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聯(lián)

張將軍的腳步停在距離我們?nèi)竭h的地方。

他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義父臉上。

周圍的軍官和士兵都屏住了呼吸。

“老人家……”

張將軍的聲音有點發(fā)緊。

義父緩緩抬起頭，花白的眉毛在秋風中微微顫動。

“您……”

張將軍的喉結上下滾動。

他突然挺直脊背，雙腳并攏，右手抬起。

動作標準得像訓練場上的標兵。

那個軍禮敬得筆直。

全場死寂。

“老首長！”

1998年深秋的早晨，霜很重。

我攥著那張紙站在連長辦公室門口，手指關節(jié)捏得發(fā)白。

紙上的油墨印著兩個字:除名。

“林小川，進來。”

連長的聲音從門縫里鉆出來。

我推開門。辦公室里坐著三個人:連長、指導員，還有一個我不認識的中校。

中校肩章上的星冷冰冰地反著光。

“坐?！?/p>

連長沒看我。

我在那張硬板凳上坐下。

板凳很涼，涼意順著脊椎往上爬。

“你的問題，團里已經(jīng)定了。”指導員翻開文件夾，

“十月七日晚，你擅自離崗，酗酒，與地方人員發(fā)生沖突。

糾察隊在現(xiàn)場查獲空酒瓶三個，你的作訓服上有嘔吐物殘留。地方派出所出具了證明?！?/p>

“我沒喝酒?！蔽艺f。

“證據(jù)確鑿。”中校開口了。

他的聲音很平，平得像冬天的湖面。

“那晚我在站崗?！蔽铱粗行?，“二班長老王可以作證。我交崗時間是十點半，之后直接回宿舍了?！?/p>

“王建國？”指導員笑了笑，“他承認那晚和你一起喝的酒。已經(jīng)寫了檢查?！?/p>

我腦子里“嗡”了一聲。

老王。

三天前的晚上，我下哨回來，看見老王在倉庫后面和幾個老兵分什么東西。

月光很亮，我看清了。

那是幾箱壓縮餅干，外包裝上印著“救災專用”。

部隊的救災物資。

老王看見我，臉色變了變。他走過來，遞給我一包煙。

“小川，什么都沒看見，對吧？”

我沒接煙。

第二天中午，炊事班的老趙找到我。

他把我拉到炊事班后面的角落，遞過來兩百塊錢。

“拿著。下個月探親假，回家給老人買點東西。”

“趙班長，什么意思？”

“沒什么意思。”老趙拍拍我的肩，

“老王那個人，嘴不嚴。但你是個聰明人?！?/p>

我把錢塞回他手里。

第三天，我的名字出現(xiàn)在違紀通報欄上。

“林小川?！边B長終于抬起頭看我，

“你在新兵連表現(xiàn)不錯。下連這一年，訓練成績也靠前。

但部隊有部隊的紀律。酗酒鬧事，還是和地方上的人。性質(zhì)很惡劣?！?/p>

“我沒有?！?/p>

“三個證人都指認你。”中校說，

“哨兵看見你十一點翻墻出去。小吃店老板記得你喝了半斤白酒。

派出所的筆錄上，你的簽名清清楚楚。”

我盯著那份筆錄。

簽名是我的字跡。但我不記得簽過這種東西。

“昨晚保衛(wèi)科找你談話，你態(tài)度很不好?！?/p>

指導員合上文件夾，“摔門，頂撞干事。這也是要記錄在案的?！?/p>

我想起來了。

昨晚確實有兩個穿常服的人找我，說要了解情況。

他們問了很多問題，最后拿出一張紙讓我簽字。

“這是什么？”

“情況說明。簽個字，證明我們找你談過話。”

我掃了一眼紙上的內(nèi)容。上面寫著“本人對違紀事實無異議”。

“我不簽?！?/p>

“林小川同志，配合調(diào)查是你的義務?！?/p>

“我沒違紀，配合什么？”

其中一個人站起來，手指點著桌面:“你什么態(tài)度？”

“我就這個態(tài)度?！?/p>

門是我摔的。因為我看見老王從走廊那頭走過來，和那兩個穿常服的人點了點頭。

“現(xiàn)在給你宣布處分決定。”中校站起來，

“列兵林小川，嚴重違紀，予以除名。即日起，停發(fā)所有津貼，限期三天離隊?！?/p>

空氣凝固了。

“我可以申訴嗎？”

“處分已經(jīng)生效?！边B長說，

“收拾東西吧。中午之前，把軍裝交到軍需庫?！?/strong>

我站起來。膝蓋有點軟，但我撐住了。

走到門口，我回頭問了一句:“為什么？”

沒人回答我。

指導員在低頭喝茶。中校在整理文件。連長看著窗外出神。

我拉開門，走出去。

走廊很長。兩邊墻壁刷著綠漆，下半截已經(jīng)斑駁。

我的腳步聲在走廊里回蕩，一下，一下，像心跳。

回到宿舍，同班的人都在。

沒人說話。

我爬上鋪，開始卷被子。

被子是去年新發(fā)的，棉絮還很蓬松。

我入伍那天，義父幫我打的背包。

他說當兵要把被子疊成豆腐塊，我說我學不會。

他笑了，說慢慢學，什么都能學會。

“小川……”

