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45年五月的湖北，通城縣九宮山深處。

一個快四十歲的漢子，領(lǐng)著二十來號殘兵敗將，一頭扎進林子里，想找口吃的填肚子。

這片林子成了他的鬼門關(guān)。

附近的村民聚攏過來，舉起手里的鋤頭和鐵鏟，一通亂砸，把他的命留在了這荒山野嶺。

這結(jié)局，實在是憋屈到了極點。

把日歷往前翻一年，就在頭年四月，這個人還是紫禁城里的新主子。

那時候的他，手底下幾十萬兵馬，把崇禎逼上了煤山那棵歪脖子樹，偌大一個明朝被他踩在腳下，稀碎。

這個人叫李自成。

從人生頂峰摔進泥坑，他只用了一年時間。

后來的人提起他，總愛撇撇嘴說這是“流寇作風(fēng)”，笑話他輸在翹尾巴、輸在貪圖享樂。

可要是咱們把那會兒的歷史賬本攤開，一筆筆細算，你會發(fā)現(xiàn)，李自成這輩子，其實就是押上了全部身家，打了兩場驚天動地的賭。

頭一把他贏大發(fā)了，半個中國的窮苦人都被他撈了上來；第二把他輸了個精光，連帶著把自個兒打下的江山也賠進去了。

這輸贏背后的道理，可比什么“成王敗寇”要繞得多。

咱們把鏡頭切回1640年。

那會兒李自成剛進河南。

擺在他跟前的，是個死局，爛得不能再爛。

明朝這艘破船，不是崇禎不想修，是根本修不動。

國庫里跑老鼠，沒錢就得加稅；稅加上去，老百姓活不下去就造反；造反了朝廷得剿，剿匪又要花錢。

這就是個要把人拖死的怪圈。

當(dāng)時的河南、陜西，老天爺也不賞飯吃，連年大旱。

路邊餓死骨頭堆成山。

地都在王爺和土豪手里攥著，老百姓想種地都沒門。

別的造反隊伍怎么干？

就是一個字：搶。

吃干抹凈，換個地方接著搶。

這就是所謂的“流寇”。

李自成偏不。

他在心里盤算了一筆不一樣的賬。

他沒盯著現(xiàn)成的糧食搶，而是把眼光盯在了地皮上。

就在這時候，他喊出了那句震天響的口號：“均田免糧”。

這四個字擱在那會兒是個什么分量？

就好比現(xiàn)在有人跟你說：房子白送你一套，以后三年還不用交稅。

這對苦得要把孩子換著吃的老百姓來說，誘惑力簡直是核彈級別的。

李自成的算盤打得精：搶大戶的金銀，頂多養(yǎng)活軍隊幾個月；把大戶的地分給窮棒子，再免幾年稅，換回來的是幾百萬顆人心。

這叫長線投資。

結(jié)果證明，他這把押對了。

隊伍像吹氣球一樣，從幾千人一下漲到幾十萬。

進河南的時候，老百姓不光不跑，還燒香拜佛盼著他來。

1641年，洛陽城破。

那個體重三百斤的福王朱常洵成了刀下鬼。

按綠林規(guī)矩，這會兒該大包小包分金銀了。

李自成沒這么干。

他讓人砸開福王的糧倉，直接開倉放糧，把福王攢了幾輩子的家底全散給了災(zāi)民。

就這一手，直接讓他從“賊頭子”變成了“救世主”。

跟明朝官府那種雁過拔毛、越救越亂的賑災(zāi)比起來，李自成這種簡單粗暴的“打土豪分田地”，實打?qū)嵉鼐然盍松习偃f漢人百姓。

在那個滿洲人在關(guān)外磨刀霍霍、中原大地遍地死尸的年頭，要不是李自成出手砸碎了土地兼并這個死結(jié)，不知道還得餓死多少人。

往大了說，他算是保住了那個時代最金貴的人口底子。

這一局，他贏得漂亮。

可到了1644年四月，大順軍的鐵蹄踏進北京城，這本賬的情況變了。

崇禎在那棵樹上涼透了，紫禁城換了主人。

這時候，李自成碰上了一個要命的難題：沒現(xiàn)錢。

幾十萬大軍人吃馬嚼，還得發(fā)軍餉。

北京城的國庫早被崇禎花得連底褲都不剩，耗子進去都得哭著出來。

錢從哪兒弄？

李自成面前有兩條道：

第一條道：走正規(guī)路子，慢慢收稅，安撫前朝的舊官僚，拉攏讀書人，搞搞統(tǒng)戰(zhàn)工作。

第二條道：不管三七二十一，直接拿當(dāng)官的開刀，硬榨。

說白了，這是個選“時間”還是選“階級”的問題。

選第一條，政權(quán)穩(wěn)當(dāng)，可回款太慢，弄不好軍隊先嘩變了。

選第二條，來錢快，但得把整個精英圈子全得罪光。

李自成瞅了瞅手里的刀，又瞅了瞅那幫平日里吸民脂民膏的貪官，他心一橫，選了第二條。

