。市里也報上去了，也沒動靜。估計是石沉大海了?！?/p>

連鄭書記都委婉地勸過他：「小林啊，有想法是好事。但有些事，不是有想法就能干成的?！?/p>

林遠山?jīng)]有辯解，只是默默地走村入戶，一戶一戶地做工作。

白天走訪，晚上整理資料。

他把全鄉(xiāng)八個村、六十三個村民小組全部走了一遍，記了厚厚一本筆記。

三個月后，他終于找到了一個突破口。

石坪村。

這是青山鄉(xiāng)最偏遠的村，也是最窮的村。但它有一個優(yōu)勢——海拔高，云霧多，最適合種茶。

村里有個老農(nóng)叫王大山，五十多歲，是村里的「能人」，以前當過村長，在村民中有點威望。

林遠山去找他，談了一下午。

「王叔，你看看這塊地?！沽诌h山指著一片荒山，「這兒要是種上茶葉，三年后就是一片金山銀山?！?/p>

王大山蹲在地上，抽著旱煙，半天沒說話。

「你們城里來的干部，說話都好聽?！顾铝艘豢跓熑Γ溉旰笫墙鹕姐y山，那這三年誰管我們？」

「組織上會想辦法解決資金問題。」

「想辦法？」王大山冷笑，「什么辦法？畫餅充饑嗎？」

林遠山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后說了一句話。

「王叔，如果三年后茶葉賣不出去，我自己掏錢賠你的損失?！?/p>

王大山抬起頭，盯著他。

「你說真的？」

「真的。」

「你一個月工資多少？」

「三千多?！?/p>

「三千多……」王大山嘬了嘬牙花子，「你知道這片地種茶葉要投多少錢嗎？」

「我算過，大概要十來萬?！?/p>

「十來萬，你賠得起？」

「賠不起，就是砸鍋賣鐵也要賠?！?/p>

王大山盯著他的眼睛，看了很久。

林遠山?jīng)]有躲避。

半晌，王大山把旱煙在地上磕了磕，站起身。

「林站長，你這人有點意思。」

他伸出手：「干了。就算被你騙了，也認了?！?/p>

林遠山握住他的手。

那是一雙粗糙的、布滿老繭的手。

那一刻，林遠山知道，青山鄉(xiāng)的事，能干成。

06

第一年快結(jié)束的時候，石坪村的荒山上種下了第一批茶苗。

這個消息很快傳回了市里。

春節(jié)前，林遠山回城里開會，碰到了錢志高。

「遠山！」錢志高熱情地迎上來，「好久不見，瘦了不少啊?！?/p>

林遠山笑笑：「山里條件差，沒辦法?！?/p>

「聽說你在搞茶葉種植？」

「試試看?！?/p>

「好事啊。」錢志高拍拍他的肩膀，「不過你也要注意身體，別太拼了。組織上派你去幫扶，不是讓你把命搭進去的。」

「謝謝關(guān)心?！?/p>

錢志高又寒暄了幾句，然后「不經(jīng)意」地提到：「對了，年底的副處指標，張局推薦我了?！?/p>

林遠山點點頭：「恭喜?！?/p>

「謝什么，都是組織信任。」錢志高嘆了口氣，「本來你也有機會的，可惜你去了青山鄉(xiāng)……」

他沒把話說完，但意思已經(jīng)很明白了。

你去了山溝溝，副處就跟你沒關(guān)系了。

林遠山?jīng)]有接話。

那天晚上，他和蘇曉燕一起吃年夜飯。

蘇曉燕說：「我聽說了，錢志高要提副處了。」

「嗯?！?/p>

「你不難受嗎？」

林遠山想了想：「有一點吧?！?/p>

「只有一點？」

「當初是我自己選的，有什么好難受的?！顾麏A了一筷子菜放進妻子碗里，「再說，他提他的，我干我的。各走各的路?！?/p>

蘇曉燕看著他，眼圈有點紅。

「遠山，有時候我覺得你挺傻的。」

「是嗎？」

「是?！顾拖骂^，「但我喜歡你這個傻樣?！?/p>

林遠山笑了。

那頓年夜飯，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簡單、也最溫暖的一頓。

窗外，零星的鞭炮聲響起。

新的一年，要開始了。

三年后，石坪村的茶園迎來了第一次豐收。

那一年，青山鄉(xiāng)的茶葉賣出了三百多萬。

