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(guān)聯(lián)

“大哥，別開槍……那是孽債！”

暴雨夜，阿誠渾身是血地從病床上滾落，死死扣住明樓的槍口。

他的瞳孔在渙散前最后一次聚焦，滿是驚恐。

“巴黎那場雪根本沒蓋住那個秘密……汪曼春沒死……那孩子就在你身后，拿著刀！”

驚雷炸響，震碎了1950年上海灘最后的寧靜，也撕開了明樓強撐半生的偽裝。

1950年的上海，冬至剛過。

一場罕見的寒潮便裹挾著黃浦江濕冷的腥氣，鋪天蓋地地席卷了整座城市。

夜色深沉得像是一團(tuán)化不開的濃墨。

法租界舊區(qū)的梧桐樹葉早已落盡，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像無數(shù)只干枯的鬼手，在凜冽的寒風(fēng)中顫抖，伸向漆黑的天幕。

明公館依舊矗立在靜謐的黑暗中，像一座沉默的孤島。

這座曾經(jīng)見證了無數(shù)風(fēng)云變幻、充滿了歡聲笑語的宅邸，自從大姐明鏡在火車站犧牲、小弟明臺遠(yuǎn)走北平之后，就徹底失去了溫度。

墻上的爬山虎枯死了大半，露出斑駁的紅磚，像是未干的血跡。

書房內(nèi)，那座古老的歐式壁爐里的火苗早已熄滅。

只余下幾塊暗紅的炭火，在灰燼中茍延殘喘地散發(fā)著微弱的熱量，偶爾發(fā)出“噼啪”的爆裂聲，聽起來驚心動魄。

明樓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。

他身上披著一件厚重的羊毛大衣，卻依然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骨往上爬。

他的指間夾著一支并未點燃的香煙，煙絲已經(jīng)有些干裂了。

作為新政府肅反委員會的高級顧問，他的身份依舊顯赫。

但他自己心里清楚，“眼鏡蛇”的毒牙已老，如今的他，更像是一個守著舊時代廢墟的守墓人。

這幾日，他的右腿舊傷又犯了。

那是多年前在巴黎留學(xué)時留下的病根，每逢陰雨天便鉆心地疼。

但他沒有動，只是靜靜地盯著桌上那份絕密檔案——代號“千紙鶴”。

這是一份關(guān)于潛伏特務(wù)的名單殘頁，上面大部分名字都被燒毀了，只隱約透出幾個代號。

最近上海灘不太平，針對高級干部的暗殺接連發(fā)生，手法詭異，既不同于國民黨的保密局，也不像是一般的散兵游勇。

“先生，夜深了，該喝藥了。”

書房厚重的橡木門被推開一條縫，并沒有發(fā)出絲毫聲響，連合頁轉(zhuǎn)動的聲音都被細(xì)心地抹了油。

一個瘦削的身影端著托盤走了進(jìn)來，動作輕柔得像一只貓，甚至連地毯的絨毛都沒有被踩塌多少。

是小林。

這個十四歲的少年，是半年前阿誠在一次清理國民黨特務(wù)據(jù)點時救下的。

據(jù)說他的父母都是被特務(wù)殺害的地下黨外圍交通員，慘死在審訊室里。

阿誠發(fā)現(xiàn)他時，他正縮在尸體堆里，手里緊緊攥著半個發(fā)霉的饅頭，眼神像狼一樣兇狠，卻又透著無助。

因為身世清白，又生得眉清目秀，明樓便動了惻隱之心，將他留在了公館里做些雜事。

這孩子不僅做得一手好家務(wù)，更有一雙與年齡不符的沉穩(wěn)眼睛，平時話不多，卻極有眼力見。

“放那吧?！?/p>

明樓沒有抬頭，依舊盯著文件，眉頭緊鎖。

小林依言走近。

他穿著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灰色中山裝，袖口有些短了，露出兩截細(xì)瘦得仿佛一折就斷的手腕。

