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
“不管是打地基的還是砌墻的，所有人馬上停手里活兒，所有電梯全部切斷電源！”

1973年10月29日，北京飯店新東樓的施工現(xiàn)場正是熱火朝天的時候，中央警衛(wèi)團政委楊德中帶著幾名警衛(wèi)人員，火急火燎地沖進了工地大門，進門第一件事就是下了這么一道死命令。

在場的工人和技術(shù)員全都愣住了，大家手里還拿著瓦刀和圖紙，面面相覷，完全搞不清楚狀況。要知道，這可是那個年代國家級的一號重點工程，為了趕工期，大伙兒恨不得把吃飯睡覺的時間都擠出來干活，這怎么說停就停了？

楊德中根本顧不上解釋，那張平時還算和氣的臉上此刻布滿了嚴霜，他指著還沒封頂?shù)母邩�，要求施工電梯立刻把他送上去�?/p>

電梯停在了第14層，轎廂門剛一打開，那種深秋特有的寒風就灌了進來。楊德中快步走到西側(cè)的腳手架邊緣，舉起望遠鏡往西邊看了一眼，就這一眼，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
這一刻，所有在場的人還沒意識到，他們引以為傲的“北京第一高樓”，差點就在無意中捅破了天，把中南海里的一舉一動都給“直播”了出去。

02

這事兒要是往根上刨，還得從那個特殊的年份說起。

上世紀70年代初，中國的國門剛打開一條縫，外面的世界就迫不及待地擠了進來。1971年中國重返聯(lián)合國，緊接著尼克松訪華，田中角榮訪華，原本還有點冷清的北京街頭，突然多出了不少金發(fā)碧眼或者說著外語的洋面孔。

人來了，總得有地兒住吧？

那時候的北京，能拿得出手接待外賓的五星級酒店，滿打滿算也就那么幾家。北京飯店雖然名頭響亮，但這老店的底子還是當年法國人留下的，到了1973年，那是真的捉襟見肘。

那會兒的客房緊張到什么程度？有時候一個房間一天得換兩撥客人，服務(wù)員連換床單都得練就“無影手”，前腳客人剛提著箱子走，后腳新的外賓就在大堂排隊等著入住。

這可是關(guān)乎國家臉面的大事。周恩來總理看著在那兒排隊的外賓，眉頭就沒舒展過。他心里清楚，外交無小事，讓人家睡走廊肯定不行，唯一的辦法就是擴建。

這任務(wù)，順理成章地落到了建筑大師張镈的肩上。

提起張镈，那在建筑圈里是響當當?shù)娜宋�。他是清末兩廣總督張鳴岐的兒子，家學淵源，更厲害的是，當年人民大會堂的設(shè)計就是他主筆的。可以說，把這個任務(wù)交給他，那是再放心不過了。

一開始，張镈老爺子還是挺謹慎的。他琢磨著北京城的風貌，拿出了一個比較穩(wěn)妥的方案：新樓蓋個50米高，大概也就14層左右。這個高度既能緩解客房壓力，又不會太突兀。

如果當時就定了這個方案，后面那些驚心動魄的折騰也就沒了。

但方案報上去之后，有領(lǐng)導(dǎo)提出了不同的看法。那時候北京的地皮雖然不像現(xiàn)在這么寸土寸金，但那種“節(jié)約用地”的意識已經(jīng)很強了。

當時的國務(wù)院副總理李先念去視察的時候，看著這塊寶地，說了這么一番話，大意是北京土地緊張，占一塊就少一塊菜地，既然要在這么好的地段蓋樓，那就得往高了蓋，多搞點客房才劃算。

這話放在經(jīng)濟角度看，一點毛病沒有。那個年代大家搞建設(shè)都有一股子心氣兒，覺得要蓋就蓋個氣派的，要爭就爭個第一。

于是，原本50米的方案被推翻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高達100.25米的設(shè)計圖。這一翻倍不要緊，直接把北京飯店推向了當時北京建筑的制高點。

大家伙兒一看這新方案，都覺得提氣！100米的高樓矗立在長安街上，那是多大的排面？方案一敲定，整個工程隊就像打了雞血一樣，1973年春天，轟轟烈烈的擴建工程正式拉開了大幕。

03

那時候搞建設(shè)，講究的是一種“拼命三郎”的精神。

工地上不分白天黑夜，探照燈把晚上照得跟白天一樣亮。工人們輪班倒，機器連軸轉(zhuǎn)，就為了搶那個工期。

在這種氛圍下，新東樓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拔地而起。到了1973年的國慶節(jié)前后，樓體已經(jīng)不知不覺蓋到了第13層，正準備向第14層沖刺。

