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接通時，背景音很安靜，隱約能聽到咖啡館磨豆機低沉的嗡鳴。

郭德發(fā)壓著怒火，對著手機質(zhì)問：“景明，你到哪兒了？滿堂賓客就等你一個�！�

聽筒里沉默了兩秒。

那個他聽了三十五年的聲音平靜地響起，沒有一絲波瀾：“你打錯了�！�

郭德發(fā)愣住，還沒反應(yīng)過來，聲音繼續(xù)說道：“我媽只有兩個兒子�！�

忙音傳來，短促而堅決。

郭德發(fā)舉著手機，站在酒店宴會廳金碧輝煌的走廊里，耳邊還回蕩著壽宴的喧鬧。

他七十歲的壽宴，小兒子沒有來。

而剛才那句話，像一把冰冷的鈍刀，緩慢地捅進了他胸膛。

他忽然想起三天前，在家里的財產(chǎn)分配會議上，小兒子張景明也是這樣的平靜。

當(dāng)時他只當(dāng)那是年輕人要強的沉默。

現(xiàn)在他才隱約覺出，那平靜下面，是早已凝固的冰層。

01

家庭會議是周二晚上開的。

郭德發(fā)把三個兒子都叫回了老房子。這套八十平米的兩居室，還是當(dāng)年廠里分的福利房。

墻上的漆有些剝落了，家具都是老樣式。

蘇彩鳳去世后，房子顯得更空，但郭德發(fā)不肯搬。

大兒子郭勇最先到，手里拎著單位發(fā)的米和油。

他四十五了，在區(qū)里當(dāng)個副科長，做事穩(wěn)妥，但也磨掉了銳氣。

妻子趙玉瓊跟在后面，臉上掛著笑，眼睛卻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客廳。

二兒子黃正到得晚些，西裝革履，身上有淡淡的酒氣。

他做生意，應(yīng)酬多，進門就遞上一個精致的禮盒：“爸，上好的普洱茶。”

二兒媳何慧芳拎著名牌包，妝容精致，坐在沙發(fā)上就開始用手機處理消息。

小兒子張景明是最后一個到的。

他推門進來時，帶進一陣初秋夜晚的涼風(fēng)。

三十五歲的人，穿著簡單的灰色毛衣和牛仔褲，肩上沾著點咖啡粉的痕跡。

“爸，哥，嫂子�！彼c頭打招呼，聲音不高。

郭德發(fā)看著他，心里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又上來了。

這孩子長得太像他舅舅，也就是蘇彩鳳的弟弟。特別是那雙眼睛，看人時總帶著點疏離。

不像郭勇老實，也不像黃正活絡(luò)。

“坐吧。”郭德發(fā)指了指剩下的那張單人沙發(fā)。

人都到齊了。郭德發(fā)清了清嗓子，從茶幾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。

“今天叫你們來，是說財產(chǎn)分配的事�！�

客廳安靜下來。郭勇搓了搓手，黃正坐直了身子，何慧芳放下手機。

只有張景明，目光落在窗外黑黢黢的夜色里，側(cè)臉在燈光下顯得平靜。

“我七十了，有些事得提前安排�！惫掳l(fā)打開文件袋，抽出幾份文件，“這套老房子，我住慣了，暫時不動�！�

他先看向郭勇：“老大，你單位好，但工資不高。玉瓊沒工作，孩子馬上要上初中了�！�

郭勇點點頭，有些局促。

“我在濱江那邊有套江景房，一百二十平�！惫掳l(fā)把一份房產(chǎn)資料推過去，“學(xué)區(qū)不錯。給你們�！�

趙玉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嘴角忍不住上揚。

郭勇接過文件，手有點抖：“爸，這……太貴重了�！�

“給你就拿著�！惫掳l(fā)擺擺手，轉(zhuǎn)向黃正，“老二，你做生意，需要現(xiàn)金流�！�

黃正笑著點頭。

“市中心那間商鋪，五十平，現(xiàn)在租給一家便利店�！惫掳l(fā)又推過去一份文件，“年租金十二萬。產(chǎn)權(quán)轉(zhuǎn)給你，你自己經(jīng)營或者繼續(xù)租，都行。”

