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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兒急等五萬救命錢,財務說制度不能破,我轉身離開德國進口機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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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高達站在財務室門口,手里那張預支申請單被汗水浸得有些發(fā)軟。

薛蓉推了推眼鏡,聲音像她手里那臺老式計算器一樣精準:“老沈,制度就是制度!

五萬塊,對廠里來說不過是幾根螺絲釘?shù)腻X。

可對他而言,是女兒劉夢婕下一階段的化療費。

下午三點,那臺全廠只有他能伺候的德國進口數(shù)控機床,亮起了一個罕見的故障燈。

沈高達看了一眼,轉身離開了車間。

第二天早晨,廠長趙志偉沖進醫(yī)院時,眼睛紅得像熬了三夜。

“軍工那邊點名要你出手!”他抓著沈高達的胳膊,“你不能見死不救!”

沈高達看了看病床上熟睡的女兒。

他想起昨天薛蓉說“現(xiàn)金流緊張”時那平靜的臉。



01

醫(yī)院走廊的燈光是慘白色的。

沈高達坐在塑料椅子上,背靠著冰冷的墻壁。他保持這個姿勢已經(jīng)六個小時了。

重癥監(jiān)護室的門開了條縫,護士走出來,口罩上方的眼睛帶著職業(yè)性的疲憊。

“沈夢婕家屬!

他像彈簧一樣站起來。

“今晚穩(wěn)定了,可以轉回普通病房!弊o士說,“明天主任會跟您談下一步治療方案!

沈高達點頭,喉嚨發(fā)緊說不出話。

他透過門縫看見女兒。八歲的孩子躺在寬大的病床上,顯得更小了。

化療讓她原本濃密的頭發(fā)變得稀疏,臉上沒有血色。

沈高達攥緊了手里的繳費通知單。三十萬的缺口,白紙黑字印得清清楚楚。

昨天醫(yī)生找他談話,說孩子的情況不能再拖。

必須盡快進行骨髓移植,前期準備費用就要十五萬。

他全部積蓄只有七萬,親戚朋友借了一圈,湊到八萬。

還差五萬,就夠第一階段了。

走廊盡頭傳來壓抑的哭聲,是另一個孩子的家屬。

沈高達把通知單折好,放進內衣口袋。那張紙貼著胸口,像塊燒紅的鐵。

凌晨三點,他走進病房。

女兒醒了,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大。

“爸爸!

聲音輕得像羽毛。

沈高達坐在床邊,握住她的小手。手背上滿是針眼,青紫色的淤痕清晰可見。

“疼嗎?”

女兒搖搖頭,又點點頭:“一點點!

她從枕頭下摸出一張畫,是用病房里的彩筆畫的。

畫上是三個人,爸爸媽媽和她,手拉手站在太陽下。

“護士阿姨說,等我好了就能出去曬太陽了!

沈高達看著畫上那個笑得咧開嘴的小女孩,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。

他輕輕撫摸女兒稀疏的頭發(fā):“很快就能出去了!

窗外的天色開始泛灰。

沈高達知道,再過三個小時,他該去上班了。

廠里那臺進口機床最近不太對勁,只有他能調校。

上個月就因為一個參數(shù)問題,差點整批零件報廢。

廠長趙志偉拍著他的肩膀說:“老沈,全廠就指著你了!

當時他還覺得這是種認可。

現(xiàn)在想想,那句話輕飄飄的,沒有任何分量。

女兒又睡著了,呼吸平穩(wěn)了些。

沈高達從口袋里摸出手機,屏幕上是妻子的照片。三年前車禍去世后,他就只剩女兒了。

他打開計算器,把數(shù)字加了一遍又一遍。

工資八千五,加班費最多一千,這個月滿打滿算能拿一萬。

離五萬還差得遠。

只有一個辦法——預支工資。他在廠里干了二十年,從沒開過這種口。

但現(xiàn)在是救命的時候。

窗外的天色亮了些,城市的輪廓在晨霧中顯現(xiàn)。

沈高達站起身,腿有些發(fā)麻。他給女兒掖好被角,俯身在她額頭輕輕一吻。

走出病房時,他下定了決心。

今天就去財務室,申請預支五個月工資。

02

機械廠的大門還是老樣子,銹跡斑斑的鐵門,旁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。

沈高達推著自行車進門時,看門的老張頭照例打了個招呼。

“老沈,孩子好些沒?”

