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把民政局門口的臺階曬得發(fā)白。

她踩著細(xì)高跟快步走下，頭也沒回。我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鉆進(jìn)那輛她貸款買的車。

引擎發(fā)動前，車窗降下。

“窮鬼！”她的聲音尖利，穿過燥熱的空氣，“嫁給你，我倒了八輩子霉！”

我點了點頭。動作很輕，像是怕驚擾了臺階縫隙里掙扎的野草。

她猛踩油門，車子匯入車流。

我轉(zhuǎn)身，朝地鐵站走去�？诖锏挠矌彭阎龋悄敲稕]修完的古錢。

她的車開過一個路口，在紅燈前停下。

副駕駛座上，那個牛皮紙文件袋靜靜地躺著，是她剛才急于離開時根本沒注意到的。

01

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?zé)簟?/p>

光暈攏在桌面一小圈，照著那枚殘缺的“開元通寶”。

銅銹是暗沉的綠，斷裂的茬口在放大鏡下露出細(xì)微的金屬肌理。

我用極細(xì)的毛筆蘸了點調(diào)好的礦物顏料，手腕懸著，氣息屏住。

鑰匙插進(jìn)鎖孔的聲音很響。

轉(zhuǎn)動，門開，高跟鞋敲擊瓷磚，由遠(yuǎn)及近�？姘蝗釉谏嘲l(fā)上的悶響。然后是冰箱門拉開，易拉罐被拿起，“嗤”地一聲。

我放下筆，抬起頭。

韓梓萱靠在廚房門框上，喝著冰蘇打水。

她穿著剪裁精良的米白色西裝套裙，妝容依舊完美，只是眼底有淡淡的青色。

眼神掃過我，掃過桌上攤開的工具和那枚錢幣，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“還沒睡？”她問，聲音里裹著工作后的疲憊，還有一種別的什么東西。

“快了�！蔽艺f，“這個快收尾了�！�

她走過來幾步，沒太靠近桌子，仿佛怕那些“陳舊”的氣味沾染到她�！坝质遣┪镳^那些破銅爛鐵？修好一件，夠你一個月工資嗎？”

我沒接話，用軟布輕輕擦拭錢幣邊緣多余的粘合劑。

沉默在燈光下膨脹。她能忍受談判桌上的對峙，卻似乎越來越難忍受家里的安靜。她換了個話題，語氣硬了些：“我媽今天又打電話了。”

“嗯�！�

“她說上次來，看見我們小區(qū)門口中介掛的牌子，隔壁單元同樣戶型，比我們買時漲了快一倍�！彼ｎD，觀察我的反應(yīng)，“她說，當(dāng)初要是聽她的，買東區(qū)那個盤，現(xiàn)在至少能多出一間書房的錢�！�

我依然看著那枚錢幣。斷裂處接合得不錯，幾乎看不出痕跡。

“她還說，”韓梓萱的聲音抬高了點，“她老姐妹的女婿，搞金融的，去年年終獎就這個數(shù)。”她比劃了一下，一個夸張的手勢。

“換了大平層，接丈母娘過去住了。老太太高血壓頭暈，人家直接聯(lián)系了私立醫(yī)院專家，一周內(nèi)安排住院�！�

“阿姨身體不舒服？”我終于問了一句。

“還不是讓你氣的！”她脫口而出，隨即又緩了語氣，像是懊惱自己的失態(tài)，“她說一想到我跟著你……就覺得心口堵。你也知道，她那心臟是老毛病�！�

我知道。每次見面，徐玉蘭總會或明或暗地提起。話題最終總會繞回我的工作，我的收入，我和她女兒“越來越大的差距”。

“陳博文，”韓梓萱叫我的全名，每當(dāng)她要認(rèn)真談什么，或者生氣時，都這樣。

“我們是不是該想想以后了？我媽的話難聽，但……不是沒道理。你就不能，為這個家，考慮考慮變通一下？”

