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:本文為虛構創(chuàng)作,請勿與現實關聯(lián)
故事,要從五年前那個悶熱的夏天說起。
我的表妹陳雪,大學畢業(yè)了。
為了慶祝我們陳家出的第一個名牌大學生,舅媽王彩霞傾其所有,在一家還算體面的飯店里,擺了三桌酒席。
我和母親也依著禮數,前去道賀。
舅舅家還住在那個老城區(qū)的筒子樓里,樓道里堆滿了雜物,空氣中常年彌漫著一股潮濕和油煙混合的復雜氣味。
可那天,那條昏暗的樓道,卻顯得異常熱鬧。
舅媽王彩霞穿著一件她自認為很時髦的酒紅色連衣裙,燙著一頭夸張的卷發(fā),站在樓道口,像個迎賓小姐一樣,大聲地招呼著每一位到來的親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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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逢人就夸,嗓門亮得能把樓道的燈泡震下來:“哎喲,三嬸你來啦!快進來快進來!我們家小雪啊,可給我們老陳家長臉了!名牌大學畢業(yè)!一畢業(yè)就被一家南方的大公司看中,請她過去當主管呢!年薪幾十萬!”
我知道,那所謂的“大公司”,不過是陳雪在網上隨便找的一家公司名字,用來堵住親戚們的嘴。
至于“年薪幾十萬”,更是舅媽自己添油加醋的想象。
飯桌上,氣氛異常熱烈。
親戚們的奉承話,像不要錢一樣,一籮筐一籮筐地往外倒。
“彩霞啊,你這輩子值了!養(yǎng)了個這么有出息的閨女!”
“小雪這孩子,從小就聰明,一看就是干大事的料!”
舅媽聽著這些話,臉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,她端著酒杯,滿場飛舞,仿佛她自己才是今天的主角。
而真正的主角,我的表妹陳雪,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她穿著一條價值不菲的白色連衣裙,化著精致的淡妝,安靜地坐在我身邊。她得體地微笑著,對每一個前來敬酒的親戚點頭致意,言談舉止間,絲毫沒有一個剛畢業(yè)的大學生應有的青澀和拘謹。
那是一種與她二十二歲年齡極不相符的、過分的成熟和世故。
“姐,你最近怎么樣?工作還順利嗎?”她側過頭,輕聲問我。
“老樣子,一個小會計,混日子唄?!蔽倚α诵Γ蛄恐?,“你呢?今天真漂亮。這裙子不便宜吧?”
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,從身邊一個嶄新的名牌包里,拿出一個同樣帶著logo的錢包,塞到我手里。
“姐,送你的。小禮物,別嫌棄?!?/p>
我嚇了一跳,連忙推辭:“這怎么行?太貴重了!”
“拿著吧?!彼穆曇艉茌p,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,“我們公司發(fā)的福利,人人都有。我不缺這個?!?/p>
我看著她,看著她那雙漂亮的、卻像蒙著一層霧的眼睛,心里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不安。
整場宴席,只有一個人,是沉默的。
我的舅舅,陳建民。
他一個人坐在角落里,一言不發(fā),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。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,沒有一絲喜悅,只有一種深深的、化不開的愁苦和羞恥。
我母親看不慣舅媽那副小人得志的樣子,忍不住刺了她一句:“彩霞,小雪去那么遠的地方,人生地不熟的,你一個當媽的,就一點不擔心?”
舅媽眼睛一瞪,立刻反駁道:“擔心什么?我們家小雪有本事!人家公司領導器重她,親自來接她!住的都是高級公寓!你以為還跟你家徐佳一樣,畢業(yè)了還得自己擠公交租房子???”
眼看兩人就要吵起來,我趕緊拉了拉我媽的衣袖,示意她少說兩句。
飯局進行到一半,陳雪的手機響了。
她接起電話,說了幾句“好的,知道了,我馬上就到”,然后就站起身,抱歉地對大家說:“不好意思各位,公司那邊有點急事,我得先走了?!?/p>
舅媽連忙站起來,像個助理一樣,殷勤地幫她拿著包:“哎喲,這大公司的領導就是不一樣,大周末的還讓你加班!快去吧快去吧,別讓領導等急了!”
