律師把離婚協(xié)議推到我面前時，窗外的陽光正透過百葉窗，在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。

沈語蘭坐在我對面，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。

她抬起眼，聲音很輕，卻每個字都清晰。

“梓洋，財產(chǎn)你怎么分都行。雙胞胎兒子給你留下了，我把女兒帶走�！�

房間里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(diào)送風的細微聲響。

曾永安律師握著筆，看了我一眼。

我站起身，木地板發(fā)出輕微的吱呀聲。

繞過寬大的實木會議桌，我走到坐在角落兒童椅上的雨萱身邊。

八歲的女兒正低頭擺弄著書包上的兔子掛件，對即將發(fā)生的一切懵懂無知。

我牽起她微涼的小手，把她拉到我身邊。

然后我轉(zhuǎn)過頭，看向沈語蘭那張依舊溫婉的臉。

冷笑從喉嚨深處擠出來，帶著積壓了太久的冰碴。

“私生子給我養(yǎng)？沈語蘭，你真當我冤大頭？”

她的臉色瞬間褪去所有血色，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。

我捏了捏女兒的手，聲音不大，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凝固了。

“你趕緊留好，我只要我親閨女。”

01

結(jié)婚九周年紀念日那天晚上，我加班到九點半才回家。

推開家門時，客廳只亮著一盞落地燈，昏黃的光暈灑在沙發(fā)上。

沈語蘭坐在那兒，手里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。

“回來了？”她站起身，接過我的公文包，“菜在鍋里熱著，我去給你盛。”

“孩子們呢？”我松了松領(lǐng)帶。

“都睡了。”她走向廚房，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。

我走到兒童房門口，輕輕推開一條縫。

雨萱抱著她的小熊，睡得很沉，被子踢到了一邊。

我進去給她掖好被角，手指拂過她細軟的頭發(fā)。

雙胞胎的房間在對面。

浩初和俊熙并排躺在上下鋪，呼吸均勻。

沈語蘭不知什么時候站到了我身后，手里端著熱氣騰騰的飯菜。

她沒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看著兩個兒子的睡顏。

那種眼神很復(fù)雜，像是有太多話堵在喉嚨里，又像是看著別人的東西。

我當時沒多想，以為她只是累了。

“去吃飯吧�！蔽逸p聲說。

她這才回過神，把飯菜放到餐桌上，又去廚房拿了筷子。

吃飯的時候，我們沒什么話。

結(jié)婚九年，能聊的好像都聊完了。

工作、孩子、房貸、父母的健康，翻來覆去就這些。

“今天……楊浩初聯(lián)系我了。”

沈語蘭突然開口，聲音很輕。

我夾菜的手頓了一下。

楊浩初，她的初戀，我知道這個人。

很多年前的事了，據(jù)說后來去了南方發(fā)展。

“他回濱城了，說想聚聚。”沈語蘭低頭扒著飯，“我拒絕了。”

“哦。”我應(yīng)了一聲，“是該拒絕。”

氣氛又沉默下來。

她起身去廚房添飯，我看著她系著圍裙的背影，忽然覺得有些陌生。

明明是同一個人，明明在一起生活了九年。

可有些東西，好像在不知不覺中變了質(zhì)。

吃完飯，沈語蘭收拾碗筷，我去浴室洗澡。

熱水沖在背上，我閉上眼，腦子里卻閃過她剛才看兒子們的眼神。

那眼神里，有一種我說不出的疏離感。

好像那不是她的孩子，而是別人暫時寄放在這里的什么。

我搖搖頭，覺得自己想多了。

大概是工作太累，神經(jīng)敏感了。

擦干身體出來時，沈語蘭已經(jīng)靠在床頭看書了。

暖黃的臺燈照著她的側(cè)臉，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。

她年輕時就是這樣，安靜，溫婉，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畫。

我躺到她身邊，她自然地靠過來，把頭枕在我肩上。

“梓洋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如果……我是說如果，有一天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，你會原諒我嗎？”

她的聲音悶在我肩窩里，聽不出情緒。

我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。

“你能做什么對不起我的事？偷偷把我的好茶送給爸了？”