何慧芳迅速心算了一下，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。

黃正接過，誠懇地說：“謝謝爸，我一定好好經(jīng)營。”

郭德發(fā)點點頭，目光最后落到張景明身上。

小兒子依然看著窗外，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著。

像在數(shù)時間。

“景明�！惫掳l(fā)叫了一聲。

張景明轉(zhuǎn)過臉，目光平靜地看向父親。

郭德發(fā)頓了頓，語氣放得緩和些：“你還年輕，自己創(chuàng)業(yè)，咖啡館做得不錯。爸知道你能力強，不需要這些。”

他頓了頓，像是要解釋什么：“兩個哥哥拖家?guī)Э诘模摀?dān)重。你一個人，輕松�？孔约壕托��！�

客廳里很安靜。

郭勇低下頭，黃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
趙玉瓊和何慧芳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
張景明臉上沒什么表情。他輕輕點了點頭，聲音平穩(wěn)：“知道了�！�

然后他從隨身帶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個小筆記本和筆，翻開，認真記錄著什么。

郭德發(fā)皺了皺眉：“記什么？”

“爸說的話�！睆埦懊黝^也沒抬，“‘你還年輕，靠自己就行。’我記下來�！�

他的語氣很平常，就像在記一條普通的待辦事項。

但郭德發(fā)心里忽然有些不安。

他張了張嘴，想再說點什么，卻見小兒子已經(jīng)合上筆記本，站起身。

“爸，店里晚上還要盤貨，我先回去了�！睆埦懊靼压P記本塞回包里，“壽宴那天我會準(zhǔn)時到�！�

他朝兩個哥哥點點頭，轉(zhuǎn)身出了門。

樓道里傳來下樓的腳步聲，不疾不徐，漸漸遠了。

郭德發(fā)坐在沙發(fā)上，看著關(guān)上的門，心里那點不安慢慢擴大。

黃正笑著打圓場：“景明性子就這樣，獨。爸您別往心里去�！�

郭勇也附和：“是啊，他從小就獨立。”

但郭德發(fā)沒說話。

他想起小兒子剛才記錄時的樣子，那么認真，那么平靜。

像是在記錄一份證據(jù)。

02

“拾光”咖啡館開在老城區(qū)一條安靜的巷子里。

推開厚重的木門，風(fēng)鈴輕響，咖啡香混著烤面包的味道撲面而來。

已經(jīng)晚上九點半，店里只剩角落一對情侶低聲說話。

張景明回來時，許涵蓄正在擦咖啡機。

她二十八歲，留利落的短發(fā)，穿寬松的亞麻襯衫，袖子挽到小臂。

看見張景明推門進來，她停下手里的活。

“回來了？”她問，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，“臉色不好�！�

張景明搖搖頭，把帆布包掛在柜臺后的掛鉤上。

他走到水槽邊洗手，水流聲嘩嘩地響。

洗了很久。

許涵蓄沒再問，轉(zhuǎn)身從烤箱里拿出兩個烤好的可頌，裝進白瓷盤，又倒了兩杯溫水。

她端著盤子走到靠窗的卡座，放下。

張景明擦干手，走過來坐下。

窗外是巷子，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斑斑駁駁。

“我爸分財產(chǎn)了。”他開口，聲音有些干澀，“江景房給大哥，商鋪給二哥�！�

他頓了頓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
“我呢，他說我還年輕，能力強，靠自己就行。”

許涵蓄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
張景明忽然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淡，沒什么溫度：“其實我早知道會是這樣。”

他從帆布包里掏出那個筆記本，翻開，推到許涵蓄面前。

那一頁上，只寫了一行字：「2023年9月12日，家庭會議。爸說：你年輕，靠自己就行。」

字跡工整，力道均勻。

許涵蓄看著那行字，眉頭慢慢皺起來：“你就這么記下來了？”

“嗯�！睆埦懊骱仙瞎P記本，“記下來，就不會忘了�！�

他轉(zhuǎn)頭看向窗外，側(cè)臉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。

“涵蓄，我媽臨走前，跟我說過一個秘密�！�

許涵蓄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涼。

“什么秘密？”