那手腕蒼白得近乎透明，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。

他將茶杯輕輕放在桌角，距離文件恰好三寸，既不會打擾明樓閱讀，又方便他伸手取用。

這一套動作，行云流水，標(biāo)準(zhǔn)得像是由尺子量過一樣。

“阿誠叔叔睡了嗎？”小林輕聲問道，聲音里帶著少年特有的稚嫩與關(guān)切。

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里，似乎盛滿了對這個家的依戀。

“老傷發(fā)作，吃了藥，剛睡下?！泵鳂侨嗔巳喟l(fā)脹的眉心，終于抬起頭看了一眼這個孩子，“你也去休息吧，明天還要去學(xué)校報到。新書包準(zhǔn)備好了嗎？”

“準(zhǔn)備好了，謝謝先生?！毙×治⑽⒐恚樕下冻鲆荒ㄐ邼男?，“先生……您也要保重身體?！?/strong>

“去吧?！泵鳂菗]了揮手。

小林轉(zhuǎn)過身，向門口走去。

他的步幅很小，每一步的距離都幾乎完全一致。

就在這一剎那，窗外毫無征兆地劃過一道慘白的閃電。

那光芒極亮，瞬間撕裂了夜幕，將昏暗的書房照得亮如白晝，連空氣中漂浮的塵埃都清晰可見。

緊接著，是一聲悶雷。

“轟——！”

雷聲滾滾，仿佛從地底深處炸響，震得窗欞嗡嗡作響。

雷聲掩蓋了一切。

除了明樓那經(jīng)過十年特工生涯淬煉出的、近乎野獸般的直覺。

在雷聲炸響的同一秒，他在空氣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(xì)微、卻又極度危險的異響。

那是氣體被瞬間壓縮后釋放的聲音，伴隨著極其銳利的破空聲。

“咻——”

那聲音不像子彈，更像是某種來自幽暗森林的毒蛇吐信。

“趴下！”

明樓的反應(yīng)快到了極致。

幾十年在刀尖上舔血的本能讓他在大腦做出判斷之前，身體就已經(jīng)做出了規(guī)避動作。

他幾乎是連人帶椅向桌底滑去。

但他還是慢了半拍。

或者說，對方太快了，快得超越了人類反應(yīng)的極限。

站在他身側(cè)不遠(yuǎn)處的陰影里，原本應(yīng)該正在整理書架的阿誠，不知何時已經(jīng)像一道灰色的閃電般撲了過來。

他似乎早就在防備著什么，甚至比明樓更快地感知到了危險。

“大哥！”

這一聲嘶吼還沒完全喊出喉嚨，便戛然而止。

“噗嗤。”

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，像是利刃刺入敗革，又像是屠夫手中的尖刀捅進(jìn)了牲畜的身體。

阿誠的身體在半空中猛地一僵，原本前撲的姿勢瞬間凝固，隨即重重地撞在書架上。

厚重的《資治通鑒》嘩啦啦掉了一地，揚起一片塵埃，在這死寂的深夜里顯得格外刺耳。

“阿誠！”

明樓霍然起身，顧不得還有沒有后續(xù)的襲擊，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弟弟。

觸手是一片溫?zé)岬臐耩ぁ?/p>

在阿誠的左后肩胛骨處，赫然釘著一枚只有兩寸長的鋼針。

針尾極細(xì)，還在微微顫動，泛著幽藍(lán)的冷光。

那針頭深深地沒入肌肉，甚至可能傷到了骨頭。

“別……別動……”

阿誠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如紙，額頭上冷汗如豆大的雨點般滾落。

他艱難地抬起手，想要推開明樓，嘴唇顫抖著，“有……毒……”

話音未落，阿誠突然劇烈地抽搐起來。

他的瞳孔急速收縮，眼白上瞬間布滿了血絲，嘴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詭異的青紫色。

明樓的心臟猛地收縮，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

這種毒素發(fā)作的速度，甚至快過了氰化鉀！

他猛地抬頭看向窗外。

厚重的絲絨窗簾被風(fēng)吹起一角，防彈玻璃上，赫然留下了一個針眼大小的圓孔。

玻璃沒有碎裂，只是在這個小孔周圍布滿了細(xì)密的裂紋，像是一朵盛開的死亡之花。

這是“吹箭”。

而且是經(jīng)過現(xiàn)代改良，配合高壓氣槍發(fā)射的特種吹箭。

這種無聲殺人的技法，極其古老又極其現(xiàn)代，明樓只在一個地方見過——當(dāng)年的日本特高課，“櫻花機關(guān)”下屬的秘密暗殺組。

可是，特高課早就覆滅了，南田洋子死了，藤田芳政也死了。

這些如同下水道老鼠般的鬼魅，怎么可能還活著？

“小林！打電話！叫蘇醫(yī)生！快！”

