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舒，你就給媽跪下吧，都是一家人，低個頭不丟人�！�

丈夫李偉的聲音壓得很低，溫?zé)岬臍庀⒋翟谖叶�，話語卻像淬了毒的冰碴。

我看著他緊緊攥著我衣袖的手，再看看客廳里那一圈虎視眈眈的親戚，以及坐在沙發(fā)主位上，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的婆婆王秀蘭。

“跪下！”

“快給長輩認(rèn)錯！”

聲浪像潮水般涌來，要將我徹底淹沒。

王秀蘭用手帕擦了擦并無眼淚的眼角，慢悠悠地開了口：“我的二十萬救命錢，總得有個說法。林舒，這可是你最后的機(jī)會了。”

我緩緩地，掙開了李偉的手。

在所有人或鄙夷或期待的目光中，我平靜地抬起頭，迎上婆婆的視線，一字一句地問：“媽，您確定，那二十萬，真的是我拿的嗎？”

一

清晨六點半，天光微亮。

廚房的窗戶上凝結(jié)著一層薄薄的水汽。

我將淘好的小米放進(jìn)砂鍋，加入清水，擰開了燃?xì)庠睢?/p>

藍(lán)色的火苗“呼”地一下躥了起來，舔舐著鍋底。

我轉(zhuǎn)身從冰箱里拿出兩個雞蛋，幾根小蔥。

刀刃落在砧板上，發(fā)出“篤篤篤”的清脆聲響。

蔥花被切得細(xì)碎均勻，散發(fā)出淡淡的辛香。

客廳里一片寂靜，只有老式掛鐘“滴答滴答”的走動聲。

這棟住了快十年的老房子，每一個角落都透著熟悉又壓抑的氣息。

小米粥在鍋里“咕嘟咕嘟”地翻滾，米香漸漸彌漫開來。

我將攪打好的蛋液倒進(jìn)燒熱的油鍋里。

“滋啦”一聲，金黃色的蛋餅迅速成型。

一切都和過去三千多個早晨一樣，井然有序，按部就班。

唯一的不同，是客廳里那片沉重得幾乎能滴出水的寂靜。

我將早餐一一端上餐桌。

兩碗小米粥，兩只煎蛋，一碟醬菜，四個白面饅頭。

“爸，媽，吃飯了�！蔽页髋P的方向喊了一聲。

公公李建國先走了出來，他照例穿著一身灰色的舊運(yùn)動服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。

他沖我點了點頭，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，拿起了筷子。

婆婆王秀蘭卻遲遲沒有動靜。

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從房間里挪出來。

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走向餐桌，而是徑直走向了客廳的沙發(fā)。

她重重地坐了下去，沙發(fā)發(fā)出一聲不堪重負(fù)的呻吟。

她沒有看電視，也沒有擺弄她窗臺上的那些花草。

她只是靜靜地坐著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，眼神空洞地望著墻上的掛鐘。

一聲長長的，帶著顫音的嘆息，劃破了這片死寂。

丈夫李偉也從房間里出來了，他已經(jīng)換好了上班的西裝，領(lǐng)帶卻系得歪歪扭扭。

他看到母親的樣子，臉上閃過一絲慌亂。

“媽，您怎么了？不舒服嗎？”他走過去，挨著王秀蘭坐下。

王秀蘭搖了搖頭，沒有說話，眼圈卻莫名地紅了。

李偉局促不安地搓著手，他抬頭看我一眼，眼神躲閃，又迅速地低下頭去。

餐桌旁的公公也察覺到了不對勁，他放下筷子，問道：“秀蘭，一大早的，這是怎么了？”

王秀蘭的肩膀開始微微抽動。

她抬起手，用手背抹了抹眼睛。

李偉見狀，更加手足無措，他站起身，走到餐桌旁，端起一碗粥。

“媽，您先吃點東西吧，有什么事吃完再說�！�

王秀蘭沒有接那碗粥。

她抬起頭，目光越過李偉的肩膀，像兩把淬了毒的刀子，直直地射向我。

“吃不下了�！�

她的聲音沙啞，帶著濃重的鼻音。

“這個家……是待不下去了�！�

公公的眉頭皺了起來：“你又在胡說八道什么？”

“我胡說？”王秀蘭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充滿了委屈和憤怒。

“家里遭了賊，我這點老骨頭，哪還有心思吃飯！”

