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逸酒店三樓的宴會廳正在布置一場周末的婚禮。

水晶燈擦得锃亮，紅毯從門口一路鋪到舞臺。

經(jīng)理傅斌拿著預(yù)訂單穿過長廊時，腳步比平時慢了些。

他在總經(jīng)理辦公室門前停下，整理了下領(lǐng)帶才敲門。

許夢潔剛從頂樓看完夜景下來，手里還端著半杯冷掉的咖啡。

“許總，”傅斌把預(yù)訂單放在桌上，“下個月十五號，有人包下了整層宴會廳?！?/p>

許夢潔掃了一眼訂單，目光在新人姓名欄停住了。

蔣晟睿。葉瑾萱。

她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杯壁，咖啡表面泛起細(xì)微的漣漪。

“按最高規(guī)格準(zhǔn)備。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，“菜單用四季錦繡宴，酒水按他們要求配。”

傅斌欲言又止。

“還有事？”許夢潔抬起頭。

“定金只付了百分之三十，”傅斌說，“對方要求余款宴后結(jié)算，說……都是熟人，不會賴賬?！?/p>

許夢潔笑了笑，那笑意沒到眼底。

她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文件，在附加條款欄添了幾行字。

“把這份給林總監(jiān)，”她把文件遞過去，“修改結(jié)算協(xié)議?！?/p>

傅斌接過文件，看到新增條款時瞳孔微縮。

他什么也沒問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
窗外夜色正濃，城市燈火像灑落的碎鉆。

許夢潔站在窗前，玻璃映出她三十五歲的面容。

離婚五年了。她以為再聽到這個名字時，心里不會再有波瀾。

01

云逸酒店頂樓的辦公室，三面都是落地窗。

許夢潔喜歡在這里處理工作。夜深人靜時，整座城市匍匐在腳下，燈火連成流動的河。

五年前她接手這家酒店時，它瀕臨倒閉。

墻紙發(fā)黃，地毯磨損，員工工資拖欠了三個月。

前夫蔣晟睿在離婚協(xié)議上簽字時說：“你非要這個爛攤子，那就拿去。我看你能撐多久?！?/p>

她把婚戒賣了，加上全部積蓄，湊出第一筆裝修款。

那段時間她睡在酒店倉庫里，每天凌晨四點起床，跟著清潔工一起刷馬桶、換床單。

有老員工看不下去，偷偷給她帶家里做的飯菜。

林媖就是那時來的。六十歲的姨媽從老家趕來，說：“我做了三十年會計，幫你看賬?！?/p>

酒店起死回生用了整整兩年。

第三年開始盈利，第四年評上四星，今年剛完成新一輪裝修。

許夢潔轉(zhuǎn)動座椅，看向墻上掛著的酒店舊照。

那是二十年前云逸剛開業(yè)時的模樣，門庭若市，車水馬龍。

母親曾是這里的客房部經(jīng)理。許夢潔童年許多時光都在酒店員工休息區(qū)度過。

她記得大理石柱的光澤，記得旋轉(zhuǎn)門轉(zhuǎn)動的聲響。

后來酒店易主，母親下崗，一家人搬出員工宿舍。

母親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：“要是有一天，你能把云逸買回來就好了?！?/p>

許夢潔當(dāng)時剛結(jié)婚，住著蔣晟睿貸款買的兩居室。

她以為那只是個遙遠的夢。

電話響了。傅斌說：“許總，蔣先生明天下午三點帶未婚妻來試菜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許夢潔說，“按VIP流程接待?！?/p>

掛斷電話，她打開電腦里的舊照片文件夾。

有一張是她和蔣晟睿的結(jié)婚照。照片上的她二十五歲，穿著租來的婚紗，笑容有些拘謹(jǐn)。

蔣晟睿摟著她的肩，意氣風(fēng)發(fā)。

那時他在貿(mào)易公司剛升職，貸款買了車，覺得人生正往上走。

婚姻是什么時候開始變味的？

許夢潔想了想，大概是從她提出想盤下云逸酒店開始。

蔣晟睿覺得她瘋了?！澳鞘菬o底洞，”他說，“你有那閑錢不如換輛好車。”

