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(guān)聯(lián)

勞斯萊斯的車輪碾過村口的泥濘路，發(fā)出黏膩的聲響。

我推開車門，手工定制的皮鞋踩進渾濁的積水里。

助理撐著黑傘追上來：“陳總，雨大，等會兒再進去吧?！?/strong>

我沒理會，徑直走向記憶里那棟土屋的方向。

二十五年了。

泥巴墻變成了紅磚房，土路鋪上了水泥。

可村東頭那片竹林還在，竹林后面那間低矮的草屋也還在。

比我記憶里更破敗，屋頂?shù)拿┎莺邝聍竦?，墻面上裂著好幾道縫。

1992年的雪下得特別早。

農(nóng)歷十月剛過，山里就白茫茫一片。

我家那間土屋到處漏風，爹用稻草堵縫隙，堵了這邊漏那邊。

我縮在炕角，身上裹著全家唯一一床厚被子，還是冷得打顫。

“狗娃，喝口熱水。”娘端來碗，水是溫的，碗邊有裂口。

我張嘴喝，水順著嘴角流下來。

喉嚨像被刀割，咽什么都疼。

頭昏沉沉的，眼皮重得抬不起來。

“他爹，娃燒得更厲害了?！蹦锏穆曇粼诙?。

爹摸了摸我額頭，手很粗糙，繭子刮得我疼。

“我去借點錢?！?/p>

爹出門了。

我聽見他和隔壁王叔說話，聲音很低，帶著哀求。

王叔嘆氣：“不是不借，我家也揭不開鍋了……”

爹又去了李伯家、趙嬸家。

回來時，肩頭的雪積了厚厚一層。

“借到?jīng)]？”娘問。

爹搖頭，蹲在門檻上抽煙。

劣質(zhì)煙草的味兒飄過來，嗆得我咳嗽。

一咳嗽，胸口就疼，像有針在扎。

“去衛(wèi)生所拿點藥吧?！蹦镎f，“便宜?！?/strong>

爹背起我往外走。

雪很深，沒過他的小腿。

他走得很慢，一步一個坑。

我趴在他背上，能聽見他粗重的喘息。

衛(wèi)生所在五里外的鄰村。

赤腳醫(yī)生摸了摸我，搖頭：“送縣醫(yī)院吧，這病我治不了。”

“多少錢？”爹問。

“先交五百押金?！?/p>

爹的身體僵住了。

五百塊。

我家全部家當加起來，也不到一百塊。

我燒得迷迷糊糊，眼睛睜不開。

耳朵里嗡嗡響，聽見爹娘在說話，聲音很遠，像隔著一層水。

“去求求村主任吧?！蹦镎f。

“人家憑啥幫咱？”

“總不能看著娃……”

爹又出門了。

我聽見腳步聲遠去，消失在風雪里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門被推開。

冷風灌進來，帶著雪沫子。

一個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，遮住了光。

“孩子咋樣了？”

是村主任陳大山的聲音。

他當村主任三年，誰家有難都幫。

可我知道，他家也不寬裕，媳婦病著，兩個娃上學。

“燒糊涂了?！蹦锟拗f。

一雙粗糙的手摸我額頭。

很暖，掌心有老繭。

“得送醫(yī)院。”陳大山說，“現(xiàn)在就走?！?/p>

“錢……”爹的聲音哽住了。

“我這兒有?！?/p>

我勉強睜開眼，看見陳大山從懷里掏出一個手帕包。

層層打開，里面是一沓錢。

十塊的，五塊的，還有毛票。

他數(shù)了數(shù)，塞給爹。

“五百，夠押金了?！?/p>

爹的手在抖：“這……這咋能要……”

“救命要緊?！标惔笊桨盐覐哪飸牙锝舆^去，用棉被裹緊，

“老陳，你跟我輪流背。嫂子，你在家等著。”