“賊？”公公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，臉上滿是驚訝，“什么時候的事？丟了什么貴重東西？”

我的心也跟著猛地一沉，一種不祥的預(yù)感籠罩過來。

李偉的臉色變得愈發(fā)難看，他張了張嘴，似乎想阻止母親繼續(xù)說下去，但終究沒敢出聲。

王秀蘭終于站了起來。

她沒有理會丈夫的詢問，而是緩緩地，一步一步地，走到了餐桌旁。

她沒有坐下，而是用一種審視的，冰冷的目光，從頭到腳地打量著我。

仿佛我是一件待估價的貨物，或者是一個等待審判的犯人。

“家里的門窗，昨天晚上我都檢查過，關(guān)得好好的�！�

她的聲音不大，卻字字清晰，像一顆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。

“小區(qū)保安也說，半夜里沒見過什么可疑的人在樓下晃悠�！�

“也就是說，賊，不是從外面進(jìn)來的�！�

她停頓了一下，似乎很滿意自己縝密的邏輯推理。

“我的二十萬塊錢，就壓在臥室那張舊床墊的最底下�！�

“用一個紅布包裝著，包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的�！�

“那是我準(zhǔn)備下個月去做心臟搭橋手術(shù)的救命錢！”

最后幾個字，她幾乎是吼出來的。

公公大驚失色，猛地站了起來，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發(fā)出刺耳的聲音：“二十萬？你什么時候取了那么多現(xiàn)金放在家里？怎么不告訴我！”

王秀蘭根本沒有回答公公的問題，她的眼睛，從始至終，都像鷹一樣死死地盯著我。

“家里的備用鑰匙，一共就四把�！�

“你爸昨天下午回鄉(xiāng)下給你二叔送東西，今天早上天才亮才趕回來，村里人都能作證�！�

“小明，”她頓了頓，提起小叔子李明的名字，語氣里充滿了維護(hù)，“他昨天一整天都在外面跟他朋友跑業(yè)務(wù)，談什么新項目，晚上太晚了就直接在朋友家睡了，壓根沒回過家。”

“李偉昨天公司臨時加班，開會開到半夜十二點才到家，他進(jìn)門換鞋的聲音我都聽見了，那時候我已經(jīng)睡下了。”

她的邏輯鏈條一環(huán)扣一環(huán)，將所有人都排除在外。

最后，只剩下了一個唯一的缺口。

她一步步地向我逼近，陳舊的木地板被她踩得“咯吱”作響。

“林舒，家里所有的人，昨天晚上都只有你一個人在家待的時間最長。”

“我的那間臥室，你也經(jīng)常進(jìn)去打掃�！�

她停在我的面前，距離近得我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樟腦丸和怒氣混合的味道。

“你給我說句實話�！�

“我那二十萬救命錢，是不是你拿了？”

這句話像一顆沉悶的炸雷，在我的耳邊轟然炸響，震得我頭暈?zāi)垦！?/p>

我腦子里一片空白，所有的思緒都被這句誅心之言攪得粉碎。

我下意識地拼命搖頭，嘴唇顫抖著：“媽，我沒有……我根本就不知道有那筆錢�！�

“你不知道？”王秀蘭的音量陡然拔高了八度，尖利得刺耳，“這個家里，除了你，還有誰會惦記我那點養(yǎng)老錢！”

“你不是上個星期還在跟我念叨，說現(xiàn)在醫(yī)院利息太低，錢放在銀行里就是貶值，勸我把錢拿出來做什么基金理財嗎？”

“你不是前兩天還拉著李偉在看房子的廣告，說我們家這房子太小太舊，住得憋屈，想換個帶電梯的大三房嗎？”

“二十萬，不多不少，正好夠付個首付吧？”

她的話語像一張密不透風(fēng)的蜘蛛網(wǎng)，每一個字都是一根黏膩的蛛絲，將我牢牢地困在中央。

我百口莫辯，只能無力地，一遍又一遍地重復(fù)：“我真的沒有拿，我什么都沒做�！�

我把最后的希望，投向我的丈夫李偉。

我們結(jié)婚五年，他應(yīng)該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。

他應(yīng)該知道，我的人品，我的底線，我絕不會做出偷盜這種卑劣的事情。

李偉的嘴唇動了動，臉上滿是糾結(jié)和為難。

王秀蘭立刻捕捉到了兒子的動搖，她瞬間轉(zhuǎn)換了模式，眼淚如同開了閘的洪水，奪眶而出。

“我的兒啊，你可要為媽做主啊！”