張景明沉默了很久，久到那對情侶結(jié)賬離開，風(fēng)鈴又響了一次。

店里徹底安靜下來，只有冰箱低沉的運行聲。

“我隨我媽姓。”他說，聲音很低，“不是因為我爸開明，也不是什么特別的約定�！�

他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許涵蓄：“是因為我爸一直懷疑，我不是他親生的。”

許涵蓄的手緊了緊。

“我媽說，我長得太像我舅，就是她弟弟�！睆埦懊髡Z氣平靜，像在說別人的事，“我爸心里有疙瘩，幾十年都沒解開。”

“所以你媽讓你跟她姓？”

“嗯。算是妥協(xié)吧。我爸同意養(yǎng)我，但條件是我得姓張，不姓郭�！�

張景明拿起已經(jīng)涼了的可頌，掰開，碎屑掉在盤子里。

“我媽說，她對我爸有愧。因為她結(jié)婚前，確實跟我爸的一個同事走得近。但那只是同事，什么都沒發(fā)生。”

“我爸不信？”

“不信�！睆埦懊靼芽身灧胚M嘴里，慢慢咀嚼，“他那人，認定的事，十頭牛拉不回�！�

許涵蓄看著他，忽然問：“那你……做過親子鑒定嗎？”

張景明搖搖頭：“沒有。我媽不讓。她說，如果做了，無論結(jié)果如何，這個家就真的碎了�！�

他頓了頓：“現(xiàn)在想來，其實早就碎了。只是我媽一直在中間粘著。”

墻上的鐘指向十點。

張景明站起身：“收拾打烊吧。明天還要早起到市場挑豆子�！�

他開始收拾桌上的杯盤，動作利落。

許涵蓄看著他忙碌的背影，忽然說：“景明，壽宴你真要去嗎？”

張景明背對著她，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
“去。”他說，“答應(yīng)了我媽的。她臨走前拉著我的手說，不管爸怎么做，他七十歲壽宴，我一定要到�！�

他轉(zhuǎn)過身，臉上沒什么表情：“我答應(yīng)了，就會做到。”

許涵蓄還想說什么，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。

關(guān)店時已經(jīng)快十一點。

巷子里很安靜，只有遠處馬路傳來的隱約車聲。

鎖好門，張景明抬頭看了看招牌。“拾光”兩個字在夜色里泛著暖黃的光。

這店是他用母親留下的十五萬開的。

母親走前一個月，偷偷塞給他的銀行卡。

那時候她已經(jīng)在病床上起不來了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。

她握著他的手，眼淚一直流：“你爸心里有疙瘩，你別怪他。這錢是我自己攢的，你拿去做點喜歡的事�！�

他當(dāng)時跪在床邊，額頭貼著母親的手，哭得說不出話。

母親摸著他的頭，輕聲說：“景明，媽對不起你。下輩子……下輩子媽好好疼你�！�

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上來。

張景明深吸一口氣，把鑰匙揣進口袋。

“走吧。”他對許涵蓄說，“送你回去�！�

兩人并肩走在巷子里，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。

誰都沒再說話。

有些傷口，一碰就疼，只能讓它結(jié)痂，假裝不記得。

03

五年前的秋天，雨下得特別多。

蘇彩鳳查出癌癥晚期那天，也是雨天。

張景明當(dāng)時在上海，在一家外資咖啡公司做采購經(jīng)理。

前途正好，上司有意提拔他去做區(qū)域總監(jiān)。

電話是郭勇打來的，聲音很急：“景明，媽查出來是癌，晚期。你……能回來嗎？”

張景明握著手機，站在公司落地窗前。

窗外是陸家嘴的璀璨燈火，黃浦江上游輪緩緩駛過。

他沉默了十秒，說：“我明天就回去�！�

辭職手續(xù)辦得很快。上司很惋惜，說可以給他停薪留職。

他搖頭：“不用了，不知道要多久�！�

回老家那天，飛機晚點。到醫(yī)院時已經(jīng)是晚上九點多。

病房里很安靜，蘇彩鳳睡著了，手上打著點滴。

她瘦了很多，臉上有了老人斑。

郭德發(fā)坐在床邊椅子上，低著頭打瞌睡。

聽到腳步聲，他抬起頭，看見張景明，愣了愣：“回來了？”