第二年，六百萬。

第三年，一千二百萬。

全鄉(xiāng)人均收入增長了百分之四十七，是全市增幅最高的鄉(xiāng)鎮(zhèn)。

省里來調(diào)研，市里來參觀，青山鄉(xiāng)一下子成了「脫貧攻堅示范點」。

林遠山在青山鄉(xiāng)一待就是五年。

五年后，他被提拔為縣發(fā)改局副局長。

又過了三年，縣發(fā)改局局長。

再過兩年，調(diào)到市發(fā)改委，先是副主任，然后是主任。

十年，從一個副科級的小站長，到正處級的市發(fā)改委主任。

這條路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

而錢志高呢？

他的路走得更快。

副處、正處，幾乎沒有在基層待過一天。

從機關(guān)到機關(guān)，從會議到會議，從酒桌到酒桌。

他善于察言觀色，精于人情世故，每一次提拔都踩在點上。

十年后，他是市政府辦主任，正處級。

跟林遠山，同一個級別。

也同時成了副市長的候選人。

07

考察組進駐東江市的第一天，林遠山正在辦公室里開會。

秘書敲門進來：「林主任，省委組織部的考察組到了，在市里開了個見面會，讓候選人明天下午去談話?！?/p>

林遠山點點頭：「知道了?！?/p>

秘書走后，他繼續(xù)開會，神情沒有任何變化。

旁邊的副主任老陳忍不住問：「林主任，你不緊張？」

「緊張什么？」

「考察啊。副市長的位置，多少人盯著呢。」

林遠山笑了笑：「該緊張的不是我?！?/p>

老陳愣了一下，沒聽懂。

林遠山?jīng)]有解釋。

那天晚上，他回到家，蘇曉燕已經(jīng)做好了飯。

「考察組來了？」

「嗯?！?/p>

「你不擔心嗎？」蘇曉燕看著他，「聽說錢志高最近到處活動，找了不少人幫他說話?！?/p>

林遠山坐下來，給自己盛了碗飯。

「讓他活動吧。」

「你就不活動活動？」

「活動什么？」林遠山看著她，「我這十年做的事都在檔案里，改不了。他做的事也在檔案里，也改不了?？疾旖M又不是瞎子?！?/p>

蘇曉燕看著他，嘆了口氣。

「你還是老樣子?！?/p>

「老樣子不好嗎？」

「好是好，就是……」她欲言又止，「算了，你自己有數(shù)就行?！?/p>

林遠山笑笑，沒再說什么。

但那天晚上，他在書房里坐了很久。

桌上放著一張舊照片。

那是十年前在石坪村拍的，他站在剛種下的茶苗中間，笑得很燦爛。

十年了。

他想起那個全場沉默的會議室，想起自己舉手的那一刻，想起錢志高那句「你瘋了」。

如果時間倒流，再給他一次選擇的機會，他會怎么做？

林遠山看著照片，輕聲說了一句話。

「還是會舉手?！?/p>

08

考察組進駐的第三天，組長陳正明開始單獨約談候選人。

第一個約的是錢志高。

市政府辦主任的辦公室里，錢志高正在做最后的準備。

他把自己這些年的「業(yè)績」整理了一份詳細的材料，還準備了一段三分鐘的自我介紹，每一個字都斟酌過。

秘書進來：「錢主任，考察組那邊通知，下午三點談話?！?/p>

「好?！瑰X志高點點頭，「對了，陳組長的情況打聽清楚了嗎？」

「打聽了?！姑貢鴫旱吐曇簦戈惤M長是省委組織部干部一處的處長，據(jù)說是做事很認真的人，不太好打交道?！?/p>

「沒關(guān)系?！瑰X志高笑了笑，「再認真的人，也是人?！?/p>

下午三點，他準時出現(xiàn)在考察組的臨時辦公室。

陳正明坐在對面，表情嚴肅。

「錢志高同志，請坐?！?/p>

「謝謝陳組長?！?/p>

錢志高坐下，姿態(tài)端正，表情謙和。

談話進行了一個小時。

陳正明問了很多問題：工作經(jīng)歷、主要業(yè)績、對未來工作的設(shè)想……

錢志高對答如流，每一個問題都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
最后，陳正明問了一個問題。