明樓的吼聲震得書房嗡嗡作響，帶著從未有過的驚惶。

縮在門口的小林似乎被這一幕徹底嚇壞了。

他抱著頭蹲在地上，渾身發(fā)抖，牙齒打顫。

聽到明樓的吼聲才如夢初醒般，跌跌撞撞地沖向電話機。

他的手哆嗦得連話筒都拿不穩(wěn)，“咣當(dāng)”一聲掉在桌上，又慌亂地?fù)炱饋怼?/strong>

“喂……喂……是醫(yī)院嗎……快來人……殺人了……救命……”

少年的聲音帶著哭腔，充滿了無助和恐懼，仿佛一只受到驚嚇的小獸。

明樓抱起阿誠，大步?jīng)_向臥室，一邊跑一邊撕開阿誠的衣領(lǐng)，試圖阻止毒素蔓延。

他在經(jīng)過小林身邊時，甚至還能感受到這個孩子身上散發(fā)出的強烈恐懼氣息。

但他沒有看到，在他轉(zhuǎn)身沖出書房的那一刻，那個瑟瑟發(fā)抖的少年緩緩抬起了頭。

窗外的閃電再次亮起。

小林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里，并沒有半點淚水。

他的眼神清澈而冰冷，像是一潭死水。

他看著明樓焦急的背影，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。

那是一個冰冷、戲謔、帶著嗜血快意的微笑。

他的右手輕輕摩挲著左手虎口處一道并不明顯的紅痕。

那是剛剛用高壓吹管發(fā)射鋼針時，因為后坐力留下的壓痕。

“第一針?！?/strong>

少年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，輕聲數(shù)道。

蘇醫(yī)生趕到的時候，明公館已經(jīng)全面戒嚴(yán)。

臥室里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刺鼻的消毒水味。

蘇醫(yī)生剪開阿誠的衣物，拔出那枚鋼針時，手都在微微顫抖。

鋼針帶出了一縷黑色的血，落在銀盤里，瞬間凝固成膠狀。

“明先生，這毒……太霸道了?！碧K醫(yī)生把鋼針丟進(jìn)托盤，發(fā)出清脆的響聲，擦了擦滿頭的大汗，“這是一種混合毒素，成分類似河豚毒素的變種，還加了某種破壞神經(jīng)系統(tǒng)的致幻劑。如果是普通人，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心衰死亡了。阿誠底子好，加上以前受過抗毒訓(xùn)練，才勉強吊著一口氣。”

“我不要聽這些。”明樓站在床邊，背對著眾人，聲音低沉得可怕，像是一尊即將爆發(fā)的火山，“我只要他活?！?/p>

“我已經(jīng)注射了最大劑量的強心針和解毒劑?！碧K醫(yī)生看著生命體征微弱的阿誠，嘆了口氣，“接下來24小時是鬼門關(guān)。如果能挺過來，就有救；如果挺不過來……”

他沒敢把話說完。

明樓閉上了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
大姐走的時候，他沒能護(hù)??；如果連阿誠也走了，他在這個世上就真的是孤魂野鬼了。

