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點十七分，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終于響起。

我坐在客廳沙發(fā)上，沒開燈，手里那份文件邊緣被捏得微微發(fā)潮。

她推門進來，腳步有些虛浮，帶進一股涼夜的寒氣。

還有那股熟悉的、清冽的雪松與皮革混合的男士香水味。

我沒動，只是看著她摸黑換鞋，開了一盞小廊燈。

燈光照亮她疲憊的側臉，也照亮了我面前茶幾上那幾張醒目的A4紙。

她走過來，目光落在紙上，“離婚協(xié)議”四個加粗黑體字撞進她眼里。

她猛地抬頭，瞳孔在剎那間收縮，嘴唇翕動，卻沒發(fā)出聲音。

“簽了吧。”我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。

她抓起協(xié)議，紙張在她手里嘩啦作響，顫抖從指尖傳到全身。

“劉瑾瑜！”她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嘶啞破碎，“我一整晚都在醫(yī)院！徐奶奶急性闌尾炎手術，就她一個人，我陪床到現(xiàn)在！你發(fā)什么瘋？！”

我看著她在燈光下激動而蒼白的臉，忽然覺得很累。

我拿起手機，點開，遞到她眼前。

屏幕上，那個與她有著相同面容的女人，正親昵地挽著一個男人的胳膊，走進酒店旋轉(zhuǎn)門。

“那這個，怎么解釋？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像冰，“里面這個人，難道是你的雙胞胎姐妹？”

她的目光死死鎖住屏幕，血色從臉上一點點褪去。

客廳的鐘，滴答，滴答。

走得好慢。

01

墻上的鐘滴答滑向凌晨兩點。

我關掉電視，讓驟然降臨的寂靜吞沒整個客廳。

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已經(jīng)冰涼的茶杯邊緣，陶瓷光滑的觸感讓人心緒稍稍安定。

窗外偶爾有夜歸車輛駛過，車燈的光斑在天花板上短暫游移。

又很快被黑暗收回。

這是鄧婉婷這個月第七次晚歸。

理由都很充分：加班趕項目，客戶臨時改方案，團隊頭腦風暴，陪重要客戶應酬。

她是廣告公司的策劃總監(jiān)，忙是天經(jīng)地義。

我們結婚五年，我早就習慣了她的工作節(jié)奏。

可最近這幾次，心里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發(fā)酵。

像角落里悄悄滋生的霉斑，看不見，但能嗅到那股潮濕不對勁的氣味。

我起身去廚房，把冷掉的茶倒進水槽。

水流沖刷白瓷的聲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。

我看了看手機，沒有新消息。

半小時前我發(fā)過一條：“幾點回？需要接嗎？”

她沒回。

也許在開會，手機靜音了。我這樣告訴自己。

重新坐回沙發(fā)，我開始回想這一周。

婉婷似乎格外疲憊，話變少了，有時對著手機屏幕會微微皺眉。

我問起，她總說沒事，就是項目壓力大。

上周五晚上，她回來時身上沾了淡淡的煙味。

她說團隊里幾個老煙槍在會議室抽煙，染上的。

我信了。

可那股煙味里，似乎還混雜著一點點別的什么。

當時沒在意，現(xiàn)在卻在記憶里清晰起來。

是某種須后水或者香水的尾調(diào)。

清冽，偏冷，帶著雪松和一點點皮革的感覺。

那不是我的味道。

我用的是很普通的柑橘調(diào)古龍水，她給買的，說清爽。

也不是她會用的香水。她偏愛花香和果香，甜美溫柔的那一掛。

那晚擁抱時，那股味道從她發(fā)梢和外套領口幽幽飄出來。

很淡，但存在感很強。

我問了句：“今天見客戶了？身上有香味。”

她頓了一下，然后很自然地說：“哦，可能是電梯里人擠人沾上的吧，或者會議室空氣不流通?！?/p>

然后就去洗澡了。

水流聲嘩嘩響了好久。

我坐在床邊，看著浴室毛玻璃后模糊的身影，心里那點疑慮像投入水中的墨滴，慢慢暈開。

但很快又被自己按下去。

別疑神疑鬼，劉瑾瑜。我對自己說。

五年婚姻，我們一直算得上恩愛。她不是那種人。

也許真是我想多了。

走廊傳來電梯到達的“叮”聲。

很輕微，但在寂靜的夜里被我捕捉到。

接著是熟悉的腳步聲，高跟鞋敲擊地面，節(jié)奏比平時慢一些，透著倦意。

鑰匙插進鎖孔。

轉(zhuǎn)動。

門開了。

02

她側身進來，反手輕輕帶上門。

廊燈沒開，只有客廳我這邊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暈漫過去，勾勒出她模糊的輪廓。

她彎腰換鞋，動作有些遲緩。

“回來了？”我出聲。

她似乎驚了一下，抬頭看過來?！斑€沒睡??？”聲音里帶著濃重的疲憊。

“等你?！蔽艺酒鹕?，走過去。

走近了，才看清她眼下的烏青，還有眉宇間藏不住的倦色。

心里那點不快瞬間被心疼取代。

我伸手想接過她的包?！昂芾郯?？”