“變通什么？”我抬起眼，看向她。

她避開我的視線，仰頭喝完最后一口蘇打水，鋁罐被她捏得輕微變形。

“隨便什么！你那些同學(xué)，學(xué)歷史的，學(xué)考古的，轉(zhuǎn)行做培訓(xùn)、做文案、甚至賣保險的，哪個不比你強(qiáng)？你就甘心一輩子蹲在博物館那個小屋子里，拿三千塊錢，摸這些……”

她指了指桌上，“這些沒用的老東西？”

燈光下，修復(fù)好的部分泛著溫潤的、屬于時間的暗光。

我沒說，這枚“開元通寶”是一個農(nóng)民工在工地挖到，上交后輾轉(zhuǎn)送來修復(fù)的。

他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這枚錢幣最后的樣子。

就像韓梓萱也許永遠(yuǎn)不會明白，有些東西破碎了，有人覺得該扔掉，有人卻想把它拼回原來的樣子。

“再說吧�！蔽易罱K只說了這三個字。

她似乎期待一場爭吵，哪怕只是辯解。但我沒有。她臉上閃過失望，以及更深的厭倦�！半S你吧�！彼D(zhuǎn)身走向臥室，“我明天早會，先睡了。別熬太晚，費電。”

臥室門關(guān)上，鎖舌“咔噠”一聲輕響。

我坐回?zé)粝�，拿起那枚錢幣。斷裂處還差最后一點上色，就能完全掩蓋修復(fù)痕跡。我調(diào)了點更暗的赭石色，一點一點，填補(bǔ)上去。

客廳里，只剩下筆尖摩挲過銅銹的、極其細(xì)微的沙沙聲。

02

宴會廳水晶燈的光晃得人眼暈。

空氣里混雜著香水、酒氣和食物溫?zé)岬臍馕�。人們舉著酒杯，笑容標(biāo)準(zhǔn)，聲音在巨大空間里嗡嗡回響。我松了松領(lǐng)口，那根韓梓萱特意挑的深藍(lán)色領(lǐng)帶有點緊。

她正在不遠(yuǎn)處的核心圈里，被幾個人圍著。

紅色連衣裙像一團(tuán)火焰，耀眼奪目。

她說著什么，手勢利落，引來一陣笑聲。

旁邊的羅曼妮，她那位總是妝容精致的閨蜜，親昵地挽著她的胳膊，適時補(bǔ)充一句，兩人相視而笑，默契十足。

我收回目光，看向手中幾乎沒動過的香檳杯。氣泡細(xì)密地上升，破裂。

“陳先生？”一個有點面熟的男人走過來，是韓梓萱部門的一個項目經(jīng)理，姓張�！耙粋�人在這兒？不去聊聊？”

我舉了舉酒杯：“不太擅長�！�

張經(jīng)理笑了，帶著點理解，或許還有別的。“理解，理解。跟我們這些搞市場、談生意的不一樣。聽韓總監(jiān)提過，您是搞……歷史文物研究的？在博物館？”

“文物修復(fù)。”我糾正道。

“哦哦，修復(fù)！了不起，需要耐心�！彼c點頭，抿了口酒，“不過那地方，清苦吧？我有個遠(yuǎn)房表舅以前在圖書館，一輩子也就那樣了�！�

我沒說話。

他湊近了些，聲音壓低，帶著酒氣：“說真的，陳先生，以您的學(xué)歷，出來干點別的，早不一樣了。韓總監(jiān)這么能干，您這……”他搖搖頭，沒說完，但意思到了。

“夫妻嘛，還是得共同進(jìn)步，對吧？”