我被裹成粽子，只露出眼睛。

陳大山背起我，沖進風雪里。

爹跟在后面，深一腳淺一腳。

雪沒停，風像刀子。

陳大山的背很寬，很穩(wěn)。

我把臉貼在他頸窩，聞到他身上泥土和煙草的味道。

我在醫(yī)院住了半個月。

急性肺炎，醫(yī)生說再晚來兩小時，命就保不住了。

五百塊押金花光了，爹又借了三百。

陳大山來看過我兩次，每次都帶幾個雞蛋，或者一包白糖。

“孩子好些沒？”

“好多了，能吃飯了?！钡罩氖郑?/p>

“陳主任，那錢……我們一定還?！?/p>

“不急?！标惔笊綌[擺手，“先把孩子治好?！?/p>

他坐在病床邊，看我喝粥。

我那時候十二歲，知道五百塊是多大的數(shù)目。

村里最富裕的人家，一年也攢不下這么多錢。

“叔?！蔽倚÷曊f，“等我長大了，掙大錢還你。”

陳大山笑了，摸摸我的頭。

“好好讀書，比啥都強?！?/p>

出院那天，他趕著驢車來接我們。

車上鋪了稻草，蓋著舊棉被。

我靠在爹懷里，看路邊的樹往后倒。

“陳主任，您腿咋了？”爹忽然問。

我這才注意到，陳大山走路有點跛。

上驢車時，左腿使不上勁，要用手撐一下。

“前幾天摔了一跤，沒事?！彼f得輕描淡寫。

第二年開春，爹去鎮(zhèn)上打工，說掙了錢就還陳大山。

娘在家種地，養(yǎng)豬。

我回學校讀書，成績很好，老師說我能考縣重點。

陳大山還是村主任，每天忙里忙外。

修路，通電，建小學。

村里人說他傻，自己家不顧，凈管閑事。

他媳婦跟他吵過幾次，嫌他不著家。

我有次放學路上遇見他，他正帶著人挖水渠。

挽著褲腿，兩腳泥?？匆娢遥惺肿屛疫^去。

“狗娃，過來?！?/p>

我跑過去。他從兜里掏出一把花生，塞我手里。

“學習咋樣？”

“全班第一?！?/p>

“好樣的。”他拍拍我的肩，“好好學，以后考大學，去大城市?！?/p>

“叔，你去過大城市嗎？”

“去過一次?！彼凵耧h遠了，

“年輕的時候，去省城學習。樓那么高，路那么寬，車那么多。”

“那你為啥會來？”

“這是我的家啊?！彼α?，“村里需要我，我就回來了。”

那時候我不懂。

覺得大城市那么好，為什么要回來。

后來才明白，有些人的根扎在這里，走不了，也不想走。

變故來得突然。

六月，爹在工地出事。

腳手架塌了，砸下來，沒救過來。

包工頭賠了兩千塊，人跑了。

娘哭暈過去好幾次。

我抱著爹的遺像，跪在靈堂里，腦子里一片空白。

陳大山忙前忙后，幫著料理后事。

他眼圈是紅的，說話聲音沙啞。

“狗娃，以后有啥困難，跟叔說?！?/p>

我沒說話。

十二歲，已經(jīng)知道有些話說了沒用。

爹沒了，這個家塌了一半。

娘撐了半年，撐不住了。

肺病，咳血，沒錢治。

臘月二十三，小年那天，她拉著我的手，氣若游絲。

“狗娃……娘對不起你……”

“娘，你別說話，我去找大夫。”

“沒用了。”她搖頭，“娘走了……你去找陳主任……他會管你……”

她的手涼了。

我握著那只手，坐了一夜。

煤油燈滅了，屋里黑漆漆的。

窗外的雪反著光，白得刺眼。

第2天， 陳大山來了。

看見屋里的情景，他站了很久。然后走過來，摟住我的肩。

“狗娃，以后跟叔過?！?/p>

我搖頭。

“我不連累你。”