她卻下意識地把包往身后側了側，避開了我的手。

一個非常細微、幾乎難以察覺的動作。

但我感覺到了。

我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，然后自然地收回來，攬住她的肩。

就在擁抱的瞬間，那股味道又來了。

雪松。皮革。清冽而富有侵略性的男士香水味。

比上次更清晰，更明確。

它蠻橫地竄入我的鼻腔，沖散了原本可能存在的、屬于她的淡淡橙花香氣。

我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。

她似乎沒察覺，頭靠在我肩上，含混地說：“累死了，項目終于快收尾了，今天又折騰到這么晚?！?/p>

“晚飯吃了嗎？”我問，聲音盡量平穩(wěn)。

“吃了點外賣，沒胃口?！彼x開我的懷抱，脫下外套隨手搭在沙發(fā)背上。

那件米白色的羊絨外套，領口處，味道最濃。

“先去洗個澡吧，舒服點?！蔽艺f。

“嗯?！彼龖?，往臥室走，走了兩步又回頭，“對了，明天早上我得早點走，徐奶奶那邊我得去看看，她這兩天好像不太舒服?！?/p>

徐奶奶是婉婷長期幫扶的一位社區(qū)獨居老人，叫徐淑華，六十八歲了，兒女都在外地。

婉婷念書時參加社區(qū)志愿服務認識的，后來就一直照顧著，每周都會抽時間去兩三趟，送點吃的，幫忙打掃，陪她說說話。

老人家很喜歡婉婷，幾乎把她當親孫女看。

這是個無可挑剔的理由。

“好，去吧，需要我陪你嗎？”

“不用，你看好媽那邊就行?！彼傅氖俏夷赣H王桂香，高血壓老毛病，最近也不太穩(wěn)當。

她進了臥室，很快傳來浴室放水的聲音。

我站在原地，目光落在那件外套上。

猶豫了幾秒，我還是走過去，拎起外套。

湊近聞了聞。

沒錯，就是那個味道。而且不止外套，她里面的毛衣領口也有。

這不是電梯里或者會議室能“沾上”的濃度。

這更像是……擁抱時，對方身上的味道留在了她的衣服和頭發(fā)上。

一個長時間的、親密的擁抱。

浴室水聲停了。

我迅速把外套放回原處，坐回沙發(fā)上，拿起一本雜志，假裝翻閱。

心里卻亂成一團。

她擦著頭發(fā)出來，穿著睡衣，臉色被熱氣蒸得紅潤了些。

“還不睡？”她問。

“這就睡。”我放下雜志，起身。

躺到床上，她背對著我，很快呼吸變得均勻綿長。

我睜著眼，看著黑暗中天花板模糊的輪廓。

那股雪松皮革的味道，仿佛還縈繞在鼻尖。

揮之不去。

03

接下來的幾天，那股香水味成了一個隱秘的刺，扎在心里。

我沒再直接問。

婉婷的表現(xiàn)似乎一切如常，除了加班依舊頻繁。

周二晚上，她十一點才回來，說陪一個重要客戶吃飯，對方很難纏，磨了好久。

身上有酒氣，但香水味很淡，幾乎聞不到。

我心里那根刺，稍稍松動了一點。

也許真是我多心了。

周三，我下班早，去超市買了菜，準備做幾個她愛吃的。

飯做到一半，手機郵箱提示音響起。

是工作郵箱。我擦了擦手，點開。

一封新郵件，沒有署名，發(fā)件人是一串亂碼似的字母組合。

主題只有一個問號：？

心里莫名咯噔一下。

我點開郵件，正文是空的。

只有一個視頻附件，文件名是一串數(shù)字，看起來像是日期：1015。

今天是十月十八號。

我猶豫著，指尖懸在屏幕上。

理智告訴我不要點開，這很可能是病毒或者無聊的騷擾郵件。

但那個日期……十月十五號，三天前的晚上。

那天婉婷說公司通宵趕項目，凌晨四點才回來。

我最終點開了下載。

文件不大，下載很快。

點開播放。

畫面很暗，搖晃得厲害，像是用手機偷拍的。

鏡頭對著一條街道，不遠處是一家酒店的旋轉(zhuǎn)門，霓虹燈招牌閃著“君悅”兩個字。

日期和時間水印顯示：2023-10-1522:47。

幾秒鐘后，一男一女從街角走來，進入畫面。

女人穿著米白色的長款風衣，長發(fā)披肩，側臉在昏暗光線下有些模糊。

但那個身形，走路的姿態(tài)，還有偶爾轉(zhuǎn)過來一點的輪廓……
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太像了。