“好些了。”沈高達簡短回答,沒停下腳步。

車間里已經(jīng)傳來機器的轟鳴聲。早班工人正在做開機前的檢查,空氣里彌漫著機油和金屬的味道。

他的工位在車間最里面,那臺德國進口的數(shù)控機床像頭沉默的巨獸蹲在那里。

機床是五年前引進的,全廠就這一臺。

當時廠里派人去德國培訓,只有沈高達一個人完全掌握了操作和基礎維護。

為此趙廠長還在年終大會上表揚過他,發(fā)了兩千塊獎金。

沈高達換上深藍色的工裝,摸了摸機床冰冷的外殼。

控制面板上有個指示燈在微微閃爍,是上次遺留的小問題。

他本來計劃今天處理的。

但現(xiàn)在,他得先去財務室。

財務室在辦公樓二樓,走廊里鋪著綠色的塑料地毯,踩上去沒有聲音。

沈高達走到標著“財務主管”的門前,深吸了一口氣。

門虛掩著,能看見薛蓉正在電腦前核對數(shù)據(jù)。

他敲了敲門。

“請進。”

薛蓉抬起頭,看見是他,臉上露出標準的職業(yè)微笑:“沈工,這么早?”

沈高達走進去,帶上門。辦公室里很整潔,文件柜里的資料碼放得一絲不茍。

薛蓉的桌面上除了電腦和計算器,只有一個筆筒和一本臺歷。

她今年四十八歲,在廠里干了二十五年財務,以嚴謹著稱。

“薛主管,有點事想麻煩您!

沈高達從口袋里掏出那張折好的預支申請單,放在桌上。

手有些抖。

薛蓉接過單子,展開看了看。她的表情沒有變化,但眉頭微微蹙起。

“預支五個月工資?”她抬頭看沈高達,“沈工,這是遇到什么困難了?”

“女兒病了,需要錢做手術!鄙蚋哌_說得直白,“還差五萬!

薛蓉沉默了幾秒鐘,手指在計算器上敲了幾下。

“廠里有規(guī)定,特殊情況可以預支,但最多不超過三個月工資!彼f,“而且需要廠長簽字!

“我知道。”沈高達說,“三個月也行,四萬五,剩下的我再想辦法。”

薛蓉又看了看申請單,嘆了口氣。

“老沈,不是我不幫你!彼卵坨R,用衣角擦了擦,“廠里最近現(xiàn)金流確實緊張。”

“上個月那批貨,客戶還沒回款。這個月的工資,都是趙廠長想辦法籌的!

她把申請單推回來一些:“而且預支這么多,需要上會討論。流程走下來,至少得一個星期!

沈高達感覺胸口那團棉花又堵上了。

“一個星期……等不了那么久。”他的聲音有些啞,“薛主管,能不能特事特辦?我在廠里二十年,從沒提過這種要求!

薛蓉重新戴上眼鏡,避開他的目光。

她打開抽屜,取出一份文件,翻到某一頁指給他看。

“這是廠里的財務制度,去年修訂的!彼氖种更c在條款上,“預支超過三個月工資,需要董事會批準。”

“咱們廠雖然不大,但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!

沈高達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文,覺得它們像一張網(wǎng)。

“如果我找趙廠長簽字呢?”

“趙廠長簽字只是第一步!毖θ卣f,“就算他簽了,財務這邊也要評估現(xiàn)金流,F(xiàn)在賬上確實沒錢,這是事實。”

她頓了頓,語氣緩和了些:“老沈,要不你先借點?等廠里資金周轉開了,我想辦法幫你協(xié)調!

沈高達慢慢收回申請單,重新折好。

“謝謝薛主管!

他轉身離開財務室,聽見薛蓉在身后說:“我會跟趙廠長反映這個情況。”

走廊的綠色地毯在腳下延伸,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路。

沈高達回到車間時,早班已經(jīng)開始了。

徒弟小王正站在進口機床前,看著閃爍的故障燈發(fā)愁。

“師傅,這機器又鬧脾氣了!

沈高達走過去,看了一眼控制面板。故障代碼C-07,是個數(shù)據(jù)沖突問題。

平時他半小時就能解決。

今天,他忽然覺得很累。

“先別動它。”沈高達說,“我去抽根煙!