她也笑了，但笑聲有些干。

“睡吧，明天還要送孩子們上學(xué)�！�

她關(guān)掉臺燈，房間里陷入黑暗。

我聽著她逐漸平穩(wěn)的呼吸聲，卻怎么也睡不著。

窗外有車駛過，車燈的光在天花板上劃過一道弧線，轉(zhuǎn)瞬即逝。

02

周六是岳母趙玉霞的六十歲生日，我們在酒樓訂了個包間。

沈語蘭一大早就起來準備禮物，給岳母買了件羊絨衫，又包了個紅包。

“媽就喜歡這些實在的�！彼贿呇b袋一邊說。

雨萱自己穿好了裙子，正給兩個弟弟系鞋帶。

浩初和俊熙今年七歲，正是調(diào)皮的時候，扭來扭去不肯好好配合。

“姐姐，我要穿那雙藍色的鞋！”

“這雙就是藍色的呀�！�

“不對不對，是深藍色的那雙！”

我看著孩子們鬧騰，心里涌起一陣暖意。

不管怎樣，這個家是完整的。

到了酒樓，親戚們已經(jīng)來了不少。

大姨二舅三姑，滿滿當當坐了兩桌。

岳母穿著沈語蘭買的新羊絨衫，臉上笑開了花，拉著兩個外孫左看右看。

“哎喲，我的乖孫，又長高了！”

浩初和俊熙嘴甜，一口一個“外婆生日快樂”，哄得老太太直樂。

吃飯時，大家聊著家長里短。

二舅喝了點酒，話開始多起來。

他看看浩初，又看看我，忽然說：“梓洋啊，你這倆兒子長得不太像你啊�！�

桌上安靜了一瞬。

沈語蘭夾菜的手停在半空。

我笑了笑：“兒子像媽，有福氣�！�

“那也是�！倍它c點頭，“不過浩初這鼻子嘴巴，倒是有點像……像誰來看？”

他皺著眉想了一會兒，沒想起來，就被二舅媽捅了一下胳膊。

“吃飯都堵不住你的嘴！”

話題被岔開了，大家又聊起別的。

但我心里那根刺，就這么扎進去了。

飯后，我?guī)е⒆觽冊诰茦情T口的停車場等沈語蘭。

她還在里面陪岳母說話。

浩初和俊熙在玩你追我趕的游戲，雨萱跟在他們后面喊“慢點跑”。

我看著兩個兒子奔跑的背影，二舅那句話又在耳邊響起來。

不太像我。

其實親戚們不是第一次這么說。

孩子小的時候，大家總說“長開了就像了”。

現(xiàn)在七歲了，長開是長開了，可和我小時候的照片一比，確實不太一樣。

我的臉型偏方，下巴有棱角。

浩初和俊熙卻是瓜子臉，下巴尖尖的。

眼睛也不像，我是內(nèi)雙，他們是明顯的雙眼皮，眼尾有些上挑。

這些特征，沈語蘭也沒有。

“爸爸，你看我撿的葉子！”

雨萱跑過來，把一片楓葉舉到我面前。

葉脈清晰，邊緣已經(jīng)開始泛紅。

我接過葉子，摸了摸她的頭：“真好看�！�

“我要拿回去做書簽。”她小心地把葉子放進外套口袋。

沈語蘭終于出來了，手里提著沒吃完的打包盒。

“媽非要讓我?guī)н@些，說你們爺倆愛吃�！�

她把盒子放進后備箱，招呼孩子們上車。

回家的路上，雨萱和弟弟們在后排睡著了。

沈語蘭坐在副駕駛，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。

紅燈時，我側(cè)過頭看她。

她的側(cè)臉在路燈下明暗交替，嘴唇微微抿著，像在思考什么。

“語蘭。”我開口。

“嗯？”她轉(zhuǎn)過臉。

“浩初和俊熙……你覺不覺得，他們長得不太像咱倆？”

話問出口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沈語蘭的臉色在瞬間變了變，雖然很快恢復(fù)了正常，但那一瞬間的僵硬沒有逃過我的眼睛。

“孩子嘛，有的像爸，有的像媽，有的誰都不像�！彼Z氣輕松，“怎么突然問這個？”