這天，張镈像往常一樣戴著安全帽來工地巡視。他這人有個習慣，不愛坐辦公室聽匯報，就喜歡到現(xiàn)場摸摸墻體，看看鋼筋。

就在他在高層轉(zhuǎn)悠的時候，旁邊一個負責施工的技術(shù)員隨口問了他這么一句，問張總，這新樓蓋好了，哪一面的房間風景最好�。�

這本來就是句閑聊，可說者無心，聽者有意。張镈老爺子搞了一輩子建筑，對空間方位的敏感度那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
他下意識地走到了西側(cè)的邊緣，探出身子往西邊這么一望。

這一望，差點讓他腿軟。

西邊是哪兒？那是紅墻黃瓦的故宮，再往西一點，那可是中南海啊！

那是毛主席和周總理辦公居住的地方，是全中國的心臟。

張镈站在那個高度，只覺得后背發(fā)涼。他發(fā)現(xiàn)，在這個位置，哪怕只是用肉眼，都能把中南海里面的海子、樹木看得七七八八。

這要是按照圖紙蓋到100米，那還了得？

那時候不像現(xiàn)在有那么多高樓大廈擋著，那時候北京城普遍都矮。這一棟100米的大樓杵在那兒，簡直就是個超級瞭望塔。

如果有人在西側(cè)的房間里架個高倍望遠鏡，甚至搞點什么更先進的偵察設(shè)備，那中南海里頭誰在散步、誰在開會，甚至哪輛車進出了，豈不是全都暴露在眼皮子底下了？

這哪里是蓋飯店，這簡直是在給國家安全埋雷啊！

04

幾乎就在張镈嚇出一身冷汗的同時，中南海那頭也沒閑著。

擔任中央辦公廳警衛(wèi)局局長的汪東興，那天正在中南海里進行例行巡視。他走著走著，一抬頭，眼神就凝固了。

東邊的天空上，赫然冒出來一個龐然大物，還在不斷長高。哪怕是在大白天，那高聳的塔吊和忙碌的工人也顯得格外扎眼。到了晚上，那上面的施工燈光就像懸在頭頂?shù)墓砘�，晃得人心里發(fā)慌。

汪東興是干保衛(wèi)工作的，職業(yè)本能讓他瞬間就反應(yīng)過來了：我在下面能看見他們，那他們在上面豈不是也能看見我？

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。要知道，北京飯店接待的可都是外國人，這里頭要是混進來幾個別有用心的特務(wù)，都不用什么重武器，就是天天盯著你看，掌握了領(lǐng)導(dǎo)人的活動規(guī)律，那后果都不敢想。

這事兒太大了，汪東興不敢有半點耽擱，轉(zhuǎn)頭就去找了中央警衛(wèi)團政委楊德中，兩人一合計，這事兒必須馬上報給周總理。

周恩來總理聽到匯報后，也是吃了一驚。他平時忙于國事，光顧著批復(fù)擴建方案解決住宿問題，加上圖紙是平面的，很難直觀感受到高度帶來的視野壓迫感。

于是，就有了文章開頭那一幕。

楊德中帶著總理的指示，直接殺到了施工現(xiàn)場。當他站在第14層的腳手架上，親眼看到中南海的圍墻內(nèi)景時，他知道，這樓，是絕對不能再往上蓋了。

05

工程是被強行按了暫停鍵，可留下來的這個爛攤子，卻讓所有人愁白了頭。

這樓都已經(jīng)蓋了一半多了，地基打了，鋼筋水泥都澆筑上去了，這都是真金白銀堆出來的。

要是拆了吧，那損失太大，而且工期肯定完不成了，外賓來了還是沒地兒住。

要是不拆吧，這安全隱患就像一把懸在頭頂?shù)膭�，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。

那幾天，北京飯店的會議室里煙霧繚繞，設(shè)計組、施工方、警衛(wèi)局的人坐在一起，一個個大眼瞪小眼，誰也拿不出個萬全之策。

有人腦洞大開，提議說要不把故宮的午門給加高點？或者在午門上起個樓，擋住視線？

這方案一報到周總理那兒，平時溫文爾雅的總理直接就發(fā)了火。他嚴厲地批評說，故宮那是老祖宗留下的寶貝，是文物，哪能隨便亂動？再說了，你在午門上加高，這不就是告訴全世界這里頭有貓膩嗎？這就叫此地無銀三百兩！

