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:本文為虛構創(chuàng)作,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聯(lián)
我的行李箱輪子剛離開小區(qū)大門,滾過那塊松動的地磚,發(fā)出“咯噔”一聲。
就像一個信號。
我當時沒在意,心里裝著倫敦的雨和重要的項目。
我以為關掉地暖,只是關掉一個耗錢的機器。
沒成想,這一關,像是關掉了樓下王麗家的命門。
她那張嘴,隔著大半個地球,都能在我手機里掀起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暴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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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的風,已經有了刀子的形狀。刮在臉上,細細地疼。
我把最后一件羊絨衫疊好,塞進行李箱。箱子發(fā)出滿足的悶響,胖了。
窗外,梧桐樹的葉子掉光了,剩下光禿禿的枝丫,像一根根伸向天空的黑色血管。
我們這棟樓的位置不錯,冬天下午的陽光,能斜斜地照進來,在地板上鋪一層薄薄的金。
地暖開著,二十二度。赤腳踩在地板上,溫熱的感覺從腳底板一直傳到小腿。這是我喜歡的溫度。
我走到玄關,看了一眼墻上的智能家居面板。上面顯示著各種設備的運行狀態(tài)。紅色的地暖圖標亮著,旁邊是一串緩慢跳動的耗電數字。
去英國一個月。開著它,等于每天往外扔錢。沒人在家,也不安全。
我伸出手指,在屏幕上點了三下。離家模式。
地暖圖標應聲變成了灰色。我仿佛能聽到地下盤管里的熱水停止流動的聲音,一種細微的,來自機器內部的嘆息。
然后是總水閥,燃氣。一一確認關閉。
我拖著我那個胖胖的行李箱,走到門口換鞋。房子里很安靜,那種電器停止工作后的絕對安靜。
電梯門打開,一股冷氣撲面而來。里面站著一個人。
樓下的王麗。
她拎著一袋垃圾,穿著一件臃腫的珊瑚絨睡衣,頭發(fā)用一個油膩膩的鯊魚夾隨便固定在腦后??匆娢遥臀业男欣钕?,她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喲,林薇,這是要去哪兒???”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慣常的熱絡,但又有點尖。
“王姐,你好?!蔽尹c點頭,把箱子拖了進去,“去出差。”
電梯門合上,狹小的空間里,立刻充滿了她身上那股說不清是油煙還是沒干透的衣服的味道。
“出差???”她上下打量我的箱子,“看這架勢,去挺遠吧?去南方玩?”
她總喜歡把別人的正事說成玩。
“去英國?!蔽液唵位卮?。
“英國!”她夸張地叫了一聲,電梯里的空氣都震了震,“哎喲,那可了不得。年輕人就是好,有本事,到處飛。去多久啊?”
她的問題一個接一個,像機關槍。
“一個月。”
“一個月啊……”她拖長了聲音,眼神有點飄,不知道在算計什么,“那家里可得都弄好了,水電什么的。”
“嗯,都關了。”我看著電梯樓層數字往下跳。
“關了就好,安全第一,安全第一?!彼焐线@么說著,眼睛卻不自覺地往我腳下的位置瞟了一眼。
電梯到了她那層。她沒急著出去,反而又湊近一步。
“那什么……林薇啊,你家那個……暖氣……”
“關了。”我沒等她問完。
“哦……哦,關了啊?!彼男θ萁┝艘幌?,很快又恢復了,“也是,出遠門嘛,是該關。行,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啊!”
電梯門開了,她提著垃圾袋出去了。門關上的一瞬間,我從反光的門壁上,看到她的臉瞬間垮了下來。
那種感覺很奇怪。像是一出排練好的戲,她剛剛念完了她的詞,現(xiàn)在輪到我離場了。
倫敦的天氣,和傳說中一樣。陰沉,潮濕,時不時飄點小雨。
我在酒店安頓下來,已經是當地時間的下午。倒了七個小時的時差,骨頭縫里都透著疲憊。
項目很緊,合作方是家老牌英國公司,嚴謹得有點刻板。我把電腦打開,準備先把明天會議的資料再過一遍。
手機在旁邊震了一下。
我拿起來看,是小區(qū)的業(yè)主群,“濱江花園一家親”。一個紅色的“@全體成員”跳了出來,是物業(yè)發(fā)的,提醒大家冬季防火安全。
我往上劃了劃,準備靜音。
然后,我的名字就跳了出來。
是王麗。
“@1501林薇,你人呢?在家嗎?”
后面跟著一個問號臉的表情。
我沒回復。隔著時差,沒什么好回的。
群里靜了幾秒鐘。然后,王麗的第二條消息來了。
是一張照片。
照片拍的是一個圓形的室內溫度計,掛在墻上。白色的背景,紅色的指針。指針顫巍巍地指著一個數字:17。
照片下面,是王麗的一段語音,她沒打字。
我點開。
“哎喲我的天哪!這日子沒法過了!你們看看,我家現(xiàn)在才17度!17度啊!我兒子穿著毛衣在家寫作業(yè)都喊冷!這叫什么事啊!”