“嗯�！睆埦懊鞣畔滦欣�，“醫(yī)生怎么說？”

“晚期了，擴散了�！惫掳l(fā)聲音沙啞，“手術(shù)做不了，只能化療試試�！�
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小兒子的肩膀：“回來就好。你兩個哥哥工作忙，你……多擔(dān)待些。”

說完，他拿起外套：“我明天老年大學(xué)還有書法課，先回去了。你陪陪媽媽�！�

張景明看著他離開的背影，沒說話。

那晚他坐在母親床邊，一夜沒合眼。

第二天，郭勇和黃正都來了。

郭勇提了一籃水果，臉上帶著愧疚：“景明，單位最近迎檢，我實在走不開……”

黃正也忙：“我那個工程正在關(guān)鍵期，客戶天天盯著�！�

兩人在病房待了不到半小時，就匆匆離開了。

蘇彩鳳醒來看見小兒子，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：“景明……”

“媽�！睆埦懊魑兆∷氖郑拔一貋砹�，不走了�！�

治療過程很漫長。

化療讓蘇彩鳳掉光了頭發(fā)，吃什么吐什么。

張景明在醫(yī)院附近租了個小單間，每天往醫(yī)院跑。

他學(xué)會了怎么喂飯不嗆著，怎么按摩緩解疼痛，怎么在母親吐的時候輕輕拍她的背。

郭德發(fā)每周來兩三次，一般是周末。

他來的時候，會帶些家里燉的湯，坐在床邊跟蘇彩鳳說說話。

說的多是老年大學(xué)的事，哪個老同學(xué)書法得了獎，哪個活動辦得好。

蘇彩鳳總是安靜地聽，偶爾點點頭。

有一次，張景明去打水，回來時在病房門口聽到父母的對話。

蘇彩鳳聲音很弱：“德發(fā)，景明這孩子……你對他好點。”

郭德發(fā)沉默了一會兒：“我知道�！�

“你不知道�！碧K彩鳳嘆了口氣，“你心里那疙瘩，幾十年了。可我跟你發(fā)誓，景明真是你的孩子。”

“別說了�！惫掳l(fā)打斷她，“好好養(yǎng)病。”

張景明站在門外，熱水瓶在手里漸漸變涼。

他沒有進去，轉(zhuǎn)身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，看著樓下人來人往。

站了很久。

深秋的時候，蘇彩鳳病情惡化，轉(zhuǎn)了病房。

醫(yī)生說，可能就這幾個月了。

張景明把租的房子退了，干脆在醫(yī)院附近找了家小旅館長住。

咖啡館的念頭就是那時候有的。

蘇彩鳳精神好的時候，會跟他說起年輕時的夢想。

“媽以前就想開個小店，賣咖啡和點心�！彼稍诓〈采�，眼睛望著天花板，“那時候窮，哪有這種店啊�，F(xiàn)在滿街都是�！�

張景明握著她的手：“等您好了，我給您開一家�！�

蘇彩鳳笑了，笑里帶著淚：“好，媽等著。”

但她沒有等到。

冬天來的時候，她已經(jīng)下不了床了。

那天特別冷，窗外飄著細雪。

蘇彩鳳忽然精神好了些，讓張景明扶她坐起來。

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舊手絹包，一層層打開，里面是一張銀行卡。

“景明，這個你拿著�！彼芽ㄈM兒子手里，“密碼是你生日�！�

張景明不要：“媽，我有錢�！�

“你聽我說�！碧K彩鳳握緊他的手，力氣大得不像病人，“這錢是我自己攢的，十五年，整整十五萬。你爸不知道�！�

她喘了口氣，眼淚流下來：“你爸心里有疙瘩，你別怪他。這錢你拿去做點喜歡的事�！�

張景明跪在床邊，額頭貼著母親的手，哭得渾身發(fā)抖。

“媽……媽……”