“說的啥話。”他蹲下來，看著我的眼睛，

“你爹娘沒了，我就是你爹?！?/p>

我還是搖頭。

十三歲了，知道他家也不容易。

媳婦的病時好時壞，兩個孩子上學，家里就他一個勞力。

“我要出去?！蔽艺f，“去打工，掙錢?！?/p>

陳大山想勸我，張了張嘴，沒說出來。

他知道勸不住。

窮人家的孩子，早當家，也早認命。

走那天，他塞給我一個布包。

里面是五十塊錢，還有幾個饅頭。

“路上吃?！?/p>

“叔，那五百塊，我以后一定還?！?/p>

“別說這話?！彼劭艏t了，“在外面好好的，有事寫信回來。”

第一站是省城。

五十塊錢，買了張最便宜的硬座票，剩二十。

出了火車站，我站在廣場上，看著高樓大廈，人來人往。

才知道陳大山說的“樓那么高”是什么意思。

真高啊，高得仰頭看，脖子都酸。

我在橋洞下睡了三天，找了個工地搬磚的活兒。

一天十塊，管兩頓飯。

工頭看我小，不肯要。我求他，說啥活都能干。

“你能搬動磚？”

“能?！?/p>

我咬著牙搬。

一摞磚二十斤，我搬五塊。

走幾步，歇一下。

一天下來，手上全是血泡，肩膀腫得老高。

晚上睡工棚，大通鋪，鼾聲震天。

我縮在角落，想家，想爹娘，想陳大山。

存折上的數(shù)字慢慢變多，五百，一千，兩千。

我寄了一千給陳大山。匯款單附言：先還一點。

他回信了，字歪歪扭扭：狗娃，錢收到了。

你自己留著用，別惦記還錢。在外頭注意身體。

信紙皺巴巴的，像被水浸過。我知道他哭了。

我沒哭。眼淚早流干了。

擺攤認識了老李，做建材生意的。

他說我機靈，讓我去他店里幫忙。

我去了，從搬運工干起，慢慢學做生意。

老李教我認材料，算賬，談客戶。

“小陳，你腦子好使，將來能成事?！?/p>

“李叔，我想自己干?！?/p>

“有野心好?！崩侠钆呐奈遥暗梅€(wěn)當。”

二十一歲，我攢了三萬塊。

租了間門面，開建材店。

店很小，十平米，貨堆得滿滿當當。

我白天看店，晚上去工地拉客戶。

騎二手自行車，后座綁著樣品。

我給陳大山打電話。

村里只有小賣部有電話，要預約。

我等了一天，電話接通了。

“喂？”

“叔，是我，狗娃?！?/p>

“狗娃！”陳大山的聲音很激動，“你好不好？”

“好。我開店了，做建材。”

“好，好。生意咋樣？”

“還行?！蔽艺f，“叔，我給你寄了錢，你收到了嗎？”

“收到了，又寄錢干啥。你自己用?！?/p>

“我有錢?！蔽冶亲影l(fā)酸，“叔，你腿好了嗎？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
“好了，早好了?！彼f，“你別惦記我。好好干，注意身體?！?/p>

掛了電話，我坐在店里發(fā)呆。

知道他騙我。他的腿沒好，一直沒好。

可我那時候沒能力，只能寄錢。

建材店干了三年，攢了二十萬。

我擴大店面，雇了兩個工人。

生意越做越大，從零售做到批發(fā)。

老李介紹我去參加行業(yè)展會，認識了大客戶。

二十五歲，我買了第一輛車。

二手的桑塔納，三萬塊。

開車回村，路上花了十個小時。

村里通了水泥路，但還是很窄。車開不進去，停在村口。

我走進村，孩子們圍過來看。大人也出來，指指點點。

“那是狗娃？”

“聽說發(fā)財了。”

“陳主任救他那五百塊，值了?！?/p>

陳大山家還是土屋，但修葺過，屋頂換了新瓦。

他正在院子里劈柴，聽見動靜抬頭。看見我，斧頭掉在地上。

“狗娃？”

“叔。”

他走過來，走得慢，左腿拖著。我上前扶他，他擺擺手。

“自己能走?！彼蛄课?，“長高了，壯實了?！?/p>

“叔，你腿……”

