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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婆，你聽說了嗎？村東頭阿巧家的事�！�

“哪個阿巧？就是那個早年喪夫，守著婆婆過日的苦命孩子？”

“就是她！你不知道，前些日子她婆婆都快不行了，請了多少郎中都說沒救了�？晒志凸衷�，一夜之間，人就好了！現(xiàn)在都能下地走路了。但更邪門的是，阿巧那頭烏黑的頭發(fā)，也一夜之間白了一大半。村里人都說，她準(zhǔn)是跟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做了交易，拿自己的陽壽去換婆婆的命了……”

江南的青溪村，總是被一層薄薄的霧氣籠罩著，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畫。阿巧的一天，總是在織布機(jī)的“吱呀”聲中開始。她是個安靜的女子，眉眼清秀，只是那雙本該靈動的眼睛里，總是沉淀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滄桑。三年前，她的丈夫在一次出船時遇上風(fēng)浪，就再也沒有回來。從那天起，這個小小的家，就只剩下她和婆婆劉氏兩個人。

村里人人都說阿巧命苦，勸她改嫁的人踏破了門檻�？砂⑶啥家灰换亟^了。她放不下婆婆。劉氏待她，比親生女兒還要親。丈夫剛走那會兒，阿巧整夜整夜地哭，是婆婆端著熱湯，坐在她床邊，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，沙啞地說：“巧兒，別怕，有娘在呢。以后，你就是我的親閨女。”

就因為這句話，阿巧把所有的苦都咽進(jìn)了肚子里。她白天侍弄田地，晚上就坐在燈下做刺繡。她的一手蘇繡是跟娘家學(xué)的，繡出的鴛鴦活靈活現(xiàn)，能賣個不錯的價錢。每當(dāng)她把換來的銅板小心翼翼地放進(jìn)錢罐里，劉氏總會心疼地摸著她的手說：“巧兒啊，別太累了，是娘拖累了你�！�

阿巧總是笑著搖頭：“娘，說什么話呢。咱們是一家人，有您在，這個家才像個家。等攢夠了錢，我就給您扯幾尺新布，做件新衣裳�！�

“我這把老骨頭，穿什么新衣裳。”劉氏嘴上這么說，眼睛里卻笑開了花。她會從灶臺底下摸出兩個藏好的雞蛋，煮給阿巧吃，“你身子單薄，快補(bǔ)補(bǔ)。”

阿巧知道，這是婆婆省下來準(zhǔn)備拿到鎮(zhèn)上換鹽的。她每次都想推辭，但看著婆婆那不容置疑的眼神，她只好把雞蛋吃了，心里卻暗暗發(fā)誓，一定要讓婆婆過上好日子。

她們的日子就像村口那條緩緩流淌的小溪，清貧，卻也平靜。阿巧以為，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。她會陪著婆婆，直到她滿頭銀發(fā)，直到她走不動路，自己再伺候她老去。她從沒想過，命運(yùn)連這樣簡單的愿望，都要?dú)埲痰貖Z走。

那是一個初秋的午后，天氣微涼。劉氏在院子里曬谷子，突然一陣猛烈的咳嗽，身子一軟就倒了下去。阿巧聞聲跑出來，魂都嚇飛了。她扶起婆婆，只見婆婆臉色蠟黃，嘴唇發(fā)紫，用手帕捂著嘴，指縫間竟然滲出了星星點點的血跡。

“娘！您怎么了！”阿巧的聲音都在發(fā)抖。

劉氏虛弱地擺擺手，想說句“沒事”，卻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。

阿巧不敢耽擱，背起婆婆就往鎮(zhèn)上的醫(yī)館跑。鎮(zhèn)上最有名的張郎中捻著胡須，給劉氏診了半天脈，最后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。

“姑娘，恕我直言�！睆埨芍袚u了搖頭，“老夫人的病，來得兇險，是肺癆晚期，油盡燈枯之相。你……還是早些準(zhǔn)備后事吧。”

“不可能！”阿巧的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，她抓住張郎中的袖子，苦苦哀求，“先生，您再想想辦法，求求您了！多少錢我都給，我給您磕頭了！”