她堅持。爭吵，冷戰(zhàn)，最后他撂下一句：“你要真敢接，咱倆就離?！?/p>

她簽了轉(zhuǎn)讓合同那天，他摔門而去。

離婚辦得很利索。財產(chǎn)分割清晰，沒有孩子，各自轉(zhuǎn)身。

許夢潔關(guān)掉文件夾，屏幕暗下去，映出她現(xiàn)在的臉。

眼角有了細(xì)紋，但眼神比十年前堅定。

手機震動，林媖發(fā)來信息：“協(xié)議條款已修改完成。你真要這么做？”

許夢潔回復(fù)：“嗯?！?/p>

窗外，凌晨的城市開始蘇醒。

02

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，許夢潔在監(jiān)控室看宴會廳的實時畫面。

服務(wù)員正在做最后檢查，桌布鋪得平整，餐具擺放規(guī)整。

傅斌站在門口，時不時看表。

三點整，旋轉(zhuǎn)門進來兩個人。

蔣晟睿穿著藏藍色西裝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。他身邊跟著個穿粉裙子的年輕女人，卷發(fā)，細(xì)高跟，挽著他的手臂。

五年不見，他胖了些，肚腩把襯衫撐出弧度。

但姿態(tài)還是老樣子，下巴微抬，走路帶風(fēng)。

葉瑾萱——許夢潔在預(yù)訂單上看過這個名字——正仰頭和蔣晟睿說話，笑得眼睛彎彎。

傅斌迎上去，引他們往宴會廳走。

許夢潔關(guān)掉監(jiān)控，起身整理了下套裙。她今天選了深灰色西裝，配珍珠耳釘，端莊但不刻意。

該去打個招呼了。畢竟，她是這里的老板。

走到宴會廳門口時，聽見里面?zhèn)鱽砣~瑾萱的聲音：“晟睿，舞臺能不能再大點？我想出場時從上面緩緩降下來?！?/p>

“可以可以，”蔣晟睿說，“加個升降臺?！?/p>

傅斌委婉地說：“蔣先生，宴會廳層高有限，升降設(shè)備可能……”

“錢不是問題?！笔Y晟睿打斷他，“就要那種效果。”

許夢潔推門進去。

談話聲戛然而止。蔣晟睿轉(zhuǎn)頭看到她，臉上閃過片刻的錯愕，很快變成一種復(fù)雜的笑。

“許總?！彼桃庥昧诉@個稱呼，“好久不見。”

“蔣先生?！痹S夢潔微笑點頭，又看向葉瑾萱，“這位就是葉小姐吧，恭喜?！?/p>

葉瑾萱打量著她，眼神里有好奇，也有些別的什么。

“晟睿常提起你，”葉瑾萱的聲音甜得發(fā)膩，“說許總是女強人，特別能干?！?/p>

“過獎了?！痹S夢潔轉(zhuǎn)向傅斌，“試菜安排好了嗎？”

“已經(jīng)備好了，在錦瑟廳。”

試菜廳里擺了一桌，涼菜八碟，熱菜十二道，湯羹點心俱全。

蔣晟睿入座時很自然地給葉瑾萱拉開椅子，動作嫻熟。

許夢潔想起他們剛結(jié)婚時，他也會這樣。后來就忘了。

“這道佛跳墻，”蔣晟睿嘗了一口，對葉瑾萱說，“比我們上次在悅?cè)A吃的如何？”

“嗯……差不多吧?！比~瑾萱說，“不過悅?cè)A的鮑魚更大些。”

傅斌在旁邊解釋：“我們用的是南非鮑，三頭規(guī)格。如果客人有特別要求，可以升級為兩頭鮑?！?/p>

“那就升級?！笔Y晟睿大手一揮，“婚宴嘛，要辦就辦最好的。”

他看向許夢潔：“許總，聽說你們最近生意不錯？”

“托您的福，還行?！?/p>

“我就說你有眼光，”蔣晟睿給葉瑾萱夾了塊乳鴿，“當(dāng)初接手這個酒店，多少人等著看你笑話?，F(xiàn)在怎么樣？四星級了?！?/p>

葉瑾萱好奇地問：“晟睿，你以前怎么沒投資酒店呀？”