“就是隨便問問。”綠燈亮了，我踩下油門。

她沒再接話，重新看向窗外。

但她的手，在膝蓋上慢慢握成了拳。

03

那個周末之后，我開始有意無意地觀察兩個兒子。

早上給他們擠牙膏時，看他們的牙齒形狀。

陪他們洗澡時，看他們的耳朵輪廓。

甚至偷偷收集了他們掉在梳子上的頭發(fā)，用信封裝好。

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，但又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在這么做。

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，就會自己生根發(fā)芽。

周三晚上，我打開書柜最底層，翻出了老相冊。

里面有很多我小時候的照片，從滿月到小學(xué)畢業(yè)。

我拿出一張我七歲時的照片，又用手機拍了兩張兒子們的近照。

三張照片并排放在書桌上，我打開臺燈，仔細對比。

額頭不像，眉毛不像，眼睛不像，鼻子不像，嘴巴不像。

越看心越沉。

沈語蘭推門進來時，我手忙腳亂地把照片收起來。

“在忙什么？”她端著杯牛奶走過來。

“找份舊文件�！蔽野严鄡匀貢�，“你怎么還沒睡？”

“給你熱了牛奶�！彼驯臃旁谧郎�，目光掃過桌面，“最近工作太累了吧？看你臉色不太好�！�

“還好�！蔽叶似鹋Ｄ毯攘艘豢�。

她站在我身邊，手輕輕搭在我肩上。

“梓洋，我們很久沒好好聊過了�！�

“嗯�！�

“你還記得我們剛結(jié)婚的時候嗎？租的那間小房子，下雨天還會漏水�！�

“記得�！�

“那時候雖然窮，但好像比現(xiàn)在開心�！彼曇舻拖氯�。

我放下杯子，握住她的手。

“現(xiàn)在也不錯，有房有車，孩子健康，父母安好�！�

“是啊�！彼α诵�，但笑意沒到眼底，“你說，人是不是永遠不知足？”

我沒回答。

她嘆了口氣，轉(zhuǎn)身往門口走。

“早點休息�！�

門輕輕關(guān)上了。

我坐在椅子上，看著那杯還在冒熱氣的牛奶，忽然覺得渾身發(fā)冷。

周五，我以公司年度體檢為名，帶兩個孩子去了醫(yī)院。

浩初和俊熙很興奮，以為要打針，一路上嘰嘰喳喳。

“爸爸，體檢要抽血嗎？”

“可能要�！�

“疼不疼？”

“一點點，像蚊子叮�！�

其實公司體檢不包括家屬，我自費給他們掛了號。

抽血的時候，俊熙嚇得直往后縮，浩初倒是挺勇敢，伸出胳膊說“我先來”。

護士抽了三管血，貼上標簽。

“結(jié)果大概一周出來，會發(fā)到您預(yù)留的手機上�！�

“謝謝�！�

我牽著兩個孩子走出醫(yī)院，陽光很好，照得人睜不開眼。

回到家，沈語蘭已經(jīng)做好了午飯。

“體檢怎么樣？”她問。

“都正常。”我把外套掛起來，“就是有點缺鈣，醫(yī)生讓多曬太陽�！�

“那就好�！彼龜[好碗筷，“快來吃飯吧�！�

吃完飯，孩子們?nèi)タ措娨�，沈語蘭在廚房洗碗。

我走進書房，關(guān)上門，撥通了曾永安的電話。

曾永安是我的大學(xué)同學(xué)，現(xiàn)在是律師，也是我最好的朋友。

電話響了三聲后接通了。

“喲，彭總怎么有空找我？”

“永安，有件事想請你幫忙�！蔽覊旱吐曇�。

“你說。”

“我弄到了兩個孩子的血液樣本，想做親子鑒定，但不能走正規(guī)渠道�！�
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
“梓洋，你確定要這么做？”

“不確定就不會找你了�！�

曾永安嘆了口氣：“樣本現(xiàn)在在哪？”

“在我這兒，冷凍保存著�！�

“明天我去找你，帶你去個地方�！彼D了頓，“梓洋，不管結(jié)果如何，你得有心理準備�！�

“我知道�！�

掛斷電話，我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。

書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，雨萱的小腦袋探進來。

“爸爸，你在睡覺嗎？”