張郎中看著這個可憐的女子，于心不忍，開了一些吊著元?dú)獾牟菟帲瑓s還是那句話：“盡人事，聽天命吧。老夫人這口氣，怕是撐不過半個月了。”

阿巧失魂落魄地背著婆婆回了家。她不信命。她把家里所有值錢的東西都當(dāng)了，換來的錢又請了更遠(yuǎn)的郎中，可每個人說的話都和張郎中大同小異。錢花光了，藥也吃了一堆，劉氏的病卻一天比一天重。她躺在床上，呼吸微弱得像風(fēng)中的殘燭，隨時都可能熄滅。

阿C守在床邊，幾天幾夜沒合眼。她看著婆婆迅速凹陷下去的臉頰，看著她干裂的嘴唇，心就像被一把鈍刀子來回地割。她恨。她不恨自己命苦，不恨丈夫早逝，她只恨老天爺為什么這么不公平。婆婆是這么好的一個人，一輩子沒做過一件壞事，為什么就要這么早地收走她？

夜深了，窗外傳來幾聲凄厲的貓叫。阿巧給婆婆掖好被角，走到院子里。月光冷冷地灑下來，照得她的臉一片慘白。她跪在地上，對著漫天神佛，一下一下地磕頭，額頭很快就磕破了，滲出了血。

“求求你們，求求天上的神仙……別帶走我娘……”她哽咽著，聲音碎在了夜風(fēng)里，“我愿意用我的命去換，只要能讓她多活幾年……求求你們了……”

可是，神佛沒有回應(yīng)。只有冰冷的月光，和她自己絕望的哭聲。

絕望就像沼澤，能把人一點點吞噬。就在阿巧快要被這片沼澤淹沒的時候，一個偶然的機(jī)會，讓她看到了一絲詭異的光。

那天，一個走南闖北的老貨郎路過村子，在阿巧家門口歇腳討碗水喝。他看到了屋里病重的劉氏，又看到了阿巧紅腫的眼睛，便多嘴問了幾句。聽完阿巧的哭訴，老貨郎咂了咂嘴，壓低了聲音，神神秘秘地說：“姑娘，我看你是個孝順孩子，跟你說個我們那的邪門傳說，你可別外傳。”

阿巧像抓住了救命稻草，連忙點頭。

“都說人死之前，地府的陰差會來勾魂。可這天底下萬物，都有個定數(shù)，記在一個叫‘生死簿’的東西上。”老貨郎說得煞有介事，“傳說，只要能在陰差動手之前，想辦法到陰曹地府里，找到那個人的生死簿，用陽間活人的血，抹掉上面定好的死期，那這個人……就能續(xù)上命。”

阿巧的心猛地一跳，她急切地問：“那……要怎么去地府？”

“這我就不知道了�！崩县浝蓳u搖頭，喝完水便挑著擔(dān)子走了，“這都是些沒影兒的傳聞，當(dāng)不得真，當(dāng)不得真�！�

老貨郎走了，他的話卻像一顆種子，在阿巧的心里瘋狂地生根發(fā)芽。去地府？改生死簿？這聽起來荒誕不經(jīng)，可對于一個走投無路的人來說，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可能，她也要去試。

她突然想起，丈夫生前喜歡看一些雜書，他去世后，那些書被她收在一個舊箱子里，一直沒動過。阿巧翻箱倒柜，終于找到了那個落滿灰塵的木箱。箱子里都是些泛黃的古籍，講的都是些神神鬼鬼的志異故事。

阿巧一頁一頁地翻找，不放過任何一個字。終于，在一本殘破的《幽冥錄》的夾頁里，她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張寫滿了蠅頭小字的紙條。紙條上記載著一種早已失傳的方術(shù)，名為“離魂法”。

上面說，在特定的時辰，用特定的儀式，輔以至親的血為引，可讓人的魂魄暫時脫離肉身，神游太虛。紙條上還畫著一個復(fù)雜的符文，并注明此法極度兇險，稍有差池，魂魄便再也回不來，當(dāng)場就會變成一具活死人。