陳雪對我們笑了笑,然后轉身,毫不留戀地離去。
我跟著母親下樓的時候,不經意間往窗外一瞥。
我看到,一輛黑色的、擦得锃亮的奔馳S級,正安靜地停在那個破舊的筒子樓下,與周圍的環(huán)境形成了強烈的、荒誕的對比。
陳雪拉開車門,坐了進去。
在上車前,她似乎有所感應,回頭,朝我們這棟樓的方向,看了一眼。
隔著幾十米的距離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我只覺得,她的那個眼神,復雜難明。
像是在告別,又像是在炫耀。
像是在奔赴一個光明的未來,又像是在走進一個萬劫不-復的深淵。
陳雪離開后,很長一段時間,都沒有再回來過。
她只是偶爾在家庭群里發(fā)幾張照片,背景不是高級餐廳,就是某個風景秀麗的旅游景點。
照片里的她,妝容精致,笑容得體,身上的衣服和包包,換得比日歷還快,每一個都閃爍著金錢的光芒。
舅媽王彩霞,把這些照片一張張存下來,拿到鎮(zhèn)上的照相館,用最好的相紙沖印出來,做成一本厚厚的相冊,像寶貝一樣四處向人炫耀。
“看看我們家小雪,這才叫生活!你們看她這個包,LV的!我托人問了,好幾萬一個呢!”她翻著相冊,指著其中一張照片,聲音里滿是驕傲。
“這是在三亞呢!住的是七星級酒店!人家說一晚上就好幾千!游泳池都修在陽臺上!”
我們這些親戚,大多都是普通的工薪階層,一輩子的積蓄可能都買不起照片里的一個包??粗欠N紙醉金迷、遙不可及的生活,除了干巴巴的羨慕嫉妒,也實在說不出別的話來。
我私下里不止一次地問過母親,陳雪到底在做什么工作,怎么會這么有錢。
母親總是嘆著氣,搖著頭,臉上是化不開的憂慮:“誰知道呢?你舅媽那個嘴,火車都能讓她吹上天。她說是給一家大集團的董事長當私人助理??赡挠兴饺酥砟軖赀@么多的?我看啊,八成不是什么正經事?!?/p>
母親的預感,比我們想象中來得更快,也更驚世駭俗。
一年后,臨近春節(jié),陳雪第一次回家。
隨她一起回來的,還有一個用昂貴毛毯包裹著的、剛出生幾個月的男嬰。
她抱著那個粉雕玉琢、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嬰兒,出現在舅舅家那扇破舊的鐵門前時,我們所有正在幫忙打掃衛(wèi)生準備過年的親戚,都驚呆了。
“小雪!這……這是誰家的孩子?!”舅媽手里的抹布“啪”的一聲掉在地上,聲音都變了調。
陳雪的臉上,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。她仿佛早就預料到了我們的反應,只是平靜地抱著孩子,走進屋,像是在宣布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。
“媽,這是我們老板的兒子?!?/p>
她輕描淡寫地解釋道,聲音不大,卻足以讓屋子里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:“我們老板和他老婆感情破裂,正在鬧離婚。孩子太小,夾在中間可憐,沒人照顧。老板看我平時做事心細,信得過我,就拜托我,暫時幫忙帶一段時間?!?/p>
這個理由,荒唐得像一出三流電視劇里的拙劣情節(jié)。
但在場的親戚,包括我,都選擇了暫時的、尷尬的沉默。大家面面相覷,誰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。
只有舅媽,在短暫的震驚之后,臉上竟然露出了不可思議的、近乎狂喜的表情。
她一個箭步沖上去,一把從陳雪懷里搶過那個孩子,動作急切得差點讓孩子哭出來。她像捧著一個稀世珍寶,顛來倒去地看,嘴里不停地念叨著:“哎喲!我的天哪!這孩子長得可真??!你看看這眼睛,這鼻子!一看就是富貴相!”
她似乎完全沒有去質疑這件事的真實性,也沒有去考慮一個未婚的女兒幫人帶孩子會招來怎樣的閑言碎語。在她的腦子里,所有的理智和道德,都被一個巨大的念頭所取代——這是他們老陳家攀上高枝的、千載難逢的絕佳機會。
她當即拍板,這個孩子,她來帶!保證帶得白白胖胖!
