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(guān)聯(lián)

“賀涵留下的那套老洋房，真要賣？”

“賣。對他來說那是家，對我來說只是不良資產(chǎn)。”

唐晶的聲音冷得像冰，掛斷電話時沒有一絲猶豫。

此時的她對此行勢在必得，卻渾然不知，在那間塵封的舊屋深處，一張藏了十年的照片正靜靜躺在暗格里。

那是一顆遲到的子彈，正瞄準(zhǔn)著她引以為傲的理智，準(zhǔn)備一擊斃命。

2020年的上海，仿佛被按下了快進鍵。

陸家嘴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冷冽的日光，每一束光線里都跳動著資本的欲望。這里是B&T咨詢公司的大中華區(qū)總部，位于金茂大廈的頂層，俯瞰著這座城市最昂貴的一平方公里。

唐晶坐在那張寬大的黑胡桃木辦公桌后，身邊是堆積如山的案卷。她穿著一件剪裁極簡的Giorgio Armani深灰色西裝，領(lǐng)口別著一枚冷銀色的胸針，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把剛剛出鞘的柳葉刀——寒光凜凜，沒有一絲多余的溫度。

這三年，唐晶活成了一個傳說。

業(yè)界都說，唐晶是“沒有感情的殺人機器”。她經(jīng)手的并購案，沒有談不下來的價格；她負(fù)責(zé)的企業(yè)重組，裁員名單簽下去手都不抖一下。有人說她是因為情傷太重，封心鎖愛；也有人說她本來就是這種冷血動物，當(dāng)年的賀涵不過是看走了眼。

對于這些流言，唐晶從未辯解。

她不需要辯解。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叢林里，被人畏懼遠比被人同情要安全得多。

“唐總，關(guān)于遠洋海運那個案子，對方律師發(fā)來了新的補充協(xié)議?！?/p>

新來的實習(xí)生小林敲門進來，聲音細(xì)若蚊蠅，顯然對這位頂頭上司充滿了敬畏。

唐晶接過文件，目光如X光般掃描過密密麻麻的條款。三分鐘后，她把文件扔回桌上，冷冷地開口：

“第三頁第十二條，隱性債務(wù)的擔(dān)保責(zé)任被他們偷換了概念；第七頁關(guān)于匯率波動的風(fēng)險對沖機制，他們少算了一個基點。打回去重做，告訴他們的法務(wù)，如果再玩這種低級的文字游戲，我們就換一家合作方?！?/p>

小林聽得目瞪口呆，額頭上滲出了冷汗。那份文件有五十多頁，全是晦澀的法律術(shù)語，唐晶竟然在三分鐘內(nèi)就抓出了核心漏洞。

“是……是！我馬上聯(lián)系！”小林抓起文件，逃也似地沖出了辦公室。

唐晶端起桌上早已變涼的黑咖啡，抿了一口?？酀囊后w滑過喉嚨，讓她的大腦保持著絕對的清醒。

她享受這種掌控一切的感覺。數(shù)據(jù)不會撒謊，條款不會背叛，利益交換永遠遵循著等價原則。這比人心可靠多了。

自從三年前賀涵消失、子君南下，唐晶的世界就只剩下了這些黑白分明的文件。她用工作填滿了生活的所有縫隙，連睡覺都像是為了給大腦充電而進行的必要程序。

她成功地把自己格式化了，刪除了名為“感性”的那個分區(qū)，運行效率果然大大提升。

直到今天早上，那個房產(chǎn)中介的電話打進來。

那是賀涵在上海唯一的遺留物——位于武康路的一棟老式花園洋房。

賀涵走得決絕，所有的資產(chǎn)處理都全權(quán)委托給了律師，唯獨這套房子，他指名留給唐晶處理。不是送給她，而是讓她代為變賣。

律師轉(zhuǎn)達賀涵的話是這樣說的：“這房子里有些舊東西，或許唐晶會想親自處理。是扔是留，隨她?！?/p>

這三年來，唐晶一直拖著沒動。理由有很多：忙、市場行情不好、手續(xù)繁瑣……但她心里清楚，這都是借口。

她只是不想去。

那里不是他們后來同居的那套江景豪宅，沒有那些歇斯底里的爭吵和冷戰(zhàn)。那里是賀涵早年的“洞穴”，是他還沒變成完全體的商業(yè)巨鱷之前，躲避風(fēng)雨的地方。那里藏著太多十年前的記憶，那時的唐晶還不是女王，賀涵也不是神，他們只是兩個在這個城市里相互取暖的獸。

“呼……”