像婉婷。

她身邊是個男人，身高比我稍矮，穿著深色夾克，看不清臉。

兩人走得很近，手臂挨著手臂。

走到旋轉(zhuǎn)門前，男人很自然地伸手，攬了一下女人的腰。

女人側頭對他笑了一下，那個笑容的弧度……

我的手心里冒出了冷汗。

鏡頭一直跟著他們，直到兩人走進旋轉(zhuǎn)門，消失在酒店大堂的光暈里。

視頻到此結束，長度不到一分鐘。

我呆坐在廚房的料理臺前，耳邊只有抽油煙機低沉的轟鳴。

鍋里燉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，水汽氤氳，模糊了我的眼鏡片。

我摘下眼鏡，用力揉了揉眼睛。

再看一遍。

放大屏幕，盯著那個女人的側臉。

像。真的太像了。

可畫質(zhì)太渣，噪點很多，光線又暗，并不能百分百確定。

風衣？婉婷好像有一件類似的米白色風衣。

我放下手機，沖進臥室，打開衣柜。

她的風衣掛在那里，是米白色的，長款。

我拿下來，仔細看。款式似乎差不多，但這種基礎款風衣，很多品牌都有類似設計。

我努力回憶，十月十五號那晚她穿什么出門的。

早上我比她先走，沒注意。晚上她凌晨四點回來時，穿的好像就是這套睡衣？

不對，她回家應該會換衣服。

我記不清了。

那天我等到一點多，實在撐不住先睡了。醒來時她已經(jīng)在我身邊。

我拿著風衣回到廚房，湯已經(jīng)溢出來一些，澆滅了灶火。

我手忙腳亂地關火，清理灶臺。

腦子里卻全是那個搖晃的畫面，那只攬在腰上的手，那個側頭微笑的瞬間。

郵件是誰發(fā)的？

目的是什么？

如果是真的，發(fā)郵件的人想讓我知道，讓我當個明白的烏龜？

如果是假的，又是誰要費這么大勁偽造這種視頻來陷害婉婷？

她得罪什么人了？

還是……這根本就是真的，而這封郵件，是某個知情者看不下去的“善意”提醒？

我重新拿起手機，盯著那個發(fā)件人郵箱。

亂碼一樣的字母，查不出任何信息。

視頻文件名是日期，看起來像是隨手標的。

我把它保存下來，備份到云端。

然后刪除了郵件記錄。

手指有些發(fā)抖。

晚飯時，婉婷回來了，看起來心情不錯。

“今天進度挺順利，說不定能提前兩天交稿?！彼龏A了一塊我燉的排骨，“嗯，還是你做的紅燒味兒正?！?/p>

我看著她吃飯的樣子，腮幫子微微鼓動，眼角帶著笑意。

和視頻里那個側頭微笑的模糊影子重疊在一起。

又迅速分開。

“十五號那天，你們通宵，很累吧？”我狀似無意地問。

她夾菜的手頓了一下，很輕微。

“可不是嘛，熬得我腦仁疼?！彼攘丝跍?，“好在熬過去了。你怎么突然問這個？”

“沒什么，就是看你那天氣色特別差，擔心你身體。”

“沒事，睡一覺就好啦?！彼α诵Γ皖^繼續(xù)吃飯。

那個笑容，看起來毫無破綻。

可我總覺得，她頓的那一下，不是我的錯覺。

04

視頻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，漣漪不斷擴大。

我開始不自覺地去留意一些以前忽略的細節(jié)。

留意她手機的震動頻率。

以前她在家，手機常隨意扔在沙發(fā)上或餐桌上，現(xiàn)在好像總是放在身邊，或者屏幕朝下扣著。

有幾次電話響，她看一眼來電顯示，會拿起手機走到陽臺或者書房去接。

時間不長，幾分鐘就回來。

我問是誰，她大多說是同事董力言，或者下屬周敏兒，討論工作。

董力言我知道，和她同期進公司的客戶總監(jiān)，能力很強，人也爽朗，我們在一起吃過幾次飯。

他單身，據(jù)說條件不錯，但一直沒成家。

以前婉婷提起他，語氣坦蕩，就是關系不錯的同事兼戰(zhàn)友。

現(xiàn)在再聽她提起這個名字，我心里總有些異樣。

我試著用開玩笑的語氣說：“你們這總監(jiān)和總監(jiān)，溝通挺密切啊?！?/p>

她正涂著護手霜，頭也沒抬：“沒辦法，項目綁在一起，一根繩上的螞蚱，事兒多。”

語氣自然，聽不出什么。

周五晚上，她又說加班。

我鬼使神差地，開車去了她公司樓下。

大廈燈火通明，很多樓層都亮著燈。

她所在的廣告公司在十二樓。

我仰頭數(shù)上去，十二樓靠西側的一片區(qū)域，燈是亮的。

心里稍稍安定一些。

我把車停在對面街角的陰影里，熄了火。

看著那扇扇亮燈的窗戶，不知道哪一扇后面有她。
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
九點，十點，十一點。

十二樓西側的燈還亮著。

我坐得腰背僵硬，準備離開。

就在這時，大廈出口陸續(xù)有人出來。

我打起精神，盯著門口。

幾個年輕男女說笑著走出來，不是她。

又等了一會兒，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(xiàn)了。

是婉婷。

她背著那個常背的黑色通勤包，走出旋轉(zhuǎn)門，站在臺階上左右張望了一下。

似乎在等人。

我的心提了起來。

很快，另一個身影從她后面走出來，拍了拍她的肩。

是董力言。

他穿著一件深色夾克，和婉婷說了句什么，婉婷笑了起來。

兩人并肩走下臺階，往停車場方向走去。

沒有肢體接觸，就是普通的同事并肩行走。

可我的手指還是緊緊攥住了方向盤。

他們一起走到一輛黑色的SUV前，董力言拉開副駕駛的門，很紳士地用手擋了一下車頂。

婉婷彎腰坐了進去。

然后董力言繞到駕駛座，上車，啟動。

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，匯入車流。

我啟動車子，遠遠地跟了上去。

跟車技術很拙劣，好在夜晚車流不算太少，隔著幾輛車，不太容易被發(fā)現(xiàn)。

我手心一直在出汗。

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，視頻里的酒店旋轉(zhuǎn)門，車里的兩個人，他們要去哪？

黑色SUV沒有開往我們家的方向，而是拐上了另一條主干道。

開了大約二十分鐘，在一家口碑不錯的粵菜館前停下。

兩人下車，走進了餐館。

我停在馬路對面，看著玻璃窗內(nèi)隱約的身影。

他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服務員遞上菜單。

看起來，就是同事加班后一起吃個宵夜。

很正常的社交。

我靠在椅背上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
也許真是我太敏感了。

我在車里等了大概四十分鐘，他們吃完出來，董力言再次送婉婷上車。

這次，車子徑直開向了我們小區(qū)。

我保持距離跟著，看到車子停在小區(qū)門口，婉婷下車，對車里的董力言揮了揮手，然后走進小區(qū)。

黑色SUV調(diào)頭離開。

我多繞了一圈，才把車開進地下車庫。

回到家時，婉婷已經(jīng)換好了居家服，正在洗臉。

“回來啦？今天不算太晚。”她擦著臉走出來。

“嗯，你也剛回？”我脫外套。

“對啊，剛和力言在樓下吃了點東西，加班餓得胃疼。”她揉了揉肚子，“他推薦的艇仔粥不錯，下次帶你去嘗嘗。”

