臥室里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床頭燈。

朱夢瑤的手碰到蘇偉祺額頭時，像被燙著般猛地縮了一下。那溫度透過皮膚傳來，灼熱得嚇人。他整個人蜷在被子下，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，嘴唇干裂起皮。

“偉祺？偉祺！”她聲音發(fā)顫，去扶他的肩膀。

男人昏沉著，呼吸粗重。她吃力地想將他撐起來，手臂繞過他的后背。就在這時，蘇偉祺忽然睜開眼。

那眼神起初是渙散的，慢慢聚焦在她臉上。他看著她，看了好幾秒，仿佛在辨認一個陌生人。然后，他用盡所剩無幾的力氣，猛地揮動手臂。

朱夢瑤被他甩得一個趔趄，后退兩步才站穩(wěn)。

蘇偉祺的手垂落回床邊，他重新閉上眼，嘴唇動了動。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，卻像冰錐一樣，一字一句扎進她耳膜里。

朱夢瑤呆在原地，手里還攥著剛從包里拿出的、忘了送出去的退燒藥盒。棱角硌著掌心，生疼。

01

朱夢瑤推開家門時，已經(jīng)快十一點了。

玄關(guān)感應(yīng)燈亮起，昏黃的光映出鞋柜上擺放整齊的拖鞋?？蛷d一片漆黑，只有餐廳方向透來一點微弱的光。她踢掉高跟鞋，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，走過去。

餐桌中央擺著兩盤菜，覆著保鮮膜。

一盤是清炒芥藍，另一盤是糖醋排骨，都是她愛吃的。

菜色看著還算新鮮，只是油光凝固了，邊緣微微發(fā)蔫。

兩副碗筷相對擺放著，其中一副明顯用過，碗底還剩小半碗冷掉的米飯。

她朝主臥望了一眼，門縫下沒有光。

輕手輕腳推開臥室門，借著客廳漏進來的光，能看到床上隆起的輪廓。

蘇偉祺背對著門側(cè)躺著，呼吸平穩(wěn)悠長，似乎睡熟了。

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空氣中只有空調(diào)低沉的運轉(zhuǎn)聲和自己有些疲憊的呼吸。

帶上門，回到餐廳。她揭開保鮮膜，指尖碰了碰盤子邊緣，涼的。廚房的垃圾筒里，扔著幾個切剩的蒜頭和姜片，還有排骨的包裝袋。水槽里干干凈凈，灶臺也擦過了。

她忽然沒什么胃口。把菜端回冰箱，將那雙用過的碗筷洗凈，擦干，放進消毒柜。整個過程安靜極了，只有流水聲和碗碟碰撞的輕響。

洗漱完躺上床，床墊另一側(cè)微微下沉。她保持著平躺的姿勢，盯著昏暗中的天花板。身側(cè)的呼吸聲依舊平穩(wěn)，但她莫名覺得，那節(jié)奏太過均勻，均勻得不像真的睡著。

“還沒睡？”她試探著開口，聲音在寂靜里顯得有點突兀。

過了好幾秒，蘇偉祺才“嗯”了一聲，沒動彈。

“晚上加班，項目趕進度?！彼忉屃艘痪洌f完又覺得多余。他也沒問。

“菜我放冰箱了，明天熱熱還能吃?！彼终f。

“隨便?！彼亓藘蓚€字，翻了個身，變成平躺。兩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，被子下的身軀沒有碰到一起。

這沉默比往常更沉，像一層濕冷的紗，裹得人有些透不過氣。

朱夢瑤想起上周，也是她晚歸，他坐在客廳沙發(fā)上等她，電視開著靜音。

她當時累極了，只說了句“怎么還沒睡”，他關(guān)了電視起身，說“這就睡”。

好像就是從那時起，他不再等了。
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么。比如今天降溫了，你媽白天是不是打過電話？或者，下周末好像有空。