她甚至不等陳雪同意,就自作主張地,給這個來路不明的孩子,取了一個極其俗氣又充滿了期盼的名字——陳金寶。
我母親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,氣得渾身發(fā)抖。她忍了又忍,最終還是沒忍住,拉著我就要走。
在門口,她終于忍不住,和舅媽大吵了一架。
“王彩霞!你是不是瘋了?!這種來路不明的孩子你也敢要?陳雪一個沒結婚的大姑娘,幫人帶孩子?傳出去像什么話!”
“你懂什么!”舅媽抱著孩子,像一只護崽的母雞,戰(zhàn)斗力十足地寸步不讓,“我們小雪那是心地善良!是做好事!再說了,這可是董事長的親兒子!金疙瘩!我們幫他帶孩子,那是幫他天大的忙!他能虧待我們嗎?”
事實證明,舅媽的判斷,在某種程度上,是對的。
那個神秘的“董事長”,確實沒有虧待他們。
伴隨著這個孩子的到來,源源不斷的金錢,開始像潮水一樣,涌入舅舅家那個貧寒的戶頭。
陳雪每個月,都會雷打不動地,給家里打五萬塊錢。
名義上,是孩子的“撫養(yǎng)費”。
有了這筆錢,舅舅家的生活,發(fā)生了翻天覆地的、肉眼可見的變化。
不到半年,他們就從那個陰暗潮濕的筒子樓里搬了出來,在縣城最高檔的小區(qū)“御景園”,全款買下了一套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層。
裝修花了將近五十萬,金碧輝煌,俗氣得跟暴發(fā)戶的KTV包廂一樣。
舅舅再也不用天不亮就去塵土飛揚的工地上扛水泥了。他每天揣著幾包好煙,在小區(qū)里跟人下棋、聊天,提前過上了退休生活。
舅媽也辭掉了在超市當收銀員的工作,每天的生活,變成了去新開的美容院做臉,去麻將館里“一擲千金”,去金店里挑選最新款式的首飾。
金錢的魔力,是巨大的,也是可怕的。
它不僅能迅速地改變一個人的生活環(huán)境,更能輕易地腐蝕一個人的價值觀,理直氣壯地堵住所有人的嘴。
親戚們不再私下里議論那個孩子的來歷。
他們只羨慕舅媽的好命,羨慕她有一個這么“有本事”的女兒。每次見面,都把“彩霞姐”叫得比親姐還甜。
而更讓我感到震驚和匪夷所思的事情,還在后面。
在接下來的四年里,陳雪又以同樣的理由,陸續(xù)抱回來兩個孩子。
第二個,是個女孩,大概是在金寶兩歲的時候抱回來的。
這次的說辭是:“這是我們老板和他前妻生的,一直養(yǎng)在國外,現在送回來,想讓她感受一下國內的家庭溫暖,學學中文?!?/p>
第三個,又是個男孩,是在女孩來了之后又過了一年多抱回來的。
這次的說辭又變了:“這是老板在外面別的女人生的,那個女人拿了一筆錢走了,孩子沒人要,老板實在沒辦法,又只能拜托我了?!?/p>
這些漏洞百出的、一年比一年拙劣的說辭,舅媽卻像是得了圣旨一樣,照單全收。
她喜笑顏開地,接納了這兩個同樣粉雕玉琢的“金孫”和“金孫女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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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里原來的房子顯得不夠住了,舅媽眼都不眨,又在隔壁買下了一套同樣大小的平層,把兩套房子打通,變成了一個三百多平的“空中別墅”。
家里請了兩個專業(yè)的、月薪上萬的育兒保姆,二十四小時輪班,專門伺候這三個孩子。
舅媽徹底從一個普通的農村婦女,搖身一變,成了一個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、說一不二的“富貴老太太”。
她每天最大的樂趣,就是帶著三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孩子,和兩個穿著統(tǒng)一制服的保姆,在小區(qū)里散步,接受著所有鄰居艷羨的目光。
而我,對表妹的行為,從一開始的震驚,到不解,再到后來的不齒和麻木。
我逐漸減少了和舅舅家的來往。
我無法理解,一個曾經品學兼優(yōu)的名牌大學畢業(yè)生,為什么要選擇這樣一條讓人匪夷所思的、見不得光的道路。
我偶爾會在微信上,和陳雪聊幾句。
我問她,那個“老板”到底是誰?他對你好嗎?