她主動提了。

我心里那點懷疑，又消下去一些。

“好啊?！蔽尹c點頭。

這一夜似乎平靜度過。

但周六下午，岳母胡萍的電話打了過來。

說心慌氣短，頭暈得厲害。

我和婉婷趕緊開車過去，把她送到了醫(yī)院。

檢查結果是冠心病加重，需要住院觀察幾天。

婉婷是獨生女，父親早逝，和母親感情極深。

她當即就跟公司請了假，開始醫(yī)院公司兩頭跑。

白天我去陪護，她抽空去處理緊急工作，晚上她來換我，讓我回家休息。

幾天下來，她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，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。

我看著心疼，到嘴邊的話，一次次咽了回去。

這種時候，再去質(zhì)問香水，懷疑視頻，顯得我多么冷血且不近人情。

周一晚上，我從醫(yī)院換班回家，準備給她拿幾件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品。

打開她的衣柜，疊放內(nèi)衣的抽屜半開著。

我順手想把它推回去，目光卻瞥見抽屜角落，一個深藍色的小瓶子。

不是她的東西。

我拿起來。

是一個香水小樣，沒有外盒，深藍色的玻璃瓶，大概5毫升左右。

瓶身上有銀色的字母：SILVER。

我擰開蓋子，湊近聞了一下。

清冽的雪松和皮革味，瞬間沖入鼻腔。

和那晚她身上的味道，一模一樣。

05

那個深藍色的小瓶子，在我掌心里冷得像塊冰。

我盯著它，看了很久。

血液仿佛在瞬間沖上頭頂，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凈凈，手腳冰涼。

客戶送的樣品？

忘了拿出來？

這么巧，就是那款香水？就是那個味道？

我攥緊了瓶子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
深呼吸，再深呼吸。

不能現(xiàn)在發(fā)作。岳母還躺在醫(yī)院里，婉婷已經(jīng)焦頭爛額。

我把瓶子原樣放回抽屜角落，關上衣柜門。

走到客廳，倒了杯冷水，一口氣灌下去。

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，卻澆不滅心里那團燒起來的火。

混亂。憤怒。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恐慌。

如果視頻是真的。

如果香水是他的。

如果她和董力言……

不，不會的。我強迫自己停止這種聯(lián)想。

也許只是個巧合。也許香水真是客戶給的樣品，隨手一放忘了。

也許視頻是偽造的，有人惡意中傷。

我需要證據(jù)。確鑿的證據(jù)。

而不是靠一個香水小樣和一段模糊的視頻，就給自己判了死刑，也給婚姻判了死刑。

我拿出手機，找到魏明軒的微信。

魏明軒是我同事，也是好朋友，在公司IT部門，技術很牛。

我斟酌著措辭，發(fā)了條消息：“明軒，有點技術問題想請教你。方便的時候回我。”

他很快回了：“瑜哥，啥事？你說?！?/p>

“就是……假如有一段手機拍的視頻，光線暗，有點糊，有沒有什么辦法能處理得清晰一點？或者，有沒有可能鑒別視頻是不是偽造的，比如……AI換臉那種？”

對話框顯示“對方正在輸入…”，停了很久。

然后他的消息過來了：“瑜哥，你遇到什么事了？”

我苦笑。瞞不過他。

“私事，有點麻煩。方便電話嗎？”

電話很快打了過來。

我走到陽臺，關上門，把情況簡單說了說，隱去了具體人名，只說懷疑妻子可能有問題，收到匿名視頻，但畫質(zhì)太差無法確定。

魏明軒聽完，沉默了幾秒。

“瑜哥，首先，我勸你冷靜，這種事不能光憑猜。其次，從技術上說，如果是現(xiàn)在市面上比較流行的AI換臉，做得好的，普通人肉眼很難分辨。但如果是粗制濫造的，或者時間比較緊做出來的，可能會有破綻。”

“比如呢？”

“比如邊緣銜接不自然，面部表情僵硬不協(xié)調(diào)，膚色光照和環(huán)境不匹配，還有……如果原視頻人物有比較有特色的飾品或者胎記之類，換臉后可能處理不好。你那段視頻，有這些細節(jié)嗎？”

飾品？

我努力回憶。視頻太暗太糊，女人側臉，好像……耳朵上有什么東西晃了一下？

“好像戴了耳環(huán)，看不清楚?！?/p>

“耳環(huán)？”魏明軒想了想，“如果是比較夸張或者有特色的耳環(huán)，換臉時沒處理掉，或者沒和臉型完美貼合，可能就是破綻。當然，也有可能是真的?！?/p>

“那……能幫我看看嗎？把視頻發(fā)你？”

“可以。發(fā)我郵箱吧。我?guī)湍惴治鲆幌?。不過瑜哥，”他語氣嚴肅起來，“這東西，信則有，不信則無。有時候你心里先有了懷疑，看什么都像證據(jù)。夫妻之間，信任最重要。問清楚，也許就是個誤會。”

“我知道。謝謝你了，明軒。”

掛了電話，我把視頻發(fā)到了他的工作郵箱。

回到客廳，空蕩蕩的。

往常這個時候，婉婷可能窩在沙發(fā)上看劇，或者抱著筆記本處理工作。

現(xiàn)在只有我一個人。

和滿屋子冰冷的空氣。

我拿起車鑰匙，決定還是回醫(yī)院看看。

走到醫(yī)院住院部門口，剛好看到婉婷從里面出來。

她低著頭，一邊走一邊揉著太陽穴，臉色在走廊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憔悴。

董力言從后面追了上來，手里拎著一個便利店袋子。

“婉婷，給你買了點熱牛奶和面包，湊合吃點?！?/p>

婉婷停下腳步，接過袋子，聲音很啞：“謝謝啊力言，又麻煩你跑一趟?！?/p>

“跟我客氣什么。胡阿姨怎么樣了？”