阿巧看著那張紙條，手在微微顫抖。她害怕，一種發(fā)自靈魂深處的恐懼讓她渾身冰冷。但她一回頭，看到床上氣若游絲的婆婆，那點恐懼瞬間就被更強(qiáng)大的決心給壓了下去。

為了娘，別說是魂魄離體，就算是刀山火海，她也敢闖一闖。

她按照紙條上的記載，開始偷偷準(zhǔn)備。她去鎮(zhèn)上買來了朱砂和黃紙，又按照圖樣，畫了七八遍，才終于畫出了一張像樣的符文。她還需要一面銅鏡，和一種名為“安魂香”的特殊熏香。這些東西都不好找，她跑了好幾個地方，花光了最后一點積蓄，才勉強(qiáng)湊齊。

三天后的子時，是一月之中陰氣最盛的時候，也是施法的最佳時機(jī)。

夜，黑得像一盆潑翻的濃墨。村子里靜悄悄的，只能聽到幾聲犬吠和更夫的梆子聲。阿巧把門窗都關(guān)好，用布條塞住了門縫。她不想讓任何人發(fā)現(xiàn)。

她把婆婆輕輕地抱到另一間屋子，然后回到房里，按照書記載的方位，擺好了銅鏡和香爐。她點燃了那支“安魂香”，一股奇異的、帶著檀香和草藥混合的香氣立刻彌漫開來，聞著讓人頭腦昏沉。

阿巧跪在銅鏡前，看著鏡子里自己蒼白而堅定的臉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然后拿起一根縫衣針，毫不猶豫地刺破了左手中指的指尖。一滴鮮紅的血珠冒了出來。

她將這滴血，小心翼翼地滴在了銅鏡的正中央。

血滴落在冰冷的鏡面上，沒有散開，反而像一顆紅瑪瑙，靜靜地躺在那里。阿巧不敢怠慢，立刻盤腿坐好，雙手結(jié)印，口中念念有詞，念誦著那段拗口又晦澀的咒語。

念到第三遍的時候，她感覺屋子里的溫度驟然下降，那股奇異的香氣變得越來越濃。她的眼皮越來越重，整個世界開始旋轉(zhuǎn)，耳邊傳來一陣嗡嗡的轟鳴聲。她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很輕很輕，好像一片羽毛，正在緩緩地向上飄。

她努力地想睜開眼睛，可眼皮卻像有千斤重。最后，她徹底失去了意識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當(dāng)阿巧再次“睜開”眼睛時，她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。

她正飄在自家的房梁上。她能看到下面的一切：燃燒了半截的安魂香，擺在地上的銅鏡，還有……盤腿坐在地上、一動不動的她自己。她的肉身低著頭，臉色青白，沒有一絲生氣，就像一尊沒有生命的泥塑。

一種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。這就是魂魄離體嗎？

她想喊，卻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她想動，身體卻輕飄飄地不受控制。一陣陰風(fēng)從窗縫里吹進(jìn)來，她的魂體被風(fēng)一吹，直接穿過了墻壁，來到了院子里。

院子外，世界已經(jīng)變了樣。原本熟悉的村莊，此刻變成了一片灰白。沒有色彩，沒有聲音，萬物都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。她看到鄰居家的王大嬸正在院子里收衣服，可她的動作像是被放慢了無數(shù)倍，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。

阿巧知道，自己不能再耽擱了。她憑著一股意念，想著傳說中的“黃泉路”，魂體便不由自主地朝著村外的方向飄去。

越飄越遠(yuǎn)，四周的景象也越來越荒涼。最后，她來到了一條由青石板鋪成的小路上。路的兩旁，開滿了大片大片妖異的紅色花朵，那花沒有葉子，在灰白色的世界里，紅得觸目驚心。這就是彼岸花吧。

路上有許多和她一樣的“人”，都穿著生前的衣服，面無表情，眼神空洞，像木偶一樣排著隊，緩緩地向前走。路的盡頭，是一座巨大的、黑色的城門，門楣上用古篆寫著兩個大字——“酆都”。

