槍林彈雨里沒眨過一下眼的人，回到家，反倒怕起了一個鐵皮罐頭。

這事兒聽著邪乎，但擱在老英雄鄒習(xí)祥身上，就一點也不邪乎。

他在朝鮮戰(zhàn)場上，是個叫美軍聽了名字都得哆嗦的人物。

人家給他起了個外號，叫“狙神”。

在上甘嶺537.7高地北山那塊巴掌大的地方，他揣著206發(fā)子彈上了陣地，下來的時候，打空了槍膛，也清空了對面203個活蹦亂跳的敵人。

美國人怕了，直接管他守的那山頭叫“狙擊兵嶺”。

可就是這么個狠角色，一個在死人堆里能枕著炮彈殼睡覺的硬漢，回國幾十年，誰要是提著個罐頭來看他，不管是肉的還是水果的，他立馬擺手，臉上的表情就跟見了什么臟東西一樣，扭頭就走。

一口不吃，看都不想多看一眼。

一個鐵皮罐頭，到底藏著什么事，能把一個神槍手嚇成這樣？

這事兒，得從1952年的上甘嶺說起。

那時候的上甘嶺，已經(jīng)不是山了，就是個血肉磨坊。

美軍的炮彈跟不要錢似的，一波一波往下砸，想把志愿軍的陣地從地圖上給鏟平。

鄒習(xí)祥他們連，就釘在離敵人不到一百米的537.7高地北山。

這個距離，大炮不好使，一不小心就炸自己人頭上，反倒給了打冷槍的好機會。

這下，輪到鄒習(xí)祥登場了。

他不像電影里演的狙擊手，渾身掛滿裝備，酷得不行。

他就是個從貴州大山里走出來的仡佬族漢子，沉默寡言，往那一趴，就跟塊土疙瘩沒兩樣。

炮擊一停，他就從貓耳洞里鉆出來，找個好地方貓著。

身上裹著破布條，臉上糊滿泥，往彈坑里一縮，你就是拿望遠鏡貼著他臉看，都未必能發(fā)現(xiàn)這是個大活人。

這本事，不是部隊教的，是他七歲起跟著他爹在老家深山里打獵，一槍一槍喂出來的。

他爹教他，好獵手不是看你槍法有多準，是看你有沒有耐心，能不能沉住氣。

一顆火藥一分錢，打不著獵物，回家就得挨餓。

所以，不出手則已，一出手，就得是死活。

到了朝鮮，對面的美國兵就成了他的新“獵物”。

那些美國兵也是心大，仗著自己裝備好，后勤足，經(jīng)常在陣地上晃悠，煮咖啡，開罐頭，吃飽喝足了還把空罐頭盒往志愿軍陣地這邊扔，嘴里罵罵咧咧。

他們不知道，他們每一次探頭，每一次不經(jīng)意的動作，都被一雙鷹一樣的眼睛死死盯著。

有一次，一個看樣子像是指揮官的美國軍官，剛舉起望遠鏡，鄒習(xí)祥的子彈就到了。

那人跟木樁子一樣直挺挺地倒下去，眉心一個血窟窿。

對面的陣地一下就炸了鍋，亂糟糟地到處跑。

鄒習(xí)祥不急，他就像在山里攆兔子，一槍一個，專挑那些跑得最歡、暴露得最徹底的打。

不到半個鐘頭，對面一個班就這么沒了。

從那以后，對面就老實多了。

白天不敢露頭，晚上不敢生火，連上廁所都在戰(zhàn)壕里用罐頭盒解決了再扔出來。

恐懼這東西，是會傳染的。

他們不知道開槍的是誰，只知道對面陣地里藏著一個“死神”，露頭就得死。

鄒習(xí)祥的槍法，根子在1922年的貴州務(wù)川。

他生在獵戶家，家里祖祖輩輩靠打獵和種苞谷過活。

山里窮，孩子早當(dāng)家。

七歲，別的孩子還在玩泥巴，他爹就把那桿老掉牙的火藥槍塞到了他手里。

山林就是他的學(xué)校，野獸就是他的老師。

他爹的要求嚴得嚇人。

打飛了，回家就罰你空手練瞄準一百次；打回來的兔子太瘦，說明你觀察不到位，判斷失誤；打只鳥，身上要是超過一個彈孔，那就是你心不穩(wěn)，槍端得不平。

就是在這種近乎殘酷的訓(xùn)練下，鄒習(xí)...祥成了山里最好的獵手。

他能聽風(fēng)辨位，聞味識獸。

十一歲那年，他一個人在山里碰到一頭受了傷發(fā)了瘋的野豬，換個大人都得腿軟。

他沒跑，就在野豬拱過來的那一瞬間，側(cè)身，舉槍，一槍撂倒，子彈不偏不倚，正好打在野豬的眉心。

這身本事，后來救了他的命。

1949年，他被國民黨抓了壯丁，稀里糊涂地跟著敗軍跑。

但他那顆獵人的心始終是清醒的，一直在觀察，在等待時機。

最后，他帶著幾個人一塊兒起義，投了咱們解放軍。

