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4年8月15日，我來山東鄒城主持第四屆青年儒學論壇，受趙永和書記之邀，前往為己塾參觀訪問。趙永和書記原為孟子研究院的領導，對我們的工作多有支持。退休后，他創(chuàng)辦了為己塾，為傳統(tǒng)文化的傳播繼續(xù)發(fā)揮余熱。我與趙書記很久沒見面了，這次見他面色黝黑，儼然一幅老農民的樣子。聽趙書記講，為己塾前的土地都是他一個人開墾出來的，可見他用心之深、付出之多。為己塾的學員主要是周圍的村民、市民，尤以中小學生為主。到目前為止，為己塾已經舉行了一百多場講座，這在當今功利主義盛行的時代，尤其顯得難能可貴。相信經過趙書記等人的努力，為己塾定會在當代精神文明建設中寫下濃墨重彩才的一筆。

趙書記請我為為己塾寫點文字，我想就“為己”談些個人的看法?？鬃映珜榧褐畬W，提出“古之學者為己，今之學者為人”（《論語·憲問》）?？鬃铀f的為己是指個人的修身而言。我們修養(yǎng)自己，不是在別人面前做樣子，而是完善自我，活出人的價值與尊嚴。晚于孔子的楊朱也主張“貴己”“為我”，“楊子為我，拔一毛而利天下，不為也?！保ā睹献印けM心上》）對于楊朱的為己，傳統(tǒng)學者多批評其自私自利，是天地下最自私的人?，F代學者則強調楊朱的為我蘊含了權利的思想，有一定的合理性。其實像楊朱這樣的極端利己，根本原因就在于個人權利得不到保障。沈從文先生曾分析，要改變國人的自私病，“使人人樂于為國家盡義務”，就要“使每人皆可以有機會得到一個‘人’的各種權利。要求‘人權’并不是什么壞事情，它實在是一切現代文明的種子”（《中國人的病》）。從這一點看，楊朱的為己與孔子的為己可以互相補充，而不應簡單否定。

北宋著名改革家王安石就曾高度肯定楊朱“為己”的合理性，他說：“楊子之所執(zhí)者為己，為己，學者之本也。墨子之所學者為人，為人，學者之末也。是以學者之事，必先為己，其為己有余，而天下之勢可以為人矣，則不可以不為人。”（《楊墨》）楊朱的為己不同于孔子，不是就修身、成德而言，而是包含了對個體物質利益、生命權利的關注。王安石主張“為己，學者之本也”，正是肯定追求個人利益的合理性。就這一點而言，王安石認為楊朱的為己要優(yōu)于墨子的為人。但是楊朱只知為己，而不知為人，仍是一偏。而王安石心目中的儒學，既從為己出發(fā)，又能做到為人，是為己與為人的統(tǒng)一，因而是全學，而非偏學。那么如何做到這一點呢？王安石認為，孔子提出“性相近”，非常有道理。人與人之間的性是相近、相通的，我想要的也是他人想要的，我不想遭受的對待，也不能強加給他人。因此通過推己及人，在個己之性的基礎上歸納出彼此都可認可的共性，并通過制禮作樂，以立法的形式將其確立下來，既肯定個己之性，又不侵害他人之性，這樣使天下之人各遂其性。王安石的儒學實際吸收了楊朱、墨翟的思想，包含了對個人利益、權利的考慮，因而是一種新儒學。較之程朱“存天理，滅人欲”的思想更具有現代性，更值得重視。

現代道德哲學至少要包括兩方面的內容，一是德性論，講個人的道德修養(yǎng)；二是權利論，講個人的權利。只有具備了這兩方面的內容，才可以算是現代道德。傳統(tǒng)儒學重德性，輕權利，只有德性論而缺乏權利論，因而只能算是古代道德，要想成為現代道德，還需補上權利這一課。我們今天講國學，講為己之學，既要講德性的完善，也要講權利的保障，用沈從文先生的話說，權利“實在是一切現代文明的種子”。2024年11月，中宣部在岳麓書院召開了“中華典籍中的人權思想”學術討論會，這是傳統(tǒng)文化研究具有里程碑的事件。用人權激活儒學，用儒學為權利奠定堅實的道德根基，這才是儒家為己之學的精義所在，也是我們傳播、弘揚國學努力的方向。

原載：《中華讀書報》2026年01月21日文化周刊15版

作者：梁濤，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、古文字與古典文明中心教授,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