城門口站著兩個身材高大、樣貌猙獰的守衛(wèi)，一個牛頭，一個馬面。他們手持鐵鏈，目光冰冷地掃視著每一個進(jìn)城的魂魄。阿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她不敢走正門，而是繞到城墻邊，趁著守衛(wèi)不注意，從一處墻角的縫隙里飄了進(jìn)去。

城里的景象，和她想象中的刀山油鍋完全不同。這里更像一個巨大而壓抑的官府衙門。到處都是穿著古代官服的鬼吏，行色匆匆，處理著堆積如山的卷宗。街道兩旁是一間間司衙，什么“賞善司”、“罰惡司”、“輪回司”……牌匾上的字都透著一股森然之氣。

阿巧的目標(biāo)是“命數(shù)閣”，存放生死簿的地方。她小心翼翼地躲避著來來往往的鬼差，像一個幽靈，在這些陌生的建筑間穿行。她不知道命數(shù)閣在哪，只能憑著感覺，朝著陰氣最重的地方飄去。

終于，在一處偏僻的角落，她看到了一座不起眼的黑色閣樓，牌匾上正是“命數(shù)閣”三個字。

閣樓門口沒有守衛(wèi)，但大門上貼著一張符咒，散發(fā)著淡淡的金光，讓她無法靠近。阿巧急得團(tuán)團(tuán)轉(zhuǎn)，她試著從窗戶進(jìn)去，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了回來。怎么辦？時間不多了，她的魂魄離體太久，已經(jīng)感覺到了虛弱。

就在她快要放棄的時候，她看到一個負(fù)責(zé)打掃的年邁鬼吏提著一桶水，慢悠悠地走了過來。鬼吏揭下門上的符咒，推開門，走了進(jìn)去。

就是現(xiàn)在！

阿巧趁著大門還沒關(guān)上，化作一縷青煙，緊跟著飄了進(jìn)去。

閣樓里光線昏暗，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腐的紙張和灰塵的味道。一排排頂天立地的巨大書架，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深處，書架上密密麻麻地放滿了竹簡卷宗，一眼望不到頭。每一個卷宗上，都貼著一張小小的標(biāo)簽，寫著一個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。

這里就是天下蒼生的生死簿。

阿巧被這景象震撼了。她不敢多看，立刻開始尋找婆婆的卷宗。婆婆名叫劉秀英，生于甲子年……她一排排地找過去，卷宗實在太多了，就像大海撈針。她的魂體越來越透明，她知道，自己的時間不多了。

“劉氏……劉秀英……”她心里默念著。

終于，在一個積滿灰塵的角落，最底下的一格里，她看到了那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名字。

她顫抖著伸出手，將那份竹簡卷宗抽了出來。打開一看，上面用工整的小楷記錄著婆婆的一生：何時出生，何時嫁人，何時生子，何時喪夫……每一件大事，都記錄得清清楚楚。

她翻到最后，心臟驟然縮緊。只見卷宗的末尾，用刺目的朱砂紅字寫著一行小字：

“卒于庚子年九月初七，病亡。”

九月初七……那不就是三天后！

一股涼氣從阿巧的腳底直沖天靈蓋。她來不及多想，也顧不上害怕，一個念頭在她腦中瘋狂叫囂：改了它！一定要改了它！

可是怎么改？她沒有筆，也沒有墨。

情急之下，她想到了那個傳說——用陽間活人的血。可她現(xiàn)在只是魂體，哪里來的血？

對了，舌尖血！

阿巧心一橫，用盡全力，魂體竟然也能做出咬合的動作。她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，一股劇痛傳來，一滴帶著金色光芒的精血從她的魂體口中滲出，懸浮在空中。這滴血，蘊(yùn)含著她最本源的生命力。

她不敢猶豫，立刻用意念控制著那滴精血，奮力地涂抹在那行朱砂紅字上。

“滋啦——”

一聲輕微的、仿佛熱油碰到冷水的聲音響起。那滴精血落在朱砂字上，瞬間冒起一陣青煙。原本清晰的死期，立刻變得模糊不清，最后化作一團(tuán)混沌的暗紅色，再也看不出原來的字跡。