“老毛病，不礙事?！彼疫M屋，“吃飯沒？讓你嬸炒兩個菜?！?/strong>

他媳婦在灶臺忙活，看見我，笑了。

臉上有皺紋，頭發(fā)白了，但精神還好。

兩個孩子都出去了，一個在縣城教書，一個在南方打工。

飯桌上，我拿出五萬塊錢。

“叔，這是還你的。”

陳大山臉沉下來。

“拿回去。”

“這是我欠你的。”

“我說了，不用還。”他把錢推回來，

“你要真有心，就把生意做好，多幫幫需要幫助的人?！?/strong>

我看著他的眼睛。

二十五歲的陳大山背我時，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
現(xiàn)在五十一歲，眼睛渾濁了，但眼神沒變。

還是那么干凈。

“叔，我聽你的?！?/p>

那天晚上，我們聊到深夜。

我說我的生意，他說村里的事。

通了自來水，建了衛(wèi)生所，小學翻新了。

但他已經(jīng)不是村主任了，三年前換屆，他主動讓位給年輕人。

“為啥不讓了？”

“老了，該讓年輕人上了?！彼Γ艾F(xiàn)在種點地，養(yǎng)幾只雞，挺好?！?/p>

我問他缺不缺錢。

“不缺?！彼f，“一個月有八百塊補貼，夠花。”

我知道他說謊。八百塊，吃藥都不夠。

他媳婦的藥，他的腿，都需要錢。

但我沒戳穿。有些人，你給他錢，是在侮辱他。

回城前，我去給爹娘上墳。

墳頭長滿了草，我拔干凈，燒紙。

青煙升起來，在風里打轉(zhuǎn)。

“爹，娘，狗娃來看你們了?！?/p>

“我過得很好，你們放心?！?/p>

“陳主任也很好，我會報答他?！?/strong>

風把紙灰吹起來，像黑色的蝴蝶。

我跪了很久，膝蓋麻了才站起來。

陳大山送我到村口。

“狗娃，開車小心?！?/p>

“叔，你保重身體。有事一定給我打電話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車開出很遠，我從后視鏡看。

他還站在那兒，小小的一個點，在黃土路的盡頭。

像一座山。

回城后，我開了公司。

海生建材有限公司，注冊資金一百萬。

租了寫字樓，招了十幾個員工。

生意越做越大，從省內(nèi)做到省外。

二十七歲，我接了第一個大工程。

市政體育館的材料供應。合同金額三千萬，利潤五百萬。

簽合同那天，我在酒店頂樓餐廳坐了一夜，看城市燈火。

想起了陳大山說的：樓那么高，路那么寬。

現(xiàn)在我也站在高樓里了。

我給陳大山打電話，想接他來城里看看。他拒絕了。

“地里莊稼要收，走不開。”

“請人收，錢我出。”

“那不行?！彼f，“自己的地，自己收。”

我沒辦法，只能多寄錢。

這次不敢直接寄，托縣城的朋友，以“政府補貼”的名義送過去。

朋友回電話說，陳大山收了，但嘀咕“今年補貼咋這么多”。

三十歲，公司年營業(yè)額過億。

我在城里買了別墅，娶了媳婦。

婚禮很盛大，請了陳大山。

他坐火車來，穿一身嶄新的中山裝，但還是看得出舊。

“叔?！?/p>

“狗娃?！彼兆∥业氖郑昂茫??！?/p>

婚禮上，我讓他坐主桌。

他拘謹，筷子都不怎么動。我媳婦給他夾菜，他連連道謝。

“叔，多吃點?！?/p>

“好，好?！?/p>

晚上我送他回酒店，他站在房間門口，欲言又止。

“狗娃?！?/p>

“嗯？”

“你現(xiàn)在有錢了，叔替你高興?！?/p>

他看著我的眼睛，“但叔有句話，你得記住。”

“您說?！?/p>

“錢是身外物，人是根本。做生意可以精明，做人不能忘本。”

我點頭：“我記得。”