她總是輕描淡寫地回答:“姐,你別擔心,我過得很好。他對我很大方。”
我問她,你以后打算怎么辦?你不可能一輩子都這樣吧?
她會發(fā)來一個微笑的表情,然后說:“未來的事,未來再說?;钤诋斚拢硎苌?,不好嗎?”
她的朋友圈里,曬滿了世界各地的旅游照,數不清的名牌包,和各種高檔餐廳的精致菜肴。
她活得像一個光鮮亮麗的、被圈養(yǎng)在金絲籠里的公主。
但所有的照片里,從來沒有出現過那個神秘的“老板”。
也從來沒有一張,她和那三個孩子的合影。
他們就像是她生活里的兩極。
一極是紙醉金迷的奢華。
另一極,是血脈相連,卻又刻意疏離的親情。
而連接這兩極的,只有一樣東西。
那就是,錢。
光環(huán)之下,必有陰影。
舅舅家的日子,看似越過越紅火,但那種被金錢堆砌起來的繁華,就像一個巨大的、充滿了氣的氣球,看上去光鮮亮麗,內里卻空空如也,一戳就破。
而第一個戳破這個氣球的人,是我的舅舅,陳建民。
那是在一次家庭聚會上,我記不清是為了誰的生日。
舅舅家那間裝修得金碧輝煌的大平層里,高朋滿座,觥籌交錯。
舅媽王彩霞穿著一身定制的旗袍,戴著鴿子蛋大的翡翠戒指,像個女主人一樣,在人群中穿梭,接受著所有人的恭維和奉承。
而我的舅舅,卻和幾年前一樣,還是一個人,默默地坐在角落里,喝著悶酒。
只是這一次,他沒有沉默到底。
酒過三巡,當舅媽又一次端著酒杯,大聲地向眾人炫耀,她女兒是多么有本事,她的三個“外孫”是多么聰明伶佩時。
舅舅突然“砰”的一聲,把手里的酒杯,狠狠地砸在了地上。
清脆的碎裂聲,瞬間讓整個屋子的喧囂,都安靜了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他身上。
舅舅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,一張飽經滄桑的臉,漲得通紅,分不清是酒意,還是怒氣。
他指著自己的妻子,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著:
“有本事?她有什么本事?!她那叫有本事嗎?!”
“她那叫不要臉!她那叫作踐自己!”
舅媽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,她尖叫著沖過去,想捂住舅舅的嘴:“陳建民!你瘋了!你喝多了!胡說八道什么!”
可舅舅卻一把推開了她。
他像是積壓了多年的堤壩,在這一刻,徹底決堤了。
他不管不顧地,當著所有親戚的面,嘶吼著,哭訴著。
他說,陳雪根本不是去什么大公司當主管!
她是去給一個比她爹年紀還大的有錢老男人,當見不得光的情婦!當二奶!
他說,那三個孩子,根本不是什么老板前妻、別的女人生的!
那三個孩子,全都是陳雪自己,一個一個,親肚子生下來的!
他說,他這幾年,沒睡過一個安穩(wěn)覺!他一閉上眼睛,就覺得十里八鄉(xiāng)的鄉(xiāng)親們,都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,罵他是個賣女兒的窩囊廢!
“王彩霞!你這個毒婦!”舅舅指著已經癱軟在地的舅媽,老淚縱橫,“為了錢!為了你那點可憐的虛榮心!你把自己的親生女兒,親手推進了火坑??!”
“你對得起我們老陳家的列祖列宗嗎?!???!”