“我不喜歡搞餐飲服務(wù)，太瑣碎?！笔Y晟睿說，“我還是適合做貿(mào)易，去年公司營業(yè)額漲了百分之四十?！?/p>

他說這話時看著許夢潔。

許夢潔只是微笑，轉(zhuǎn)頭對服務(wù)員說：“給蔣先生添茶。”

試菜進行了一個半小時。蔣晟睿點了最貴的套餐，又加了四道招牌菜，酒水要茅臺和進口紅酒搭配。

最后簽確認(rèn)單時，他筆尖頓了頓。

“對了，余款我們宴后一起結(jié)，”他說，“最近資金在周轉(zhuǎn)，反正咱們這么熟了。”

傅斌看向許夢潔。

許夢潔點頭：“可以，按酒店流程走就行?！?/p>

蔣晟睿笑了，那笑容里有種勝利者的意味。

送他們到門口時，葉瑾萱突然回頭問：“許總，婚宴那天你會來嗎？”

“酒店老板當(dāng)然要在場，”蔣晟睿替她回答，“還得給我們敬杯酒呢。”

許夢潔說：“一定?！?/p>

車開走了。傅斌站在她身邊，輕聲說：“何必呢。”

“生意就是生意?！痹S夢潔轉(zhuǎn)身往回走，“告訴后廚，鮑魚按標(biāo)準(zhǔn)準(zhǔn)備，不用升級?！?/p>

“可蔣先生剛才說要兩頭鮑……”

“他沒說要自費升級，”許夢潔說，“確認(rèn)單上寫的是三頭鮑套餐。如果他想改，得補差價?！?/p>

傅斌明白了什么，點點頭。

03

婚宴前一周，林媖來找許夢潔。

六十歲的老人身材瘦小，但腰板挺直，穿著深色套裝，銀發(fā)梳得整整齊齊。

她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。

“這是修改后的結(jié)算協(xié)議，”林媖說，“我加了一條：若宴后結(jié)算，需提前繳納百分之五十保證金。但這一條沒發(fā)給蔣晟睿?！?/strong>

許夢潔翻看文件。在最后一頁的補充條款里，林媖用娟秀的小楷寫了一行：“特別備注：預(yù)訂人蔣晟睿先生所有消費，需于當(dāng)日結(jié)清，不可賒賬。”

下面是蔣晟睿五年前的舊賬記錄。那時他還是酒店常客，簽單掛賬，離婚時還有兩萬多沒結(jié)清。

“這筆舊賬，當(dāng)年你說算了?！绷謰k說。

“現(xiàn)在不想算了?！痹S夢潔合上文件，“姨媽，您覺得我過分嗎？”

林媖在她對面坐下，慢慢地說：“夢潔，我見過你母親被他家人欺負(fù)的樣子?；槎Y上，他們嫌棄酒席檔次不夠。生孩子的事，他們怪你肚子不爭氣。離婚時，他們恨不得把你扒層皮?！?/p>

老人頓了頓：“有些人，你給他臉，他不要?！?/p>

許夢潔看向窗外。酒店花園里，工人正在修剪灌木。

“我只是按規(guī)矩辦事，”她說，“酒店本來就有權(quán)要求信用不佳的客人當(dāng)場結(jié)賬?！?/p>

“那就按規(guī)矩辦?！绷謰k起身，“對了，蔣晟睿公司最近在申請貸款，銀行流水可能不太好看?！?/p>

許夢潔挑眉：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
“我有我的辦法。”老人狡黠一笑，“他選在你這兒辦婚宴，八成是想做給銀行看——能在四星級酒店包場，證明他實力雄厚?！?/p>

原來如此。

許夢潔想起蔣晟睿試菜時的炫耀，那些關(guān)于營業(yè)額的說辭。

也許不全是虛榮，更是做戲。

婚宴前三天，蔣晟睿又來了趟酒店，說要確認(rèn)座位圖。

這次他一個人來的，西裝革履，手里拿著真皮手包。

傅斌帶他去宴會廳，許夢潔在二樓走廊遇見他們。

“許總，”蔣晟睿叫住她，“正好，有個事想商量。”