他拍拍我的肩，進屋了。關(guān)門聲很輕。

那之后，我每年回去看他兩次。

清明一次，過年一次。每次回去，村里都有變化。

土屋少了，樓房多了。年輕人少了，老人多了。

陳大山的背越來越駝，腿越來越跛。

但他還是種地，養(yǎng)雞，幫村里調(diào)解矛盾

誰家有糾紛，都找他。他說的話，大家都聽。

“陳主任退了，但威信還在?！贝逯艺f，“他說話比我們管用?！?/p>

三十五歲，我遭遇最大危機。

合作伙伴卷款跑路，公司資金鏈斷裂。

債主堵門，員工辭職。

銀行催貸，法院傳票一張接一張。

最困難的時候，我站在公司樓頂，看著下面的車流。

跳下去，一了百了。

手機響了。是陳大山。

“狗娃。”

“叔?！?/p>

“你還好嗎？”

我鼻子一酸，說不出話。

“我聽說你公司出事了?！彼f，

“叔不懂生意，但叔知道，沒有過不去的坎。當年你病得快死了，不也活過來了？”

“叔，我這次可能真的過不去了?！?/p>

“胡說?！彼曇艉車烂C，

“你才三十五，路長著呢。沒錢了，叔這兒有。不多，三萬塊，是我攢的養(yǎng)老錢。你先拿去用?！?/p>

“我不要。”

“必須拿著?！彼f，“密碼是你生日。明天我就去銀行，給你轉(zhuǎn)過去?！?/p>

掛了電話，我蹲在樓頂，哭了。

三十五歲的大男人，哭得像孩子。

賬戶真的多了三萬塊。

不多，但夠發(fā)幾個員工的工資，夠交一個月房租。

我把車賣了，把別墅抵押了，湊了一筆錢。

從頭再來。

一家家找客戶，一家家談。

吃閉門羹，被趕出來，再進去。

晚上睡辦公室，吃泡面。三個月，瘦了二十斤。

第六個月，談成一個訂單。

不大，五百萬，但夠周轉(zhuǎn)。我?guī)е鴪F隊，沒日沒夜干。

質(zhì)量做到最好，工期提前完成。

客戶滿意，介紹新客戶。雪球滾起來，越滾越大。

三年后，公司不但活過來，還上市了。

敲鐘那天，我站在交易所大廳，閃光燈晃得眼睛疼。

記者問：“陳總，您成功的秘訣是什么？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因為有人相信我，在我快死的時候，背我走了十幾里山路?！?/strong>

記者沒聽懂，但我懂了。

四十歲，我身家過十億。

做慈善，建學校，修路。

以陳大山的名字命名：大山希望小學，大山路。

他打電話來說我胡鬧，但聽得出來，高興。

“狗娃，別亂花錢?！?/p>

“叔，這不是亂花錢。這是給您積德?！?/strong>

他笑了，笑里有淚。

四十五歲，我身家六十億。

福布斯上榜，媒體稱我“建材大王”。

我很少接受采訪，大部分時間在公司，或者做慈善。

每年清明，我還是回村。給爹娘上墳，看陳大山。

他老了，真的老了。耳朵背了，要大聲說話才聽得見。

眼睛花了，看東西要瞇著。

去年回去，他拉著我的手，說了很久。

“狗娃，叔這輩子，沒白活?！?/p>

“您別這么說?！?/p>

“真的?！彼劬νh處，

“看著你長大，出息，比啥都強。你爹娘在天上，也高興?！?/strong>

“叔，我想接你去城里住。請最好的醫(yī)生，治你的腿?！?/p>

“不去了。”他搖頭，“城里太吵，我住不慣。這兒挺好，清靜?！?/p>

“那你缺啥，跟我說。”

“啥也不缺。”他拍拍我的手，“你?；貋砜纯?，就行。”

今年清明，我因為一個國際并購案，沒回去。

打電話給他，他說沒事，讓我忙工作。但語氣有點虛，咳嗽了幾聲。

“叔，你感冒了？”