這時，韓梓萱看了過來。她臉上的笑容在看到我和張經(jīng)理站在一起時，微微凝滯了一瞬。她對旁邊人說了句什么，朝我們走來。

高跟鞋的聲音清脆，帶著不容置疑的節(jié)奏。

“聊什么呢？”她站到我身邊，很自然地，手輕輕搭了一下我的手臂，很快又松開。她看向張經(jīng)理，笑容無懈可擊。

“隨便聊聊，問問陳先生的工作，挺有意思的�！睆埥�(jīng)理笑道。

“他呀，就喜歡擺弄那些老物件，心靜�！表n梓萱語氣輕松，像在說一個無傷大雅的小癖好，“不像我們，整天追著KPI跑，浮躁�！�

“各有各的好，各有各的好�！睆埥�(jīng)理識趣地寒暄兩句，走開了。

人一走，韓梓萱嘴角的弧度便落了下來。她沒看我，目光掃過宴會廳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你怎么老是一個人杵著？那邊劉總、王董都在，過去打個招呼，認(rèn)識一下，對你沒壞處。”

“不認(rèn)識，沒什么可說的�！�

“不認(rèn)識才要認(rèn)識！難道等著別人來認(rèn)識你嗎？”她側(cè)過頭，飛快地瞥我一眼，那眼神里有急切，有無奈，還有一種深沉的、讓我感到陌生的尷尬。

“陳博文，這是社交，基本的禮貌。你不為我著想，也稍微顧一下我的面子行嗎？”

“我在這，沒給你添亂�！蔽艺f。

“你在這，本身就是……”她猛地住口，胸口起伏了一下，拿起服務(wù)生托盤上的酒，喝了一大口。冰球撞著杯壁，哐啷一響。

羅曼妮裊裊婷婷地走了過來，帶來一陣濃郁的香風(fēng)。

“萱萱，李董那邊叫你呢，好像有個新項目意向�！彼袷遣趴吹轿�，笑容甜美，“陳哥也在呀，是不是覺得我們這聚會特沒勁？跟你們博物館的學(xué)術(shù)氛圍不能比�！�

我沒接話。

韓梓萱深吸一口氣，迅速調(diào)整好表情，對羅曼妮說：“我就去�！比缓罂聪蛭�，語氣已經(jīng)恢復(fù)了平靜，甚至有點冷：“你要是不舒服，就去那邊休息區(qū)坐坐�；蛘摺琰c回去也行。”

最后幾個字，她說得很輕，但很清晰。

她沒等我回答，挽著羅曼妮轉(zhuǎn)身走了。紅色裙擺劃出一道果斷的弧線，重新融入那片光鮮亮麗的人群中。羅曼妮回頭，又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里的意味，我讀得懂。

我站了一會兒，把幾乎滿著的香檳杯放在路過服務(wù)生的托盤上，轉(zhuǎn)身朝宴會廳側(cè)門走去。

走廊安靜許多，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。透過巨大的玻璃窗，能看到城市璀璨的夜景，車流如織，燈火如河。這個世界運轉(zhuǎn)得很快，很亮，很吵。

而我好像一直站在它的外面，靜靜地，看著。

口袋里，那枚隨身帶的、光滑的古錢幣硌著手心。

我把它拿出來，溫潤的銅質(zhì)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下，泛著沉靜的光。

它是某個朝代最普通的流通貨幣，見過市井繁華，也埋沒于塵土之下。

現(xiàn)在，它只是安靜地躺在我掌心。

03

周末上午，難得的晴天。

我正把陽臺上幾盆半蔫的綠蘿搬下來，準(zhǔn)備修剪澆灌。韓梓萱在書房開視頻會議，聲音隔著門板隱約傳出來，專業(yè)、冷靜、不容置疑。

門鈴響了。

透過貓眼，看到徐玉蘭保養(yǎng)得宜卻繃著的臉。我打開門。

“媽�！蔽医辛艘宦暋�

她“嗯”了一下，算是回應(yīng)，眼睛已經(jīng)快速掃過玄關(guān)、客廳。她的視線在略顯陳舊的布藝沙發(fā)上停留一瞬，又看向我手里沾著泥的小鏟子和枯葉，眉頭皺得更緊。

“梓萱呢？”