那一刻，他才覺得，自己這桿槍，總算找到了該指的方向。

所以，當(dāng)抗美援朝的命令下來，他二話不說就報了名。

到了上甘嶺，他把山林里學(xué)到的本事全用上了。

獵人的耐心，成了坑道里幾天幾夜的潛伏；獵人的直覺，成了戰(zhàn)場上對敵人動向的精準預(yù)判。

他話不多，但他的槍會說話。

仗打完了，鄒習(xí)祥背著一身戰(zhàn)功回了國。

組織上看他是個寶貝，想送他去軍校念書，提干。

他給拒了，理由簡單得讓人心疼：“我大字不識幾個，去了也是給組織添麻煩。

老家窮，還等著我回去種地呢。”

1956年，他解甲歸田，回到了生他養(yǎng)他的貴州栗園村。

他沒把自己當(dāng)英雄，也沒跟鄉(xiāng)親們炫耀過自己的戰(zhàn)功。

他卷起褲腿，拿起鋤頭，又開始了一場新的戰(zhàn)斗——跟貧窮斗。

他看村里世世代代只能種苞谷，吃不上大米，心里著急。

他托人從東北搞來耐寒的稻種，要在他們那高寒山區(qū)里開水田。

村里人都說他瘋了，祖宗八輩都沒干成的事，他能干成？

鄒習(xí)祥不吭聲，就跟在陣地上一樣，悶著頭干。

他帶著幾個年輕人，一鋤頭一鋤頭地挖渠引水，一塊田一塊田地平整試種。

秋天，當(dāng)金燦燦的稻穗在山風(fēng)里搖擺的時候，村里上了年紀的老人捧著新打下來的大米，眼淚都下來了。

他們這輩子，頭一回吃上自己家地里長出來的大米飯。

昔日的“狙神”，成了鄉(xiāng)親們嘴里的“稻谷功臣”。

日子好過了，但鄒習(xí)祥那個“怪癖”卻一直沒改。

他就是不碰罐頭。

上世紀六七十年代，罐頭可是稀罕物，逢年過節(jié)走親戚，提上一瓶水果罐頭，那是非常有面子的事。

可誰家送來了，鄒習(xí)祥看一眼，就讓家里人拿走，自己連筷子都懶得伸。

這個謎，直到他晚年，才被家里人一點點問出來。

原來，那小小的鐵皮罐頭，對他來說，不是吃的，是上甘嶺的雪，是戰(zhàn)友的血。

在上甘嶺的坑道里，志愿軍吃的是什么？

是一把炒面一把雪。

炒面凍得跟石頭一樣，得含在嘴里慢慢化。

渴了，就舔巖壁上滲下來的冰水。

而百米之外的美軍陣地上呢？

人家開著午餐肉罐頭，喝著熱咖啡，伙食好得像在度假。

那種對比，比子彈都傷人。

但真正扎心的，不是敵人吃什么，而是自己戰(zhàn)友想吃卻永遠吃不上的那個念想。

鄒習(xí)祥一直記得一個比他小好幾歲的小戰(zhàn)士，也是貴州老鄉(xiāng)。

那天夜里，坑道里冷得像冰窖，小戰(zhàn)士凍得渾身打哆嗦，牙齒咯咯響，卻咧著嘴沖他笑：“老鄒，等咱們把美國佬趕跑了，回了家，我天天買罐頭吃！

買一箱，一天開一個，饞死他們！”

他還記得一個山西兵，腿被炮彈炸斷了，就靠著一只手，一把槍，守在陣地口。

疼得滿頭大汗的時候，就跟鄒習(xí)祥念叨，說他最大的心愿，就是打完仗回家開個小賣部，讓村里的娃子們都能吃上甜滋滋的黃桃罐頭，想吃多少就吃多少。

可那個想天天吃罐頭的貴州老鄉(xiāng)，第二天就在沖鋒時倒下了。

那個想開小賣部的山西兵，最后拉響了最后一顆手榴彈，跟沖上來的敵人同歸于盡了。

那些鮮活的、對未來有無限向往的戰(zhàn)友，一個個都留在了那片焦土上。

從那以后，罐頭在鄒習(xí)祥眼里，就變了味。

那鐵皮的冰冷觸感，那“砰”的一聲開啟聲，都會把他瞬間拉回到上甘嶺的坑道里。

他看到的不是黃桃和午餐肉，而是一張張年輕的、笑著談?wù)撐磥淼哪槨?/p>

他不吃罐頭，不是害怕，是在替那些犧牲的戰(zhàn)友守著一個永遠無法兌現(xiàn)的約定。

每一次看到罐頭，每一次拒絕，都是一次無聲的悼念。

他用這種方式，記著他們一輩子。

1993年，鄒習(xí)祥老人去世了。

他把赫赫戰(zhàn)功鎖進了箱底，卻把對戰(zhàn)友的承諾刻在了心里。

他放下了槍，卻一輩子都沒能放下那個冰冷的鐵皮罐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