她一屁股坐到地上，開始拍著大腿號啕大哭。

“那可是我的救命錢��！沒了那筆錢，我的手術(shù)還怎么做？我這條老命還要不要了？”

“她要是不承認(rèn)，我們現(xiàn)在就報警！讓警察來搜她的房間！我就不信搜不出來！”

“媽！”李偉終于開口了，聲音里滿是無法掩飾的疲憊和煩躁，“您先別激動，起來說話，先把事情問清楚。”

我心中死灰復(fù)燃，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。

他會相信我的，他一定會。

二

李偉走過來，將他母親從地上扶了起來，攙到沙發(fā)上坐好。

然后，他轉(zhuǎn)向我，眉頭緊緊地鎖成了一個“川”字。

“林舒，你再好好想想，是不是你記錯了？”

“或者說，你打掃衛(wèi)生的時候，不小心把那個紅包袱挪到別的地方了？”

他的話，像一盆冰水，從我的頭頂澆下，讓我從里到外涼了個透。

他的潛臺詞清晰無比：他寧愿相信我是“記錯了”，“不小心挪動了”，也不愿直接相信我是“清白無辜的”。

在他心里，嫌疑人的天平，已經(jīng)向我這邊傾斜了。

我看著他，一字一句地，清晰地說道：“我沒拿，也沒見過那筆錢。”

我的堅定，似乎徹底激怒了王秀蘭。

她見我執(zhí)迷不悟，哭聲變得更加凄厲，內(nèi)容也從丟錢轉(zhuǎn)向了對我的全面控訴。

“我早就說過，這個女人心眼多，城府深，你偏不信我的話！”

“現(xiàn)在好了，引狼入室，把賊引到自己家里來了！”

“我真是命苦啊，辛辛苦苦拉扯大兩個兒子，到頭來，連自己攢了一輩子的救命錢都保不�。　�

她的哭聲穿透了單薄的墻壁和門窗，引得樓道里有了動靜，甚至有鄰居在外面探頭探腦地張望。

公公在一旁急得團(tuán)團(tuán)轉(zhuǎn)，不停地勸著：“別哭了，別哭了，家丑不可外揚(yáng)，有話好好說！”

李偉被他母親的哭聲和鄰居的窺探攪得心煩意亂，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壓抑著怒火，對我低吼道：“林舒，你到底承認(rèn)不承認(rèn)？”

“你非要鬧得全小區(qū)的人都來看我們家的笑話才甘心嗎？”

“我媽心臟不好，你非要氣死她嗎？你就不能服個軟？”

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，這個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。

“我沒做過的事情，為什么要承認(rèn)？”

“服軟？你的意思是，讓我為你母親毫無根據(jù)的猜忌，為你弟弟不知所謂的債務(wù)，背上一個小偷的罪名？”

我的反問，像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李偉的臉上，讓他瞬間惱羞成怒。

他覺得在母親和父親面前失了面子。

“什么叫毫無根據(jù)？媽會平白無故地冤枉你嗎？”

“家里就你一個人有時間，有機(jī)會，不是你還有誰？難道錢自己長腿跑了？”

這一刻，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

原來在他心里，我早已被定了罪，現(xiàn)在所做的一切，不過是走的流程。

王秀蘭見兒子徹底站到了自己這邊，哭聲漸小，底氣卻更足了。

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，從兜里摸出手機(jī)，開始打電話。

她的動作熟練而迅速，顯然是早有預(yù)謀。

“喂？大姐嗎？你快來我家一趟，我讓媳婦給欺負(fù)了，活不下去了！”

“喂？三妹！你和妹夫趕緊過來！家里出大事了！天要塌了！”

“喂？二舅哥……”