“沒有�！蔽冶犻_眼，朝她招手，“過來。”

她跑進來，爬到我腿上。

八歲的孩子，已經(jīng)有些分量了，但在我懷里還是小小的一團。

“爸爸，你最近不高興嗎？”

“怎么這么說？”

“你就是不高興�！彼銎鹉�，大眼睛看著我，“你都不笑了�！�

我摸了摸她的頭發(fā)：“爸爸工作累�！�

“那我給你講個故事吧，我們老師今天講的�！�

她開始講一個關(guān)于小熊和蜂蜜的故事，聲音軟軟的，帶著兒童特有的認真。

我聽著，心里某個地方一點點塌陷。

如果……如果我的懷疑是真的，這個家會變成什么樣？

雨萱講完故事，靠在我胸口。

“爸爸，你會永遠愛我嗎？”

“當然會�！蔽冶Ьo她，“永遠都會�！�

04

等待鑒定結(jié)果的那一周，沈語蘭對我格外體貼。

早上給我準備午餐便當，晚上給我放洗澡水，連說話的語氣都比平時溫柔。

可這種溫柔，反而讓我更加不安。

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，像是某種補償。

周二晚上，我半夜醒來，發(fā)現(xiàn)身邊是空的。

衛(wèi)生間沒有燈光，客廳也沒有。

我輕手輕腳地下床，看見書房的門縫里透出微弱的光。

推開門，沈語蘭坐在書桌前，手里拿著手機。

屏幕的光映著她的臉，蒼白，沒有表情。

她看得太專注，甚至沒發(fā)現(xiàn)我站在門口。

我退后一步，藏在陰影里，看著她。

她在翻看什么，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得很慢。

然后她停住了，對著某個頁面看了很久。

最后，她關(guān)掉手機，把臉埋在手里，肩膀開始輕微顫抖。

她在哭。

沒有聲音的哭泣，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驚。

我悄悄退回臥室，躺回床上，閉上眼睛。

心在胸腔里狂跳，像要撞碎肋骨沖出來。

過了大約十分鐘，她回來了，輕手輕腳地躺下。

身上帶著夜里的涼氣。

她背對著我，呼吸漸漸平穩(wěn)。

但我能感覺到，她沒睡著。

周四，曾永安約我見面。

我們在一家偏僻的咖啡館角落坐下，他遞給我一個牛皮紙文件袋。

“還沒拆�！彼f，“你自己決定看不看�！�

文件袋很輕，但拿在手里像有千斤重。

“謝謝�！蔽业穆曇粲悬c啞。

“梓洋�！痹腊部粗�，“不管里面是什么，你都不是一個人�！�

我點點頭，把文件袋塞進公文包。

回到家時，沈語蘭正在輔導(dǎo)雨萱做數(shù)學(xué)題。

“這道題不對，你再想想�！�

“可是媽媽，我就是這么算的呀�！�

“你看，這里要進位……”

溫暖的燈光，孩子稚嫩的聲音，妻子耐心的講解。

多么完美的家庭畫面。

我站在玄關(guān)，看著這一幕，忽然希望時間就停在這一刻。

永遠不要往前走，永遠不要讓我打開那個文件袋。

“爸爸回來啦！”雨萱發(fā)現(xiàn)了我，跑過來抱住我的腿。

沈語蘭抬起頭，對我笑了笑：“今天這么早？”

“嗯，事辦完了�！蔽野压陌旁谛裆�。

“吃飯了嗎？鍋里還有湯�！�

“吃過了�！�

我換好拖鞋，走到她們身邊，摸了摸雨萱的頭。

“作業(yè)多不多？”

“不多，馬上就寫完了�！彼谋奶鼗貢狼�。

沈語蘭收拾著桌上的文具，狀似隨意地問：“最近和永安聯(lián)系多嗎？”

“還行，怎么了？”

“沒什么，就是問問�！彼雁U筆放進筆袋，“他夫人是不是快生了？”