唐晶長長地吐出一口氣，合上了面前的筆記本電腦。

拖了三年，終究是躲不過去了。市政的排污管道改造工程涉及到了那棟房子的地基，必須有人去現(xiàn)場簽字確認(rèn)，并清空房屋。

她站起身，走到落地窗前。腳下是蜿蜒的黃浦江，江水渾濁而奔騰，一如這操蛋的生活。

“去就去吧?！彼龑ψ约赫f，“不過是去給過去收個尸?！?/p>

下午三點，黑色的邁巴赫準(zhǔn)時停在了公司樓下。

司機老張是個話不多的中年人，替唐晶開了五年的車，深知老板的脾氣。車廂里恒溫24度，播放著巴赫的大提琴曲，沒有一絲異味。

“去武康路?！碧凭ёM后排，聲音依然是那種職業(yè)化的冷淡。

“好的，唐總?！?/p>

車子緩緩滑入延安高架的車流。

上海的交通永遠是這樣，擁堵、嘈雜，卻又充滿活力。唐晶側(cè)頭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，思緒卻有些不受控制地飄遠。

這條路，她太熟了。

十年前，她還是個剛剛畢業(yè)沒多久的職場菜鳥。那時候沒有邁巴赫，只有擁擠的地鐵和打不到車的暴雨天。

她記得有一次，她在高架上被客戶趕下車，因為她搞砸了一個數(shù)據(jù)。她穿著高跟鞋，在應(yīng)急車道上走了三公里，腳后跟磨得全是血。

那天是賀涵開著他那輛二手的寶馬把她撿回去的。就在前面的那個下匝道口。

賀涵沒有安慰她，而是遞給她一瓶水，冷冷地說：“哭完了嗎？哭完了就上車復(fù)盤。記住，在上海，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排泄物?！?/p>

那時候的唐晶覺得賀涵好酷，簡直是上帝派來拯救她的神。她發(fā)誓要成為賀涵那樣的人——冷靜、強大、無堅不摧。

后來，她做到了。她甚至做得比賀涵還要好。

可等到她真的變成了“女版賀涵”的時候，那個教會她這一切的男人，卻愛上了一個只會哭的羅子君。

多么諷刺。

車窗上映出唐晶冷笑的倒影。

“老張，把空調(diào)溫度調(diào)低點?！碧凭蝗挥X得有些悶熱，扯了扯衣領(lǐng)，“太燥了?！?/p>

“唐總，已經(jīng)22度了……”

“那就20度。”

“……好的?！?/p>

車子駛?cè)敕ㄗ饨纭＿@里的街道變窄了，兩旁的梧桐樹遮天蔽日，將喧囂擋在了外面。

武康路不管過了多少年，依然保持著那種慵懶的小資情調(diào)。網(wǎng)紅咖啡館門口排著長隊，打扮時尚的年輕女孩們在拍照打卡。

看著那些年輕的、充滿膠原蛋白的臉龐，唐晶有一瞬間的恍惚。

曾幾何時，她也有過那樣的日子嗎？好像沒有。

她的青春是在寫不完的PPT、改不完的方案和賀涵無休止的說教中度過的。她像一塊海綿，拼命吸收著賀涵給她的養(yǎng)分，生怕慢了一步就被拋下。她沒有時間去喝咖啡，沒有時間去談戀愛，她把賀涵當(dāng)成了生活的全部信仰。

車子在一棟紅磚外墻的三層洋房前停下。

鐵門上的油漆有些剝落，院子里的荒草長得比人還高。這棟曾經(jīng)精致的小洋樓，如今像個垂暮的老人，孤獨地立在深秋的蕭瑟中。

推開院門的那一刻，唐晶的手指在生銹的鐵欄桿上停留了兩秒。

指尖傳來粗糙、冰冷的觸感。這種真實的觸感讓她從CBD那種精致的虛幻感中落地了。

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樹還在，只是很久沒人修剪，枝丫瘋長，遮住了半個院子的光。

唐晶記得，這棵樹下曾經(jīng)有一張?zhí)僖?。賀涵喜歡在秋天的下午坐在這里，一邊喝茶一邊看書，而她就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，像個小學(xué)生一樣向他匯報工作。

那是她記憶中最寧靜的時光。

那時候她以為，這就是永遠。她以為只要她努力跑，就能一直跟上賀涵的步伐，直到兩人并肩站在山頂。

可現(xiàn)實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。當(dāng)她終于爬上山頂時，才發(fā)現(xiàn)賀涵已經(jīng)轉(zhuǎn)身下山了，去牽起了另一個女人的手。

“唐小姐是吧？”

