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八年十月二十一日凌晨四點多，長春南門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?！八玖?，咱們完了，我去投降。”寂靜中傳出鄭洞國低沉的一句，引得崗哨側目。隨即，一頂白旗搖搖晃晃地亮在灰蒙天色下，圍困了近半年的東北野戰(zhàn)軍終于等到了這刻。很多人記住了遼西會戰(zhàn)的槍聲，卻沒看見長春在沉默中決出勝負的全過程。

春天時，戰(zhàn)場的命運還懸而未決。三月初，專機降落長春的大房身機場，鄭洞國奉衛(wèi)立煌密令入城。此前，他只是來指揮永吉縣撤軍，打算隨后赴北平治病。命運拐了個彎，長官一句“兄弟，非你不可”，讓他成了第一兵團司令，負責十萬大軍與五十萬百姓的安危。長春，從皇都舊影搖身一變成了東北國軍的最后壁壘。

此時的長春，三面沙荒，一面草甸，鐵路被切斷，公路被麻雀戰(zhàn)啃成碎段。林彪、羅榮桓早在二月便圈定“先取長春，再掐沈陽”。可真要下狠手并不急，一張更大的網(wǎng)正在悄悄張開：阻空投、架火車、控田賦，“圍而不打，困而不攻”。東北野戰(zhàn)軍總指揮肖勁光調一縱、六縱外加五個獨立師，將長春剜成一塊孤零零的孤島。

五月下旬，城頭熱鬧得很。先來個閱兵，新七軍、新三十八師邁著齊刷刷正步在新華公園前繞場，鄭洞國端坐臺上，一邊拍掌一邊琢磨突圍方案。當晚軍議決定：次日拔營西出，奪小合隆，為機場開辟補給走廊。天一亮，新三十八師先行，第一步走了三十公里，看似順利。可三天后，命令急轉：立即回撤。原來，那是一只誘餌，肖勁光已經(jīng)閃電奪下大房身機場，空投補給線自此被剪斷。

斷空投，才是圍而不打的核心。沒有飛機的日子，長春像悶罐。糧價從一斤高粱米四百元跳到三億元。軍商勾連，先把空投物資全包，再高價賣給無糧百姓；隨后士兵搶回，再次倒賣，周而復始。一九四八年七月，城里出現(xiàn)大批餓殍，最先倒下的是體力單薄的孩童和老人。

鄭洞國并非沒有掙扎。他電告南京：“城中仍有一個月口糧，急需外援?！笔Y介石卻已將賭注壓在錦州。“堅苦卓絕，支持到底”一句話丟過來，既像贊歌又像推諉。隨即三條指示飛抵長春：集中物資、強征壯丁、驅散老弱。鄭洞國看完直搖頭，“此令一出，城就真完了。”他改以折中之策，準許百姓帶糧出城求生。

城門一開，慘景隨即顯形。外圍封鎖圈與土匪勢力交錯，逃難者前腳出門，后腳就被劫掠。餓殍平躺在秋風里的田野，暮鴉低飛。獲悉此情后，肖勁光連夜設難民接濟線，二十里一小站、四十里一大站，粥棚炊煙彌漫，半個月救出二十余萬人。有人感慨：這或許是人類戰(zhàn)爭史上規(guī)模最大的戰(zhàn)地人道行動之一。

與此同時，城內的十萬守軍已分化。新七軍與第六十軍對糧草互不相讓，搶倉庫屢屢拔槍。鄭洞國又急又怒，下令槍決哄抬物價者，卻壓不住饑餓的洪流。八月末，日配給降到三兩米，士兵以榆樹皮充饑。炮聲雖稀，卻比槍炮更能摧垮軍心的，是“餓”字。

九月十二日，遼西前線炮聲隆隆，長春兵力被徹底孤立。東北野戰(zhàn)軍主力南下，圍城部隊只留十二縱與獨立師群維持封鎖。鄭洞國嗅到危險，悄悄琢磨突圍。十月三日，新三十八師和第一八二師沿西北一線摸索前進，不到四十小時即被迫停滯——工事層層，陣地如網(wǎng)，一槍難進。

錦州失守刺激了蔣介石，他連發(fā)手令?！坝捅M兵乏，仍須突圍，否則軍法從事！”可在饑餓與絕望之間，命令的約束力變得虛薄。曾澤生握著望遠鏡，望向東城的黃昏，心里突然明白：該換條路了。十月十七日凌晨，六十軍首先揭竿起義，城東哨卡被自行打開。兩天后，新七軍副軍長史說率部交槍。平津戰(zhàn)役尚未打響，長春的棋已經(jīng)落定。

有人問：若當年林彪貿(mào)然強攻，結局是否更快？事實證明，“困而不取”是東北戰(zhàn)場上最劃算的一招。不到半年，十萬守軍自行崩解，解放軍只付出極低傷亡，就捧回了一座要塞級大城市，還收編數(shù)萬精銳。物資方面，僅新七軍倉儲即繳獲大米一千多萬斤、步槍萬余支，為隨后南下提供了充足補給。

不過，代價沉重。官方清點數(shù)據(jù)表明，圍城期間城內餓死、病死者逾十二萬，隔絕帶收殮遺骨八萬余具。槍炮之外，饑餓與恐懼同樣會榨干生命。以城市為戰(zhàn)場，每一次戰(zhàn)略選擇，都寫在普通人的餐桌與墓碑上。今天的地圖上，長春依舊繁華，臨河的柳絮與當年并無二致，只是秋風拂過，仿佛仍能聽見那座“難城”幽幽的嘆息。

長春為何終被攻克？背水一戰(zhàn)的鄭洞國失去了空中的饅頭，也失去了守軍的心；政治爭取與人道救援卻讓進攻方贏得了百姓的托付。戰(zhàn)爭不止拼槍炮，更要奪人心。這座城市的陷落，與其說是軍事強襲，不如說是后勤、民心與時局交錯后的必然收束。長春的炮樓與壕溝終被歲月抹平，但那段“無聲的決戰(zhàn)”留下的啟示，從未褪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