“下個月�！�

“那我們得準備份禮物�！�

她語氣平常，像在聊家常。

但我注意到，她的手指在微微發(fā)抖。

晚上十點，孩子們都睡了。

我走進書房，關(guān)上門，反鎖。

從公文包里拿出那個牛皮紙文件袋，放在書桌上。

臺燈的光是暖黃色的，照在牛皮紙上，邊緣有些毛糙。

我點了根煙，其實已經(jīng)戒了三年了，但此刻需要點什么來穩(wěn)住手。

煙抽到一半，我終于撕開了封口。

里面只有兩頁紙，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數(shù)字。

我直接翻到最后，看結(jié)論。

那一行字很簡單，但每個字母都像針一樣扎進眼睛里。

“排除生物學(xué)父親關(guān)系”。

兩個樣本，同樣的結(jié)論。

我盯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
久到煙頭燒到了手指，才猛地甩開。

疼痛很真實，但比不上心里的萬分之一。

我靠在椅背上，仰頭看著天花板。

眼睛很干，沒有眼淚，只是干澀得發(fā)疼。

原來是真的。

七年的父愛，七年的付出，七年的理所當然。

都是假的。

窗外的夜很深，沒有星星，只有城市永不熄滅的燈火。

那些燈光從千萬個窗戶里透出來，每一扇窗后面，都有一個家。

有的幸福，有的不幸，有的表面完整內(nèi)里早已腐爛。

就像我這個家。

05

我把鑒定報告鎖進了辦公室的保險柜。

鑰匙扔進了抽屜深處，不想再看見。

但有些東西，看不見不代表不存在。

它在那里，像一顆埋在地下的雷，隨時可能炸開。

周末，我?guī)в贻嫒ビ螛穲@。

沈語蘭說身體不舒服，在家休息。

浩初和俊熙想去同學(xué)家玩，我也就隨他們?nèi)チ恕?/p>

雨萱很興奮，拉著我的手一個個項目玩過去。

旋轉(zhuǎn)木馬，碰碰車，摩天輪。

在摩天輪升到最高處時，她趴著玻璃往下看。

“爸爸，你看我們家在那里嗎？”

“太遠了，看不見�！�

“哦�！彼悬c失望，但很快又被別的吸引了注意力。

從摩天輪下來，我們?nèi)ベI冰淇淋。

排隊時，雨萱忽然說：“爸爸，媽媽最近老哭�！�

我心里一緊：“你看見了？”

“晚上我起來上廁所，看見媽媽在客廳哭�！彼蛄艘豢诒苛�，“我問她怎么了，她說眼睛疼。”

“可能是真的眼睛疼�！�

“不是�！卑藲q的孩子搖搖頭，眼神里有超越年齡的敏銳，“她就是哭了�！�

我沒再說什么，只是揉了揉她的頭發(fā)。

下午回到家，沈語蘭在沙發(fā)上睡著了。

眼角還有淚痕。

我拿了條毯子給她蓋上，她驚醒了，睜開眼睛看著我。

眼神里有驚慌，有愧疚，還有別的我說不清的東西。

“你回來了�！彼鹕�，理了理頭發(fā)。

“嗯，雨萱玩累了，在車上睡著了，我抱她回房睡了。”

“浩初和俊熙呢？”

“在同學(xué)家吃晚飯，晚上我去接�！�

她點點頭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梓洋，我們談?wù)労脝�？�?/p>

“談什么？”

“談……”她張了張嘴，又閉上，“算了，沒什么。”

她起身往廚房走，背影有些踉蹌。

我站在客廳中央，看著她的背影，忽然開口。

“語蘭，你認識楊浩初多久了？”

她猛地停下腳步，轉(zhuǎn)過身，臉色煞白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突然問這個？”

“就是問問。”我語氣平靜，“我記得他是你高中同學(xué)？”

“嗯，高中同學(xué)�！彼曇舭l(fā)緊，“很多年沒聯(lián)系了。”

“是嗎？”我走向她，“可他最近不是聯(lián)系你了嗎？”

她后退一步，背抵在廚房的門框上。

“梓洋，你到底想說什么？”

我想說什么？

我想問七年前那個晚上，你去了哪里。

我想問為什么兩個兒子長得不像我。

我想問手機里那個舊號碼，到底是誰。

但話到嘴邊，又咽了回去。

現(xiàn)在還不是時候。

“沒什么�！蔽倚α诵�，“就是突然想起來，隨便問問�！�

她明顯松了口氣，但眼神里的警惕沒有消失。

“我去做飯�！彼D(zhuǎn)身進了廚房。

我走到陽臺上，點了根煙。

曾永安發(fā)來一條微信：“楊浩初的資料查到了，要現(xiàn)在發(fā)你嗎？”