一個穿著綠色中介制服的年輕人從角落里鉆出來，打斷了唐晶的思緒。他手里拿著一串鑰匙，滿臉堆笑，“我是負(fù)責(zé)這套房的小趙。不好意思久等了?！?/p>

唐晶迅速收斂了心神，恢復(fù)了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：“沒關(guān)系，是我早到了。鑰匙給我吧?！?/strong>

“哎，好嘞。那個……因為這房子空置太久了，里面可能有點……”小趙想找個詞形容，又怕得罪金主，“有點亂?！?/p>

“我知道。”唐晶接過鑰匙，那串鑰匙沉甸甸的，帶著金屬特有的涼意，“你在外面等著，我不喜歡有人跟著。”

“明白，明白。我就在門口，有事您喊我?！毙≮w識趣地退到了院門外。

唐晶拿著鑰匙，走到了正門前。這是一扇厚重的實木門，門鎖還是那種老式的機械鎖。

她試著插進鑰匙，轉(zhuǎn)動。

“咔嚓——吱嘎——”

鎖芯干澀，發(fā)出刺耳的摩擦聲。隨著門被推開，一股混雜著霉味、灰塵味和舊書紙張味道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
這種味道并不好聞，甚至有些嗆鼻。但對唐晶來說，這味道卻該死的熟悉。

這是賀涵的味道。不是那種昂貴的古龍水味，而是屬于這個男人本質(zhì)的味道——陳舊、深沉、有些發(fā)霉卻又充滿厚度。

唐晶站在玄關(guān)，沒有立刻開燈。她的眼睛適應(yīng)了一會兒昏暗的光線。

房子里的布局幾乎沒變。玄關(guān)柜上還放著一把長柄雨傘，那是賀涵以前最喜歡用的，那是把純手工的英式雨傘，傘柄是竹根做的。

唐晶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摸一下那把傘，手伸到半空，又停住了。

“別碰?！?/p>

她在心里警告自己。

“唐晶，你今天是來做資產(chǎn)清算的，不是來玩?zhèn)罕锏?。這屋子里的每一件東西，都只是‘待處理資產(chǎn)’，沒有別的意義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氣，按下了墻上的開關(guān)。

“啪?！?/p>

客廳的水晶吊燈亮了起來，因為壞了幾個燈泡，光線顯得有些昏黃曖昧。這光線照亮了滿屋的狼藉。家具上蒙著厚厚的白布，地上散落著一些沒帶走的雜志。

唐晶踩著高跟鞋，一步步走進客廳。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發(fā)出“篤、篤、篤”的聲音，像是在給這段死去的時光倒計時。

推開書房門的那一刻，一股比樓下更濃重的塵封氣息撲面而來。

唐晶下意識地掩了掩口鼻，并沒有立刻走進去。她站在門口，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這個曾經(jīng)無比熟悉的空間。

這里是賀涵的“大腦”，也是曾經(jīng)讓唐晶既敬畏又向往的“戰(zhàn)場”。

房間的布局依然維持著十年前的樣子，甚至連那張巨大的紅木書桌擺放的角度都沒有變過。那是賀涵最喜歡的角度，坐在那里，背靠著整面墻的書籍，面朝窗外的梧桐樹，既能掌控全局，又能隨時抽離。

以前，賀涵總是坐那把寬大的皮椅里，手里轉(zhuǎn)著那支萬寶龍鋼筆，瞇著眼睛審視唐晶遞交的每一份報告。而唐晶，通常是搬個小椅子坐在他對面，像個等待宣判的小學(xué)生，緊張得手心出汗。

“進來吧?！?/p>

唐晶在心里對自己說了一聲，邁過門檻。

她走到書桌前，手指劃過桌面，指腹上沾染了一層厚厚的灰塵。

“果然?！碧凭Ю湫α艘宦暋?/p>

書桌上空蕩蕩的，只有幾個不值錢的筆筒和一盞有些接觸不良的臺燈。

她轉(zhuǎn)身看向身后的展示柜。那里曾經(jīng)擺滿了賀涵引以為傲的收藏：限量版的漁具、幾萬塊一瓶的陳年威士忌、還有那些他從世界各地淘來的古怪藝術(shù)品。

現(xiàn)在，那些格子全是空的。只剩下幾個黑洞洞的影子，像是在嘲笑唐晶的自作多情。

“帶走了?！碧凭贸銮鍐危凇皞€人收藏”那一欄重重地畫了一個叉，“全都帶走了?！?/strong>

她的邏輯再次得到了完美的印證：賀涵帶走了所有能讓他感到“快樂”和“享受”的東西。那些東西屬于生活，而生活屬于羅子君。

留下的呢？

唐晶把目光投向那面巨大的書墻。那里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，幾乎沒有動過。

她隨手抽出一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《國際海運保險實務(wù)》。書頁已經(jīng)泛黃，翻開來，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紅黑兩色的批注。黑色是賀涵的字跡，紅色是唐晶的字跡。