蘇彩鳳摸著他的頭，輕聲哼起他小時候的搖籃曲。

那聲音很輕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，像風(fēng)里的燭火。

三天后，蘇彩鳳走了。

走的時候很安靜，就像睡著了。

張景明握著她的手，感覺到溫度一點點消失。

郭德發(fā)趕來時，人已經(jīng)沒了。

他站在病床前，看著妻子安詳?shù)哪�，沉默了很久�?/p>

然后拍了拍小兒子的肩膀：“這段時間，辛苦了�！�

葬禮上，郭勇和黃正哭得很傷心。

張景明沒哭。他穿著黑西裝，站在母親遺像前，靜靜地看著。

眼淚好像在那三天里流干了。

葬禮結(jié)束后，郭德發(fā)把三個兒子叫到一起。

“你媽走了，這個家……以后就靠你們自己了�！�

他說這話時，目光掃過三個兒子，在張景明身上停了一下。

“景明，你以后有什么打算？”

張景明抬起頭：“我想開家咖啡館�！�

郭德發(fā)點點頭：“也好。年輕人，闖闖�！�

他沒問錢夠不夠，也沒說要不要幫忙。

就好像，這只是一次普通的對話。

張景明也沒再說別的。

他知道，從母親閉眼的那一刻起，有些東西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04

母親去世后一個月，張景明開始找店面。

那十五萬，他存著沒動。先用自己工作幾年的積蓄付了租金和裝修。

“拾光”這個名字是他起的。

許涵蓄當(dāng)時還是他的裝修設(shè)計師，聽到這個名字，問：“為什么叫這個？”

張景明正在刷墻，手上沾著白色涂料。

他停了停，說：“想留住一些時光吧�！�

店開起來并不順利。第一年虧了八萬。

最艱難的時候，他一天只吃兩頓飯，晚上就睡在店里的沙發(fā)上。

郭德發(fā)偶爾會來，坐在角落喝杯美式，翻翻報紙。

從不問生意怎么樣，也不問缺不缺錢。

有一次，張景明試探著說：“爸，店里最近周轉(zhuǎn)有點緊……”

郭德發(fā)放下報紙，看著他：“做生意都有難的時候，挺過去就好了。”

說完，他從錢包里抽出兩百塊錢放在桌上：“咖啡錢�！�

然后起身走了。

張景明看著那兩張紅鈔票，站了很久。

那天晚上，他給母親生前用的手機號發(fā)了條短信。

雖然知道永遠不會有人回復(fù)。

「媽，店有點難。但我會堅持下去�！�

發(fā)送成功，他把手機放在柜臺上，繼續(xù)擦杯子。

擦著擦著，眼淚就掉下來了，滴進洗碗池里。

第二年，生意慢慢好轉(zhuǎn)。

許涵蓄經(jīng)常來，有時帶朋友，有時一個人，坐在靠窗的位置畫設(shè)計稿。

熟了之后，她問：“你爸不幫你嗎？”

張景明正在拉花，手很穩(wěn)：“不需要�！�

許涵蓄看著他，沒再問。

第三年，他們在一起了。

許涵蓄搬來和他一起住，住在店鋪閣樓的小房間里。

很擠，但很溫暖。

她有時會說起自己的家庭。父母都是老師，對她管得嚴(yán)，但愛也足夠。

“你爸對你哥他們呢？”她問過。

張景明正在記賬，頭也沒抬：“大哥買房時，爸出了三十萬首付。二哥開店，爸擔(dān)保貸了五十萬。”

許涵蓄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那你……”

“我？”張景明合上賬本，“我媽說過，我得靠自己�！�

他說這話時很平靜，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
但許涵蓄看見他握筆的手指，關(guān)節(jié)有些發(fā)白。

今年是第五年。

咖啡館已經(jīng)穩(wěn)定盈利，每個月能有一兩萬結(jié)余。

張景明開始看第二家店的選址。

郭德發(fā)的七十壽宴，他原本是真心想去的。

甚至提前訂了一個大蛋糕，是母親生前喜歡的口味。

但三天前的家庭會議，把最后那點溫情也磨掉了。

那天晚上，他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
許涵蓄摟著他，輕聲問：“在想什么？”