但最終什么也沒說出口。身側(cè)的人呼吸漸沉，這次像是真的睡著了。她也閉上眼，倦意涌上來，將那些模糊的不安壓了下去。

明天還要早起。她想著，意識漸漸模糊。

02

手機震動的聲音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刺耳。

朱夢瑤猛地驚醒，心臟咚咚急跳。屏幕幽藍的光在床頭柜上閃爍，映出來電顯示——“胡澄泓”。她下意識先瞟了一眼身側(cè)，蘇偉祺背對著她，似乎沒被吵醒。

她摸過手機，拇指劃過接聽鍵，壓低聲音：“喂？”

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、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抽泣聲，混著重重的鼻音和背景里模糊的車流聲。

“瑤瑤……我……我受不了了……”胡澄泓的聲音破碎不堪，帶著濃重的醉意，“她真的不要我了……為什么啊……”

朱夢瑤的心沉了沉。胡澄泓和他那個談了三年、一度談婚論嫁的女友，上個月徹底分了。這已經(jīng)不是他第一次深夜買醉后打來電話。

她掀開被子，輕手輕腳下床，赤腳踩過地板，拉開落地玻璃門，閃身進了陽臺，再把門輕輕掩上。夜風立刻裹上來，初秋的涼意激得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
“你在哪兒？又喝酒了？”她問，聲音壓得更低。

“在……在江邊……就我們……以前常來的那個臺階……”胡澄泓打了個酒嗝，哭腔更重，“我心里好痛……瑤瑤，我真的好痛……感覺快死了……”

“你別胡說！”朱夢瑤急了，“江邊風大，你快回去！打車回家去！”

“家？我哪有家……她走了，那里就是個空房子……冷冰冰的……”他開始語無倫次地回憶和前女友的點點滴滴，甜蜜的，爭吵的，語氣時而激動，時而絕望。

朱夢瑤背靠著冰涼的欄桿，聽著電話里熟悉的哭訴。

類似的劇情，這一個月已經(jīng)上演了好幾次。

她起初是真心疼這個認識了十年的朋友，掏心掏肺地安慰，陪著他罵那個“沒眼光”的女人，甚至請了假去陪他散心。

可次數(shù)多了，那種疲憊感就像這夜色一樣，慢慢浸透上來。

但她不能不管。胡澄泓在這城市沒什么親人，朋友也不多，情緒又極度不穩(wěn)定。上次他說要跳江，雖然最后被證明是醉話，也嚇得她魂飛魄散。

“澄泓，你聽我說，”她揉著發(fā)疼的太陽穴，聲音放軟，“先回去，洗個熱水澡，好好睡一覺。明天，明天我請你吃飯，好不好？我們慢慢說?！?/p>
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，只剩下風聲和哽咽。“……你會來嗎？明天真的會來嗎？”

“會，一定?！彼ＷC。

又哄了將近二十分鐘，電話那頭才傳來胡澄泓勉強同意的含糊應(yīng)允，答應(yīng)馬上打車回家。

掛了電話，朱夢瑤長長吐出一口濁氣，白氣在微涼的空氣里迅速消散。

她在陽臺又站了幾分鐘，想讓身上沾染的夜風和那種說不出的煩悶散掉些。

推開玻璃門回到臥室，床頭的夜燈不知何時被擰亮了，發(fā)出暖黃的一小團光。蘇偉祺依舊保持著背對她的姿勢，一動不動。

她悄悄躺回去，掖好被角。閉著眼，卻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側(cè)的存在。他的呼吸聲，似乎和她離開前有些微的不同。

“誰的電話？”蘇偉祺的聲音突然響起，平靜無波，在寂靜中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深潭。

朱夢瑤眼皮一跳?！啊毋?。他又喝多了，情緒不太好?！?/p>

“嗯?！彼麘?yīng)了一聲，沒再問別的。

但朱夢瑤知道，他沒睡著。剛才的電話，他大概都聽見了。她想解釋兩句，比如胡澄泓現(xiàn)在狀態(tài)真的很糟，比如他們只是朋友，比如她只是出于道義。

可解釋什么呢？她自己都覺得這些話蒼白無力。最終，她也只是翻了個身，背對著他，輕輕說了句：“睡吧。”