“在書房開會�！�

她徑自走進(jìn)來，把手里拎著的一盒包裝精美的保健品放在茶幾上，坐下。沙發(fā)發(fā)出輕微的呻吟。她拍了拍扶手，像在試探它的牢固程度。

“這沙發(fā)，還是你們結(jié)婚時買的吧？”她問。

“是�！�

“該換了。顏色舊了，款式也過時。我上次來就跟梓萱說，她現(xiàn)在這身份，家里來往的客人，看到這些像什么樣子�！彼D了頓，看向我，“你坐�！�

我在側(cè)面的單人沙發(fā)坐下，手里還拿著小鏟子。

徐玉蘭打量著我。我穿著舊的棉質(zhì)居家服，袖口有點磨損。她看了幾眼，開口：“最近工作怎么樣？”

“老樣子�！�

“老樣子……”她重復(fù)了一遍，語氣說不清是感慨還是譏諷，“我聽梓萱說，你上個月工資，扣完雜七雜八，到手三千二？”

“差不多�！�

“三千二……”她靠進(jìn)沙發(fā)，手指按了按太陽穴，“現(xiàn)在物價漲成什么樣了？樓下超市一棵白菜都要七八塊。梓萱那孩子，又要強(qiáng)，工作壓力大，吃穿用度不想比別人差。她一個月掙三萬，聽著不少，可在這個城市，夠干什么？房貸、車貸、人情往來、她自己置裝護(hù)膚……你們這日子，過得緊巴巴的，我看著都心疼�！�

我沒接話。陽臺的風(fēng)吹進(jìn)來，帶著樓下修剪草坪的青草氣。

“我是她媽，有些話她不好說，我得說�！毙煊裉m坐直身體，目光銳利地看過來，“陳博文，你們結(jié)婚五年了。梓萱馬上三十，正是事業(yè)黃金期�？赡氵@個樣子，不是拖她后腿嗎？你讓她在公司，在朋友面前，怎么抬頭？”

書房里的會議聲似乎停了。

“我聽說，你們博物館，就是個清水衙門，沒什么發(fā)展。你就沒想過，換條路？你也是正經(jīng)本科畢業(yè)，腦子不笨。我認(rèn)識幾個朋友，家里孩子做銷售，賣房子，賣保險，肯吃苦，一年二三十萬不是問題。或者，你去考個公務(wù)員？穩(wěn)定，說出去也好聽�！�

她停下來，喘了口氣，又按住心口，眉頭緊鎖：“我這身體，也是一年不如一年。上次體檢，醫(yī)生又說心臟問題，建議做進(jìn)一步檢查，說不定要手術(shù)。一想到梓萱，一想到你們這個家，我就……”

她沒說完，重重嘆了口氣。這口氣嘆得千回百轉(zhuǎn)，充滿了憂患與不滿。

書房門開了。韓梓萱走出來，臉上帶著視頻會議后的疲憊�！皨�，您怎么來了？也不提前說一聲�！�

“路過，順便來看看�！毙煊裉m臉色緩和了些，對著女兒，“又開會？周末也不得閑，瞧你累的�！�

“沒事，習(xí)慣了�！表n梓萱走過來，在我旁邊的沙發(fā)扶手上坐下，沒看我，問她媽：“您剛說心臟不舒服？檢查單子帶了嗎？”

“帶了帶了，在包里。”徐玉蘭拉開挎包，翻找著，嘴里繼續(xù)說著，“我這病，就是操心操的。你們過好了，我比吃什么藥都強(qiáng)�！�

韓梓萱接過檢查單，低頭看著。側(cè)臉線條有些緊繃。

客廳里安靜下來。只有徐玉蘭偶爾按壓心口發(fā)出的細(xì)微衣物摩擦聲，和窗外隱約的車流聲。

我站起身�！拔胰サ顾��！�

走到廚房，拿出玻璃杯，沖洗，接水。自來水嘩嘩地響。我看著水流注入杯底，濺起細(xì)小的水花。

我能聽到客廳里，徐玉蘭壓低了些，但依然清晰的聲音：“……媽不是逼你，是為你好。你想想，再過幾年，要孩子，教育，哪樣不是錢堆出來的？他那個工作，能指望上什么？女人青春有限，耗不起……”