張景明看著天花板，月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，在地板上投出一道銀線。

“我在想，我媽臨走前說的話�！�

“什么話？”

“她說，爸七十歲壽宴，我一定要到。”張景明聲音很輕，“她說，不管爸怎么做，他終究是我爸�！�

許涵蓄沒說話，只是把他摟得更緊。

“可我有點撐不住了�！睆埦懊髡f，“涵蓄，我真的有點撐不住了。”

這是他第一次說這樣的話。

許涵蓄感覺到，自己的肩膀濕了一片。

她輕輕拍著他的背，像哄孩子一樣。

窗外，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囂。

但在這個小小的閣樓里，只有壓抑的、低低的抽泣聲。

05

壽宴定在周六晚上，城東最好的酒店。

郭德發(fā)特意選了最大的包廂，能擺五桌。

請?zhí)雮�月前就發(fā)出去了，親戚朋友、老同事、老年大學(xué)的同學(xué)，都請了。

趙玉瓊和何慧芳提前兩天就開始張羅。

兩人約在商場喝下午茶，順便討論壽宴細節(jié)。

“爸這次真是大方�！壁w玉瓊攪著杯子里的奶茶，嘴角帶笑，“那套江景房，我打聽過了，現(xiàn)在市值三百多萬�！�

何慧芳點點頭，她更務(wù)實些：“商鋪也不錯。地段好，租金穩(wěn)定。我算過了，一年十二萬，十年就回本了�！�

兩人相視一笑，都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。

“就是景明……”趙玉瓊壓低聲音，“爸真一分沒給？”

何慧芳喝了口咖啡：“說是年輕人要自己闖。不過也確實，景明那咖啡館生意不錯，聽說還要開分店�！�

“也是�！壁w玉瓊點頭，“他一個人，沒家沒口的，要那么多錢干嘛�！�

她頓了頓，想起什么：“對了，景明有女朋友了吧？帶來過嗎？”

“見過一次，挺漂亮的，做設(shè)計的�！焙位鄯颊f，“不過看起來也是獨立性子，不像要靠著男人的�！�

“那挺好。”趙玉瓊笑道，“兩人都獨立，更不用操心了。”

正說著，趙玉瓊的手機響了。是郭勇。

她接起來，說了幾句，掛斷后對何慧芳說：“勇哥說，爸讓問問景明，壽宴當(dāng)天要不要幫忙接送客人�！�

“你打吧�！焙位鄯颊f。

趙玉瓊撥通張景明的電話，開了免提。

響了四五聲才接。

“嫂子�！睆埦懊鞯穆曇魝鱽�，背景有咖啡機的聲音。

“景明啊，忙呢？”趙玉瓊語氣熱情，“是這樣，爸壽宴，你那邊需要幫忙嗎？比如接送客人什么的。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
“不用了，謝謝嫂子。我店里忙，當(dāng)天直接過去。”

“那行�！壁w玉瓊說，“對了，你女朋友一起來吧？爸說讓帶家屬�！�

“她……看情況吧，可能加班�！�

“哦哦，好。那就壽宴見啊�！�

“嗯，再見�！�

電話掛斷。

趙玉瓊和何慧芳對視一眼。

“聽起來挺平靜的�！焙位鄯颊f。

“是啊。”趙玉瓊收起手機，“不過景明一直這樣，話少。”