“加強警戒。”明樓轉(zhuǎn)過身，對門口的警衛(wèi)隊長冷冷下令，“把家里所有的窗戶都封死，一只蒼蠅也不許放進(jìn)來?！?/p>

夜深了，雨越下越大。

為了安全起見，明樓連夜將阿誠轉(zhuǎn)移到了海軍總醫(yī)院的特護(hù)病房。

這里有更完善的搶救設(shè)備，也有軍隊的守衛(wèi)。

他遣散了大部分警衛(wèi)，只留下兩個最信任的心腹守在門口。

他自己則坐在病房的沙發(fā)上，借著微弱的臺燈光芒，整理阿誠換下來的血衣。

當(dāng)他的手指觸碰到上衣內(nèi)袋時，指尖碰到了一張硬紙片。

那是一個信封。

信封已經(jīng)很舊了，邊緣磨起了毛邊，顯然是被主人經(jīng)常摩挲。

明樓打開信封。

里面是一張泛黃的剪報，內(nèi)容是當(dāng)年汪曼春伏法、被擊斃在城樓上的新聞?wù)掌?/p>

而在剪報的背面，用鉛筆畫著一個模糊的背影，那是明樓在巴黎留學(xué)時穿著風(fēng)衣的樣子。

旁邊是一行娟秀卻帶著幾分瘋魔的小字：恨不生同時，日日與君好。

這是汪曼春的字跡。

明樓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，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
阿誠為什么留著這個？

這么多年了，他從未提過汪曼春半個字，為什么會貼身藏著她的遺物？

難道阿誠有什么事情瞞著自己？

就在明樓陷入沉思時，走廊里的燈光突然閃爍了兩下。

“滋啦——”

電流聲響過，整個樓層陷入了一片漆黑。

停電了？

不對！

這是備用電源被切斷的聲音！

醫(yī)院有雙路供電，就算停電，備用電源也會在三秒內(nèi)啟動。

除非有人蓄意破壞！

一股寒意瞬間爬上明樓的脊背。

那種被毒蛇盯上的感覺，比在書房時更加強烈。

門鎖發(fā)出一聲極輕微的“咔噠”聲，被人從外面撥開了。

兩個警衛(wèi)甚至沒有發(fā)出慘叫，只有兩聲沉悶的倒地聲。

那是被高手瞬間擊碎喉骨的聲音。

一個白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滑了進(jìn)來。

對方穿著護(hù)士服，戴著大口罩，手里握著一支泛著藍(lán)光的注射器，動作輕盈得像一片飄落的羽毛，腳下沒有發(fā)出任何聲響。

這種步法，叫“踏雪無痕”，是日本忍術(shù)中的高階技巧。

明樓沒有拔槍。

在這樣狹窄的空間和極近的距離內(nèi)，拔槍太慢，而且容易誤傷床上的阿誠。

他隨手抄起桌上的玻璃花瓶，借著黑暗的掩護(hù)，猛地砸了過去。

“呼！”

花瓶帶著風(fēng)聲飛向“護(hù)士”。

對方甚至沒有回頭，只是微微側(cè)身，花瓶擦著她的耳畔飛過，撞在墻上粉碎。

緊接著，這道白影動了。

快！

太快了！

明樓只覺得眼前一花，對方的一記手刀已經(jīng)劈向了他的頸動脈。

那手刀帶著凌厲的風(fēng)聲，若是擊中，必死無疑。

明樓抬起左臂格擋，右拳直擊對方腹部。

“砰！砰！”

兩人在狹窄的病房內(nèi)瞬間過了三招。

拳腳相交的聲音沉悶而有力，每一擊都是奔著要害去的。

就在第四招，明樓變?nèi)瓰樽Γ噲D扣住對方的手腕。

對方似乎早有預(yù)料，手腕像蛇一樣詭異地扭動，反手扣住明樓的小臂，順勢向下一壓，緊接著身體旋轉(zhuǎn)，用背部頂住明樓的胸口。

這一招……

明樓瞳孔劇震。

這是一個極其詭異的“纏絲手”，目的是利用杠桿原理瞬間卸掉敵人的肩關(guān)節(jié)。

但這招式，不是日本柔道，也不是中國擒拿。

這是當(dāng)年他在巴黎留學(xué)時，結(jié)合了西洋格斗和中國詠春，專門為汪曼春設(shè)計的一套防身術(shù)！

因為汪曼春力氣小，所以這套招式專攻關(guān)節(jié)和軟肋。

這套拳法，他只教過汪曼春一個人！

“你是誰？！”

明樓低喝一聲，不再留手，內(nèi)勁勃發(fā)，強行掙脫了對方的控制，反手扣向?qū)Ψ降难屎怼?/p>

那“護(hù)士”顯然沒料到明樓在被制住關(guān)節(jié)的情況下還能爆發(fā)如此怪力，眼中閃過一絲慌亂。

她并沒有戀戰(zhàn)，而是借助明樓的力量猛地向后仰倒，以一種違背人體力學(xué)的柔韌度從明樓腋下鉆過。

“嘩啦！”