他們?nèi)チ藭褪?。蔣晟睿從手包里掏出一份名單。

“這是賓客名單，一共三十桌。但我有些重要客戶要來，可能得加五桌。”

“可以，”許夢潔說，“按每桌加收百分之二十的緊急預(yù)訂費?！?/p>

蔣晟睿臉上的笑容僵了僵：“咱們這關(guān)系，還要加錢？”

“酒店規(guī)定，”許夢潔溫和地說，“臨時加桌影響后廚備料和人力安排。如果您提前一周通知，就不需要加費?！?/p>

蔣晟睿盯著她看了幾秒，忽然笑了。

“行，加就加?！彼掌鹈麊?，“反正不差這點錢?！?/p>

他起身要走，又回頭說：“對了，婚禮那天，我請了電視臺的朋友來錄影。你讓員工配合點，別擋鏡頭?！?/p>

“好。”

“還有，敬酒環(huán)節(jié)，你也得上臺說幾句。”蔣晟睿說，“畢竟咱們曾經(jīng)夫妻一場，你現(xiàn)在又是我婚宴的承辦方，挺有意思的，對吧？”

許夢潔端起茶杯，輕輕吹了吹水面。

“蔣先生，酒店老板通常不上臺致辭，除非是特別重要的貴賓。”

“我不算貴賓？”蔣晟睿挑眉。

“您當(dāng)然是?！痹S夢潔微笑，“但規(guī)矩就是規(guī)矩。”

蔣晟睿走了。傅斌進來收拾茶杯，看到許夢潔站在窗前，背影挺直。

“他在試探您，”傅斌說，“想看您會不會失態(tài)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許夢潔轉(zhuǎn)身，“婚宴那天，你盯緊點。特別是酒水，按實際開瓶數(shù)算，一瓶都不能多?！?/p>

“明白?！?/strong>

“還有，”她補充，“讓保安部多加兩個人。喜宴容易喝多，別出亂子?！?/p>

傅斌點頭，猶豫了一下：“許總，您真要親自在場？”

“我是酒店老板，”許夢潔說，“當(dāng)然要在?！?/p>

04

婚宴前一天，酒店全員開會。

宴會廳主管、后廚主廚、客房部、保安部、財務(wù)部都到了。

許夢潔站在前面，白板上寫著明天的流程安排。

“三十桌，備三十五桌的料。酒水按每桌兩瓶白酒、三瓶紅酒、一箱啤酒準(zhǔn)備，不夠再開，但每開一瓶都要記錄。”

“保安部重點盯三個位置：大門、電梯口、收銀臺。醉酒客人統(tǒng)一安排到休息室，不許鬧事。”

“財務(wù)部留兩個人加班，等宴會結(jié)束后立即核賬?！?/p>

她一條條布置，語速平穩(wěn)，條理清晰。

員工們低頭記筆記，沒人交頭接耳。

五年時間，許夢潔把這家酒店從散沙整頓成精密的機器。她記得每個老員工的名字，知道誰家孩子要高考，誰的母親生病。

嚴(yán)厲，但公平。這是員工對她的評價。

散會后，林媖留下。

“夢潔，”老人從包里掏出一個小盒子，“明天戴上這個?！?/p>

盒子里是一條珍珠項鏈，顆顆圓潤，光澤溫柔。

“這是我結(jié)婚時你外婆給的，”林媖說，“明天你得漂漂亮亮的，不能輸陣勢?！?/p>

許夢潔眼眶發(fā)熱：“姨媽……”

“戴上?！绷謰k不由分說給她系上，“你母親要是看到你現(xiàn)在這樣，不知多高興。”