兩人又聊了些別的，結(jié)賬離開。

走出商場時，天已經(jīng)暗了。

趙玉瓊忽然說：“其實小時候，景明挺愛笑的。媽最疼他�！�

何慧芳點點頭：“我聽黃正說過。后來不知怎么，就越來越沉默�！�

“可能長大了吧�！壁w玉瓊說。

她們都沒再往下說。

有些事，隱約知道，但誰也不愿捅破。

畢竟，現(xiàn)在這樣，對大家都好。

周六上午，郭德發(fā)起了個大早。

他換上妻子生前給他買的那套深灰色西裝，站在鏡子前打領(lǐng)帶。

手有些抖，系了幾次都沒系好。

最后干脆不系了。

客廳的茶幾上擺著蘇彩鳳的遺像。她笑得溫和，眼睛彎彎的。

郭德發(fā)點了三炷香，插在香爐里。

“彩鳳，今天我七十了�！彼麑χ掌f，“孩子們都來�！�

照片里的人靜靜看著他。

郭德發(fā)忽然有些恍惚。

他想起妻子最后那段日子，瘦得脫了形，但眼睛還是亮的。

她總說：“德發(fā)，等我好了，我們?nèi)ヂ糜�。你不是一直想去西藏嗎？�?/p>

他每次都點頭：“好，等你好了就去�！�

但她沒好。

郭德發(fā)嘆了口氣，轉(zhuǎn)身去檢查要帶到酒店的東西。

煙、酒、糖果，還有給小孩準(zhǔn)備的紅包。

都齊了。

中午，郭勇和黃正兩家先后到了酒店，幫著布置包廂。

氣球、壽字、紅綢，熱熱鬧鬧的。

郭德發(fā)坐在主桌的位置，看著兒子兒媳忙進忙出，心里有些欣慰。

“爸，景明還沒來嗎？”郭勇過來問。

“他說店里忙，晚點直接到�！惫掳l(fā)說。

黃正也湊過來：“我剛給他發(fā)消息，沒回�？赡茉诼飞稀！�

郭德發(fā)點點頭，沒在意。

賓客陸續(xù)到了。老同事、老鄰居，握手、寒暄、遞紅包。

場面熱鬧起來。

郭德發(fā)笑著應(yīng)酬，但眼睛時不時瞟向門口。

五點半，宴會該開始了。

張景明還沒到。

郭勇又打了一次電話，還是沒人接。

“可能在停車。”黃正說，“爸，要不我們先開始？”

郭德發(fā)皺了皺眉：“再等等�！�

又過了十分鐘。

服務(wù)員過來小聲問：“郭老，可以上菜了嗎？后廚催了。”

滿堂賓客都看著主桌。

郭德發(fā)面子有些掛不住，沉著臉說：“上吧�！�

宴會開始了。

酒杯碰撞，祝福聲不斷。

但郭德發(fā)吃得心不在焉。

六點整，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
是一條短信。

發(fā)件人：景明。

內(nèi)容只有兩個字：「祝壽。」

后面跟了兩個字：「忙。」

郭德發(fā)盯著那四個字，臉色慢慢沉了下來。

06

宴會進行到敬酒環(huán)節(jié)。

郭德發(fā)端著酒杯，一桌桌敬過去。

老同事們都說他福氣好，兒子有出息，晚年無憂。

他笑著應(yīng)和，但笑意沒到眼底。

回到主桌時，趙玉瓊小聲說：“爸，景明可能真有事。剛涵蓄發(fā)朋友圈，在店里忙呢�！�

郭德發(fā)沒說話，拿出手機，點開小兒子的微信。

朋友圈最近一條是一個月前，轉(zhuǎn)的一篇咖啡豆產(chǎn)區(qū)的文章。

頭像是一杯咖啡的拉花，心形。

他點開聊天窗口，上一條消息還是半個月前，他讓景明來家里拿月餅。

景明回：「好的，爸。」

再往上翻，大多是簡短的工作式對話。

「爸，這周天我去看您�！�

「好�！�

「爸，給您買了件毛衣，放門衛(wèi)了。」

「知道了�！�

沒有一句多余的話。

不像郭勇，會發(fā)孩子的成績單，會問爸今天吃什么。

也不像黃正，會分享生意上的事，會吐槽客戶難纏。

景明的對話，禮貌而疏遠。

郭德發(fā)忽然想起，妻子剛走那段時間，景明每周都來。

來了就打掃衛(wèi)生，做飯，然后坐在沙發(fā)上看電視。

兩人也沒什么話。

有一次，郭德發(fā)試圖找話題：“店里生意怎么樣？”

“還行。”景明說。

“有什么困難跟爸說�！�

“嗯。”