身后再無聲音。那盞小小的夜燈，一直亮到天色微明。

03

周末的早晨，難得有了點陽光。

朱夢瑤醒得比平時晚些，身邊已經(jīng)空了。

廚房傳來輕微的響動，是蘇偉祺在做早餐。

她躺在床上，聽著那熟悉的、有條不紊的動靜，心里那點因為昨夜電話而起的不安，稍稍平復了一些。

今天說好了要陪他回老家，看他母親。上周婆婆就打過電話，念叨著想他們了，家里新收了些小米，讓他們回去拿。

她起床洗漱，從衣柜里翻出一件看起來比較溫和的針織衫。蘇偉祺已經(jīng)擺好了早餐，清粥小菜，煎蛋的火候恰到好處。兩人沉默地吃著，只有碗筷輕碰的聲音。

“東西我收拾好了，媽說不用特意買什么，就回去吃頓飯?！碧K偉祺喝掉最后一口粥，擦了擦嘴。

“嗯?！敝靿衄廃c頭，盤算著開車回去大概一個半小時，下午就能回來。

就在這時，她放在桌邊的手機震動起來。屏幕亮起，顯示“胡澄泓”。她眉頭下意識蹙起，瞥了蘇偉祺一眼。他正低頭看著自己的空碗，似乎沒注意。

她拿起手機，走到客廳才接聽。“澄泓？這么早，怎么了？”

“瑤瑤……”胡澄泓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，還帶著痛楚的吸氣聲，“我……我好像把腰扭了……剛才想搬一下那個舊書架，結(jié)果……現(xiàn)在完全動不了，疼得直冒冷汗……”

“你怎么又自己瞎折騰！”朱夢瑤急了，“嚴重嗎？能不能站起來？”

“站不起來……一動就鉆心地疼……家里也沒別人……”他聲音里透著無助，“你能過來一趟嗎？幫我看看，或者……或者送我去醫(yī)院看看也行。我實在沒辦法了……”

朱夢瑤握著手機，回頭看了一眼餐廳。

蘇偉祺已經(jīng)站起身，正在收拾兩人的碗筷，背影挺拔而安靜。

她想起昨晚陽臺的電話，想起今天回老家的計劃，又想起電話里胡澄泓痛苦的聲音。

“你等我一下?！彼龑﹄娫捓镎f，然后走回餐廳。

蘇偉祺把碗筷放進水槽，打開水龍頭。水流聲嘩嘩作響。

“偉祺，”朱夢瑤開口，聲音有些發(fā)緊，“那個……公司剛來的電話，有個急事，甲方那邊突然要改方案，負責人讓我必須馬上過去一趟?！?/p>

水龍頭被關(guān)上了。蘇偉祺轉(zhuǎn)過身，手上還滴著水珠，看著她。他的眼神很平靜，平靜得讓她心里發(fā)虛。

“今天？”他問。

“嗯……說是很急，下午就要碰?！彼荛_他的目光，低頭劃拉著手機屏幕，假裝在看信息，“回老家……可能去不了了。要不，你自己先回去？跟媽解釋一下，我下次一定……”

“好?！碧K偉祺打斷她，聲音沒什么起伏。他扯過廚房用紙，慢慢擦干手?！拔易约夯厝ァＤ忝δ愕??！?/p>

他說完，轉(zhuǎn)身進了臥室。朱夢瑤站在原地，聽著里面?zhèn)鱽泶蜷_衣柜、拿衣服的細微聲響。過了一會兒，他拎著一個簡單的運動包走出來，換好了外出的衣服。

“我走了?！彼f，走向玄關(guān)換鞋。

“路上開車小心?！敝靿衄幐介T口，補充道，“替我……跟媽說聲對不起?！?/p>

蘇偉祺“嗯”了一聲，拉開門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門在身后輕輕合上，發(fā)出“咔噠”一聲輕響。