成功了！

阿巧心中一陣狂喜。但她還沒來得及高興，異變陡生。

“當(dāng)！當(dāng)！當(dāng)！——”

整個命數(shù)閣突然響起了一陣刺耳的警鈴聲！閣樓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鬼卒的呵斥聲。

“有陽人闖入命數(shù)閣！”

“封鎖所有出口！快！”

阿巧嚇得魂飛魄散。她知道自己闖下了滔天大禍。她不敢停留，拼盡最后一絲力氣，朝著來時的方向瘋狂逃竄。她沖出命數(shù)閣，沖出酆都城，沿著黃泉路原路返回。身后的追趕聲、呵斥聲越來越近，她感覺自己的魂魄隨時都會被撕碎。

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，她看到了青溪村的輪廓。她看到了自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樹。

一股強(qiáng)大的吸力從她的肉身傳來。她的魂體化作一道流光，猛地撞進(jìn)了房間，回到了自己的身體里。

“呃啊——”

阿巧發(fā)出一聲痛苦的呻吟，猛地睜開眼睛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她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，虛脫得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，仿佛剛剛跑完了幾百里的山路。屋子里的安魂香已經(jīng)燃盡，銅鏡上的血滴也消失不見。

一切都像一場噩夢。

她掙扎著，扶著墻壁，踉踉蹌蹌地走到婆婆的房間。

借著窗外透進(jìn)來的微光，她看到婆婆依舊安靜地躺在床上。她顫抖著伸出手，探向婆婆的鼻息。

還有氣！而且……好像比之前平穩(wěn)有力了許多。

阿巧再也支撐不住，雙腿一軟，癱倒在地上，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。她不知道自己是喜悅，還是后怕。她只知道，自己好像……真的把婆婆從鬼門關(guān)拉了回來。

第二天清晨，當(dāng)?shù)谝豢|陽光照進(jìn)屋子時，阿巧從冰冷的地板上醒了過來。她感覺自己像是大病了一場，渾身酸痛，頭也昏昏沉沉的。她走到水盆邊，想洗把臉清醒一下，卻在水面倒影里看到了讓她心驚的一幕。

她的鬢角，不知何時，竟然生出了十幾根銀絲。在烏黑的秀發(fā)中，那幾縷白色顯得格外刺眼。

她才二十出頭，怎么會……

她立刻想到了昨晚那場驚心動魄的經(jīng)歷，想到了那滴耗費(fèi)了她本源生命力的精血�？磥�，逆天改命，是要付出代價的。

但她顧不上這些了。她快步走到婆婆床前，驚喜地發(fā)現(xiàn)，婆婆的臉色竟然紅潤了一些，不再是之前那種嚇人的蠟黃色。她摸了摸婆婆的額頭，滾燙的燒也退了。

“娘？”阿巧試探著叫了一聲。

劉氏的眼皮動了動，竟然緩緩地睜開了眼睛。她看著阿巧，眼神雖然還有些迷茫，但已經(jīng)有了神采。

“巧兒……”劉氏的聲音雖然沙啞，但清晰可聞，“我……我這是在哪？我好像做了個很長的夢……”

“娘！您醒了！”阿巧的眼淚再也忍不住，撲在床邊，喜極而泣，“您沒事了，您真的沒事了！”

奇跡發(fā)生了。

從那天起，劉氏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好。三天后，她已經(jīng)能下床喝一碗稀粥。半個月后，她甚至能拄著拐杖，在院子里走動了。村里人都嘖嘖稱奇，說阿巧家的祖墳冒了青煙，是天上的神仙顯靈，救了劉氏一命。

張郎中再來復(fù)診的時候，也是目瞪口呆，圍著劉氏看了半天，最后只能連連搖頭，嘴里念叨著：“怪事，怪事！真是醫(yī)學(xué)奇聞！”