項鏈貼著鎖骨，微涼。

許夢潔想起母親。那個在酒店干了一輩子的女人，永遠穿著漿洗得筆挺的制服，說話輕聲細(xì)語，對誰都客氣。

父親早逝，母親一個人拉扯她長大。供她讀書，教她做人。

母親常說：“咱們做服務(wù)行業(yè)的，姿態(tài)要低，但脊梁不能彎?！?/strong>

離婚時母親已經(jīng)病重，拉著她的手說：“別哭，日子是自己過出來的?！?/p>

半年后母親走了。許夢潔用第一筆分紅買了塊最好的墓地。

墓碑上刻著：一個體面的女人。

夜里十一點，許夢潔還在辦公室。

她打開保險柜，取出一份泛黃的合同。

那是五年前的酒店轉(zhuǎn)讓協(xié)議。賣家急著出手，價格壓得很低，但要求一次性付清。

蔣晟睿堅決反對：“你哪來那么多錢？把房子抵押了？瘋了！”

她沒抵押房子。她找了所有能找的人，姨媽的養(yǎng)老錢，舅舅的積蓄，大學(xué)同學(xué)的借款。

簽合同那天，她的手在抖。

賣家是個精明的中年男人，笑著說：“許小姐，這酒店是個坑，你真想好了？”

“想好了?！彼炏旅?。

第一年最難。裝修到一半沒錢了，工人堵門要工資。

她坐在還沒鋪地磚的大堂里，給所有供應(yīng)商打電話，求他們寬限幾天。

有個建材老板聽出她聲音里的哭腔，嘆口氣說：“再給你一個月。我也有女兒?！?/p>

后來酒店慢慢好起來，她還清了所有借款，加了利息。

供應(yīng)商們都說：“許總講信用。”

信用。許夢潔合上合同，放回保險柜。

窗外下起小雨，城市燈火在雨幕中暈開。

手機亮了，是蔣晟睿發(fā)來的信息：“明天記得早點到，幫我招呼下重要客人。”

許夢潔沒回復(fù)。

她關(guān)掉燈，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
05

婚宴當(dāng)天，天氣晴朗。

云逸酒店門口立著巨大的婚紗照海報，蔣晟睿摟著葉瑾萱，兩人笑得燦爛。

紅毯從路邊一直鋪進大堂，兩側(cè)擺滿鮮花。

許夢潔八點就到了酒店。她穿了香檳色套裙，戴了林媖給的珍珠項鏈，頭發(fā)挽成低髻。

傅斌已經(jīng)在大堂指揮布置，見她來了，快步走過來。

“蔣先生七點就來了，帶著新娘在宴會廳試音效。”傅斌壓低聲音，“新娘換了三套禮服，嫌化妝間鏡子不夠大。”

“把貴賓室的化妝鏡搬過去?！痹S夢潔說，“還有呢？”

“蔣先生父母到了，在包廂里。老太太問為什么老板不去請安。”

許夢潔腳步頓了頓：“就說我在忙。”

她先去了后廚。三十桌宴席，八個灶臺全開，廚師們忙而不亂。

主廚老陳見她來了，擦擦手：“許總放心，材料都是新鮮的，我親自驗的貨?！?/p>

“辛苦大家，”許夢潔說，“今天結(jié)束發(fā)雙倍加班費?！?/p>

員工們笑起來，氣氛輕松了些。

九點開始，賓客陸續(xù)到來。

蔣晟睿站在門口迎賓，西裝胸前別著新郎禮花，見人就遞煙。

葉瑾萱換上了主婚紗，蓬蓬裙擺占了大半個門廳，幾個伴娘忙著幫她整理頭紗。

許夢潔在二樓欄桿邊看著。

她看見蔣晟睿的前同事們，看見他那些生意伙伴，也看見幾個眼熟的親戚。

蔣母穿著暗紅色旗袍，滿臉喜氣，正拉著親戚說話。

聲音飄上來：“我家晟睿有福氣，二婚娶了個更年輕的。瑾萱家里做建材生意的，陪嫁一套房……”