韓梓萱沒有說話。

沒有反駁，沒有解釋，甚至沒有一句“媽，你別說了”。

只有沉默。

那沉默比任何話語都沉重，冰涼地漫過來，漫過廚房的門檻，漫到我的腳邊。

我關(guān)掉水龍頭。

水流聲停了�？蛷d里的低語也恰好停了。一片寂靜。

我端著兩杯水走回去，一杯放在徐玉蘭面前，一杯遞給韓梓萱。她接過，指尖碰觸，冰涼。

“謝謝�！彼f，聲音很輕，眼睛依然看著手里的檢查單，沒有抬頭。

04

母親的小裁縫鋪藏在老城區(qū)一條僻靜的巷子里。

門面窄小，招牌上的紅漆早已斑駁，“芳華裁縫”幾個字勉強(qiáng)可辨。推開門，風(fēng)鈴叮當(dāng)一響，里面是熟悉的、混合著棉布、漿糊和舊木頭的氣味。

母親正戴著老花鏡，踩著一臺老式蝴蝶牌縫紉機(jī)。機(jī)頭噠噠噠地響著，規(guī)律而緊湊。陽光從狹小的窗戶斜射進(jìn)來，照著她花白的鬢角和專注的側(cè)臉。

“媽�！�

她抬起頭，看見是我，笑了，眼角的皺紋舒展開�！皝砹�？自己坐，這活馬上就好�！�

我在旁邊一張舊木凳上坐下。鋪子里堆著各色布料，有的成卷，有的零碎。墻上掛著幾件做好的衣服，款式簡單樸素。角落里，父親那套蒙塵的工具箱還在原處。

縫紉機(jī)的聲音停了。母親剪斷線頭，把手里一件改好的男式襯衫仔細(xì)疊好，放進(jìn)塑料袋。

“吃飯了沒？”她問。

“吃過了�！蔽铱粗谒堫^下洗手，用毛巾慢慢擦干。“您腰最近還疼嗎？”

“老毛病，貼點膏藥就好�！彼哌^來，在我對面的矮凳上坐下，仔細(xì)看了看我的臉，“又瘦了。工作累？還是……”

她沒說完，但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。我和韓梓萱的事，她從未多問，但心里明鏡似的。

“還行�！蔽艺f。

我們沉默了一會兒。巷子外有自行車鈴鐺聲，有小孩子的笑鬧跑過，遠(yuǎn)遠(yuǎn)的，襯得鋪子里更安靜。

母親起身，走到里間。那里是她的臥室兼儲物室，很小，很暗。我聽到翻找東西的窸窣聲。過了一會兒，她抱著一個東西走出來。

是一個老舊的木盒子。深棕色，沒有上漆，表面被摩挲得光滑，邊角有些磨損，用一個小小的黃銅扣鎖著，鎖已經(jīng)銹蝕了。

她把木盒放在我面前的裁布案臺上。

“這是你爸留下的。”母親說，手指輕輕撫過盒子表面，像撫過一段悠長的歲月。

“他一直收著，沒讓我動。走之前，拉著我的手說，這東西，留給博文。平時別開，到了……必要時，再打開�！�

“必要時？”我看著那盒子，很普通，甚至有些笨拙。

“他是這么說的�！蹦赣H看著我，眼神里有種復(fù)雜的情緒，像是不安，又像是釋然。

“你爸那個人，你也知道，一輩子話少，心里有主意。這東西是什么，他沒細(xì)說。我猜，跟以前他搗鼓的那些老物件有關(guān)�！�

父親早年喜歡收集些舊東西，錢幣、郵票、有些破損的字畫。

后來家境不好，又要養(yǎng)家，漸漸就放下了。

這個盒子，我有點印象，小時候見過他在燈下打開看過，但很快又合上，鎖好，放回柜子高處。

那時我踮著腳也夠不著。

“你拿著吧。”母親把盒子往我這邊推了推，“你現(xiàn)在……成家了，有自己的日子。該怎么處置，你自己決定�！�

我接過盒子。比想象中沉一些。搖晃一下，里面有輕微的、硬物移動的聲響。

“你爸還說，”母親補(bǔ)充道，聲音低了些，“東西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別讓它牽著你走�！�

我沒懂這句話的意思。

坐了一會兒，幫母親把散亂的線軸按顏色歸類。她絮絮叨叨說著街坊瑣事，誰家女兒出嫁了，誰家老人住院了。我聽著，偶爾應(yīng)一聲。

離開時，夕陽把巷子染成暖黃色。母親站在鋪子門口送我，身影在余暉里顯得瘦小。

“博文，”她忽然叫住我。

我回頭。

她嘴唇動了動，似乎想說什么，最終只是擺擺手：“沒事，路上慢點。有空……就回來。”

我點點頭，抱著那個木盒，轉(zhuǎn)身走入巷子。

盒子貼著我的手臂，傳來木頭溫涼的觸感。

父親說的“必要時”，是什么時候？

我想起韓梓萱越來越冷的目光，想起徐玉蘭按著心口的嘆息，想起宴會廳里那些晃動的光影和空洞的笑臉。

巷子很長，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，斜斜地印在斑駁的墻上。

盒子很沉。

05

韓梓萱提出離婚的那天，天氣反常地悶熱。

沒有雷雨，只是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。天空是渾濁的灰白色，像一塊用了太久、洗不干凈的抹布。

她坐在客廳沙發(fā)上，就是我母親上次坐的位置。

面前攤著筆記本電腦，屏幕亮著，映著她沒什么表情的臉。

她換下了家居服，穿著通勤時常穿的襯衫和西褲，頭發(fā)一絲不茍地扎在腦后，露出光潔的額頭。

一副要談判的模樣。

我坐在對面，中間隔著茶幾。茶幾上，那枚修復(fù)好的“開元通寶”躺在軟布上，我還沒來得及收起來。它靜靜地待在那里，仿佛與即將發(fā)生的一切無關(guān)。

“我們談?wù)��！表n梓萱開口，聲音干澀，但很清晰。

我看著她。

她避開我的眼睛，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了幾下，調(diào)出一個文檔。“我仔細(xì)想過了，陳博文。我們之間的問題，不是一天兩天了。這么耗下去，對誰都沒好處�！�

窗外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，一陣高過一陣。

“我承認(rèn)，當(dāng)初結(jié)婚，是覺得你人好，踏實，有才氣�！彼D了頓，像是在回憶，但語氣里聽不出什么溫度，“可生活不是靠這些就能過下去的。我們需要同步，需要共同面對現(xiàn)實，需要看得見的未來�！�

她抬起頭，這次看向了我。眼神里有疲憊，有決絕，還有一種終于要說破的、近乎殘忍的輕松。

“可我們不同步了，陳博文。我每天在想怎么拿下項目，怎么升職加薪，怎么在這個城市站穩(wěn)腳跟。你呢？你在想怎么把一塊碎成幾片的瓷瓶粘好，怎么讓一枚生銹的錢幣恢復(fù)原樣。你的世界越來越小，小到只剩下那一間工作室和那些幾百上千年的死物�！�

“我的世界是活的，是快的，是要不斷往前沖的。我累了，陳博文。我拉不動你了，也不想拉了�！�

她的話像鈍刀，一下一下，并不鋒利，卻悶悶地疼。

“所以，”我問，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有些意外，“你想怎么分？”

她似乎沒料到我這么直接，怔了一下，隨即像是松了口氣，又像是更深的失望。她指了指電腦屏幕。

“我列了個初步清單。房子，當(dāng)初首付我家出了大部分，貸款一直是我在還，歸我。車子是我工作需要買的，也歸我。家里的存款，主要是我的收入，大部分也歸我。家具電器，你看著需要什么，可以拿走一些�！�

她的手指快速劃過屏幕：“你的收入，除去你自己的開銷，幾乎沒給家里帶來什么積蓄。所以……這樣分，比較合理，你覺得呢？”

合理。我品味著這個詞。從物質(zhì)貢獻(xiàn)的角度看，或許是的。

“我沒意見�！蔽艺f。

她又是一愣，敲擊鍵盤的手指停了下來�！澳恪辉倏纯醇�(xì)則？”

“不用了。”我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樓下小區(qū)的綠化帶上，幾個老人在搖扇乘涼，慢悠悠的。世界在他們那里，好像依然是緩慢而悠長的。

“你倒是痛快�！表n梓萱在我身后說，語氣有些復(fù)雜。

“拖下去沒意義�！蔽铱粗巴猓澳闶裁磿r候要辦手續(xù)？”

“盡快吧�！彼舱酒饋�，合上電腦，“我咨詢過了，協(xié)議離婚，材料齊全很快。下周一，你有空嗎？”

“有�！�

“那好，周一上午九點，民政局門口見�！彼痣娔X，走向書房。走到門口，她停住，沒有回頭。

“陳博文，”她的聲音低了一些，“這些年……謝謝你。也對不起�！�

書房門關(guān)上了。

我站了很久，直到暮色一點點吞噬掉窗外的景物。那枚“開元通寶”在漸暗的光線里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圓形輪廓。

我走回茶幾旁，拿起它。修復(fù)得很完美，幾乎天衣無縫。只有指尖撫過時，能感覺到那條極其細(xì)微的、屬于接合的線。

它是完整的了。

但它永遠(yuǎn)不是原來那枚了。

06

周一，陽光好得刺眼。

民政局門口排著隊，有甜蜜依偎著來結(jié)婚的，也有面色平靜或冷漠來離婚的。我們屬于后者。

韓梓萱比我早到幾分鐘。她站在一棵樟樹的陰影里，穿著淺灰色的套裝，戴著墨鏡，看不清眼神。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，里面應(yīng)該是各種證件和協(xié)議草案。

我走過去。

她看了我一眼，墨鏡反射著白晃晃的光，沒說話，抬了抬下巴示意排隊。

隊伍緩慢移動�？諝庠餆�，蟬鳴從樹葉間灑下來，沒完沒了。前面一對離婚的夫妻在低聲爭吵，為孩子的撫養(yǎng)權(quán)，聲音壓抑而激烈。工作人員出來提醒，讓他們冷靜。

韓梓萱微微側(cè)過身，離那對夫妻遠(yuǎn)了些，也離我遠(yuǎn)了些。

手續(xù)比想象中簡單。窗口工作人員例行公事地詢問，確認(rèn)意愿，檢查材料。財產(chǎn)分割協(xié)議她提前打印好了，和我上次看過的版本一樣。我簽了字，筆跡很穩(wěn)。

鋼印落下，“嗒”的一聲輕響。

兩個暗紅色的小本子遞出來。我們各自拿起屬于自己的一本。

走出大廳，陽光轟然撲面，熱浪裹挾著灰塵的氣味。我瞇了瞇眼。

韓梓萱快步走下臺階，高跟鞋敲擊水泥地面，發(fā)出急促的噠噠聲，像是急于逃離什么。走到最后兩級時，她鞋跟歪了一下，身體晃了晃。

我下意識伸手想去扶她肘部。

她的手猛地一甩，幅度很大，打開了我的手。動作干脆，甚至帶著點厭惡。

她站穩(wěn)，回過頭。墨鏡已經(jīng)推到頭頂，眼睛直視著我，里面是毫不掩飾的、積壓已久的情緒，冰冷的，鄙夷的，還有一絲解脫后的虛張聲勢。

“別碰我！”她聲音不大，但字字清晰，砸在燥熱的空氣里。

旁邊有人看過來。

她迎著那些目光，下巴微揚，盯著我，從牙齒縫里擠出那句話：“窮鬼！”