她撞破窗戶，躍入風(fēng)雨交加的夜色之中。

明樓追到窗口，外面暴雨如注，哪里還有半個人影？

他在窗臺上發(fā)現(xiàn)了一枚遺落的東西——一只用染血的紗布折成的千紙鶴。

那千紙鶴的折法很特別，翅膀是尖銳的三角形，那是日本特高課“鶴組”特有的標(biāo)志。

這時候，病房門被撞開。

“先生！發(fā)生什么事了？我聽到聲音……”

小林提著熱水瓶沖了進(jìn)來，一臉驚慌失措，頭發(fā)被雨水打濕，貼在蒼白的臉上。

此時備用電源恢復(fù)，昏黃的燈光重新亮起。

明樓轉(zhuǎn)過身，死死地盯著這個少年。

小林的手因為“驚嚇”而微微發(fā)抖，水瓶里的水濺出來燙到了他的手背，但他仿佛毫無察覺。

在那只握著暖水瓶把手的右手上，在虎口那個不起眼的位置，明樓敏銳地看見了一道極其細(xì)微的、暗紅色的勒痕。

那是長期使用鋼琴線或者鋼絲勒人脖子，或者……長時間握持高壓吹管，才會留下的痕跡。

“剛才去哪了？”明樓的聲音很平，聽不出喜怒，卻讓人不寒而栗。

“我……我去水房打熱水了?！毙×纸Y(jié)結(jié)巴巴地說，“水房太遠(yuǎn)，我在樓下……聽到槍聲就跑回來的?！?/strong>

明樓看著他。

少年的額頭上有一層細(xì)密的汗珠。

外面下著大雨，氣溫接近零度，但這汗珠卻是熱的。

那是劇烈運動后才會出的汗。

“阿誠叔叔怎么樣了？”小林小心翼翼地問，眼神卻不自覺地瞟向床上的阿誠，又瞟向窗臺上的那只千紙鶴。

那種眼神，明樓太熟悉了。

那是獵人在確認(rèn)獵物是否死透，以及確認(rèn)陷阱是否完美的眼神。

接下來的十個小時，是明樓一生中最漫長的煎熬。

他沒有立刻揭穿小林。

昨晚那個“護(hù)士”的身手，那一招“纏絲手”，像夢魘一樣纏繞在他心頭。

如果那個刺客和汪曼春有關(guān)，那這個小林又是誰？他們之間是什么關(guān)系？

這個孩子來到明公館半年，表現(xiàn)得無懈可擊，如果他真的是潛伏者，那他的心機深沉得令人發(fā)指。

如果現(xiàn)在動手，很可能只是抓到一個小卒子，而讓背后的真相永遠(yuǎn)沉沒。

明樓利用去洗手間的時間，通過秘密渠道發(fā)出了一道最高級別的急令：查清日本特高課南田洋子死前一年，所有代號為“鶴”的絕密計劃。

情報在黎明時分送到了明樓手中。

這是一份從日軍焚毀的文件堆里搶救出來的殘頁，紙張已經(jīng)碳化，大部分內(nèi)容被燒焦，只剩下幾行令人毛骨悚然的日文記錄，散發(fā)著腐朽的氣息：

“主要計劃：惡之花?！?/p>

“執(zhí)行人：南田洋子?！?/p>

“內(nèi)容：篩選優(yōu)秀基因……種子已播下……以仇恨灌溉……待到花開之日，便是父子相殘之時?！?/p>

父子相殘？

明樓看著這四個字，只覺得荒謬可笑。

他明樓一生未婚，雖然年輕時風(fēng)流倜儻，但在原則問題上從未犯過錯。

除了……

除了在巴黎的那段歲月。

他和汪曼春。

那個曾經(jīng)明艷如火的師妹，那個后來雙手沾滿鮮血的女魔頭。

記憶的閘門一旦打開，就再也關(guān)不上。

明樓想起了巴黎的那個雪夜，想起了他們分手的那個清晨，汪曼春紅著眼睛說的那句：“明樓，你會后悔的。你欠我的，這輩子還不清，下輩子也要還?！?/strong>

明樓揉碎了手中的文件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
不，不可能。

汪曼春死的時候，并沒有孩子。

而且如果她有孩子，以她的性格，怎么可能不以此來要挾自己？

除非……她自己都不知情？或者，被別人控制了？

回到病房時，天已經(jīng)蒙蒙亮了。

小林正坐在床邊給阿誠擦拭額頭。