“穩(wěn)定點了，剛睡著。”

“那就好。你也注意身體，別阿姨沒好，你先倒了。公司那邊有我盯著，放心?！?/p>

“嗯?！蓖矜命c點頭，“項目最后那點收尾……”

“知道知道，我會弄，你甭操心了。快上去吧，外面冷?！?/p>

婉婷又說了句謝謝，轉(zhuǎn)身往回走。

董力言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，看了好幾秒，才轉(zhuǎn)身離開。

我躲在廊柱的陰影里，看著這一幕。

同事之間的關心，合情合理。

可董力言看她的那個眼神，停留的時間，似乎稍微長了那么一點。

還有他手里那個便利店的袋子。

這么晚了，他特意跑來醫(yī)院，就為了送點吃的？

我等到董力言走遠了，才從陰影里走出來，走進住院部大樓。

在病房門口，我看到婉婷坐在母親病床邊的小凳子上，小口喝著牛奶，眼睛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，眼神空茫茫的。

疲憊幾乎要從她身上溢出來。

我推門進去。

她回過神，看到我，有些意外：“你怎么又回來了？不是讓你回家休息嗎？”

“不放心，過來看看。”我把手里的外套遞給她，“晚上涼，多穿點。”

她接過外套披上，小聲說：“謝謝?！?/p>

我們并排坐在床邊，看著胡萍阿姨沉睡中依然微蹙的眉頭。

誰也沒說話。

過了一會兒，她輕輕靠在我肩上。

很輕，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
我身體僵了一下，沒有躲開。

她的頭發(fā)蹭著我的脖頸，傳來淡淡的、醫(yī)院消毒水的味道。

那縷雪松皮革的香水味，今晚沒有出現(xiàn)。

我心里那團亂麻，糾纏得更緊了。

06

胡萍阿姨住院一周后，病情穩(wěn)定，出了院，回家靜養(yǎng)。

婉婷也終于能稍微喘口氣，但公司堆積的工作立刻把她淹沒了。

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軌道。

但有些東西，不一樣了。

我們之間的話變少了。

以前晚上睡覺前，總會聊聊天，說說各自公司的事，或者規(guī)劃一下周末去哪兒。

現(xiàn)在，常常是沉默。

她抱著手機回復工作消息，我靠在床頭看書，或者干脆去客廳待著。

那種微妙的隔閡，像一層薄冰，覆蓋在原本平靜的湖面上。

看似堅固，底下卻是涌動的暗流。

周五晚上，她又說要加班。

這次我沒去公司樓下等，也沒發(fā)消息問。

自己煮了碗面，吃完坐在沙發(fā)上，打開了電視，卻什么也看不進去。

九點多，手機響了。

是魏明軒。

“瑜哥，視頻我看了?！?/p>
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?！霸趺礃樱俊?/p>

“我放大了，用軟件增強處理了一下。畫質(zhì)是提亮了一點，但細節(jié)損失也大，更糊了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不過，有個地方我覺得有點奇怪。”

“哪里？”

“就是那個女的，她右邊耳朵下面，有個反光點。我處理了一下，看起來……像是個耳環(huán)，幾何形狀的，挺夸張?！?/p>

耳環(huán)？

婉婷幾乎不戴耳環(huán)。她說自己對金屬過敏，戴久了耳洞會發(fā)紅發(fā)癢。

結婚時買的金耳釘，她只戴過幾次就收起來了。

更別說那種夸張的幾何形狀耳環(huán)。

“你確定是耳環(huán)？”

“八成像。形狀有點不規(guī)則，反光挺亮，應該是金屬的。但視頻太糊，不能百分百確定。另外，”魏明軒猶豫了一下，“這視頻本身，來源就有問題。我查了下郵件路由，是用了虛擬服務器跳轉(zhuǎn)發(fā)送的，很難追到真實發(fā)件人。感覺……發(fā)的人不想讓你知道他是誰?！?/p>

“還有，AI換臉的嫌疑不能完全排除。這個耳環(huán)，如果原視頻人物戴著，換臉時沒處理干凈，留在那里，就是個漏洞。當然，如果這視頻是真的，那這女的就確實戴了耳環(huán)?！?/p>

“我知道了。謝了，明軒?！?/p>

“瑜哥，還是那句話，問清楚。別自己瞎琢磨?！?/p>

掛了電話，我坐立不安。

耳環(huán)。夸張的幾何耳環(huán)。

婉婷沒有這樣的耳環(huán)。

這似乎是個有力的反證。

可萬一是她最近買的呢？或者……是別人送的？

那個“別人”，會是董力言嗎？

想到董力言看她的眼神，想到那瓶香水小樣，想到他們一起加班吃飯的場景。

剛有點松動的懷疑，又猛地收緊。

十一點，婉婷還沒回來。

我給她發(fā)了條微信：“幾點回？”

等了十分鐘，沒回。

我又發(fā)：“在加班？”

依舊石沉大海。

我打了電話。

響了七八聲，就在我以為沒人接的時候，通了。

背景音有些嘈雜，隱約有音樂聲，還有很多人說話的聲音。

不像在公司。

“喂？”婉婷的聲音傳來，帶著一點點急促。

“你在哪兒？還沒下班？”我問。

“啊，我……我在跟客戶吃飯，KTV呢，有點吵。晚點回，你先睡吧?！彼恼Z速比平時快。

“哪個客戶？需要我去接你嗎？”

“不用不用，是……是老趙總，趙修杰，你知道的。他喝高了，非要續(xù)攤，我們陪著。沒事，有同事在。先掛了啊，太吵了聽不清。”