于是，“追贓助餉”的大戲開場了。

這就是一場血淋淋的暴力清算。

劉宗敏沖在最前面，在前明官員和勛貴家里挖出了幾千萬兩白銀。

光看財務(wù)報表，這買賣賺翻了。

幾千萬兩，夠大順軍揮霍好幾年的。

但這筆賬，李自成只算對了一半。

他算準(zhǔn)了貪官家里有銀子，卻算漏了這幫人在社會這張大網(wǎng)里的分量。

這些被打得皮開肉綻的官員身后，連著各地的一大票鄉(xiāng)紳、地主和帶兵的將領(lǐng)。

這里頭，就有一個最關(guān)鍵的人物——吳三桂。

本來，吳三桂還在墻頭觀望，猶豫要不要投降大順。

李自成也派人去拉攏了，連明朝太子和吳三桂的老爹吳襄都搬出來當(dāng)籌碼。

按說，這事兒差不多能成。

壞就壞在北京城里拷打官員的消息傳了出來，特別是聽說愛妾陳圓圓也被劉宗敏給霸占了（這事兒后人有爭論，但拷打官員是板上釘釘?shù)模瑓侨鹦睦锏乃惚P珠子立馬撥到了另一頭。

投降李自成？

家產(chǎn)保不住，小命懸著，臉面更是丟盡了。

投降清軍？

雖說是異族，但多爾袞答應(yīng)保他的榮華富貴。

李自成把前明官員當(dāng)成了提款機，卻忘了他們其實是這個國家的“操作系統(tǒng)”。

把主機砸了，光把零件拆下來賣錢，這機器也就徹底轉(zhuǎn)不動了。

這一步錯，直接把路鋪向了一片石戰(zhàn)役。

1644年四月十三日，李自成親自帶著大軍往東，直奔山海關(guān)。

這會兒，他又犯了個要命的軍事錯誤。

他以為這只是一場跟吳三桂的內(nèi)戰(zhàn)。

他覺得吳三桂手底下那點人不夠看，自己帶六萬精銳（號稱十萬）平推過去綽綽有余。

但他沒料到關(guān)外蹲著一只大老虎。

四月二十二日，一片石。

大順軍跟吳三桂的人馬殺得難解難分。

就在兩邊都累得快趴下的時候，下午時分，一股白色的洪流突然殺進戰(zhàn)場。

多爾袞的清軍鐵騎，在這個最要命的節(jié)骨眼上切入戰(zhàn)局。

這時候李自成才回過味來，自己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吳三桂，而是滿洲八旗憋足了勁的一記重拳。

大順軍陣腳瞬間亂了套，十五員大將當(dāng)場戰(zhàn)死。

這一仗，把李自成的老本全折進去了。

四月三十日，他慌慌張張撤出北京。

這一撤，就是從云端跌進了深淵。

后來的事兒就像雪崩一樣。

退到西安，守不??；退到湖廣，人心散了。

怎么散得這么快？

因為之前“追贓助餉”的副作用全面爆發(fā)了。

讀書人徹底站到了他的對立面，各地的地主武裝像瘋狗一樣反撲。

沒了知識分子和地方實權(quán)派的撐腰，李自成的大順政權(quán)就像水上的浮萍，看著挺大一片，其實底下沒根。

1645年五月十七日，九宮山的那場圍毆，給他這一生畫上了句號。

回頭再看李自成這輩子，真挺像個悲情英雄。

你說他是賊？

他在河南開倉放糧，讓那些被明朝扔掉不管的餓殍活了下來；他一腳踹碎了明末僵化的土地結(jié)構(gòu)，手段是狠了點，但客觀上給后來的社會重啟清了場。

沒他這么狠命一撞，爛透了的明朝不知道還得半死不活地拖多久，到時候餓死、亂死的漢人，恐怕只多不少。

但他終究沒能完成從“闖王”到“皇帝”的變身。

他的腦子一直停在“農(nóng)民軍”的頻道上：看見不公就打，看見錢就搶，看見貪官就殺。

他懂怎么收買底層那幫窮哥們的心，卻不懂怎么拿利益去跟上層的精英做交換、搞平衡。

他算清了老百姓的生存賬，卻沒算明白政治的利益賬。

歷史對他評價兩頭冒尖。

清朝罵他是流賊，明朝遺老恨他亡國。

可要是站在大歷史的高處往下看，在那個天崩地裂的年頭，是一個驛站出身的糙漢子，用一種最決絕的方式，替底層百姓吼了一嗓子。

這一嗓子代價太大，但也確實把舊世界震了個粉碎。

只不過，開啟新大門的鑰匙，他攥在手心里，卻死活找不到鎖眼在哪兒。

信息來源：

姚雪垠《李自成》（參考部分史料背景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