不到半個小時，原本還算寬敞的客廳里，擠滿了人。

大姑、三姨、二舅……李家的七大姑八大姨，能來的都來了。

他們一進(jìn)門，就自動站好了隊，將我圍在了中間。

客廳瞬間變成了我的個人批斗現(xiàn)場。

王秀蘭繪聲繪色、添油加醋地把她編排好的故事又講了一遍。

她刻意隱去了小叔子李明游手好閑、欠債不還的事實，只強(qiáng)調(diào)自己省吃儉用攢錢看病。

她也模糊了其他人沒有作案時間的證據(jù)，只反復(fù)強(qiáng)調(diào)我是唯一有作案嫌疑的人。

親戚們立刻同仇敵愾，槍口一致對外。

大姑李秀英首先發(fā)難，她清了清嗓子，用一種痛心疾首的語氣說：“林舒啊，不是大姑說你，做人要憑良心，要知足。”

“你看你嫁到我們李家，李偉對你多好，你婆婆也是把你當(dāng)親閨女待。你怎么能拿她的救命錢呢？”

三姨夫抽著煙，煙霧繚繞中，他瞇著眼睛說：“就是啊，年輕人手腳干凈點，別總想著走歪路。”

“缺錢就跟家里人說，李偉還能短了你的吃穿？偷自己家的錢，這傳出去算怎么回事？”

二舅則擺出一副長輩的威嚴(yán)架子，聲音洪亮地作著總結(jié)陳詞：“我看這事也別鬧大了，大家都是親戚。林舒，你現(xiàn)在趕緊把錢拿出來，給你婆婆道個歉，看在李偉的面子上，這事我們就當(dāng)沒發(fā)生過。”

“要是你還這么執(zhí)迷不悟，那對不起，我們就只能送你去派出所了，到時候可就不是家事了�！�

他們你一言我一語，唾沫星子幾乎要將我淹沒。

我孤零零地站在客廳的中央，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，扔在廣場上示眾的囚犯。

我試圖開口解釋，但我的聲音，在這一片嘈雜的聲討和審判中，顯得那么微不足道，蒼白無力。

沒有人愿意聽我的辯解。

在他們心里，我是一個外姓人，一個“賊”，這就足夠了。

李偉就站在人群之中，他低著頭，沉默地看著自己的腳尖。

他的沉默，就是一種默許。

是對這場荒唐審判的默杜，是對我被千夫所指的默許，是對我尊嚴(yán)被肆意踐踏的默許。

王秀蘭看著眼前這副場景，看著我孤立無援的樣子，臉上露出了不易察覺的得意的神色。

她覺得，火候到了。

她清了清嗓子，對著眾人抬了抬手：“大家靜一靜，聽我說一句�！�

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。
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聚焦在她的身上，仿佛她才是這場審判的最高法官。

她走到我的面前，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(tài)，睥睨著我。

“林舒，現(xiàn)在人證物證俱在，親戚們也都看著，你還有什么好說的？”

我冷冷地看著她，重復(fù)著已經(jīng)說了無數(shù)遍的話：“我還是那句話，錢，不是我拿的�！�

“好！好！真是嘴硬！”王秀蘭氣得連連冷笑。

“既然你不見棺材不落淚，那我就給你最后一次機(jī)會，也是給你留最后一點體面�！�

她抬起手指，指了指自己腳下那片冰冷的地磚，一字一頓地，殘忍地說道：“你現(xiàn)在，就在這里，當(dāng)著所有長輩的面，給我跪下。”

“給我磕三個響頭，誠心誠意地認(rèn)個錯，然后把錢拿出來�！�

“只要你做了，我就可以當(dāng)做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，你還是我們李家的兒媳婦。”

“否則，我們現(xiàn)在就報警！”

“跪下！”

“對，跪下認(rèn)錯！”

“快跪下！”

親戚們開始跟著起哄，他們的聲音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，向我壓來。

我感到一陣天旋地轉(zhuǎn)，耳邊嗡嗡作響，屈辱感像冰冷的海水，從四面八方涌來，要將我徹底吞噬。

就在這時，我看向了李偉，我的丈夫。

我心里還存著最后一絲，最后一絲微弱的幻想。

我希望，在這一刻，在我即將被徹底摧毀的時刻，他能站出來，像個男人一樣，維護(hù)我最后的一點尊嚴(yán)。

他確實走過來了。

在所有人的注視下，他走到了我的身邊。

他沒有像我想象中那樣把我護(hù)在身后。

他只是拉了拉我的衣袖，彎下腰，用只有我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，近乎哀求地說：“林舒，算了吧�！�

“別鬧得太難看了，對誰都不好�！�

“你就給媽跪下吧，都是一家人，低個頭不丟人的。”