許夢潔轉(zhuǎn)身去了辦公室。

十點十八分，婚禮開始。司儀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酒店。

她沒去宴會廳，在監(jiān)控室看畫面。

蔣晟睿牽著葉瑾萱的手走上舞臺，花瓣從天而降。賓客鼓掌，閃光燈亮成一片。

交換戒指時，蔣晟睿說了句什么，葉瑾萱嬌羞地捶他胸口，臺下哄笑。

敬茶環(huán)節(jié)，蔣家父母坐在太師椅上，接過茶杯時紅包給得厚實。

司儀帶頭喊：“爸爸媽媽叫得甜不甜？”

“甜！”

一切都很完美。

宴席開桌后，許夢潔才下樓。她沿著走廊慢慢走，經(jīng)過宴會廳時，門開著。

蔣晟睿正在敬酒，一桌桌走過去，聲音洪亮：“喝，必須喝，今天不醉不歸！”

有人起哄：“新郎官，聽說這酒店老板是你前妻？夠大度啊！”

蔣晟睿大笑：“這說明什么？說明我蔣晟睿做人成功，前妻都愿意幫我辦婚禮！”

哄笑聲更大了。

許夢潔停在陰影里，看見蔣晟睿舉杯：“來，敬我前妻一杯，感謝她的優(yōu)質(zhì)服務(wù)！”

賓客們跟著舉杯，有人扭頭張望，想看看許夢潔在不在。

她退后半步，徹底隱入陰影。

傅斌不知何時出現(xiàn)在她身邊，遞過來一杯溫水。

“后廚說第三道菜了，”他低聲匯報，“酒水開了四十瓶白酒，比預(yù)期快。”

“記清楚。”許夢潔喝了口水，“蔣晟睿那桌開了幾瓶？”

“兩瓶茅臺已經(jīng)空了，剛又要了一瓶。”

許夢潔點點頭，轉(zhuǎn)身往辦公室走。

走廊另一頭傳來急促的高跟鞋聲。葉瑾萱的伴娘跑過來，看見許夢潔，眼睛一亮。

“許總，新娘禮服不小心灑了紅酒，需要馬上處理！”

許夢潔跟著她去了新娘休息室。

葉瑾萱坐在鏡子前，婚紗裙擺上一大片深紅色酒漬。她眼眶發(fā)紅，像是哭過。

“都怪你！”她朝蔣晟睿發(fā)脾氣，“非要敬那么多酒，現(xiàn)在怎么辦？下午還要拍照呢！”

蔣晟睿陪笑：“沒事沒事，酒店有應(yīng)急方案?！?/p>

他看向許夢潔：“許總，你看這……”

許夢潔蹲下身看了看污漬，站起身說：“我們有專業(yè)洗護服務(wù)，三小時可以處理干凈。期間可以為葉小姐提供備用禮服?！?/strong>

“備用禮服？”葉瑾萱皺眉，“我要穿新的。”

“酒店備有全新未拆封的敬酒服，中式西式都有，葉小姐可以選。”

葉瑾萱還想說什么，蔣晟睿拉住她：“就聽許總的，先應(yīng)急?！?/p>

許夢潔打電話叫人。很快，客房部主管帶著兩套禮服和清潔工來了。

葉瑾萱選了紅色中式禮服，去里間更換。

蔣晟?？吭陂T邊，看著許夢潔指揮清潔工處理婚紗，忽然說：“你比以前能干多了?！?/p>

許夢潔沒接話。

“當(dāng)年要是你能這么……”蔣晟睿頓了頓，“算了，不提了?！?/p>

許夢潔抬起頭，平靜地看著他：“蔣先生，您該去敬酒了，賓客等著呢?！?/p>

蔣晟?？粗?，眼神復(fù)雜，最終轉(zhuǎn)身走了。

葉瑾萱換好衣服出來，在鏡子前轉(zhuǎn)了一圈，還算滿意。

她看向許夢潔，下巴微抬：“聽說這酒店是你離婚后自己打拼的？”

“是的?！?/p>

“不容易啊，”葉瑾萱輕笑，“女人還是得有個好男人依靠。像我家晟睿，什么事都替我安排好。”