電話被掛斷了。

趙修杰是他們公司老板，我知道。一個挺能折騰的中年男人。

陪老板應酬，也說得過去。

可是，她之前沒說晚上有飯局，更沒說還有KTV。

而且，背景音里的音樂聲，不像普通KTV的伴奏，更像酒吧那種重低音。

我心里亂糟糟的。

又等了兩個小時，凌晨一點。

她還是沒回來。

我再次打電話。

這次，關機了。

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頭頂。

關機？

是沒電了，還是……不想被打擾？

我穿上外套，拿起車鑰匙，沖出了門。

我不知道該去哪里找她。

公司？這個點肯定沒人了。

趙修杰常去的KTV？我不知道是哪家。

我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在街上轉(zhuǎn)，最后又開到了她公司樓下。

大廈一片漆黑，只有保安亭亮著燈。

我停下車，茫然地看著那棟沉睡的建筑物。

就在這時，一輛出租車停在了大廈門口不遠處。

后車門打開，婉婷走了下來。

她走路有些不穩(wěn)，扶著車門站了一下，才付錢，搖搖晃晃地往大廈旁邊的巷子走去。

那不是回家的方向。

我立刻下車，跟了上去。

她走到巷子深處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，走了進去。

我躲在巷口的陰影里看著。

她很快出來，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，里面似乎是礦泉水。

然后她就在便利店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下來，擰開一瓶水，仰頭喝了一大口。

接著，她把臉埋進了膝蓋里。

肩膀開始微微聳動。

她在哭。

無聲地，壓抑地哭著。

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了，疼得喘不過氣。

我想沖過去，抱住她，問她到底怎么了。

可腳像生了根，動彈不得。

她為什么哭？

工作壓力？母親生病？還是……因為別的什么難以啟齒的原因？

和董力言有關嗎？

和那晚的視頻有關嗎？

她哭了好幾分鐘，才慢慢抬起頭，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，又喝了幾口水。

然后她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頭發(fā)，拎著塑料袋，轉(zhuǎn)身朝巷口走來。

我趕緊退后幾步，躲到更暗的拐角。

她從我面前走過，沒有發(fā)現(xiàn)我。

路燈下，她的眼睛紅腫，臉色蒼白，但表情已經(jīng)恢復了平靜。

甚至帶著一種決絕的冷漠。

她徑直走到路邊，攔了另一輛出租車，離開了。

我沒有再跟。

獨自站在凌晨清冷的街頭，看著出租車尾燈消失在拐角。

忽然覺得，這個和我同床共枕五年的女人，變得好陌生。

07

那天晚上，婉婷是凌晨三點到家的。

我假裝睡著，聽見她極其輕微地洗漱，上床，背對著我躺下。

身體僵硬，呼吸聲很淺。

我們誰也沒有說話。

中間那不到一尺的距離，卻像隔著一道天塹。

第二天是周六。

我們默契地維持著表面的平靜，一起吃早飯，商量著下午去醫(yī)院復查的事。

只是眼神很少對上。

下午，我?guī)赣H王桂香去醫(yī)院復查血壓。

婉婷說她公司還有點急事要處理，晚點直接去醫(yī)院找我們。

母親的檢查很順利，血壓控制得不錯。

我們坐在候診區(qū)等拿藥。

母親看著我心不在焉的樣子，嘆了口氣：“瑾瑜，跟媽說，是不是跟婉婷鬧別扭了？”

我愣了一下，搖頭：“沒有，媽，挺好的。”

“好什么。”母親瞪我一眼，“你是我兒子，我還能看不出來？打小你心里有事就這模樣，魂不守舍的。婉婷那孩子最近也瘦得厲害，臉色差。是不是她媽生病，壓力太大了？你多體諒點，別跟她計較?！?/p>

“我知道，媽?！蔽椅樟宋漳赣H的手，“沒事，就是最近大家都累。”

“夫妻啊，一輩子長著呢，哪有勺子不碰鍋沿的。有事說開，別憋著。我看婉婷是個好孩子，對你，對這個家，沒得挑。你可不能犯渾?！?/p>

“嗯?！蔽业吐晳?/p>

是啊，婉婷是個好妻子。

溫柔，體貼，孝順，工作能力強。

我們結婚五年，幾乎沒有紅過臉。

是什么時候開始變的？

是從她升任總監(jiān)，越來越忙開始？

還是從董力言這個名字，在她口中出現(xiàn)頻率變高開始？

又或者，是從那縷陌生的香水味，和那段該死的視頻開始？

拿了藥，送母親回家，婉婷還是沒來電話。

我給她打過去，響了很久她才接。

背景音很安靜。

“喂，瑾瑜，媽檢查完了嗎？怎么樣？”她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了些。

“完了，挺好的。你那邊忙完了？”

“嗯，剛弄完。我直接回家吧，有點累?！?/p>

“好?！?/p>

回到家，她已經(jīng)在廚房里，系著圍裙，正在擇菜。

“回來了？晚上想吃什么？我買了一條鱸魚，清蒸？”她回頭看我，笑了笑。

笑容依舊有些勉強，但眼神里的疲憊和疏離，似乎褪去了一點。

“都行。”我走過去，想幫忙。

“不用，你歇著吧，很快就好?！彼拖骂^繼續(xù)弄魚。

我站在廚房門口，看著她忙碌的背影。

纖細，卻仿佛扛著千斤重擔。

“婉婷?！蔽医兴?。

“嗯？”

“如果……我是說如果，工作壓力太大，或者遇到什么難處，別一個人扛著。跟我說，行嗎？”