“發(fā)吧�！�

幾分鐘后，手機震動，一份文件傳了過來。

我點開，第一眼就看到了照片。

那張臉，和我的兩個兒子，有七分相似。

尤其是眼睛和下巴，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

楊浩初，三十七歲，未婚，目前在濱城開了一家建材公司。

三年前從南方回來，生意做得不錯。

最近在接觸的項目，正好是我公司的一個合作伙伴。

世界真小。

或者說，不是世界小，是有些人從未真正離開過。

我把煙按滅在花盆里，回到客廳。

沈語蘭正在切菜，動作很慢，心不在焉。

“小心手�！蔽艺f。

她嚇了一跳，刀在手指上劃了道口子，血珠立刻冒出來。

“哎呀�！�

我走過去，拉起她的手到水龍頭下沖洗。

傷口不深，但血一直流。

“我去拿創(chuàng)可貼�！�

“不用，我自己來�！彼榛厥�，用紙巾按住傷口。

我們站在廚房里，誰也沒說話。

水龍頭沒關(guān)緊，水滴答滴答地落在水池里。

像倒計時。

06

又過了一周，我向沈語蘭提出了離婚。

那是個周日的下午，孩子們在客廳看動畫片。

我們坐在餐廳的桌邊，中間隔著一壺剛泡的茶。

“我想離婚�！蔽议_門見山。

沈語蘭正在倒茶的手抖了一下，茶水灑在了桌布上。

深色的水漬迅速蔓延開來，像一朵丑陋的花。

“為什么？”她的聲音很輕。

“為什么？”我笑了，“你說為什么？”

她低下頭，手指絞在一起。

“你都知道了？”

“知道什么？”我反問，“知道楊浩初？還是知道那倆孩子根本不是我的？”

她的臉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。

嘴唇哆嗦著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
客廳里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，動畫片正放到有趣的地方。

那些笑聲那么真實，又那么遙遠。

“梓洋，我……”

“不用解釋。”我打斷她，“我不想聽�！�

“對不起�！彼K于說出來，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，“我真的對不起你�！�

“現(xiàn)在說這些，有意義嗎？”

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，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
我看著她哭，心里沒有任何波瀾。

像在看一個陌生人表演悲傷。

“財產(chǎn)怎么分，你說了算�！彼貌蝗菀字棺】�，啞著嗓子說，“房子、車子、存款，我都可以少要�！�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孩子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氣，“雙胞胎兒子給你留下了，我把女兒帶走�！�

我盯著她，想從她臉上找出哪怕一絲愧疚。

但她只是低著頭，不敢看我。

“為什么這么分？”我問。

“浩初和俊熙還小，需要爸爸�！彼f，“而且……而且他們是男孩子，跟著你比較好�！�

“那雨萱呢？她不需要爸爸？”

“她畢竟是女孩，跟著媽媽方便些�！�

理由聽起來很合理，如果不是我知道真相的話。

她想帶走親生的女兒，留下非親生的雙胞胎。

算盤打得真精。

“讓我考慮考慮�！蔽艺f。

她抬起頭，眼里有一絲希望：“梓洋，我知道我錯了，但孩子是無辜的。我們盡量和平分手，好嗎？”

“好�！�

我起身離開餐桌，走到客廳。

雨萱跑過來抱住我的腿：“爸爸，你看這個動畫片好搞笑！”

我蹲下身，抱了抱她。

她身上有兒童沐浴露的香味，暖乎乎的，像個小太陽。

“雨萱，如果……如果爸爸和媽媽分開了，你想跟誰住？”

她愣了一下，大眼睛眨了眨。

“為什么要分開？”

“就是如果�！�

她想了想，很認真地說：“我要跟爸爸媽媽一起住�！�

“只能選一個呢？”