那一天,舅舅家的那場宴席,最終以一場驚天動地的鬧劇而收場。
親戚們作鳥獸散,走的時候,每個人的臉上,都帶著鄙夷、同情、和幸災樂禍的復雜表情。
舅舅的話,雖然早就在我的意料之中。
但當這個秘密,被他如此慘烈地、血淋淋地揭開時,我還是感到了巨大的、心臟被狠狠揪住的沖擊。
我終于明白,那些漏洞百出的、荒唐的說辭,從來都不是說給我們這些親戚聽的。
那只是舅媽一家,用來麻痹自己的、自欺欺人的一塊遮羞布而已。
而現在,這塊布,被扯掉了。
我無法再忍受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我必須要找陳雪,問個清楚。
我找了個機會,借口去南方出差,約了陳雪單獨見面。
見面的地點,是她定的一家五星級酒店的行政酒廊。
落地窗外,是繁華的城市夜景,腳下是車水馬龍,宛如星河。
她穿著一身香奈兒的套裝,優(yōu)雅地坐在我對面,攪動著杯子里的咖啡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。
仿佛幾天前那場家庭風暴,與她毫無關系。
“姐,你找我,就是為了興師問罪的嗎?”她似乎早就猜到了我的來意。
我看著她那張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臉,心里的怒火,再也壓抑不住。
“陳雪!你到底想干什么?!”我質問道,“爸都跟我說了!那些孩子,是你自己生的!你為什么要這么做?為了錢?你缺錢缺到要靠出賣自己的身體和子宮去換嗎?!”
我的聲音有些失控,引來了鄰座幾位客人的側目。
陳雪卻依舊平靜。
她抬起頭,看著我,那眼神里,竟然帶著一絲淡淡的、居高臨下的憐憫。
“姐,這有什么不好嗎?”
她慢條斯理地說:“我媽住上了大房子,再也不用為幾毛錢跟菜販子吵架了。我爸也不用再五十多歲的年紀,還去塵土飛揚的工地上,扛水泥掙辛苦錢了?!?/p>
“而我,”她晃了晃手腕上那只價值不菲的卡地亞手鐲,“我想要的任何東西,我都可以買得起。這難道不比你,辛辛苦苦上一個月班,就為了掙那幾千塊錢的工資,要強得多嗎?”
我被她這番歪理,氣得渾身發(fā)抖。
“可你的名聲呢?你的未來呢?!”我憤怒地反駁,“你現在擁有的一切,都是偷來的!你就是一個見不得光的情婦!你生的孩子,甚至連自己的親生父親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去認!”
聽到我的話,陳雪笑了。
那笑容里,帶著一種讓我感到陌生的、冰冷的嘲諷。
“名聲?名聲能當飯吃嗎?姐,我們早就不是活在幾十年前那個講究三綱五常的舊社會了?!?/p>
“至于未來,”她端起咖啡,輕輕抿了一口,“我的未來,就是錢。只要有足夠多的錢,我就能擁有我想要的一切?!?/p>
“說到孩子……”她放下杯子,看著窗外的璀璨夜景,幽幽地說,“他們有我這個媽,就夠了。他們以后會感謝我的。因為我,給了他們一個可以不用奮斗,就能擁有一切的、優(yōu)越的出生?!?/p>
那一次的談話,讓我徹底看清了我的表妹,陳雪。
在她的世界里,沒有所謂的愛情,沒有世俗的道德,更沒有廉價的尊嚴。
只有最赤裸的、最冰冷的利益交換。
我和她之間,那點從小一起長大的、殘存的姐妹情分,也在這場價值觀的激烈碰撞中,被消磨得一干二凈。
從那以后,我?guī)缀踉僖矝]有主動聯(lián)系過她。
只是偶爾從母親的口中,聽到一些關于舅舅家的、零零碎碎的消息。
舅舅的那場大鬧,并沒有對舅媽一家的生活,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影響。
畢竟,人都是現實的。
當舅媽開著新買的寶馬車,穿著幾萬塊的貂皮大衣,在親戚朋友面前晃悠時,那些關于“賣女兒”的閑言碎語,自然就消失了。
大家只看得到她如今的風光,誰還會去在乎,這份風光背后的骯臟呢?