他的話，輕飄飄的，卻像一柄無形的重錘，狠狠地，徹底地，砸碎了我心中那最后一絲幻想。

心，在那一刻，徹底死了。

碎成了粉末，被風(fēng)一吹，就散了。

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，覺得無比的陌生和可笑。

我看著這滿屋子所謂的“親人”，他們臉上那副急于看我出丑的，扭曲的表情，覺得無比的惡心。

三

預(yù)想中的崩潰和哭泣并沒有到來。

當(dāng)一個人失望到極致，心死成灰時，反而會變得異常的冷靜。

我慢慢地，慢慢地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，掙脫了李偉拉著我衣袖的手。

在一片“跪下，快跪下”的叫嚷聲中，我緩緩地挺直了我的脊梁。

我沒有哭，也沒有鬧，甚至連聲音都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。

我平靜地環(huán)視了一圈，我的目光，從每一張幸災(zāi)樂禍、咄咄逼人的臉上，一一掃過。

最后，我的視線，定格在了總導(dǎo)演王秀蘭的臉上。

“想讓我跪下？”

我的聲音很輕，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。

“可以�！�

“想讓我認(rèn)錯？”

“也行�！�

“但不是在這里，也不是現(xiàn)在�！�

我的反應(yīng)，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預(yù)料。

他們都愣住了，叫嚷聲也停了下來。

王秀蘭皺著眉頭，警惕地問：“你什么意思？事到如今，你還想耍什么花招？”

我淡淡地看著她，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。

“我沒拿錢，所以，我不需要認(rèn)偷錢的錯。”

“但是，有一件事，我的確做得不對，需要向您道歉。”

“那就是，我不該在您不知情的情況下，知道了您那筆救命錢的真正去向�！�

王秀蘭的臉色，倏地一下變了：“你……你胡說八道什么？”

我沒有理會她的失態(tài)，而是轉(zhuǎn)向眾人，將音量提高了一些，確保每個人都能聽清。

“各位長輩，你們不是要證據(jù)嗎？”

“可以，我給你們證據(jù)�！�

“我們現(xiàn)在就去銀行�！�

這話一出，滿屋子的人都面面相覷，不明所以。

小叔子李明不知什么時候也趕了回來，他正靠在門邊的陰影里，看到所有人都望向他，立刻假惺惺地走出來，煽風(fēng)點火地說：“嫂子，你就別犟了，別再裝神弄鬼了，去銀行有什么用��？”

“我媽都說了，錢是現(xiàn)金，又不是轉(zhuǎn)賬，銀行能查出什么來？我看你就是想拖延時間！”

他看起來，比屋子里的任何一個人都更著急地想給我定罪。

大姑也立刻反應(yīng)過來，附和道：“就是！我看她就是心虛，想找機(jī)會跑路！”

我冷笑一聲，目光像利劍一樣，直刺向故作鎮(zhèn)定的婆婆。

“媽，您是不是年紀(jì)大了，記性不太好了？”

“您那二十萬，根本就不是什么現(xiàn)金�！�

“那是上個月您過完六十大壽后，才從一張存了三年的定期存單里取出來的�！�

“當(dāng)時您還坐在沙發(fā)上，說銀行APP太復(fù)雜，您搞不懂，是我拿著您的手機(jī)，幫您在手機(jī)銀行上操作，把那筆錢從定期賬戶轉(zhuǎn)到了您的活期賬戶上�！�

“您當(dāng)時還親口說，等跟醫(yī)院那邊約好了具體的手術(shù)時間，再把錢取出來用�！�

“每一筆大額資金的線上變動，銀行系統(tǒng)都會有詳細(xì)到秒的電子記錄，對嗎？”

我的話，像一把精準(zhǔn)無比的手術(shù)刀，一層一層地，剖開了他們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謊言。

王秀蘭的臉色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，從漲紅變成了蒼白。

她張了張嘴，嘴唇哆嗦著，似乎想反駁什么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李偉也察覺到了事情的詭異，他看看我，又看看他母親，臉上寫滿了困惑和懷疑。

“走吧�！�

我沒有再給他們?nèi)魏畏磻?yīng)的時間，率先邁開腳步，向門口走去。

“是真是假，到了銀行，打印一張流水單出來，一切自有分曉�！�

這一次，沒有人再敢開口阻攔我。

一場聲勢浩大的家庭審判，就這樣，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，虎頭蛇尾地轉(zhuǎn)移了陣地。