這個方案被斃了，大家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。

就在大家一籌莫展的時候，周總理在深夜把張镈和幾個主要負責人叫到了人民大會堂。

那時候已經(jīng)是半夜了，大會堂西大廳里燈火通明。周恩來看著桌上的模型和地圖，沉思了很久，最后下了決斷。

總理指著模型說，這樓，到此為止。既然14層已經(jīng)有問題了，那就不能再往上長了，頂多再加個設(shè)備層，總高度必須控制住。

這意味著，原本設(shè)計的100米宏偉藍圖，直接被腰斬，硬生生砍掉了一半。

張镈心里那個苦啊，這不僅僅是高度的問題。做建筑的都知道，這比例一變，原來的設(shè)計全廢了。

原本設(shè)計的大屋頂是配100米樓身的，現(xiàn)在樓只有50米高，要是還頂著個大腦袋，那不成了武大郎了嗎？難看還在其次，關(guān)鍵是重心也不穩(wěn)啊。

而且，最要命的問題是，就算砍到了現(xiàn)有高度，西側(cè)的高層房間依然能瞥見中南海的一角。這個隱患不除，警衛(wèi)局那邊是絕對不會答應(yīng)復(fù)工的。

就在這千鈞一發(fā)之際，張镈畢竟是大師，被逼急了，腦子里的靈光反而閃現(xiàn)了。

06

張镈回想起自己在工地上反復(fù)測算的視線角度，一個大膽而絕妙的想法在他腦海里成型了。

他向周總理提出了兩步走的解決方案。

第一步，也是最直接的一步，那就是把新東樓西側(cè)所有客房的窗戶進行特殊處理。

不僅要裝上雙層玻璃，還要在外面加裝實體遮陽板。這遮陽板的角度是有講究的，設(shè)計得剛剛好，讓你從里面往外看，只能看到藍天或者自己的腳尖，想往西邊瞄？門兒都沒有，全給擋得嚴嚴實實。

但這還只是防君子不防小人，萬一有人把遮陽板拆了呢？

于是，第二步才是真正的殺手锏。

張镈指著地圖上故宮西華門的位置說，咱們可以在這兒，也就是中南海和北京飯店之間的這個位置，蓋一組樓。

這組樓不用太寬，也不用住人，它的唯一使命就是當屏風。

這就好比是在兩個人中間插了一塊板子，你在那邊跳舞，我在這邊睡覺，誰也看不見誰。

周總理一聽，眼睛亮了。這個主意妙啊！既不用破壞故宮的文物本體，又徹底解決了視線干擾的問題。

于是，一個名為“屏風樓”的神秘建筑計劃，就這么悄無聲息地啟動了。

這可不是隨便搭個架子。為了配合故宮的整體風貌，這幾棟屏風樓設(shè)計得那是古色古香，灰瓦紅墻，看著跟故宮的配殿一模一樣。

外人從長安街路過，往里看一眼，只會覺得這是故宮的一部分，誰能想到這漂亮的建筑肚子里其實是空的？它就像是一個忠誠的衛(wèi)士，默默地站在那里，擋住了所有可能投向西邊的窺探目光。

1974年，這組屏風樓很快就立了起來。與此同時，被“砍頭”后的北京飯店新東樓也重新設(shè)計了屋頂，把原本的大屋頂改成了小斜坡頂，雖然沒有原計劃那么雄偉，但也別有一番穩(wěn)重的風味。

07

如今，半個世紀過去了。

現(xiàn)在的年輕人路過東長安街，看著那棟并不算太高的北京飯店東樓，可能覺得它平平無奇，甚至有點敦實。

但你要是有心，走到西華門附近，往里面瞅瞅，就能看見那排靜靜矗立的屏風樓。它們沒有掛任何單位的牌子，也沒有人進進出出，就那么沉默地站了50年。

這事兒說起來也真是充滿了歷史的黑色幽默。

當初為了省地皮、圖氣派，非要往高了蓋，結(jié)果蓋到一半才發(fā)現(xiàn)捅了簍子。最后為了堵這個簍子，不得不花更大的價錢，去蓋了一組完全沒有實用價值的“假樓”。

這一來一回，不僅沒省下錢，反而折騰出了這么個獨一無二的建筑奇觀。

張镈老爺子后來提到這事兒，也是感慨萬千。那個年代的決策，有時候就是這么充滿了變數(shù)和戲劇性。

那座屏風樓，就像是一個歷史的注腳，它不說話，但它站在那里，就在提醒著每一個路過的人：有些界限，是永遠不能逾越的；有些高度，也不是你想攀就能攀的。

這就是那個年代特有的故事，一個關(guān)于高度、視線和那堵看不見的墻的故事。當你在北京飯店的窗口眺望風景時，你可能不知道，那風景的背后，藏著多少人驚心動魄的日日夜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