那是2008年，唐晶剛接手第一個海運并購案時，賀涵陪她熬了整整三個通宵，逐字逐句教她怎么避開合同陷阱。

“唐晶，看這里，這種免責(zé)條款是陷阱，一旦簽字，你就把自己賣了還在幫人數(shù)錢?！?/p>

賀涵的聲音仿佛還回蕩在耳邊，帶著那種恨鐵不成鋼的嚴(yán)厲。

唐晶看著那些批注，指尖微微顫抖。她把書重重地合上，扔進旁邊那個標(biāo)著“廢棄”的紙箱里。

“你看，他把這些教條、規(guī)則、算計，統(tǒng)統(tǒng)留給了我?！碧凭χ諝庾匝宰哉Z，聲音冷得像冰，“因為我是他在工作上最好的作品，也是最稱職的垃圾桶?！?/strong>

她覺得很公平。賀涵把“唐晶”塑造成了一個不需要感情的工作機器，然后他把機器留在了戰(zhàn)場，自己帶著那些柔軟的漁具和紅酒，去和羅子君過起了煙火人間。

這就是各取所需。

“嗡——”

放在書桌上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。唐晶看了一眼屏幕，是視頻會議的邀請。剛才在路上中斷的那個跨國會議，現(xiàn)在又要開始了。德國客戶漢斯先生是個典型的時間強迫癥，遲到一分鐘都會讓他暴跳如雷。

唐晶深吸一口氣，迅速調(diào)整好狀態(tài)。她從包里拿出藍牙耳機戴上，理了理有些亂的發(fā)絲，按下了接通鍵。

“Mr. Hans, apologies for the connection issue earlier.”（漢斯先生，抱歉剛才信號不好。）

她的聲音瞬間切換成了那種標(biāo)準(zhǔn)的、毫無破綻的商務(wù)英語腔調(diào)。

一邊是耳機里德國人語速極快的商業(yè)談判，涉及數(shù)千萬歐元的賠償條款；一邊是眼前滿目瘡痍、落滿灰塵的舊日時光。唐晶就在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氛圍中，進行著熟練的分裂式操作。

她單手拿著手機，保持著視頻通話的畫面穩(wěn)定，另一只手則繼續(xù)在書架上翻找，確認(rèn)沒有夾帶什么重要文件。

“Regarding Clause 3, we cannot accept full liability...” （關(guān)于第三條款，我們不能接受全額賠償責(zé)任……）

她嘴里說著幾千萬的生意，手里卻抓起一個落滿灰塵的舊文件袋，看都沒看一眼，直接扔進了垃圾袋。

這種感覺很荒謬。她覺得自己像個行走在廢墟上的掘墓人，一邊和死神討價還價，一邊埋葬自己的過去。

信號依然不太穩(wěn)定，畫面時斷時續(xù)。唐晶有些煩躁。她不得不拿著手機，在房間里走來走去尋找信號最好的位置。

最后，她發(fā)現(xiàn)書桌內(nèi)側(cè)靠窗的那個角落信號最強。

于是，她繞過寬大的辦公椅，擠進了書桌和窗臺之間那狹窄的縫隙里。

這里是賀涵以前最喜歡坐的位置。坐在這里，會被書桌環(huán)抱，有一種掌控一切的安全感。唐晶把手機架在窗臺上，調(diào)整好角度，繼續(xù)和德國人唇槍舌劍。

“Mr. Hans, let's be realistic...” （漢斯先生，讓我們現(xiàn)實一點……）

就在這時，她的一只手在書桌下摸索，想找個地方放那個沉重的文件夾。文件夾太厚了，放在腿上不方便，放在窗臺上又怕掉下去。她下意識地想把它塞進書桌下面的抽屜里。

可是，她拉了一下中間那個大抽屜，鎖住了。

“該死。”唐晶低聲咒罵了一句。

她有些惱火。這種惱火不僅僅是因為抽屜鎖住了，更是因為今天的一切都在跟她作對：難纏的客戶、糟糕的信號、滿屋子的灰塵、還有那些揮之不去的該死回憶。她想盡快結(jié)束這一切。

她把那個厚重的文件夾重重地往書桌側(cè)面的空隙里一塞。

“砰！”