舅媽甚至用陳雪給的錢,學著別人投資,在縣城開了一家小小的建材公司,交給一個遠房親戚打理,自己當起了甩手掌柜。
她儼然從一個農村婦女,蛻變成了一個走路帶風的“女強人”。
她對那三個孩子,更是寵溺到了極點,也控制到了極點。
她不再對外人說,那是老板的孩子。
她換了一套全新的說辭。
她說,這三個孩子,是她女兒陳雪,因為身體原因不能生育,特意從國外福利院“領養(yǎng)”回來的。
她說,她女兒心善,見不得這些孩子受苦。
她說,這些孩子,以后就是他們老陳家的根,是她公司的未來接班人。
這套說辭,雖然依舊經不起推敲,但卻為這三個孩子的存在,披上了一件“慈善”和“合法”的外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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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間,就在這種詭異而平靜的氛圍中,又過去了兩年。
直到去年年底,距離故事爆發(fā)的前一個月。
我突然接到了陳雪的電話。
這很反常。
自從上次我們不歡而散后,她幾乎再也沒有主動聯(lián)系過我。
電話里,她的聲音,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我從未聽過的焦慮和不確定。
她沒頭沒尾地,問了我一個非常奇怪的問題。
“姐,你說,如果一個男人,把他最心愛的一件東西,寄存在別人那里很多年。突然有一天,他想要回去了,該怎么辦?”
我當時并沒有明白她這個比喻的真正含義。
我只是隨口回答:“那要看當初是怎么約定的了。是暫時寄存,還是徹底贈予了?”
電話那頭,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她又很快岔開了話題,問了問我父母的身體,問了問我的工作。
現在想來,那個莫名其妙的電話,其實就是一個不祥的預兆。
是暴風雨來臨前,天邊劃過的一道微弱的閃電。
可惜,當時的我,并沒有讀懂。
很快,春節(jié)到了。
陳雪像往年一樣,從南方回來了。
她看起來,和往常沒有任何區(qū)別。
依舊是那么光彩照人,容光煥發(fā)。
她給家里的每一個人,都帶了極其貴重的禮物。給我母親的,是一條價值不菲的珍珠項鏈;給我父親的,是最新款的華為手機;給我的,是一套海藍之謎的護膚品。
舅媽家,更是張燈結彩,喜氣洋洋。
舅媽已經計劃好了,這個年,要過得比以往任何一年,都更加風光,更加氣派。
她要在所有親戚面前,好好地展示一下,他們老陳家如今的“實力”。
沒有人知道,一場足以顛覆他們所有人想象的風暴,正在悄然醞釀。
一場足以將他們這些年,用金錢和謊言堆砌起來的虛假繁榮,徹底摧毀的、巨大的風暴,即將來臨。
大年初二,按照我們這里的慣例,是出嫁的女兒回娘家,以及親戚之間互相走動的日子。
舅舅家那間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層里,門庭若市,熱鬧非凡。
客廳的巨大水晶燈,散發(fā)著璀璨的光芒,將整個屋子照得亮如白晝。紅木的茶幾上,擺滿了各種進口的、我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水果和零食。
來拜年的親戚,坐了滿滿一客廳。
舅媽王彩霞,無疑是全場的焦點。
她穿著一件紫色的、一看就價格不菲的貂皮大衣,脖子上戴著我媽那條珍珠項鏈的“升級版”,手指上那枚巨大的翡翠戒指,在燈光下閃著綠油油的光。
她滿面紅光地,在客廳里來回穿梭,招呼著每一位客人,聲音里充滿了壓抑不住的炫耀和得意。
“哎喲,大姑,你嘗嘗這個車厘子!小雪特意從智利空運回來的!甜得很!”
“三舅,別抽你那旱煙了,傷身體!來,嘗嘗這個,古巴雪茄!我女婿……哦不,我們小雪的老板,特意托人帶來的!”
那三個孩子,大的已經五歲,小的也快三歲了。
他們都被打扮得像年畫里的金童玉女,穿著嶄新的、帶著logo的小衣服,在兩個保姆的簇擁下,禮貌地叫著“叔叔阿姨過年好”,接受著所有親戚的夸贊和驚嘆。
“天哪!彩霞!你這幾個外孫也太好看了吧!跟電視里的小明星一樣!”
“是啊是??!這眼睛,這鼻子,長得可真精致!”