「錢志高同志，你在機關(guān)工作這么多年，有沒有去過基層？」

錢志高愣了一下。

「去過。調(diào)研、檢查，經(jīng)常去?！?/p>

「我說的不是調(diào)研檢查?！龟愓骺粗?，「是駐點幫扶那種?！?/p>

「這個……」錢志高猶豫了一下，「組織上沒安排過?！?/p>

陳正明點點頭，沒再說什么。

談話結(jié)束后，錢志高走出辦公室，心里有些不安。

最后那個問題，是什么意思？

他回到辦公室，把門關(guān)上，想了很久。

然后他打了一個電話。

「老張，有件事想請教你。陳正明這個人，你了解嗎？」

電話那頭是市委組織部的一個老朋友。

「陳正明？那是個硬骨頭，據(jù)說誰的面子都不給。你問這個干什么？」

「沒什么，隨便問問?！?/p>

錢志高掛了電話，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
他有一種不好的預(yù)感。

第二天，考察組約談林遠山。

林遠山準時到達，沒有帶任何材料。

陳正明看著他，開門見山：「林遠山同志，說說你這十年的工作經(jīng)歷吧?！?/p>

林遠山想了想，說：「十年前，我主動申請去了青山鄉(xiāng)駐點幫扶，待了五年。后來調(diào)到縣發(fā)改局，再后來到市里?！?/p>

「青山鄉(xiāng)那五年，你主要做了什么？」

「推動茶葉種植?！沽诌h山說，「那是個窮地方，窮了幾十年。我去的時候，人均年收入不到三千，走的時候，將近一萬?！?/p>

「怎么做到的？」

「沒什么秘訣，就是一戶一戶地跑，一個村一個村地做工作?！沽诌h山頓了頓，「最難的不是技術(shù)問題，是老百姓的信任問題。他們被坑過太多次，不敢相信干部說的話。」

「那你是怎么讓他們相信的？」

「用時間?！沽诌h山說，「第一年種下去，第二年他們還在懷疑，第三年有收成了，他們才開始信?！?/p>

陳正明點點頭，又問了幾個問題。

最后，他拿出一份文件。

「林遠山同志，你的檔案里有一份十年前的會議記錄，上面有周德厚同志的批注。你知道這件事嗎？」

林遠山愣了一下。

「什么批注？」

「'此人可用'。」陳正明念出那四個字，「周德厚同志當年為什么會寫這個批注，你知道嗎？」

林遠山搖搖頭：「不知道。」

「那你知道，為什么這份會議記錄會被放在你檔案的第一頁嗎？」

林遠山又搖搖頭。

陳正明看著他，目光深沉。

「好，今天就到這里。你回去吧?！?/p>

林遠山站起來，走到門口時，又被叫住了。

「林遠山同志?！?/p>

「陳組長還有什么指示？」

「沒有指示。」陳正明說，「只是想告訴你，有些事，組織上一直看在眼里?！?/p>

林遠山愣了一下，點點頭，走了出去。

09

考察進行到第五天，消息開始在機關(guān)里悄悄流傳。

「聽說了嗎？考察組對林遠山的評價很高?！?/p>

「是嗎？不是說錢志高活動得很厲害嗎？」

「活動有什么用？考察組又不是他的人?！?/p>

「那可不一定，錢志高認識的人多著呢?！?/p>

這些話傳到錢志高耳朵里，他表面上不動聲色，心里卻越來越焦慮。

他找到市委組織部的老朋友，請他幫忙打聽考察組的動向。

「志高，我跟你說實話。」老朋友壓低聲音，「考察組這幾天去了好幾個地方，重點看的都是林遠山的材料。尤其是青山鄉(xiāng)那段，調(diào)研得很仔細。」

「他們?nèi)デ嗌洁l(xiāng)了？」

「去了，前天剛回來?！?/p>

錢志高心里一沉。

「他們在那兒看了什么？」

「不清楚。但聽說考察組組長陳正明，對林遠山印象很好?！?/p>

錢志高沉默了。

那天晚上，他輾轉(zhuǎn)難眠。

他想起十年前那場會議。

全場沉默的時候，林遠山舉起了手。

當時他覺得林遠山傻。

現(xiàn)在他忽然意識到，也許傻的是自己。

但他不甘心。

他不甘心就這樣輸給一個去山溝溝里種茶葉的人。

他要想個辦法。

第二天，錢志高約了幾個「可靠的人」，在一家隱蔽的茶樓里碰了個面。

「事情有點不妙?！顾_門見山，「考察組那邊，好像更傾向于林遠山?！?/p>

「那怎么辦？」一個人問。

「我需要你們幫忙，在座談會上說幾句話?！?/p>

「說什么？」

錢志高想了想，說：「不用說林遠山不好，那樣太明顯。就說他'能力強，但不善于協(xié)調(diào)'，'基層經(jīng)驗豐富，但全局視野可能不夠'。這種話聽起來像客觀評價，實際上是在暗示他不適合當副市長?！?/p>