他走出車間,靠在廠房外的水泥柱上,點了支煙。

煙霧在晨光里緩緩上升,然后消散。

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,是醫(yī)院的短信,提醒他今天下午去交費。

沈高達掐滅煙頭,看著遠處辦公樓二樓的窗戶。

薛蓉的辦公室就在那里,窗簾拉得嚴嚴實實。



03

整個上午,沈高達都心不在焉。

他像往常一樣在車間里走動,檢查其他機床的運行情況,指導工人調整參數(shù)。

但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飄向那臺進口機床。

控制面板上的故障燈還在閃,像只嘲諷的眼睛。

午飯時間,工人們聚在休息室吃盒飯。

電視里放著午間新聞,沒人認真看,只是圖個熱鬧。

沈高達端著飯盒坐在角落,沒什么胃口。

“師傅,您沒事吧?”小王湊過來,壓低聲音,“上午財務科的小李說,看見您從薛主管辦公室出來,臉色不好!

沈高達扒了口飯:“沒什么!

“是不是為了預支工資的事?”小王說,“廠里都傳開了,說您女兒病得重!

沈高達放下筷子:“誰說的?”

“就……大家都這么說!毙⊥跤行⿲擂危皫煾,需要錢的話,我這兒有兩萬,是準備結婚用的,不急……”

“不用!鄙蚋哌_打斷他,“你的錢留著結婚!

他端起飯盒走到水池邊,把剩飯倒進垃圾桶。

水流嘩嘩地沖過不銹鋼池壁,映出他扭曲的臉。

下午一點,車間主任老陳過來找他。

“老沈,那臺進口機得趕緊修了!崩详愓f,“下午有兩批急件要上機,耽誤不得!

沈高達正在給一臺普通車床更換刀具。

他頭也不抬:“故障代碼C-07,要重寫數(shù)據(jù)模塊。至少得四個小時。”

“那也得修啊。”老陳搓著手,“這批件是外貿單,違約了要賠錢的!

沈高達終于抬起頭:“我一個人修不了,得有人搭手。”

“讓小王幫你!

“他不懂數(shù)據(jù)模塊!鄙蚋哌_說,“上次培訓,就我一個人去了德國!

老陳愣了下,嘆了口氣:“那怎么辦?”

沈高達沒說話,繼續(xù)換他的刀具。

車間里的機器轟鳴聲填滿了沉默。

最后老陳說:“我跟趙廠長匯報一下,看能不能從別的廠借個懂行的!

他匆匆走了。

沈高達換好刀具,啟動車床。機器運轉的震動從手心傳來,很熟悉,很踏實。

這是他干了二十年的工作,曾經(jīng)覺得這就是全部。

現(xiàn)在看著旋轉的工件,他忽然想,這些冰冷的金屬零件,到底有什么意義?

它們能換錢,這是唯一的意義。

可當需要用錢救命的時候,這些意義又顯得那么蒼白。

下午兩點,沈高達還是走到了進口機床前。

他打開控制面板,調出故障日志。問題比他預想的復雜,不是簡單的數(shù)據(jù)沖突。

底層程序有個參數(shù)被篡改了,可能是上周那批新程序導入時出的錯。

要修復,得從備份里恢復整個數(shù)據(jù)模塊。

而備份數(shù)據(jù)在廠里的服務器上,需要薛蓉那邊開放權限。

沈高達關上控制面板。

他回到自己的工具箱前,開始慢慢整理工具。扳手、螺絲刀、千分尺,一件件擦干凈,擺整齊。

小王走過來:“師傅,不修了?”

“等權限。”沈高達說,“沒權限動不了!

“那我去催催主任?”

“不用!

沈高達合上工具箱,鎖好。他看了眼墻上的掛鐘,下午兩點半。

往常這個時候,他會開始下午的工作,要么調機,要么帶徒弟。

今天,他什么都不想干。

車間里的噪音似乎更響了,震得人頭疼。機油的味道也變得刺鼻。

沈高達走到車間門口,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

他想起女兒畫的那幅畫,太陽是金黃色的,很大,很暖。

病房里曬不到那么好的太陽。

口袋里的手機又震了,這次是醫(yī)院打來的。

“沈先生,您今天能來交費嗎?最晚明天上午,不然有些藥就續(xù)不上了!

沈高達說:“我盡量!

掛斷電話后,他在門口站了很久。

直到老陳又走過來,臉上帶著笑:“老沈,趙廠長說了,權限馬上開。你抓緊修,修好了這個月給你發(fā)獎金!

沈高達看著老陳的笑臉,忽然問:“獎金有多少?”

“這個……得看廠里效益!崩详惡溃翱隙ú粫澊!