朱夢瑤背靠著門板，站了一會兒，才想起還通著的電話。她忙把手機貼回耳邊。

“瑤瑤？你還在嗎？是不是……不方便？”胡澄泓的聲音小心翼翼。

“沒事?！敝靿衄幧钗豢跉?，“你地址發(fā)我，我馬上過來。實在不行，我?guī)闳メt(yī)院?！?/strong>

掛了電話，她匆匆換鞋拿包。推開家門時，樓道里空蕩蕩的，電梯正在下行。她盯著那不斷變化的數(shù)字，心里某個地方，也跟著空了一塊。

04

蘇偉祺老家在離市區(qū)一個半小時車程的鎮(zhèn)上。

路況不錯，他開得平穩(wěn)。車載電臺調(diào)到一個音樂頻道，放著些不知名的老歌。副駕駛空著，他伸手把音量調(diào)小了些。

母親早早等在了巷子口，看見只有他一個人下車，眼里期待的光黯了黯，隨即又笑起來：“夢瑤又加班啊？工作要緊，工作要緊?！?/strong>

“嗯，臨時有事。”蘇偉祺從后備箱拿出給母親買的營養(yǎng)品和水果。

老家是自建的兩層小樓，院子里種著些花草，收拾得干凈利落。午飯很豐盛，都是他愛吃的菜。母親不停給他夾菜，問些工作身體之類的閑話，絕口不提朱夢瑤為什么沒來。

吃完飯，母親去廚房洗碗。蘇偉祺坐在堂屋的舊藤椅里，望著門外被陽光曬得發(fā)白的院子。隔壁傳來小孩的玩鬧聲，還有大人隱隱的喝斥，充滿生活氣的嘈雜。

母親端著洗好的水果過來，在他旁邊坐下，遞給他一個削好的蘋果。

“祺子，”母親看著他，聲音溫和，“跟媽說實話，是不是跟夢瑤鬧別扭了？”

蘇偉祺接過蘋果，咬了一口，甜脆的汁水在嘴里漫開?！皼]有。她真有事。”

母親嘆了口氣，沒再追問。她沉默了一會兒，手里無意識地擺弄著一個橙子。“兩個人過日子，磕磕碰碰總是有的。夢瑤那孩子，心不壞，就是有時候……可能沒那么細致?！?/p>

她頓了頓，像是在斟酌詞句：“上回她來，我瞧見她總看手機，信息一會兒響一下。你也知道，媽不是那種老古板，但老是這樣……是不是工作太忙了？還是……別的什么事分心？”

蘇偉祺沒說話，只是慢慢地嚼著蘋果。

“你呀，從小就這樣，什么事都悶在心里?！蹦赣H看著他，眼里有心疼，“夫妻間，話要說開。你總不說，她可能就覺得沒事，或者……沒那么要緊?！?/p>

“說了有用嗎？”蘇偉祺忽然開口，聲音很低。

母親愣了一下。

他低下頭，看著手里啃了一半的蘋果。“有些事，不是說了就能改的。說多了，反倒像是我在苛求，在找茬?！?/p>

就像那盤總是等到?jīng)鐾傅牟?。就像那些被打斷的、未能成行的計劃。就像深夜陽臺上壓低的、持續(xù)不斷的安慰聲。

他提過一次，兩次，用盡量平和的語氣。

她每次都會道歉，會說“下次不會了”，會短暫地注意一下。

然后，一切照舊。

漸漸地，他就不想再說了。

說出口的要求，像乞討。

而期待落空的感覺，一次比一次清晰。

“媽，”他抬起頭，扯出一個很淡的笑，“真沒事。您別操心。”

母親看著他，欲言又止，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。“你自己有數(shù)就好。不管怎樣，別委屈自己?！?/p>