她的聲音又尖又響,帶著哭腔,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群里有人開始搭腔。
“17度是有點冷了,王姐。是不是窗戶沒關好?”
“今年天冷得早,是得開暖氣了?!?/p>
王麗立刻回復,這次是打字了,好像生怕別人get不到她的重點。
“窗戶都關著呢!就是樓上!樓上鄰居肯定把地暖給關了!@1501林薇,你是不是把地暖關了?你做人不能這么自私吧?大冬天的,自己跑出去玩了,就不管樓下鄰居的死活了嗎?”
她這句話,像一顆魚雷,在安靜的群里炸開了。
@我的紅色提示,在屏幕上顯得格外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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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盯著屏幕看了足足十秒鐘。
又氣,又覺得好笑。
她是怎么能把“蹭暖”這件事,說得這么理直氣壯的?
群里開始有人附和。
“樓上開著,樓下是能暖和點?!?/p>
“是啊,熱氣往下走嘛,都懂。”
“王姐家孩子還小,體諒一下吧。@1501林薇,要不你把溫度開低一點也行???”
這些“和事佬”們,站著說話不腰疼。
我敲著手機鍵盤,感覺自己的手指都有點抖。不是因為累,是氣的。
我回復:“王姐,你好。我現(xiàn)在人在英國,是長期出差,不是旅游。離家一個月,按規(guī)定關閉水電暖是正常操作,主要是為了安全和節(jié)約能源。地暖并非公共設施,每家都有權利自行決定開關。你家如果覺得冷,建議打開自家的地暖?!?/p>
我的回復,冷靜,客觀,沒有任何情緒。
我覺得我說得很清楚了。
但在王麗看來,這大概就是冷血和傲慢的代名詞。
我的消息發(fā)出去不到三十秒,她立刻就跳了出來。
“說得輕巧!你家地板就是我家的天花板!你懂不懂物理?熱量是會傳導的!你不開,我家的熱量全讓你家冷冰冰的地板給吸走了!你這不是關暖氣,你這是在偷我家的熱量!”
我看著這段文字,感覺自己的認知被刷新了。
原來還可以這么算。
我不開暖氣,就等于在偷她家的熱量。這個邏輯,堪稱完美閉環(huán)。
“王姐,這個說法不科學?!蔽以噲D講道理,“每戶的供暖系統(tǒng)都是獨立的,您家的熱量只會散失到室外或者樓道,跟我家地板關系不大。如果您家開了暖氣,天花板的溫度自然會升高?!?/p>
“你少跟我講這些沒用的!我只知道你沒出差之前,我家暖和得很!你一走,我家就成了冰窖!這就是證據!你們這些讀過幾天書的年輕人,就是這么自私自利!有錢去英國,就差這點暖氣費?我們這棟樓的整體溫度都被你家拉低了!你這是在破壞集體利益!”
她給我扣的帽子,一頂比一頂大。
從自私自利,上升到了破壞集體利益。
我明白了。跟王麗這種人,是講不通道理的。她的世界里,只有一套邏輯,那就是“凡是對我有利的,就是天經地義的”。
我把手機扔到一邊,深吸一口氣。窗外,倫敦的夜色已經降臨,華燈初上。
我決定不再回復。
我把群消息設置了免打擾。眼不見,心不煩。
接下來的幾天,我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。
項目比想象中更復雜,每天開不完的會,看不完的報告。倫敦的冬天,辦公室里暖氣開得很足,甚至有點燥熱。
我偶爾會在午餐休息的時候,點開那個“一家親”群看一眼。
王麗的表演,還在繼續(xù)。
她好像把在群里罵我,當成了一項每日任務。
每天早上,她會準時發(fā)一張溫度計的照片。數字總是在17度左右徘徊。
然后配上文字。
“今天17.2度,兒子又流鼻涕了,唉?!?/p>
“今天16.8度,不敢開窗通風,家里一股味兒。”
“小區(qū)里有沒有熟悉的兒科醫(yī)生?孩子好像要感冒了,咳了兩聲?!?/p>
她不再直接@我,但每一句話,都像一把軟刀子,指向那個遠在英國的,自私的1501業(yè)主。
群里依舊有幾個跟她關系好的鄰居在附和。
“哎喲,快給孩子吃點藥?!?/p>
“就是,樓上這么一關,是挺麻煩的?!?/p>
更多的人選擇了沉默。這種沉默,本身就是一種態(tài)度。沒人愿意去戳破王麗的表演,也沒人真的覺得她說得對。大家都在窺屏,看熱鬧。
我成了這個小區(qū)冬天里最大的一個八卦。
一個“為富不仁”、“冷血無情”的海外精英形象,就這么被王麗用幾張溫度計照片和幾聲咳嗽,給塑造起來了。
我也曾想過,要不要在群里公布我家的電費單,證明我之前一直是正常繳納暖氣費的?;蛘哒椅飿I(yè)出來說明,長期離家關閉閥門是合規(guī)操作。
但想了想,還是算了。
你永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。也永遠無法用證據去說服一個只相信自己臆想的人。
我越是解釋,在王麗那里,就越是“急了”、“心虛了”。
索性,就讓她一個人演下去吧。
我甚至有點好奇,這場獨角戲,她能演到什么時候。
王麗的“勝利”,在她看來,是顯而易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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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01的業(yè)主,在她的口誅筆伐下,“理虧”地選擇了沉默。
這極大地鼓舞了她。
她的表演,開始變本加厲。
她不再滿足于抱怨溫度,開始上升到人身攻擊。
“有些人啊,心是石頭做的。鄰里鄰居的,一點情分都不講。”
“現(xiàn)在的小年輕,掙兩個錢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,眼睛都長在頭頂上。”
“我們這棟樓的風水,就是被這種沒良心的人給破壞了。”
她的話,越來越難聽。
群里徹底沒人接茬了。連之前那幾個附和她的鄰居,也都不再出聲。
大概是覺得,這場戲有點過了。
王麗似乎沒有察覺到這種氣氛的微妙變化。她沉浸在自己構建的道德高地上,手持正義的喇叭,對著一個沉默的靶子,瘋狂輸出。
她甚至在群里公開宣布:“等她回來,我非得找物業(yè)評評理!必須讓她給咱們整棟樓一個說法!不能就這么算了!”