“五百?一千?”沈高達追問,“夠我女兒一天的治療費嗎?”

老陳的笑容僵住了。

車間里的機器還在響,但這一刻,沈高達覺得特別安靜。

04

沈高達最終沒有等那個權限。

他回到工位,關掉了正在運轉的車床。機器停下時,慣性的嗡鳴聲逐漸消失。

小王不解地看著他:“師傅?”

“今天我不修進口機了!鄙蚋哌_說得很平靜,“你盯著點,有什么問題記下來!

“可是主任說……”

“就說我家里有急事!

沈高達脫下工裝外套,掛在椅背上。深藍色的布料洗得有些發(fā)白,袖口處還沾著洗不掉的油漬。

他換上自己的夾克,那是一件灰色的舊衣服,領子已經(jīng)磨得起毛。

工具箱鎖好了,鑰匙串在腰帶上。

沈高達環(huán)視了一圈車間,這個他待了二十年的地方。

每一臺機床的位置他都記得,每一條過道的寬度他都清楚。

墻上貼著安全生產(chǎn)標語,紅底白字,有些已經(jīng)褪色。

他曾經(jīng)以為會在這里干到退休,像師父馬德威那樣。

現(xiàn)在想想,這個想法很可笑。

“師傅,您真要走?”小王跟在他身后,“廠長要是問起來……”

“實話實說!鄙蚋哌_走到車間門口,回頭看了眼那臺進口機床。

故障燈還在閃,頻率似乎變快了。

他沒再停留,推開門走了出去。

廠區(qū)里的梧桐樹葉子快掉光了,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天空。

沈高達沒去車棚推自行車,直接走向大門。

看門的老張頭從窗戶里探出頭:“老沈,這么早下班?”

“嗯,去醫(yī)院!

“孩子要緊,快去吧。”

沈高達點點頭,走出大門。鐵門在他身后緩緩關上,發(fā)出沉悶的撞擊聲。

街道上車來車往,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下來,在地面拉出長長的影子。

他在公交站等了十分鐘,坐上開往醫(yī)院的28路。

車上人不多,有空位。沈高達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著窗外掠過的街道。

這個城市他生活了四十五年,每條路都熟悉。

但今天看出去,一切都有些陌生。

或許是因為心態(tài)變了。以前他眼里只有工廠和家,兩點一線。

現(xiàn)在,他眼里只有醫(yī)院。

公交車的報站聲機械地響著,乘客上上下下。

沈高達想起二十年前,他剛進廠的時候。師父馬德威帶他,第一課就是:“技術是飯碗,得端穩(wěn)了。”

他端了二十年,碗沒碎,但碗里的飯不夠吃了。

手機震動,是車間主任老陳打來的。

沈高達沒接。

震動停了,過一會兒又響。這次是趙廠長。

他還是沒接。

公交車在醫(yī)院站停下,沈高達下車,穿過馬路走進醫(yī)院大門。

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,他已經(jīng)習慣了。

電梯停在七樓,他走向血液科病房。

女兒睡著了,護士正在給她換輸液袋。

看見沈高達,護士小聲說:“今天精神好點了,中午吃了半碗粥。”

“謝謝!

沈高達在床邊坐下,握住女兒的手。小手很涼,他輕輕搓著,想捂熱些。

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,病房里的燈自動亮了。

女兒醒了,眨著眼睛看他:“爸爸,你今天下班好早!

“嗯,今天不加班!

“那臺大機器修好了嗎?”

“還沒!鄙蚋哌_說,“明天再說!

女兒笑了,笑容很虛弱,但真實:“爸爸最厲害了,什么機器都能修好。”

沈高達鼻子一酸,別過頭去。

他假裝整理床頭柜上的東西,把水杯擺正,藥盒碼好。

女兒又說:“爸爸,我夢見媽媽了。她說等我好了,帶我去公園放風箏。”

“好,等你好了一定去!

“還要吃棉花糖,大大的那種!

“買兩個!