下午，母親把新小米和幾樣自家種的蔬菜給他裝好，塞滿了后備箱。臨走時，母親扒著車窗，又叮囑了一遍開車小心，常回來看看。

車子駛出鎮(zhèn)子，后視鏡里，母親瘦小的身影還站在路口，越來越遠，變成一個模糊的點。

回程的路上，蘇偉祺開得比去時慢。天色漸漸暗下來，道路兩側(cè)的燈光連成流動的線。車廂里很安靜，只有引擎低沉的聲音。

他想起結(jié)婚第三年，也是回老家，路上車拋錨了。

前不著村后不著店，朱夢瑤一點沒慌，反而拉著他沿著公路散步，說看星星。

那晚星星很亮，她指著北斗七星教他辨認，手指冰涼，笑容卻明亮。

那時候，他以為這樣的日子會很久，很久。

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。他等紅燈時拿出來看，是朱夢瑤發(fā)來的微信：“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了。你到家了嗎？晚上想吃什么？我回去做?！?/strong>

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，指尖懸在鍵盤上方。想吃的菜有很多，但忽然覺得，沒什么必要了。

綠燈亮了。后面?zhèn)鱽泶叽俚睦嚷暋?/p>

他按熄屏幕，把手機扔回副駕駛座，踩下油門。

05

朱夢瑤切著土豆絲，刀刃與砧板接觸，發(fā)出有節(jié)奏的篤篤聲。水槽里泡著排骨，灶上的湯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，是蘇偉祺喜歡的玉米排骨湯。

胡澄泓的腰傷不算太嚴重，貼了膏藥休息了兩天，已經(jīng)能活動了。

那天她送他去醫(yī)院，跑前跑后，又把他送回家安頓好，折騰到傍晚。

回家時，屋里黑著燈，蘇偉祺還沒回來。

她累得倒頭就睡，第二天醒來，他已經(jīng)在吃早餐了，神色如常。

好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

但朱夢瑤心里那點愧疚，像水底的暗苔，慢慢滋生。今天她特意提前下班，去超市買了菜，想做頓好的。

蘇偉祺準時回來了，手里還提著一個文件袋。他換鞋，洗手，走到廚房門口看了一眼?！靶枰獛兔?？”

“不用不用，馬上就好。”朱夢瑤沖他笑了一下，“湯快好了，你盛飯吧?！?/p>

飯菜上桌，色香味似乎都還不錯。朱夢瑤給蘇偉祺夾了塊排骨，“嘗嘗，燉了好久?！?/p>

蘇偉祺點點頭，夾起來慢慢吃著。

氣氛比往常似乎輕松了一點。朱夢瑤想說點什么，聊聊工作，或者問問老家的事。剛起了個頭，放在餐桌邊的手機屏幕無聲地亮了起來。

是胡澄泓發(fā)來的微信。一連好幾條，綠色的信息框不斷跳出來。

“瑤瑤，在干嘛？”

“我又控制不住想她了。”

“翻到她以前送我的東西，心里難受得要命。”

“你說，她會不會有一天后悔？”

朱夢瑤瞥了一眼，沒立刻拿手機。她夾了一筷子芥藍，放進嘴里嚼著，卻有點食不知味。

手機又震動了一下。這次屏幕直接亮起，顯示胡澄泓的來電。震動聲在安靜的餐廳里顯得格外突兀。

蘇偉祺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，沒抬頭。

朱夢瑤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，有些煩躁，又有些無奈。她拿起手機，對蘇偉祺說了句“我接一下”，起身走到客廳窗戶邊。

“澄泓，怎么了？我在吃飯。”

“瑤瑤，我就是……突然特別難受?！焙毋穆曇魩е且簦拔乙粋€人在家，看著這些東西，感覺要窒息了。你能跟我說說話嗎？就一會兒?！?/p>

朱夢瑤回頭看了一眼餐廳。蘇偉祺背對著她，肩膀的線條看起來有些僵硬。他慢慢地吃著飯，動作很緩。

“我現(xiàn)在不太方便，晚點行嗎？”她壓低聲音。

“就五分鐘，求你了瑤瑤。我心里慌得厲害……”