許夢潔微笑：“葉小姐福氣好?！?/p>

清潔工拿著處理好的婚紗過來，污漬已經(jīng)淡了許多。

葉瑾萱檢查了一下，擺擺手：“先放著吧?！?/p>

她往外走，到門口時回頭：“對了許總，等會兒敬酒你也來喝一杯吧？畢竟，你是晟睿的過去，我是他的現(xiàn)在，挺有意義的?！?/p>

說完，她笑著走了。

傅斌走進來，臉色不太好：“許總，他們太過分了?！?/p>

“客人而已?！痹S夢潔整理了下袖口，“禮服費用記在賬單上，干洗費另算?！?/p>

許夢潔走到窗邊，宴會廳里傳來陣陣喧鬧。

敬酒進行到一半了。她看見蔣晟睿摟著葉瑾萱，一桌桌敬過去，腳步已經(jīng)有些踉蹌。

林媖悄無聲息地出現(xiàn)在她身后。

“夢潔，”老人輕聲說，“協(xié)議準(zhǔn)備好了。傅斌會在他簽單時拿出來?！?/p>

許夢潔點頭。

窗外陽光正好，酒店花園里的玫瑰開得正艷。

她摸了摸頸間的珍珠項鏈，冰涼溫潤。

06

下午兩點，宴席進入尾聲。

大部分賓客已經(jīng)離席，剩下幾桌還在喝酒劃拳。

蔣晟睿喝得滿臉通紅，領(lǐng)帶扯松了，端著酒杯到處找人碰杯。

葉瑾萱換了第三套禮服，坐在主桌吃水果，時不時皺眉看丈夫一眼。

許夢潔在收銀臺旁邊的休息室里，林媖正在核對賬單。

“白酒開了五十八瓶，紅酒四十二瓶，啤酒九十六罐?！绷謰k戴著老花鏡，手指在計算器上跳動，“菜品按三十五桌算，加桌五桌，臨時加了四道菜?！?/p>

數(shù)字不斷累加。

“還有禮服清洗費，備用禮服使用費，鮮花追加費，音響設(shè)備升級費……”林媖抬起頭，“總計二十八萬七千六百元?！?/p>

許夢潔看著那張長長的清單：“定金付了多少？”

“八萬六。也就是說，待結(jié)金額二十萬一千六百元?！?/p>

“他公司的賬戶查過了嗎？”

“查了?！绷謰k摘下眼鏡，“最近三個月流水不太好看，有兩筆貸款月底到期?！?/p>

許夢潔望向窗外。停車場里，蔣晟睿那輛黑色轎車很顯眼。

五年前他買這車時，專門開到她面前炫耀：“看看，頂配?！?/p>

那時他們已經(jīng)分居。許夢潔住在酒店倉庫，他住在新裝修好的房子。

離婚后，他把房子賣了，據(jù)說賺了一筆。然后換車，換表，換女朋友。

現(xiàn)在又要換一段婚姻。

傅斌敲門進來：“許總，蔣先生好像要走了?！?/p>

宴會廳里，蔣晟睿正在和最后幾個朋友告別。葉瑾萱已經(jīng)不耐煩了，拎著包站在門口。

“晟睿，快點，我還要回去換衣服呢?！?/p>

“來了來了?！笔Y晟睿拍拍朋友的肩，“改天再聚，一定！”

他走向收銀臺，姿態(tài)瀟灑。傅斌站在那里，手里拿著賬單和筆。

“蔣先生，這是今天的消費明細(xì)，請您過目?！?/p>

蔣晟?？炊紱]看，直接翻到最后一頁簽字欄，龍飛鳳舞地簽下名字。

“行了，”他把筆一扔，“掛我賬上，月底一起結(jié)?！?/p>

傅斌沒動。

蔣晟睿已經(jīng)轉(zhuǎn)身要走，傅斌伸手?jǐn)r住他，動作禮貌但堅決。

“蔣先生，抱歉。根據(jù)酒店規(guī)定，您的賬單需要當(dāng)場結(jié)清?！?/p>

喧鬧的大堂瞬間安靜下來。

還沒走的賓客停下腳步，朝這邊張望。葉瑾萱皺起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蔣晟睿轉(zhuǎn)過身，臉上還帶著酒意的笑：“老傅，你喝多了？我在這兒的消費從來都是月結(jié)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