文件夾的硬角撞到了桌腿邊的一個黃銅雕花的裝飾物——那其實是一個用來固定桌腿的老式加固件。

因為用力過猛，那個加固件被撞歪了，連帶著上面卡著的一個青銅筆筒也倒了下來。

“咣當(dāng)——”

筆筒滾落，不偏不倚，正好卡進了桌腿雕花板的一條縫隙里，死死地別住了。

耳機里，漢斯先生的聲音停頓了一下：“Miss Tang? What was that noise?” （唐小姐？那是什么聲音？）

“Nothing. Just dropped a file.” （沒什么，只是掉了份文件。）

唐晶面不改色地撒謊，眉心卻擰成了一個“川”字。

她低頭看去。

那個青銅筆筒卡得很深，如果不把它弄出來，這個作為古董家具賣點的書桌就算是有了瑕疵，那些挑剔的買家一定會以此為由大砍一刀。作為B&T的合伙人，唐晶的職業(yè)本能讓她無法容忍資產(chǎn)貶值。

她不得不一邊維持著視頻會議的端莊坐姿，一邊別扭地彎下腰，伸出一只手去夠那個筆筒。

“該死的……”

她在心里罵道。筆筒卡得紋絲不動。

唐晶有些急了。她加大了手上的力度，甚至用腳尖抵住桌腿借力，狠狠地往外一拔。這完全是下意識的暴力操作，根本沒有考慮到這件家具的年份和結(jié)構(gòu)。

就在她用盡全力的一瞬間。

并沒有發(fā)生筆筒被拔出來的預(yù)期結(jié)果。相反，她感覺手下的那塊雕花木板突然松動了。

那是書桌側(cè)面一塊看起來毫無異狀的裝飾板。在巨大的拉力作用下，原本已經(jīng)銹蝕的內(nèi)部彈簧鎖扣終于承受不住，發(fā)出了一聲沉悶而清脆的聲響。

“咔噠?！?/p>

這聲音在安靜的書房里顯得格外刺耳。

緊接著，那塊木板就像是被觸發(fā)了某種機關(guān)，緩緩地、甚至帶著一種儀式感地，向外彈開了一條縫。

唐晶愣住了。

她的手還抓著那個筆筒，姿勢有些狼狽。她并沒有像電影里的主角那樣，立刻意識到自己發(fā)現(xiàn)了什么驚天秘密。

相反，她的第一反應(yīng)是——更深的不耐煩。

“爛木頭?！?/p>

她在心里翻了個白眼。她以為是自己把桌子給弄壞了，把側(cè)板給拽脫膠了。這下好了，不僅要修，還得跟中介解釋。

她一邊對著視頻里的漢斯先生點頭：“Yes, I agree with point 4...” （是的，我同意第四點……），一邊漫不經(jīng)心地低頭，想看看能不能趁著木板沒徹底掉下來之前，把它塞回去。

然而，就在她準(zhǔn)備動手復(fù)原的那一刻。

那個彈開的夾層里，有什么東西滑了出來。

那不是金條，不是房產(chǎn)證，也不是成堆的現(xiàn)金。那東西太輕了。輕得像一片羽毛，順著傾斜的木板無聲地滑落。它飄過唐晶的高跟鞋尖，最后靜靜地躺在了滿是灰塵的深色地板上。

那是一張照片。

窗外的陽光此刻正好移動到了那個角度。

一束蒼白而犀利的光，像舞臺上的聚光燈一樣，精準(zhǔn)地打在了那張照片上。

唐晶的視線，本能地被那個發(fā)亮的長方形吸引了過去。

她只是隨意地瞥了一眼。真的只是隨意一瞥。她甚至已經(jīng)在腦子里構(gòu)思好了下一句懟漢斯先生的英語臺詞。

可是，當(dāng)視網(wǎng)膜接收到照片上那個圖像信號，并將其傳輸?shù)酱竽X皮層的那一瞬間——

整個世界，突然停擺了。

耳機里，漢斯先生的聲音變成了毫無意義的電流雜音。窗外的風(fēng)聲消失了。心臟跳動的聲音消失了。

只有那張照片，在她眼中無限放大，放大到塞滿了整個宇宙。

唐晶保持著彎腰撿東西的姿勢，僵硬在原地。那種感覺，就像是有人在她毫無防備的后腦勺上，重重地敲了一悶棍。不疼，但是暈眩，天旋地轉(zhuǎn)的暈眩。

照片沒有塑封，邊角已經(jīng)卷曲泛黃，顯出歲月的痕跡。

照片上的人，是一個女孩。

一個年輕、狼狽、卻又鮮活得讓人想哭的女孩。

那是十年前的唐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