朱夢瑤嘆了口氣?！昂冒桑阏f?！?/p>

電話那頭，胡澄泓又開始重復那些痛苦和不解，夾雜著對過往細節(jié)的反復咀嚼。

朱夢瑤靠在窗邊，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窗臺的邊緣，目光飄向窗外沉下來的暮色。

她偶爾“嗯”一聲，表示在聽，心思卻有一半飄回了餐廳。

大概過了七八分鐘，胡澄泓的情緒似乎平復了一些。“謝謝你瑤瑤，聽我說這些廢話。我好多了。”

“沒事，你好好休息，別瞎想。”她匆匆結(jié)束通話。

走回餐廳，飯菜的熱氣已經(jīng)散了不少。蘇偉祺碗里的飯吃了大半，菜卻沒動幾筷子。他放下碗筷，拿起旁邊的湯碗，慢慢地喝湯。

“胡澄泓，他情緒還是不太穩(wěn)定?！敝靿衄幾拢忉屃艘痪?。

蘇偉祺“嗯”了一聲，繼續(xù)喝湯。湯碗見底，他抽出紙巾擦了擦嘴，站起身，開始收拾自己的碗筷。

“你吃飽了？”朱夢瑤問。他碗里還剩不少飯。

“飽了?！彼淹肟戬B在一起，端起，“你先忙。”

他說完，端著碗筷進了廚房。水龍頭再次響起，掩蓋了其他所有聲音。

朱夢瑤看著對面空了的座位，又看看自己面前幾乎沒怎么動的飯菜，忽然覺得滿桌的菜肴，都失去了味道。她拿起筷子，又放下。

廚房的水聲停了。蘇偉祺擦著手走出來，沒看她，徑直走向書房?！拔疫€有點工作要處理?！?/p>

書房門輕輕關(guān)上。

朱夢瑤一個人坐在漸漸冷掉的飯菜前，拿起手機。屏幕還停留在和胡澄泓的聊天界面，最后一條是他發(fā)的：“有你這樣的朋友，真好?！?/p>

她鎖了屏，把手機倒扣在桌子上。四周安靜得能聽到冰箱低低的嗡鳴聲。

窗外的天，徹底黑了。

06

雨是下午開始下的，起初淅淅瀝瀝，到下班時已經(jīng)成了瓢潑之勢。

朱夢瑤站在公司樓下大廳的玻璃門內(nèi)，看著外面被雨幕模糊的街景和擁堵的車流，皺了皺眉。手機叫車軟件顯示前面還有七十多人排隊。

包里震動起來。她掏出來一看，是蘇偉祺。有些意外，他很少在她上班時間主動打電話。

“喂？”

“夢瑤，”蘇偉祺的聲音傳過來，比平時沙啞低沉許多，還帶著濃重的鼻音，“我好像發(fā)燒了?！?/p>

朱夢瑤心里一緊?！皣乐貑幔慷嗌俣?？”

“沒量，有點暈，身上發(fā)冷?！彼人粤藘陕暎曇舾铀粏?，“你下班……回來的時候，能不能……順便去藥店買點退燒藥？”

那語氣里的虛弱和勉強，是很少見的。蘇偉祺身體一向不錯，偶爾感冒也硬扛，很少主動提買藥。

“你吃藥了嗎？家里還有沒有感冒藥？”

“找了，好像過期了?！彼挚绕饋?，“買點布洛芬，或者……你看哪種好就行。”

“好，我知道了。”朱夢瑤忙說，“你好好躺著，多喝熱水，我盡快回去?！?/p>

掛了電話，她看著屏幕上長長的排隊數(shù)字，更加焦躁。雨似乎沒有變小的跡象。

正要撥通蘇偉祺的電話，讓他先用外賣軟件買藥，手機又震了一下。是胡澄泓發(fā)來的微信消息。

沒有文字，只有一張圖片。

點開一看，朱夢瑤的呼吸滯住了。圖片里是一只男人的手腕，上面纏著幾圈白色的紗布，紗布邊緣隱約透出點暗紅色。背景是凌亂的床單。

緊接著，文字消息跳了出來：“瑤瑤，你在嗎？”