然后就沒了。

坐一個小時，景明起身：“爸，我回去了�！�

郭德發(fā)送到門口，看著兒子下樓的背影，想叫住他，卻不知道說什么。

后來景明來的次數(shù)越來越少。

從一周一次，到兩周一次，到一個月一次。

再后來，就是逢年過節(jié)，例行公事般地出現(xiàn)。

郭德發(fā)不是沒感覺。

但他總覺得，父子之間，有些話不用說得太明白。

他是父親，兒子是兒子。這就夠了。

“爸，馮叔來敬酒了�！秉S正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
馮德福端著酒杯走過來，滿臉笑容：“老郭，七十啦！身體還這么硬朗！”

郭德發(fā)連忙起身，兩人碰杯。

馮德福是他廠里的老同事，住同一個小區(qū)，關(guān)系不錯。

喝了幾杯，馮德福忽然壓低聲音：“老郭，景明沒來？”

郭德發(fā)臉色僵了僵：“店里忙�！�

馮德福嘆了口氣，拍拍他的肩膀：“孩子有孩子的事。不過老郭啊……”

他欲言又止。

“怎么了？”郭德發(fā)問。

馮德福搖搖頭：“沒事沒事。來，喝酒！”

敬完一圈，郭德發(fā)有些累了，讓兒子們招呼客人，自己到包廂外的休息室坐會兒。

休息室很安靜，隔音很好，聽不到里面的喧鬧。

他坐在沙發(fā)上，閉目養(yǎng)神。

手機又震動了一下。

是馮德福發(fā)來的微信。

「老郭，有句話想了半天，還是得跟你說�！�

緊接著發(fā)來一張照片。

郭德亮點開。

照片是五年前拍的，在醫(yī)院病房。

蘇彩鳳靠在病床上，瘦得脫了形，但臉上帶著笑。

張景明坐在床邊，正用小勺給她喂飯。

動作很輕，很小心。
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母子倆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
郭德發(fā)愣住了。

馮德福又發(fā)來一條消息：「彩鳳病的那年，我老伴也住院，同一層。我天天看見景明在那兒�！�

「早上來，晚上走。有時候就睡在走廊椅子上�！�

「你那年不是去老年大學(xué)教書法嗎？周末才來�！�

「孩子不容易。你……唉�！�

消息停在這里。

郭德發(fā)握著手機，手指有些抖。

他盯著那張照片，看了很久。

照片里的景明還很年輕，但眼角已經(jīng)有細紋了。

他喂飯的樣子那么專注，好像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。

郭德發(fā)忽然想起，妻子走的那天，景明握著她手的樣子。

他沒有哭，只是緊緊握著，直到手指關(guān)節(jié)都發(fā)白。

葬禮上，他也沒哭。

郭德發(fā)當(dāng)時還想，這孩子心硬。

現(xiàn)在看著這張照片，他忽然明白了。

不是心硬。

是眼淚早就流干了。

休息室的門被推開，郭勇探進頭：“爸，切蛋糕了�！�

郭德發(fā)抬起頭，眼睛有些紅。

“爸，您怎么了？”郭勇走進來。

“沒事�！惫掳l(fā)站起身，把手機揣進口袋，“走吧�！�

回到包廂，蛋糕已經(jīng)推出來了。

三層的大蛋糕，裱著“壽比南山”的字樣。

眾人唱著生日歌，郭德發(fā)勉強笑著，吹滅蠟燭。

掌聲響起。

但他腦子里全是那張照片。

還有馮德福的話。

「孩子不容易�！�

切蛋糕時，他手一滑，刀差點掉地上。

黃正趕緊扶�。骸鞍郑哿�，我來吧�！�

郭德發(fā)點點頭，退到一邊。

他拿出手機，又看了一遍那張照片。

然后找到通訊錄里“景明”的名字，撥了過去。

電話響了很久。

就在他以為不會有人接的時候，通了。

背景音很安靜，隱約有咖啡館那種低沉的音樂聲。

郭德發(fā)壓著情緒，盡量讓聲音平穩(wěn)：“景明，你到哪兒了？滿堂賓客就等你一個�！�

那個他聽了三十五年的聲音平靜地響起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