幾個人對視了一眼，點了點頭。

「還有，」錢志高又說，「你們幫我打聽一下，林遠山在青山鄉(xiāng)那幾年，有沒有什么把柄?！?/p>

「把柄？」

「對，任何把柄都行。干部到了基層，難免會有一些……不規(guī)范的地方。」

「好，我們盡量?！?/p>

散會后，錢志高一個人坐在茶樓里，看著窗外的夜色。

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
但他已經(jīng)顧不了那么多了。

這是他最后的機會。

10

考察組在青山鄉(xiāng)待了兩天。

陳正明沒有通知任何人，直接去了石坪村。

村子變化很大。

當年的土路變成了水泥路，當年的茅草房變成了磚瓦房，當年的荒山變成了一望無際的茶園。

村口立著一塊石碑，上面刻著八個字：「青山不老，綠水長流?！?/p>

落款是：「林遠山題」。

陳正明站在石碑前，看了很久。

一個老農(nóng)走過來，好奇地打量著他。

「同志，你是來旅游的？」

「不是，我是來了解情況的?！?/p>

「了解什么情況？」

「了解林遠山同志的情況?！?/p>

老農(nóng)的眼睛亮了。

「你是說林站長？他是我們的恩人??！」

「怎么說？」

老農(nóng)拉著陳正明，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。

他叫王大山，就是當年第一個跟林遠山合作種茶葉的人。

「那時候窮得叮當響，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個錢。林站長來了，說要種茶葉，我們都不信。誰信?。恳郧耙灿懈刹縼磉^，嘴上說得好聽，最后拍拍屁股走人，爛攤子還是我們自己收?！?/p>

「那你怎么信了？」

「林站長說，如果三年后茶葉賣不出去，他自己掏錢賠我們的損失。」王大山說，「他一個月工資才三千多，那片地種茶葉要投十來萬。我就想，他一個干部，犯得著拿自己的錢來騙我們嗎？」

「后來呢？」

「后來茶葉賣得可好了?！雇醮笊竭肿煨α耍傅谝荒曩u了三百多萬，第二年六百萬，第三年一千二百萬。我們村家家戶戶都蓋了新房，好多人還買了小汽車?！?/p>

陳正明點點頭。

「林遠山同志在這兒的時候，有沒有什么……做得不好的地方？」

王大山愣了一下，然后搖搖頭。

「沒有。林站長是好人?！?/p>

「想想看，任何事都行?！?/p>

王大山認真地想了想，然后說：「非要說的話，就是他對自己太狠了。冬天大雪封山，他一個人翻山越嶺去縣里跑資金，差點凍死在路上。我們都說他不要命，他說沒事，習(xí)慣了?！?/p>

陳正明沉默了。

離開石坪村的時候，他在村史館里看到了一樣?xùn)|西。

一面錦旗，已經(jīng)有些褪色了。

上面寫著：「為民辦實事，甘當孺子牛?！?/p>

落款是：「石坪村全體村民，敬贈林遠山同志?！?/p>

11

考察進行到第七天，陳正明需要做最后的判斷了。

那天晚上，他坐在臨時辦公室里，面前攤著兩份候選人的材料。

左邊是錢志高的，厚厚一沓。

右邊是林遠山的，薄了很多，但每一頁都沉甸甸的。

他反復(fù)翻看著林遠山檔案的第一頁。

那份十年前的會議記錄。

那句「此人可用」的批注。

周德厚。

這個名字他認識，當年在基層工作的時候見過幾次。

那是個老派的組工干部，說話不多，但眼睛毒得很。

他為什么要把這份會議記錄放在檔案第一頁？

他為什么要批注「此人可用」？

陳正明想了很久，拿起電話，撥了一個號碼。

「老周，是我，陳正明?！?/p>
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
「是為了林遠山的事？」
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
周德厚在電話那頭笑了：「這個電話，我等了十年?！?/p>

「十年？」

「對，十年。」周德厚的聲音有些滄桑，「當年那場會議，全場沉默的時候，林遠山舉起了手。那一刻，我就知道這個年輕人不一樣?！?/p>

「不一樣在哪？」

「在格局。」周德厚說，「那天會上，所有人都在算計，去青山鄉(xiāng)對自己有沒有好處，會不會耽誤前途。只有他沒有算這個賬。他想的是，那個地方需要人，既然需要，就應(yīng)該有人去?！?/p>

陳正明沉默了。

「還有一件事，你可能不知道?！怪艿潞窭^續(xù)說，「那天林遠山舉手之后，有個人說了一句話?！?/p>

「什么話？」

「他說：'這種傻事也有人干，活該一輩子窩在山溝里。'」

陳正明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
「誰說的？」

「錢志高。」

電話兩端都沉默了。

「這句話，我當時坐在后排，聽得清清楚楚?！怪艿潞裾f，「一個人愿意在關(guān)鍵時刻站出來，說明他有擔當。一個人在別人站出來時冷嘲熱諷，說明他的格局。這兩個人，十年后會走到什么位置，那一刻我就看出來了?！?/p>

「所以你把會議記錄放在林遠山檔案的第一頁？」

「對。我知道，總有一天會有人來考察他。到那時候，我希望考察的人能看到這份記錄，能想一想，什么樣的人值得被提拔?！?/p>

陳正明深吸了一口氣。

「老周，錢志高那句話，有證據(jù)嗎？」

「沒有?！怪艿潞裾f，「但有些事不需要證據(jù)。你只要看他這十年走過的路，就知道他是什么樣的人。」

陳正明掛了電話，靠在椅背上，想了很久。

然后他做了一個決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