女兒又睡著了,呼吸均勻。沈高達坐在黑暗里,看著她的臉。

床頭監(jiān)護儀的綠燈規(guī)律地閃爍著,數(shù)字跳動著。

那是生命在繼續(xù)的信號。

晚上八點,護士來查房。量體溫,測血壓,記錄數(shù)據(jù)。

一切正常,除了血小板還是偏低。

“沈先生,費用的事……”護士欲言又止。

“明天,明天一定交!鄙蚋哌_說。

護士點點頭,走了。

沈高達拿出手機,翻看通訊錄。親戚朋友借過一遍了,不能再開口。

同事里,小王要結婚,老李兒子上大學,都不寬裕。

他盯著屏幕,直到自動熄滅。

黑暗里,只有監(jiān)護儀的微光和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。

沈高達趴在床邊,閉上眼睛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,女兒剛出生的時候。那么小一團,抱在懷里不敢用力。

妻子笑著說:“你看,她眼睛像你。”

現(xiàn)在妻子不在了,女兒病了,他一個人撐著。

撐了三年,以為能撐更久。

原來人的韌性是有限的,像一根橡皮筋,拉得太久會斷。

半夜,女兒醒了次,說口渴。

沈高達喂她喝水,水溫剛剛好。

“爸爸,你睡吧!迸畠赫f,“我沒事!

“爸爸不困!

他確實不困,腦子里很清醒。像那臺出了故障的機床,數(shù)據(jù)在亂竄,找不到出口。

窗外的天空從漆黑變成深藍,又變成灰白。

新的一天來了。

沈高達知道,今天必須弄到錢。



05

趙志偉早上七點就到了辦公室。

他今年五十二歲,在廠長這個位置上坐了八年。頭發(fā)白了一半,但梳得整齊。

辦公桌上攤開一份文件,是他昨晚帶回家看的。

某軍工企業(yè)的招標公告,需要加工一批特種合金部件。

精度要求極高,公差不超過0.001毫米。

整個省里,能達到這個精度的機床不多。他們廠那臺德國進口數(shù)控機床,正好符合要求。

如果能拿下這個訂單,廠子未來三年都不愁了。

趙志偉泡了杯濃茶,點燃一支煙。

煙霧繚繞中,他盤算著勝算。技術方面沒問題,沈高達那手藝他是放心的。

價格方面可以適當讓步,先建立合作關系。

關鍵是今天下午,軍工企業(yè)的考察組就要來。

帶隊的是采購負責人董建忠,五十歲左右,據(jù)說要求極嚴。

趙志偉掐滅煙頭,拿起電話打給車間主任老陳。

“進口機準備好了嗎?下午要加工試樣。”

電話那頭的老陳支支吾吾:“趙廠長,那個……機器有點問題!

“什么問題?”趙志偉眉頭皺起來。

“故障代碼,沈工說需要重寫數(shù)據(jù)模塊。昨天沒修,他提前下班了。”

“為什么沒修?”

“說是……家里有事!

趙志偉沉下臉:“你現(xiàn)在就去車間,盯著修。中午之前必須搞定!

“可是沈工還沒來……”

“打電話叫他來!”

掛斷電話,趙志偉又點了支煙。

他理解沈高達家里困難,女兒生病需要用錢。但廠里也有廠里的難處。

上個月客戶拖欠貨款,這個月工資差點發(fā)不出來。

他是廠長,得對全廠兩百多號人負責。

不能因為一個人,耽誤整個廠子的機會。

煙霧在辦公室里彌漫,趙志偉走到窗前,看著廠區(qū)。

工人們陸續(xù)來上班,自行車、電動車匯成細流,涌進大門。

這個廠子是他父親那輩人建起來的,曾經(jīng)輝煌過。

后來競爭激烈,效益下滑,勉強維持。

軍工訂單是個翻身的機會,不能錯過。

電話響了,是薛蓉打來的。

“趙廠長,沈高達昨天來申請預支五個月工資,我沒批。”

趙志偉揉著太陽穴:“按規(guī)定辦。”

“但他女兒的病確實急,您看要不要特事特辦?”

“廠里現(xiàn)在沒錢,你又不是不知道!壁w志偉說,“等這個訂單拿下來,我親自給他批!

“那……好吧!

掛斷電話,趙志偉坐回椅子,繼續(xù)看招標文件。

技術要求那一頁,密密麻麻的參數(shù)像天書。

他想起沈高達,那個不愛說話的技術骨干。

全廠只有他能看懂這些天書,也只有他能讓那臺進口機床聽話。

人才啊,就是脾氣倔了點。

上午九點,老陳又打來電話。

聲音帶著哭腔:“趙廠長,沈工手機關機了。進口機我讓小王試著修,結果……故障更嚴重了。”

趙志偉猛地站起來:“什么情況?”

“現(xiàn)在連機都開不了,屏幕全黑。”

“沈高達人呢?”