下鋪的大劉喊了我一聲。

我繼續(xù)卷被子。

“那事兒……真不是你干的吧？”大劉的聲音很低。

我沒回答。

“老王他們……”大劉頓了頓，“算了。你……保重?！?/strong>

我把被子捆好，從床底下拖出迷彩包。

包是義父買的，他說這個包結實，能用好多年。

我把作訓服一套套疊好，放進包里。

常服要交回去，但內(nèi)衣和襪子是自己的。

床頭柜里還有半包煙。

我不抽煙，是上次幫老兵跑腿，人家塞給我的。

我拿出來，放在大劉床上。

“給你?！?/p>

大劉沒接。

煙掉在地上。

我彎腰撿起來，重新放好。然后背起背包，拎起迷彩包，走出宿舍。

樓道里有人探頭看。目光碰上了，又縮回去。

我走下樓梯。一步，兩步，三步。

水泥臺階被踩得邊緣發(fā)亮。

我數(shù)著臺階，從三樓到一樓，一共五十四級。

營區(qū)主干道上，落葉被風卷著打旋。

幾個新兵在掃落葉，看見我，停了手里的掃帚。

帶隊的老兵呵斥了一聲，新兵們又低下頭干活。

我穿過操場。訓練場上有連隊在跑四百米障礙，吶喊聲一陣陣飄過來。

單杠那邊，一個上等兵在做引體向上，旁邊圍著一圈人計數(shù)。

“二十七！二十八！加油！”

我轉(zhuǎn)過頭，不再看。

營門就在前面。

哨兵持槍站著，看見我，眼神動了動。

他認識我。

上個月我們一起站過夜崗，他告訴我他女朋友要跟他分手，

因為當兵三年見不了幾次面。

我說我連女朋友都沒有。

他笑了，說你還年輕。

今天他沒笑。

我走到崗亭前，把離隊通知遞給值班士官。

士官看了看，又看看我。

“林小川？”

“是?！?/p>

他在登記本上寫字。鋼筆尖劃過紙面，沙沙響。

“按個手印。”

我按了手印。紅色印泥沾在食指上，擦不掉。

“行李檢查?！?/p>

我把包打開。

士官翻了翻，衣服，鞋子，幾本書。

書是《軍事理論教程》和《條令條例》，扉頁上蓋著連隊圖書室的章。

“書要留下?！?/p>

我把書拿出來。

其中一本里夾著一張照片，是我和義父的合影。

去年春節(jié)拍的，他坐在院子里，我穿著新兵服站在他身后。

他的手搭在我手上，手背上全是皺紋。

照片我揣進兜里。

“可以走了?！?/p>

士官把通知單撕下一聯(lián)，遞給我。

“這個拿好。回鄉(xiāng)要報備武裝部?！?/strong>

我接過紙條，對折，塞進上衣口袋。

然后背起包，拎起迷彩包，走出營門。

鐵門在身后緩緩關上。鉸鏈發(fā)出沉重的摩擦聲，像嘆息。

我站在營門外面的路上。

風很大，卷起塵土往臉上撲。

我瞇起眼睛，看著這條路。

三年前，我就是從這條路走進來的。

那時我十八歲，義父送我到門口。

他說好好干，別給咱家丟人。我說知道了。

現(xiàn)在，我被趕出來了。

我不知道怎么跟義父說。

他七十九歲了。

心臟不好，去年住院住了半個月。

醫(yī)生說要靜養(yǎng)，不能受刺激。

我每個月寫信回去，都說我很好，訓練成績優(yōu)秀，班長表揚，可能還能立功。

上個星期，我還寫信說，年底評優(yōu)秀士兵，我有希望。

現(xiàn)在，我成了被除名的人。

我在路邊坐下。

迷彩包放在腳邊，背包靠在肩上。

路對面有家小賣部，老板娘在門口晾衣服。

她看了我?guī)籽?，又低頭忙自己的。
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
太陽爬到頭頂，又往西斜。影子拉得很長。

我該走了。但我不知道去哪。

老家離這里三百公里，沒有直達車。

我要先走到縣城，坐大巴到市里，再轉(zhuǎn)火車。

路費呢？

我摸摸口袋。錢包里還有一百二十塊錢。

是這個月剩的津貼。本來打算下個月寄給義父。

現(xiàn)在不用寄了。

我站起來，腿坐麻了。跺跺腳，血液流回來，針扎似的疼。

就在這時，我聽見了自行車的聲音。

叮鈴鈴。

叮鈴鈴。

老舊的鈴鐺聲，一下，一下，不緊不慢。

我抬起頭。

路那頭，一個身影騎著自行車過來。

車是二八大杠，銹跡斑斑。騎車的人佝僂著背，花白的頭發(fā)在風里飄。

他騎得很慢。車輪碾過路面，發(fā)出“吱呀”的聲音。

越來越近。

我看見了他的臉。

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。眼睛瞇著，迎著風，努力往前看。

他看見了我。

自行車剎住了。他一只腳撐地，另一條腿慢慢從橫梁上挪下來。

“小川?！?/p>

義父喊了一聲。

聲音很輕，但穿透了風聲，直直鉆進我耳朵里。

我站在原地，動不了。

他推著車走過來。

車把上掛著一個布袋，布袋里鼓鼓囊囊的，不知裝著什么。

“義父……您怎么來了？”