“嫁給你，我倒了八輩子霉了！”

這句話，她大概在心里演練過很多遍。說出口時，順暢無比，帶著一股惡狠狠的快意。

陽光在她身后，給她鍍了一層毛茸茸的、晃眼的光邊。她的臉在逆光里有些模糊，只有那雙眼睛，亮得驚人，也冷得驚人。

我看著她的眼睛，看了大約兩三秒。

然后，我點了點頭。

動作很平淡，就像聽到一句普通的、無關(guān)緊要的抱怨。

我沒說話，沒有憤怒，沒有辯解，甚至連一絲多余的表情都沒有。只是點了點頭，表示我聽到了。

她像是蓄足力氣的一拳打進(jìn)了棉花里，眼神里閃過一絲愕然，隨即被更深的惱怒覆蓋。她狠狠瞪我一眼，轉(zhuǎn)身，幾乎是跑向停在路邊的車。

車子是她貸款買的那輛白色轎車，擦得很亮，在陽光下閃閃發(fā)光。

我站在原地，看著她拉開車門，坐進(jìn)去，用力摔上門。

引擎怒吼一聲，車子猛地竄出，匯入車流，很快消失在拐角。

空氣里只剩下汽車尾氣的淡淡味道，和依舊喧囂的蟬鳴。

我摸了摸口袋。那枚修好的“開元通寶”在，冰涼的，光滑的。還有一個硬硬的小角，是母親給我的那個舊木盒的鑰匙，我單獨串了出來。

我轉(zhuǎn)身，朝另一個方向走去。

不遠(yuǎn)處，地鐵站的入口張著口，吞進(jìn)吐出形形色色的人。那里通往我工作的博物館，通往母親的老裁縫鋪，通往我已經(jīng)清空、即將交還的“家”的儲物間。

也通往，沒有韓梓萱的、未知的以后。

陽光把影子縮得很短，緊貼在腳下。我一步一步，踩著自己的影子，往前走。

沒有回頭。

07

車子開出去兩個路口，韓梓萱才慢慢降下車速。

手心里全是汗，粘在方向盤的真皮套上。

心跳得很快，咚咚地撞著肋骨，剛才在民政局門口那短短幾分鐘，像一場高度壓縮的、令人窒息的戰(zhàn)役。

她贏了，拿到了那張暗紅色的證，甩出了那句憋了太久的話。

可為什么，沒有預(yù)想中的如釋重負(fù)？

反而空落落的，像胸腔里被硬生生挖走一塊，冷風(fēng)呼呼地往里灌。

她打開車窗，熱風(fēng)涌進(jìn)來，吹亂了她精心打理的頭發(fā)。

后視鏡里，民政局所在的那條街早已看不見。

陳博文……現(xiàn)在應(yīng)該坐上地鐵了吧？

他總會坐地鐵，舍不得打車。

三千塊的工資，怎么敢輕易打車。

“窮鬼�！彼值吐暷盍艘槐�，仿佛是為了確認(rèn)那份鄙夷的正當(dāng)性，為了填滿心里那個空洞。

可眼前閃過他最后點頭的樣子。平淡，近乎漠然。沒有她期待的刺痛、難堪或憤怒。就像一潭深水，石頭砸進(jìn)去，連漣漪都很快消失。

這讓她更加煩躁。

紅燈。

她踩下剎車，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副駕駛座。那里放著她通勤用的手提包，還有……

一個牛皮紙文件袋。

很普通的檔案袋，沒有任何標(biāo)記，口子用棉線繞著。不是她的東西。

她皺起眉，伸手拿過來。有點分量。誰放的？什么時候放的？她完全沒有印象。早上出門時心情亂糟糟的，根本沒注意。

解開棉線，抽出里面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