李偉家的那輛舊車?yán)�，氣氛壓抑得幾乎能擰出水來。

李偉開著車，手緊緊地握著方向盤，手背上青筋畢露，他幾次通過后視鏡看我，眼神復(fù)雜，欲言又止。

王秀蘭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，她靠著車窗，臉色鐵青，雙手緊緊地攥著衣角。

我靠在另一邊的窗戶上，安靜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，內(nèi)心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
哀莫大于心死，大概就是這種感覺。

很快，車子在市中心最大的那家銀行門口的停車位上停了下來。

我們一行五人，神色各異地走進(jìn)了寬敞明亮的銀行大廳，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。

大堂經(jīng)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，顯然認(rèn)識王秀蘭這個老客戶，她笑著迎了上來：“王阿姨，您今天來辦什么業(yè)務(wù)啊？氣色看著不太好啊�！�

王秀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，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。

我沒有理會他們的寒暄，直接走到了VIP業(yè)務(wù)的柜臺前。

我將王秀蘭的身份證和銀行卡從她僵硬的手中拿過來，遞給柜員。

“你好，我們想打印一下這位女士這個銀行卡賬戶近一個月的詳細(xì)資金流水�！�

那位年輕的柜員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我身后表情凝重的這一家人，雖然有些疑惑，但還是專業(yè)地點了點頭：“好的，請稍等�！�

所有的手續(xù)都辦妥了。

柜臺后面的針式打印機(jī)開始工作，發(fā)出“咔噠、咔噠、咔噠”的，富有節(jié)奏感的輕響。

那聲音在過分安靜的銀行大廳里，顯得格外清晰和漫長。

每一聲，都像一把小錘子，不輕不重地，敲在某些人的心上。

王秀蘭的雙手死死地抱著胸，嘴里還在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念叨著：“我就不信了……我就不信你能玩出什么花樣來……”

只有李明，他的表現(xiàn)最為不堪，他不自覺地向后縮了縮，身體幾乎要完全藏進(jìn)他父親高大的身影后面，仿佛那里有一個可以躲避審判的防空洞。

一張A4紙，帶著銀行的標(biāo)志和密密麻麻的表格，緩緩地，緩緩地，從打印機(jī)里被完整地吐了出來。

上面印滿了數(shù)字和文字，記錄著一個儲戶最真實的秘密。

柜員將那張紙從打印機(jī)上撕下，蓋上銀行業(yè)務(wù)章，遞了出來。

我沒有第一時間去接，也沒有急著去看上面的內(nèi)容。

我的目光，平靜地從我丈夫、我婆婆、我小叔子的臉上一一掃過。

驚慌、心虛、困惑、恐懼、憤怒……像一出精彩紛呈的默劇。

我這才伸出手，接過了那張還帶著打印機(jī)余溫的紙。

我沒有去看交易金額，也沒有去看交易時間。

我的目光，像一枚精準(zhǔn)的定位導(dǎo)彈，徑直落在了其中一行的，某一個關(guān)鍵的欄目上。

然后，我抬起頭，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王秀蘭，又看了一眼滿臉寫著“這不可能”的李偉。

我沒有大聲質(zhì)問，也沒有歇斯底里地宣泄我的委屈。

我只是將那張紙，輕輕地，穩(wěn)穩(wěn)地，隔著防彈玻璃，推到了王秀蘭的面前。

我的食指，在其中一行上，篤定地，緩慢地，敲了敲。

整個銀行大廳仿佛都被按下了靜音鍵，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
我迎上她那雙躲閃的目光，聲音不大，卻像無數(shù)根鋼針，精準(zhǔn)地刺入她的耳膜，刺入她的心臟。

“媽，麻煩您再看清楚一點�！�

“收款人那一欄，簽得到底是誰的名字？”

王秀蘭的視線，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，不受控制地，僵硬地，一寸一寸地，落在了那張決定我命運(yùn)的紙上。

那個名字，像一個燒紅的烙鐵，狠狠地，無情地，烙在了王秀蘭的眼球上。

她的瞳孔，在看清那個名字的瞬間，猛地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狀。

那張流水單上，白紙黑字，打印得清清楚楚，不容任何辯駁。

她的臉，在一瞬間，血色盡褪，變得和那張A4紙一樣慘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