她擇菜的手停住了。

背對著我，我看不到她的表情。

過了好幾秒，她才輕聲說：“知道了。沒事，就是最近事情都趕一塊了?！?/p>

晚飯時，我們之間的氣氛緩和了一些。

她主動聊起了公司的新項目，說起團隊里一個叫周敏兒的新人，很有想法，但也挺有野心。

“年輕人，想出頭，正常?！蔽艺f。

“是啊，就是有時候……太急了點。”她搖搖頭，沒再說下去。

吃完飯，她主動去洗碗。

我坐在沙發(fā)上，打開手機，再次點開那個視頻。

魏明軒處理后的版本，畫質(zhì)亮了一些，但確實更模糊了。

我死死盯著那個女人的右耳下方。

那個反光點。

放大，再放大。

噪點很多，但隱約能看出一個形狀。

不規(guī)則的幾何圖形，像是幾個三角形拼接在一起。

很閃。

婉婷洗完碗出來，擦著手，在我旁邊坐下。

“看什么呢？”她隨口問。

我?guī)缀跏菞l件反射地鎖屏，把手機扣在沙發(fā)上。

動作太快，太突兀。

她顯然察覺到了，看了我一眼，眼神里掠過一絲疑惑，但沒問。

空氣又變得有些凝滯。

“我……我去洗澡?！彼酒鹕?，走向浴室。

我看著她的背影，目光落在她的耳朵上。

小巧的耳垂，干干凈凈，什么都沒有。

只有左耳耳垂上，有一個淡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耳洞痕跡。

她說過，那是大學時和室友一起沖動打的，后來發(fā)炎，就再也沒戴過東西。

右耳連耳洞都沒有。

視頻里那個女人，戴著一個夸張的幾何耳環(huán)。

如果視頻是真的，那她絕對不是婉婷。

可如果視頻是假的，是AI換臉……

是誰要這么做？目的是什么？

那個發(fā)匿名郵件的人，是想提醒我，還是想害我？或者，是想害婉婷？

我的目光，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放在茶幾上的那個黑色通勤包上。

一個念頭瘋狂地冒了出來。

我看了眼浴室方向，水聲嘩嘩。

猶豫再三，我伸出了手。

輕輕拉開了她包包的拉鏈。

心跳如擂鼓。

包里東西不多：錢包，鑰匙，一包紙巾，一支口紅，一個粉餅，還有……一個深藍色的絲絨小袋子。

我拿起那個小袋子，打開。

里面是幾片獨立包裝的酒精棉片，一板吃了一半的胃藥。

還有……那個深藍色的香水小樣瓶子。

SILVER。

我把它握在手里，冰涼的玻璃硌著掌心。

我迅速把瓶子塞回絲絨袋，放回包里，拉好拉鏈。

剛坐直身體，婉婷就擦著頭發(fā)出來了。

她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看她的包。

包的位置，似乎和我剛才坐下時，有一點點細微的差別。

她沒說什么，拿著吹風機去了臥室。

我靠在沙發(fā)上，閉上眼睛。

香水小樣，她隨身帶著。

為什么？

08

周日一整天，我們都在一種心照不宣的緊繃中度過。

表面上風平浪靜，一起打掃衛(wèi)生，一起去超市采購。

但對話簡短而客氣，像合租的室友，而不是夫妻。

晚上，她接到一個電話。

聽語氣，是徐淑華徐奶奶。

“徐奶奶，您別急，慢慢說……?。慷亲犹鄣脜柡?？什么時候開始的？……您別動，我馬上過來！”

她掛了電話，臉色焦急：“徐奶奶突然肚子疼，疼得直冒冷汗，鄰居給我打的電話。我得去看看，萬一需要送醫(yī)院。”

又是徐奶奶。

這個理由，最近出現(xiàn)的頻率是不是太高了點？

我心里那根名為“懷疑”的弦，繃到了極致。

“我跟你一起去?！蔽艺酒鹕怼?/p>

她愣了一下，似乎沒想到我會主動提出：“不用了，你先休息吧，我一個人去就行。萬一要送醫(yī)院，折騰起來不知道到幾點?！?/p>

“沒事，兩個人有個照應。走吧?！?/p>

我的語氣不容拒絕。

她看了我兩秒，點點頭：“那……好吧?！?/p>

我們開車前往徐奶奶住的老社區(qū)。

路上，她一直很沉默，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。

到了徐奶奶家樓下，果然看到一位鄰居阿姨等在門口。

“婉婷你可來了！徐嬸疼得在床上打滾呢！剛打了120，車還沒到！”

我們一起上樓。

徐奶奶躺在床上，臉色煞白，滿頭冷汗，捂著右下腹，呻吟著。

看起來是真的疼，不是裝的。

我心頭那點疑慮消散了一些，但隨即又被更大的不安取代。

如果徐奶奶真的急病，婉婷今晚恐怕又要熬通宵。

很快，救護車到了。

我們跟著一起去了醫(yī)院。

急診檢查，果然是急性闌尾炎，需要立刻手術。

徐奶奶沒有子女在身邊，婉婷作為緊急聯(lián)系人，忙前忙后，簽字，辦手續(xù)。

我在旁邊幫忙，看著她在手術室外焦急等待的身影，心里的滋味復雜難言。

她確實是在照顧老人。

可那香水，那視頻，那晚她在便利店門口的痛哭，又怎么解釋？

手術進行了兩個多小時，很順利。

徐奶奶被推出來，送進病房，麻藥還沒過，昏睡著。

護士說需要留人陪護，觀察情況。

婉婷毫不猶豫地說：“我留下?！?/p>

然后她看向我，眼神里帶著歉疚和疲憊：“瑾瑜，你先回去吧，明天還上班。我在這兒守著?！?/strong>

我看著她的眼睛。

那雙曾經(jīng)清澈明亮的眼睛里，此刻布滿紅血絲，眼下是濃重的陰影。

她是真的累。

可我還是問出了口：“你一個人行嗎？要不我陪你？”