“聯(lián)系不上,家里電話沒人接!

趙志偉感覺血往頭上涌:“去他家找!”

“去過了,沒人。鄰居說他昨天沒回來,可能在醫(yī)院。”

趙志偉看了眼墻上的鐘,九點十分。

考察組下午兩點到,還有不到五個小時。

他抓起外套沖出辦公室,在走廊里差點撞上薛蓉。

“趙廠長,您這是……”

“去車間!”

趙志偉幾乎是小跑著下了樓,皮鞋踩在樓梯上咚咚作響。

車間里,那臺進口機床靜靜地蹲著,控制面板一片漆黑。

小王和其他幾個技術工圍著機器,一籌莫展。

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趙志偉的聲音在車間里回蕩。

小王嚇得一哆嗦:“我……我就是按照師傅以前教的方法,想重啟系統(tǒng)。結果重啟到一半,就黑了!

“沈高達平時怎么修的?”

“師傅從來不讓我們碰核心程序!毙⊥醯拖骂^,“他說這機器嬌貴,亂動會出大事!

趙志偉看著這臺花了幾百萬引進的機器,現(xiàn)在像一堆廢鐵。

他掏出手機,再次撥打沈高達的電話。

還是關機。

“繼續(xù)打,打到通為止。”他對老陳說,“我親自去醫(yī)院找他!

走出車間時,陽光刺眼。

趙志偉瞇起眼睛,忽然想起三年前,沈高達的妻子去世時。

廠里組織捐款,他帶頭捐了五千。

沈高達來辦公室道謝,眼睛紅腫,但腰板挺得筆直。

“趙廠長,我會好好干,報答廠里。”

那句話說得誠懇,趙志偉當時很感動。

現(xiàn)在,他覺得那種感動很廉價。五千塊換人家三年的賣命,太劃算了。

司機已經(jīng)把車開到辦公樓前。

趙志偉上車,說了醫(yī)院地址,然后靠在椅背上閉目養(yǎng)神。

其實睡不著,腦子里亂糟糟的。

他在想,如果今天沈高達不肯回來修機器,怎么辦?

如果軍工訂單丟了,怎么辦?

廠里下個月的工資,怎么辦?

車窗外,城市在飛速后退。

趙志偉睜開眼睛,看著街景。這個城市有很多工廠,很多像他一樣的廠長。

大家都在掙扎,想活下去。

誰容易呢?

06

醫(yī)院血液科病房里,沈高達正在給女兒喂蘋果泥。

蘋果刮成細細的泥狀,盛在小碗里。女兒吃得很慢,但很認真。

“爸爸,甜!

“甜就多吃點!

沈高達用紙巾擦掉女兒嘴角的果泥,動作很輕。
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在白色的床單上投出明亮的光斑。

病房里還有其他三個孩子,都在安靜地輸液。家屬們小聲交談著,交流治療經(jīng)驗。

氣氛壓抑,但有種同病相憐的溫暖。

沈高達的手機放在床頭柜上,一直關機。

他不想接廠里的電話,至少今天不想。

昨天離開車間時的那種決絕,現(xiàn)在稍微淡了些,但還在。

他想陪女兒一整天,就今天。

護士進來換藥,看見他,猶豫了一下。

“沈先生,樓下有人找您!

“誰?”

“說是您廠里的領導,姓趙!

沈高達的手頓了頓,繼續(xù)喂蘋果泥:“就說我不在!

“我說了,他不信,非要上來!弊o士為難地說,“保安攔著,但他說有急事。”

女兒抬起頭:“爸爸,有人找你!

“沒事,爸爸今天陪你!

話音剛落,病房門就被推開了。

趙志偉站在門口,喘著粗氣,頭發(fā)有些亂。他顯然是一路跑上來的。

病房里的其他人都看過來。

沈高達放下碗,站起身:“趙廠長,這里是病房。”

“老沈,出來說句話!壁w志偉壓低聲音,但掩飾不住急切。

沈高達看了女兒一眼,女兒懂事地說:“爸爸你去吧。”

他跟著趙志偉走出病房,帶上門。

走廊里,消毒水的味道更濃了。

“為什么不接電話?”趙志偉直接問。

“手機沒電了!

“沈高達!”趙志偉提高音量,又趕緊壓下去,“廠里那臺進口機出大事了,現(xiàn)在完全癱瘓。下午軍工企業(yè)要來考察,全指著那臺機器加工試樣!

沈高達沉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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