我的聲音在抖。

他沒回答，只是看著我。

目光從我臉上，移到肩膀，移到手里的包，又移回臉上。

“瘦了?！彼f。

然后他把自行車支好，走過來，接過我肩上的背包。

“重不重？”

“不重?！?/p>

他把背包放在自行車后座上，從布袋里掏出麻繩，開始綁。

手指關節(jié)粗大，動作很慢，但很穩(wěn)。

繩子繞一圈，拉緊，打個結。再繞一圈。

綁好了，他拍拍背包。

“結實了?！?/p>

然后他脫下自己的外套。

那是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，洗得發(fā)白，袖口磨出了毛邊。

“穿上?！?/p>

“我不冷。”

“穿上?！彼终f了一遍。

我接過外套。還有他的體溫。

我穿上。袖子有點長，他幫我挽起來，一折，再一折。

他的手碰到我的手腕，皮膚粗糙得像砂紙。

“走吧?！?/p>

他推起自行車。

我在他旁邊走。

車輪吱呀吱呀響。

他的腳步很慢，一步一步，踩在落葉上，發(fā)出細碎的聲響。

我們都不說話。

走出一段，他開口了。

“吃飯沒？”

“沒?！?/p>

他從布袋里掏出一個鋁飯盒。

打開，里面是饅頭，還有兩個煮雞蛋。

“路上買的。吃吧?！?/p>

我接過飯盒。饅頭還是溫的。

我咬了一口。饅頭很硬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
“慢點吃?！彼f，“喝口水?！?/p>

他又掏出一個軍用水壺。壺身磕掉了幾塊漆。

我喝水。水是甜的，放了白糖。

“您怎么知道我今天……”我問不下去。

“你們連長打電話到村委會了。”

義父看著前面的路，“說你要回來，讓我來接?！?/p>

連長打的電話。

他什么都沒說。什么都沒解釋。就說我要回來。

我喉嚨發(fā)緊。

“義父，我……”

“先回家?！彼驍辔?，“有什么事，回家再說?！?/p>

我低下頭，繼續(xù)啃饅頭。

雞蛋他剝好了，蛋白光滑完整。

我一口一口吃，蛋黃噎在喉嚨里，好不容易才咽下去。

我們走到一個岔路口。

左邊是往縣城去的路。右邊，是部隊家屬院的方向。

我下意識地往左邊拐。

“走這邊?！绷x父說。

“這邊近?！?/p>

他說近，其實是繞遠。但我不想爭論。

我們拐上右邊那條路。

路兩旁種著楊樹，葉子黃了，一片片往下掉。

家屬院就在前面，紅磚樓，陽臺上晾著衣服。

有幾個孩子在空地上玩，笑聲傳過來。

我低下頭。

我不想被人看見。

尤其不想被部隊的人看見。

但越怕什么，越來什么。

前面走來一群人。

穿著軍裝，肩章在夕陽下反光。

最前面那個人，身材高大，走路的姿勢像標槍一樣直。

我認出來了。

是張將軍。

師里的一號。

我在禮堂聽過他作報告，聲音洪亮，不用麥克風都能傳到最后一排。

他們越來越近。

我往義父身后躲了躲，頭埋得更低。

腳步聲。

談話聲。

“……演習方案還要再推敲……”

“……是，我馬上修改……”

聲音突然停了。

我感覺到，那群人停住了。

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
不，不是落在我身上。

是落在義父身上。

我抬起頭。

張將軍站在五米外的地方，眼睛盯著義父。

他臉上的表情很奇怪。

先是疑惑，然后是不確定，接著是震驚。

他張了張嘴。

沒發(fā)出聲音。

旁邊的參謀小聲問:“首長？”

張將軍沒理他。
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又一步。

目光死死鎖在義父臉上。

像是在辨認什么。

又像是在確認什么。

我的心跳得很快。

義父察覺到了。他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。

然后，他轉(zhuǎn)過身。

面對張將軍。

兩個老人對視。

一個穿著筆挺的將官服，肩章上的金星閃著光。

一個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中山裝，背上沾著塵土。

時間好像停了。

風停了，落葉停在半空，孩子的笑聲消失了。

張將軍的嘴唇在顫抖。

他死死盯著義父，眼眶一點點變紅。

然后。

他猛地挺直脊背。

雙腳并攏。

右手抬起。

一個標準的、教科書般的軍禮。

“老首長！”

聲音炸開在黃昏的空氣里。

“您怎么在這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