而陳雪,她就一個人,安安靜靜地,蜷縮在沙發(fā)的一角。
她穿著一身看似隨意、實則價格高昂的居家服,手里捧著一個iPad,不知道在看什么,對周圍的喧囂和奉承,充耳不聞。
她就像一個高高在上的、置身事外的女王,冷眼旁觀著這一切,由她親手締造的虛假繁榮。
我和父母,也依著禮數,過來拜年。
看著眼前這幅被金錢堆砌起來的、熱鬧卻又無比空洞的畫面,我只覺得胸口發(fā)悶,壓抑得喘不過氣來。
就在這時,門鈴響了。
叮咚——叮咚——
舅媽以為又是哪家親戚來了,連忙放下手里的瓜子,高聲喊著:“來了來了!誰呀這是!”
她滿臉堆笑地,一路小跑著,去開了門。
然而,門外站著的,卻不是任何一個我們認識的人。
那是一個男人。
一個看起來,年近五十的男人。
他的身材很高大,但并不顯得臃腫,穿著一件裁剪得極其得體的深灰色羊絨大衣。里面是白色的襯衫和黑色的高領毛衣。
他戴著一副精致的金絲邊眼鏡,頭發(fā)梳理得一絲不茍,氣質儒雅,像一位大學教授。
但他的眼神,卻異常銳利,像一只在高空盤旋的、隨時準備俯沖捕食的鷹。
在他的身后,還站著兩個穿著黑色西裝、戴著藍牙耳機、神情嚴肅得像是保鏢一樣的壯漢。
這副不同尋常的陣仗,讓在場所有人的說笑聲,都瞬間靜止了。
客廳里,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。
“請……請問,你們找誰???”舅媽臉上的笑容,僵在了嘴角,顯得有些滑稽。
男人沒有理會她。
他的目光,越過擋在門口的舅媽,像探照燈一樣,徑直掃向客廳里的每一個人。
最后,他的目光,精準地,落在了沙發(fā)角落里,那個蜷縮著的身影上。
一直低頭玩著iPad的陳雪,在男人出現的那一刻,身體微不可見地,僵硬了一下。
她緩緩地抬起頭,迎上了男人的目光。
她的臉上,依舊沒有什么表情,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。
男人推開還愣在門口的舅媽,徑直地,走了進來。
他那雙擦得锃亮的、價值不菲的皮鞋,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,發(fā)出清脆的、富有節(jié)奏的聲響。
每一下,都像是踩在在場所有人的心尖上。
他環(huán)視了一圈這間被舅媽用金錢和俗氣堆砌起來的客廳,目光在那些浮夸的裝飾上停留了片刻,又落在了那三個正在好奇地看著他的、漂亮的孩子身上。
他的嘴角,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、冰冷的微笑。
“陳雪。”
他終于開口了。
聲音低沉,富有磁性,像大提琴的琴音,卻又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、巨大的壓迫感。
“玩夠了嗎?”
客廳里的空氣,仿佛都被抽干了。
“顧先生說笑了?!标愌┚従彽卣酒鹕?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,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,“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?!?/p>
那個被稱作“顧先生”的男人,笑了笑。
他沒有再看陳雪,而是邁開步子,走到了那個最大的孩子,五歲的“金寶”面前。
他彎下腰,用一種外人看來,極其慈愛的姿態(tài),摸了摸金寶的頭。
金寶仰著那張漂亮的小臉,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、卻又似乎帶著一絲熟悉氣息的男人,有些怯生生地,但又無比清晰地,奶聲奶氣地,喊出了一聲稱呼。
“爸爸……”
這一聲“爸爸”,像一顆平地驚雷,在所有人的耳邊,轟然炸響!
舅媽的臉色,在一瞬間,變得慘白如紙,她踉蹌著后退了兩步,差點沒站穩(wěn)。
所有在場的親戚,都驚得張大了嘴巴,鴉雀無聲。
我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幅超現實的畫面,感覺自己的心臟,都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了。
孩子們的親生父親!
那個陳雪背后,一直活在傳說中的、神秘的有錢人!
他竟然……他竟然就這么找上門來了!
他是來干什么的?
他是來要回孩子的嗎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