她的小臉皺起來，看起來要哭了。

“我不要選，我要爸爸媽媽在一起�！�

我把她摟進懷里，鼻子有點酸。

浩初和俊熙還在看電視，完全沒注意到這邊。

兩張相似的小臉，專注地看著屏幕，不時發(fā)出笑聲。

我曾經(jīng)那么愛他們。

每天早上給他們穿衣服，送他們上學(xué)。

晚上給他們講故事，哄他們睡覺。

他們第一次叫爸爸，第一次走路，第一次自己吃飯。

那些瞬間，我以為會記一輩子。

現(xiàn)在才知道，那些記憶都是偷來的。

不屬于我。

07

約了周一上午十點在律師事務(wù)所簽協(xié)議。

曾永安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，確認我是不是真的想好了。

“梓洋，一旦簽了字，就回不了頭了。”

“那倆孩子……你確定不要？”

“要不起�！�

他嘆了口氣：“好吧，那我準備文件�！�

周一一早，我送孩子們?nèi)W(xué)校。

雨萱一路上都很開心，因為今天有美術(shù)課，她最喜歡畫畫。

“爸爸，我要畫我們?nèi)�。�?/strong>

“好啊�！�

“畫你，畫媽媽，畫我，畫弟弟們。”她掰著手指頭數(shù)，“還要畫我們家的房子，門前的樹，樹上的小鳥�！�

“那得畫很大一張紙�！�

“我可以分好幾張畫！”

到了學(xué)校門口，她跳下車，朝我揮手。

“爸爸再見！”

“再見，好好聽課�！�

看著她的背影跑進校門，我心里某個地方被扯了一下。

雙胞胎的學(xué)校在另一條街。

送他們到了之后，浩初突然問：“爸爸，你最近怎么都不笑了？”

“有嗎？”

“有。”俊熙也說，“而且你都不陪我們踢球了�！�

“爸爸工作忙�！�

“哦�！眱蓚�孩子有點失望，但還是懂事地說，“那爸爸注意休息�！�

看著他們跑進校園，我靠在方向盤上，很久沒有動。

九點半，我到了律師事務(wù)所。

曾永安已經(jīng)在會議室等著，文件整整齊齊擺在桌上。

“她還沒到�！彼f。

我走到窗邊，看著樓下街道上的車流。

這個城市每天都在運轉(zhuǎn)，不會因為某個家庭的破碎而停下。

九點五十，沈語蘭到了。

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連衣裙，頭發(fā)挽在腦后，化了淡妝。

但眼睛是腫的，顯然昨晚沒睡好。

“坐吧�！痹腊仓噶酥敢巫�。

她在我對面坐下，目光躲閃著，不敢看我。

“協(xié)議內(nèi)容你們都已經(jīng)溝通好了�！痹腊查_始走流程，“我再確認一遍：房產(chǎn)歸彭梓洋先生，車輛一人一輛，存款對半分割。兩個孩子歸沈語蘭女士，一個孩子歸彭梓洋先生。是這樣嗎？”

“是�！鄙蛘Z蘭小聲說。

“彭先生？”

“等等�！蔽艺f。

他們都看向我。

我站起身，走到會議室角落。

雨萱坐在那兒，正低頭玩著書包上的兔子掛件。

今天她請假了，我說帶她出來玩，她很高興。

“雨萱，來�！蔽覡科鹚氖�。

她的手很小，很軟，在我掌心微微出汗。

我牽著她走到會議桌邊，然后看向沈語蘭。

她臉色開始變了。

“語蘭，你剛才說，兩個孩子歸你，一個孩子歸我，對吧？”

“……對�！�

“具體怎么分呢？”我聲音很平靜，“哪個歸我，哪個歸你？”

她嘴唇動了動，沒發(fā)出聲音。

“我替你說了吧�！蔽倚α诵Γ半p胞胎兒子給我留下了，你把女兒帶走。是這樣嗎？”

她點了點頭，手指緊緊抓著桌沿。

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。

曾永安看著我，眼神里有關(guān)切，也有擔憂。

我松開雨萱的手，讓她站到我身后。

然后我向前一步，雙手撐在桌面上，身體前傾，盯著沈語蘭的眼睛。

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說：“私生子給我養(yǎng)？沈語蘭，你真當我冤大頭？”

她的臉瞬間慘白如紙。

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，癱軟在椅子上。

“你……你說什么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