只有阿巧自己心里清楚，這不是什么神仙顯靈，是她用自己的東西換來的。

婆婆的身體好了，阿巧的心卻一天比一天沉。她表面上笑著，張羅著給婆婆做好吃的，陪她說話，可一到晚上，巨大的恐懼就會將她籠罩。

她時常做噩夢。夢里，她總是回到那個陰森的命數(shù)閣，看到無數(shù)雙沒有瞳孔的眼睛在黑暗中盯著她。她總能聽到刺耳的警鈴聲，和鬼差們憤怒的咆哮。她每次都會從夢中驚醒，然后整夜整夜地睡不著。

她的身體也越來越差。她變得畏寒，即使是炎熱的午后，她也覺得手腳冰涼。她常常感到疲憊，以前能輕松挑起一擔(dān)水，現(xiàn)在走幾步路就氣喘吁吁。那幾縷白發(fā)，也漸漸地蔓延開來，不到一個月，她鬢角的頭發(fā)已經(jīng)白了一小半。

婆婆看在眼里，急在心里。

“巧兒，你這是怎么了？是不是太累了？”劉氏心疼地拉著她的手，“你看你，臉怎么一點血色都沒有。娘現(xiàn)在好了，家里的活我來干，你快歇歇。”

“娘，我沒事，就是前陣子照顧您沒睡好，緩幾天就好了�！卑⑶煽偸切χ参克�。

她不敢說出真相。她怕婆婆知道了，會承受不住這個打擊。這是她一個人的秘密，她要把它爛在肚子里。

她以為，這件事就會這樣過去。地府那么大，每天要處理的事情那么多，或許他們早就忘了這個私闖地府的小小凡人。她抱著僥幸的心理，過著一天又一天。

直到那天傍晚。

那是一個尋常的秋日，夕陽很美，將半邊天都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。阿巧正和婆婆在院子里吃飯，兩人有說有笑，氣氛溫馨。

突然，一陣怪風(fēng)平地而起。

那風(fēng)很邪門，院子外面的柳樹紋絲不動，可院子里卻飛沙走石，吹得桌上的碗筷叮當(dāng)亂響。阿巧趕緊護(hù)住婆婆，抬頭一看，更是心驚膽戰(zhàn)。

明明是晴朗的天空，不知從哪里飄來一大片烏云，死死地壓在她們家屋頂?shù)恼戏健踉坪诘孟衲�，里面有紫色的電蛇在翻滾、穿梭，發(fā)出“轟隆隆”的悶響。那雷聲也怪，聽起來很響，卻仿佛被一個無形的罩子罩住了，只在她們這個小小的院落上空回蕩，外面一絲聲音都傳不出去。

“這……這是怎么回事啊？”劉氏嚇得臉色發(fā)白，緊緊抓著阿巧的胳-膊。

阿巧的心，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。她有一種預(yù)感，該來的，終究還是來了。

她緊緊地握住婆婆的手，聲音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，但還是努力地想讓婆婆安心：“娘，別怕，沒事的，可能……可能就是要下雨了�！�

話音未落，那扇本已插好的院門，“吱呀”一聲，無風(fēng)自開。

一股難以形容的威嚴(yán)和寒氣，如同實質(zhì)的潮水，瞬間從門外涌了進(jìn)來，籠罩了整個院子�？諝夥路鹪谶@一刻凝固了，連風(fēng)都停了。阿巧和劉氏驚恐地朝著門口望去。

只見院中不知何時，已經(jīng)站了三個身影。為首的那個，身穿一襲繡著繁復(fù)花紋的玄色王袍，頭戴玉冠，面容不怒自威，一雙眼睛深邃得如同兩個黑洞，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，就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，讓人忍不住想要跪地臣服。在他的身后，站著兩個更加恐怖的身影，一個牛頭人身，一個馬面人身，都穿著盔甲，手持冰冷的鐵鏈和枷鎖，青面獠牙，兇神惡煞。

那身穿王袍的身影，目光如電，越過院中的石桌，直接鎖定在了阿巧的身上。

他緩緩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仿佛是來自九幽之下，帶著審判的威嚴(yán)，清清楚楚地響徹在阿巧和劉氏的耳邊：

“陽間女子柳氏阿巧，你私闖地府，擅改天命，可知罪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