“不用，你回去吧。我撐得住?！彼銖娦α诵Γ皫臀腋菊垈€假，明天我可能去不了?！?/p>

我離開了醫(yī)院。

開車回家的路上，夜已經(jīng)很深了。

街道空曠，路燈的光暈一圈圈向后掠去。

我心里空落落的。

也許，真的是我錯了？

也許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釋，只是我鉆了牛角尖？

回到家，冰冷的屋子讓人窒息。

我洗了個澡，躺在床上，卻毫無睡意。

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，是魏明軒發(fā)來的消息。

“瑜哥，我又仔細看了視頻的幾處細節(jié)。除了耳環(huán)，還有走路姿勢。這個女的走路時，肩膀晃動的幅度和頻率，跟嫂子平時走路的習慣動作，好像有點不一樣。當然，這個更主觀。不過，結合你之前說的香水、還有她最近的行程，我覺得……你還是得找機會，跟她徹底攤開談一次。這么猜下去，不是辦法。”

我看著這條消息，很久。

攤開談？

談什么？

直接問：你是不是出軌了？視頻里是不是你？香水是不是董力言的？

如果她否認呢？我信不信？

如果她承認呢？

我閉上眼，不敢想那個后果。

一夜無眠。

凌晨三點多，我起身走到客廳。

倒了杯水，坐在沙發(fā)上。

看著墻上的鐘，指針緩慢移動。

她應該還在醫(yī)院，守著剛做完手術的老人。

也許，我該相信她。

就在這時，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。

又是一封匿名郵件。

發(fā)件人依舊是亂碼。

主題：看清楚。

附件，是一個新的視頻文件。

我手指顫抖著點開。

這次的視頻，清晰了很多。

像是在某個光線較好的走廊，攝像頭位置固定。

一男一女，前后腳走進一個酒店房間門。

女人回頭張望了一下，正是婉婷的臉！

清晰無比！

她穿著一條黑色的連衣裙，那是她去年生日我送她的禮物！

男人摟著她的腰，臉轉(zhuǎn)過來一點……

不是董力言。

是一個更年輕的男人，側臉有些陌生。

視頻只有十幾秒，門關上，結束。

日期水?。?023-10-22。

就是今天。

可今天，婉婷明明在醫(yī)院陪護徐奶奶！

我的腦子“嗡”的一聲，瞬間一片空白。

血液仿佛逆流，手腳冰冷麻木。

她騙我。

她根本不在醫(yī)院。

她穿著我送她的裙子，和別的男人去了酒店。

那徐奶奶的手術呢？也是騙局？聯(lián)合鄰居一起騙我？

巨大的被愚弄感和憤怒，瞬間吞噬了我。

最后一絲猶豫和幻想，被這個清晰的視頻碾得粉碎。

我坐在沙發(fā)上，像一尊僵硬的石雕。

直到窗外天色開始泛白。

直到玄關傳來鑰匙轉(zhuǎn)動的聲音。

09

她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來，身上帶著一股濃濃的醫(yī)院消毒水味。

臉色比昨晚離開時更加憔悴，眼睛紅腫，嘴唇干裂。

看到我坐在沙發(fā)上，她愣了一下。

“你……怎么起這么早？”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。

我沒說話，只是看著她。

目光冰冷。

她似乎被我的眼神刺到，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臉，換鞋，把包放下。

“徐奶奶怎么樣了？”我開口，聲音平靜得可怕。

“手術很成功，后半夜平穩(wěn)了，早上護工來了，我才敢回來?！彼嘀栄ǎ呦驈N房，“渴死了，我倒點水喝?！?/strong>

“站住?！蔽艺f。

她停下腳步，回頭看我，眼神困惑。

我拿起茶幾上那份早就打印好、放了幾天、邊角都有些卷曲的離婚協(xié)議。

起身，走到她面前。

遞過去。

她茫然地接過去，低頭看了一眼。

“離婚協(xié)議”四個字，像燒紅的烙鐵，燙了她的眼睛。

她猛地抬頭，瞳孔劇烈收縮，臉上血色盡褪。

“劉瑾瑜……”她喃喃著，聲音發(fā)抖，“你……你這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簽了吧?！蔽艺f，“財產(chǎn)分割，房子車子，都按上面寫的來。我沒多要你的?！?/p>

紙張在她手中開始劇烈地顫抖，嘩啦作響。

她低頭又看了一遍協(xié)議，再抬頭時，眼里瞬間布滿紅血絲和洶涌的淚水。

那淚水來得又快又急，沖垮了她臉上疲憊的平靜。

“劉瑾瑜！”她嘶聲吼了出來，聲音破碎不堪，帶著不敢置信的絕望和憤怒，“我一整晚都在醫(yī)院！徐奶奶急性闌尾炎手術，就她一個人，我陪床到現(xiàn)在！你發(fā)什么瘋？！你為什么要這樣？！”

她吼著，眼淚瘋狂往下掉，伸手想把協(xié)議撕掉。

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
很用力。

她吃痛，松開手，協(xié)議散落在地上。

“醫(yī)院？”我冷笑起來，那笑聲又冷又澀，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，“鄧婉婷，到了現(xiàn)在，你還在演？”

“我演什么了？！”她掙扎著，淚水模糊了視線，“我說的都是真的！你可以去醫(yī)院問！去問醫(yī)生，問護士！去問徐奶奶！”

“不用問了?！蔽宜砷_她，彎腰撿起手機。

點開，找到那個最新的、清晰的視頻。

舉到她眼前。

“那這個，你怎么解釋？”我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卻字字如刀，“里面這個人，穿著我送你的裙子，和野男人去開房。時間，就是昨晚。地點，需要我告訴你嗎？”

她死死盯著屏幕。

臉上的表情，從激動，到錯愕，再到一種極致的、冰凍般的震驚。

她奪過我的手機，湊到眼前，手指放大屏幕，幾乎是貼上去看。

呼吸變得急促而不穩(wěn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