那架勢,仿佛我不是關了自家的地暖,而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。
我看著那些文字,隔著屏幕,都能感受到她那種洋洋得意的,扭曲的快感。
我關掉手機,揉了揉太陽穴。
算了,跳梁小丑而已。
倫敦的會議開得很順利,項目推進得不錯。合作方的負責人是個嚴謹的英國老頭,但私下里很風趣,還請我們去他家吃了頓地道的英式晚餐。
他家的房子,是那種老式的,也有暖氣。不過是燒燃氣的壁掛爐,帶著古老的,嗡嗡的聲響。
我們聊工作,聊天氣,聊足球。
我?guī)缀跻呀浲?,在地球的另一端,還有一個女人,每天都在一個幾百人的群里,對我進行著不知疲倦的咒罵。
事情發(fā)生變化的那天,是我關掉地暖的第三天。
也不對,確切地說,是我抵達倫敦的第三天。國內已經是第四天了。
那天倫敦時間是中午,北京時間是晚上八點。
我剛剛結束了一個長達三小時的馬拉松會議,和同事在公司附近找了家tapas餐廳吃午餐。
餐廳里人聲鼎沸,充滿了食物的香氣和西班牙語的嘈雜交談。
我心情不錯,因為上午的會議,我們拿下了方案的主導權。
手機在桌上震個不停。
我拿起來,以為是國內的同事發(fā)來了新的文件。
結果,是那個“濱江花園一家親”的微信群。
群圖標上的紅色數字,是一個夸張的“99+”。
比前幾天任何時候都要瘋狂。
我皺了皺眉。
心想,這王麗今天又是唱的哪一出?難道她兒子真的感冒住院了?
我有點不耐煩地點開了群聊。
屏幕上的信息,像瀑布一樣往下刷。
我愣住了。
這一次,瘋狂刷屏的,確實是王麗。但她歇斯底里的怒吼,@的卻不是我。
她又發(fā)了一張溫度計的照片。
還是那個熟悉的圓形溫度計,掛在同一面墻上。但這一次,那根紅色的指針,指向的數字,讓我都忍不住挑了挑眉毛。
15.5度。
比前幾天更低了。已經跌破了北方城市冬季供暖的最低標準線。
照片下面,是她幾乎失去理智的咆哮,帶著錯別字和一連串的感嘆號。
“搞什麼?。。?!怎麼比昨天還冷了??!我家墻都是冰的!!@1201老趙,老趙你家在嗎?!你是不是也把暖氣給關了???!”
她@的是1201。
老趙。住在她家隔壁的鄰居。
整個業(yè)主群,在那一瞬間,陷入了一種詭異的,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正在窺屏的鄰居,仿佛都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這個問題,太致命了。
它像一顆被笨拙地扔進池塘的石頭,不僅沒有砸中預想中的目標,反而濺起了巨大的水花,把自己淋了個透心涼。
王麗苦心經營了幾天的“樓上唯一加害者”的敘事,在這句氣急敗壞的質問中,轟然倒塌。
群里安靜得可怕。
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,等待著那個叫“老趙”的鄰居的回答。
幾秒鐘。
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。
一個大家都不太熟悉的頭像,亮了起來。看頭像是風景照,名字是“隨遇而安”。我有點印象,好像是老趙的兒子,偶爾會在群里幫他父親處理一些事情。
他慢悠悠地回復了一條信息。
“@1202王麗,你好。我爸媽今天一早的飛機去三亞了,說過完年再回來。走之前,家里的水電暖總閘都拉了,他們說這樣安全。叔叔阿姨讓我代他們,祝各位鄰居冬日安好?!?/strong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