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雨絲斜斜織著,青石板路浸得發(fā)亮,將古巷深處的老茶館暈成一幅淡墨畫。林硯攥著濕透的宣紙,躲進茶館避雨時,正撞見角落里一位老者用竹箸撥弄茶盞里的碧螺春,茶湯泛起的漣漪里,竟映著他袖口露出的半塊刻著“歲華”二字的木牌?!靶』镒舆@紙,是要送人的?”
老者聲音像浸過歲月的檀香,溫和卻有穿透力,目光落在他手里皺巴巴的紙上——那是他為祖母六十大壽寫的賀詞,因不知該用何種雅稱落款,愁得在巷子里晃了半宿,偏又遇上這場驟雨。
林硯點點頭,語氣里藏著窘迫:“想給祖母寫句賀詞,可‘六十歲’三個字太直白,聽說古代有雅致叫法,卻不知究竟是啥?!崩险咝χ鶎γ娌璞砹藷岵瑁柘阊U裊漫開:“這年齡的雅稱,可不是死記的字眼,每一個都藏著一段人生光景。我這老頭子無事,便講給你聽聽,也算不負這雨日閑情?!?/p>
茶煙繞著老者的白發(fā)盤旋,他指尖輕叩桌面,目光似飄回了數(shù)十年前?!白钕鹊墓饩埃邱唏倮锏哪?。”他說,“嬰兒出生未滿周歲,便叫襁褓,裹在被褥里,連翻身都要旁人相助,像極了春日剛冒頭的芽,軟乎乎的經(jīng)不起風(fēng)。
我孫兒剛出生那陣,我老婆子整夜抱著,連呼吸都不敢重,就怕驚著這團小小的襁褓?!绷殖幭肫鹱约盒r候的襁褓,是祖母用粗布縫的,邊角磨得發(fā)軟,至今還在老衣柜里存著,心里頓時暖了幾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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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等過了周歲,能扶著墻學(xué)走,便叫孩提了。”老者嘴角彎起淺弧,眼里漾著溫柔,“孩提之年,大抵是最無憂的,只知追著蝴蝶跑,把泥土抹在臉上,哭了有人哄,餓了有人喂。我七歲那年,還在村頭的槐樹下和伙伴們掏鳥窩,被我爹追著打了半條街,可轉(zhuǎn)頭又拿著偷摘的野棗,塞給蹲在門檻上的妹妹?!?/p>
他頓了頓,補充道,“古人說‘孩提之童,無不知愛其親者’,那份純粹的親近,是往后歲月里最難得的念想。”
雨勢漸緩,茶館里進來幾位避雨的路人,老者卻只顧著往下說,聲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蓋過窗外的雨聲?!昂⑻嶂螅闶谴棍刂?,約莫三四歲到七八歲?!彼置嗣约旱陌l(fā)髻,“古時孩童不束發(fā),頭發(fā)自然下垂,便叫垂髫。我垂髫時總愛跟著祖父去田里,他扛著鋤頭,我拖著小竹籃,撿他漏下的麥穗。
有次在田埂上摔了一跤,把膝蓋磕破了,祖父沒扶我,只說‘垂髫小兒,該學(xué)著自己爬起來’,如今想來,那便是最早的成長?!绷殖幭肫鹱约捍棍貢r,總纏著祖母講故事,祖母的手牽著他的手,走過無數(shù)個黃昏,那些時光竟和老者的回憶漸漸重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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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等男孩到了八歲,女孩到了七歲,就到了始齔之年。”老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茶湯的暖意漫過眉眼,“齔是換牙的意思,孩童換牙時,乳牙脫落,恒牙長出,像草木褪去舊葉,生出新芽。我始齔那年,乳牙掉了兩顆,說話漏風(fēng),卻偏要給妹妹念詩,把‘床前明月光’念成‘床前明月荒’,逗得全家哈哈大笑。
可也是從那時起,祖父開始教我認字,在沙地上寫‘孝’字,告訴我做人要先敬長輩?!绷殖幒鋈幌肫鹱约簱Q牙時,祖母總把軟粥熬得爛爛的,還說“換了牙,就長成半大孩子了”,原來古人的雅稱里,藏著這么多細碎的牽掛。
“男子十歲,叫幼學(xué)之年,《禮記》里說‘人生十年曰幼,學(xué)’,便是說這年紀該讀書識字,明事理了。”老者的語氣添了幾分鄭重,“我十歲那年進了村塾,先生第一次見我,便說‘幼學(xué)之人,當立遠志’??晌夷菚r候不懂,只想著放學(xué)后去摸魚捉蝦,直到有次先生罰我抄《論語》,我抄到‘吾十有五而志于學(xué)’時,才隱約懂了幾分——成長不是年紀的增長,而是心里有了要奔赴的方向?!?/p>
林硯想起自己十歲那年,剛上小學(xué),祖母反復(fù)叮囑“要好好讀書”,那時的他只顧著和同學(xué)打鬧,如今再想,滿是愧疚與懷念。
茶館里的路人漸漸散去,雨也停了,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桌面上,映出塵埃浮動的微光。“女子十三四歲,是豆蔻年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