少年低著頭，神情專注，動作輕柔。

如果不是明樓昨晚看到了那個眼神，真的會被這幅“孝順懂事”的畫面欺騙。

“先生，阿誠叔叔剛才好像醒了?！毙×滞蝗徽f，頭也不回，“他嘴里一直念叨著什么?！?/strong>

“念叨什么？”明樓不動聲色地走近，手已經(jīng)悄悄摸向了腰間的勃朗寧手槍。

“好像是……巴黎……還有……”小林頓了頓，緩緩轉(zhuǎn)過頭，看向明樓。

晨光打在他的側(cè)臉上，將他的表情切割得半明半暗。

他的眼神單純得可怕，卻又深邃得像一口枯井。

“還有‘曼春’。”少年輕聲吐出這兩個字。

明樓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床上的阿誠確實有了反應(yīng)。

高燒讓他陷入了深度的囈語狀態(tài)，他的手指在床單上無意識地抓撓，指甲都斷了，留下一道道血痕。

明樓俯下身，把耳朵貼在阿誠嘴邊。

“大哥……別信……別信……”阿誠的聲音微弱如游絲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血泡，“孩子……那是……圈套……”

“什么孩子？阿誠，你醒醒！”明樓焦急地呼喚。

阿誠猛地睜開眼。

那是回光返照的征兆。

他的眼神中沒有焦距，卻充滿了巨大的、近乎崩潰的恐懼。

他死死抓住明樓的手腕，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明樓的骨頭。

“不能殺……大哥……你不能殺他……”

“殺誰？那個刺客嗎？”明樓反握住阿誠的手。

“不……”阿誠渾身顫抖，眼淚順著眼角滑落，那是絕望的淚水，“是債……我們在巴黎欠下的債……那個孩子……他來了……”

就在這時，窗外的天色驟變。

原本只是陰沉的天空，突然卷起了黑壓壓的烏云。

一道閃電撕裂蒼穹，緊接著是一聲炸雷。

醫(yī)院走廊的燈光，再一次熄滅了。

這一次，不是電路故障。

明樓清晰地聽到了走廊里傳來的慘叫聲，那是門口兩個警衛(wèi)倒下的聲音。

還有一種奇怪的絲線切入肉體的聲音。

“先生，我去看看。”

黑暗中，小林的聲音突然響起來。

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少年音，而是一種異常冷靜、甚至帶著一絲金屬質(zhì)感的冰冷聲音。

“站住?！?/strong>

明樓拔出了槍，打開保險。

“你在命令我嗎？明長官?！毙×中α艘宦?。

那笑聲在黑暗中回蕩，像是一個來自地獄的幽靈，帶著戲謔和徹骨的寒意。

一道閃電劃破長空，瞬間照亮了病房。

借著慘白的電光，明樓看到那個平日里溫順的小林，此刻正站在病房門口。

他手里沒有拿熱水瓶，也沒有拿毛巾。

他的雙手，分別纏繞著兩根細(xì)如發(fā)絲的鋼琴線。

線上還在滴著血——那是門口警衛(wèi)的血。

少年的脊背挺得筆直，那種長期偽裝出的卑微佝僂蕩然無存。

此刻的他，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劍，渾身散發(fā)著驚人的殺氣。

“你到底是誰？”明樓舉槍對準(zhǔn)了他。

“我是誰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明長官，你該上路了?！毙×值穆曇艏怃J而興奮，“有人在地下等你很久了。她說她好冷，想讓你去陪她。”

“汪曼春？”明樓冷冷地吐出這個名字，“你是她的人？”

聽到這個名字，小林的表情瞬間變得猙獰。

他原本平靜的臉龐扭曲起來，像是一只被激怒的小獸，嘶吼道：“你不配提她的名字！是你殺了她！是你騙了她！你是這個世界上最虛偽的負(fù)心漢！”