“小感冒，過兩天就好?！?/p>

我忙完并購案，已經(jīng)六月了。

安排助理打聽陳大山的近況。助理去了三天，回來時臉色不好。

“陳總……”

“說?！?/p>

“您說的那位陳主任，情況不太好?！?/strong>

我心里一緊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他住的房子很破，草屋，漏雨。

村里人說，他一個月退休金一千塊，不夠吃藥。腿疾嚴重了，走路要拄拐。”

“什么？”我站起來，“他兒子呢？女兒呢？”

“兒子在縣城教書，工資不高，要養(yǎng)一家四口。女兒在南方，很少回來?！?/strong>

助理頓了頓，“村里人說，陳主任從不跟兒女要錢，也不跟您說。

有人勸他找您幫忙，他說不能給狗娃添麻煩?！?/p>

我腦子嗡的一聲。

坐回椅子上，手在抖。

“訂機票，馬上。”

“陳總，明天有董事會……”

“取消?！?/p>

我連夜飛回省城，開車往村里趕。

下大雨，山路滑。司機開得慢，我催他：“快一點?！?/p>

“陳總，安全第一?！?/p>

“我讓你快一點！”

車在雨夜里疾馳。

我盯著窗外，雨刷來回擺動，刮不完的雨水。

想起1992年那個雪夜，陳大山背著我，在風雪里走。

一步一個腳印。

走了十幾里，救了我的命。

現(xiàn)在他老了，病了，窮了。我卻不知道。

我以為寄錢就夠了，以為每年回去看看就夠了。

我忘了他是什么樣的人。

他永遠不會開口要。

車停在村口時，天剛蒙蒙亮。

雨小了，變成毛毛雨。村里的狗叫起來，此起彼伏。

我推開車門，助理撐傘追過來。

“陳總，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?！?/p>

“不用?！?/p>

我踩著泥濘的路，往村東頭走。

竹林還在，郁郁蔥蔥的，沾著雨水。

竹林后面，那間草屋低矮地趴在那里，像一頭疲憊的老牛。

屋頂?shù)拿┎莺诹?，塌了一角?/p>

土墻裂了幾道縫，用塑料布糊著。

院子里堆著柴火，淋了雨，濕漉漉的。

角落里一個破爐子，爐膛里塞著濕柴，冒著嗆人的煙。

一個老人蹲在爐子前。

花白的頭發(fā)，稀疏了，貼在頭皮上。

藍布衫洗得發(fā)白，袖口磨破了。

他低著頭，用一把破扇子扇火。

煙倒灌出來，嗆得他直咳嗽。他用手背抹眼睛，抹了一臉黑灰。

我的腳步停在原地。

二十五年的時光，在這個清晨撞在一起。

1992年那個高大的村主任，和眼前這個佝僂的老人，重疊，又分開。

“陳主任？”

他抬起頭。

渾濁的眼睛，眼白泛黃。

皺紋像刀刻的，深得能夾住雨水。他瞇著眼看我，看了很久。

“你是？”

“我是陳海生?！蔽业穆曇粼诙?，“狗娃，您還記得嗎？”

他的手一抖。

爐子上的水壺“哐當”掉在地上。

滾燙的水濺到他褲腿上，濕了一片。

他沒躲，沒叫，只是愣愣地看著我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皺紋堆疊起來，眼睛瞇成縫。缺了兩顆牙，但笑容很干凈。

“狗娃啊?！彼f，“長這么大了。”

我想上前扶他，他擺擺手，自己撐著膝蓋站起來。

身形晃了晃，左腿明顯使不上勁。

站穩(wěn)后，他彎腰撿水壺，動作遲緩。

“您的腿……”

“老毛病了?！彼阉畨胤呕貭t子上，手在褲腿上擦了擦，

“進屋坐吧，外頭雨大?！?/p>

他轉(zhuǎn)身往屋里走。左腿拖著，每一步都艱難。

我跟著他，走到門口。木門破舊，門板裂了縫。

他推開，吱呀一聲響。

昏暗的光線涌出來。

我邁過門檻。

然后，整個人僵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