話音未落，小林動了。

太快了。

他在狹小的空間里拉出了殘影，鋼琴線如同死神的鐮刀，封死了明樓所有的退路。

“砰！砰！”

明樓連開兩槍。

第一槍打在門框上，木屑橫飛；第二槍被小林一個詭異的滑鏟躲過。

這個少年的身法，竟然比昨晚那個“護(hù)士”還要詭異，還要快！

他是天生的殺手。

明樓只能放棄射擊，改為近身格斗。

如果繼續(xù)開槍，流彈很可能會打中床上的阿誠。

兩人瞬間交手十幾招。

每一次碰撞，明樓都感到心驚肉跳。

這個少年的招式，每一招都是奔著同歸于盡去的。

那是只有被洗腦徹底的死士才有的打法——為了殺敵，不惜自損八百。

更可怕的是，他在這個少年的招式里，看到了無數(shù)熟悉的影子——特高課的忍術(shù)、76號的格斗術(shù)，甚至還有……明家的家傳拳法？！

那一招“白鶴亮翅”，那一招“黑虎掏心”，分明是大姐當(dāng)年逼著他們兄弟倆練的基本功！

“砰！”

明樓一腳踹在小林的胸口，將他踹飛撞在墻上。

但小林仿佛沒有痛覺，借力反彈，手中的鋼琴線死死勒住了明樓的脖子。

窒息感瞬間襲來。

鋼絲嵌入皮肉，溫?zé)岬难髁讼聛怼?/strong>

明樓眼前發(fā)黑，但他畢竟身經(jīng)百戰(zhàn)。

他反手扣住小林的手腕，猛地一個過肩摔。

“轟！”

兩人同時倒地。

明樓手中的槍掉在一邊，他迅速翻身壓制住小林，雙手死死掐住少年的脖子。

“去死吧！漢奸！騙子！”

小林在明樓身下瘋狂掙扎，雙眼赤紅。

那種恨意濃烈得仿佛要將明樓焚燒殆盡，那絕不是為了任務(wù)而殺人，那是刻骨銘心的私仇。

明樓看著這雙眼睛，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巨大的悲涼和恐懼。

這雙眼睛……太像了……

他撿起地上的槍，黑洞洞的槍口抵住了少年的眉心。

“結(jié)束了?！泵鳂谴⒅?，手指扣上了扳機。

他雖然不明白這個少年為什么如此恨他，為什么會明家的拳法，但作為潛伏者，他不能留活口。

這是鐵律。

在這個你死我活的戰(zhàn)場上，仁慈就是自殺。

“不要——！??！”

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從病床上傳來。

原本已經(jīng)奄奄一息的阿誠，不知哪里來的力氣，竟然從床上滾了下來。

他連滾帶爬地?fù)溥^來，用自己的胸膛擋住了明樓的槍口。

“大哥！住手！不能開槍！”

阿誠滿嘴是血，死死抱住明樓的大腿，眼淚混合著血水流了滿臉。

“阿誠你瘋了！他是特務(wù)！他在殺我！”明樓怒吼，“讓開！”

“不……不能讓……”阿誠劇烈地咳嗽著，每咳一聲，就有大股的黑血涌出來。

他的生命正在急速流逝，但他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堅定，那是恐懼到了極點的堅定。

“為什么？”明樓的手在顫抖，他從未見過阿誠這副模樣。

阿誠轉(zhuǎn)過頭，看了一眼被明樓壓制在地上的小林。

那個少年此刻也愣住了，呆呆地看著拼死救他的阿誠。

“大哥……”

阿誠的聲音越來越小，他抓著明樓的手，指甲嵌入了明樓的肉里。

他流著淚，眼神渙散卻死盯著明樓的眼睛，說出了那個藏了十四年的秘密：

“不是怪物……大哥，巴黎那夜……汪曼春并沒有流產(chǎn)！她被南田洋子帶走后生下了這個孩子，特高課整整培養(yǎng)了他十四年，讓他認(rèn)賊作父來殺你！大哥，你仔細(xì)看看他的眼睛，這孩子是……”

雷聲滾過，天地間仿佛只剩下阿誠最后那句嘶吼的回音。

“……是你和汪曼春的親生兒子??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