“傷口又疼了。心里更疼?！?/p>

“我不知道活著還有什么意思?！?/strong>

“你能過來陪陪我嗎？就一會兒。我害怕?！?/p>

字里行間透出的絕望，像冰冷的蛛絲，瞬間纏住了朱夢瑤的心。她想起胡澄泓失戀后幾次極端的情緒波動，想起他醉酒后站在江邊的電話，想起他說“感覺快死了”時的哭聲。

手腕上的紗布……他做了什么？

幾乎沒有任何猶豫，她立刻撥通了胡澄泓的電話。響了很久，就在她以為不會有人接時，電話通了。

“澄泓！你手怎么回事？你到底怎么了？”她聲音發(fā)急。

胡澄泓的聲音很飄，很低落。“……沒什么。不小心劃了一下。已經(jīng)不流血了?！?/p>

“什么叫不小心劃了一下！”朱夢瑤壓著聲音，但語氣嚴厲，“你給我說實話！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，傳來壓抑的抽泣?！啊蚁胨Ｌ肓恕榷嗔?，看見桌上以前一起買的杯子，就……就砸了。碎片濺起來……”

朱夢瑤的心沉到了谷底。她攥緊了手機，指尖發(fā)白。“你現(xiàn)在怎么樣？除了手，還有沒有別的地方受傷？家里有藥嗎？”

“沒有……就手上這點。藥箱里有點碘伏和紗布，我隨便包了下。”他聲音里充滿無助，“瑤瑤，我真的好難受……屋子里空得讓人害怕……你能過來嗎？我不需要你做什么，就……就在這里坐一會兒，讓我知道還有人管我，行嗎？”

朱夢瑤回頭看了一眼玻璃門外，大雨如注。她又想起蘇偉祺沙啞的嗓音，和那句“順便買點退燒藥”。

一個在發(fā)燒的丈夫，需要她買藥回家。

一個情緒崩潰、可能有自傷傾向的朋友，此刻極度需要陪伴。

她喉嚨發(fā)干，腦子里亂成一團。蘇偉祺只是發(fā)燒，買藥是“順便”，他還能打電話，說明意識清醒。而胡澄泓……那張紗布照片，和他話語里濃重的絕望，讓她不敢冒險。

“澄泓，你聽我說，”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鎮(zhèn)定，“你先把家里的危險東西，比如碎玻璃，都清理一下。我……我這邊有點事，處理完馬上過去找你。你答應(yīng)我，在我到之前，什么都不要做，就待在客廳，好嗎？”

“你真的會來嗎？”胡澄泓像抓住救命稻草。

“會。一定。”她保證道，又重復叮囑了好幾遍，才掛斷電話。

她退出打車軟件，轉(zhuǎn)而打開了地圖，搜索從公司去胡澄泓住處的路線。不算近，但也不算太遠，不堵車的話，半小時多一點。

給蘇偉祺買藥，送回家，再去胡澄泓那里，至少要一個多小時。胡澄泓那邊，等得了那么久嗎？

她咬了咬嘴唇，做出了決定。先去胡澄泓那里，穩(wěn)住他的情緒，確認他安全。然后再去買藥回家。蘇偉祺那邊，晚一點應(yīng)該……問題不大吧？只是發(fā)燒。

她給蘇偉祺發(fā)了條微信：“公司臨時有點急事，我處理一下。藥我會買的，你先好好休息?！?/p>

消息發(fā)出去，石沉大海。蘇偉祺沒有回復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重新打開打車軟件，將目的地改成了胡澄泓的小區(qū)地址。排隊人數(shù)似乎少了一些。

雨點噼里啪啦打在玻璃門上，匯成一道道焦急的水痕。

07

胡澄泓住的小區(qū)有些年頭了，樓道里燈光昏暗。

朱夢瑤敲響門，好一會兒里面才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。

門開了條縫，胡澄泓蒼白的臉露出來，眼睛紅腫，眼下烏青。

他穿著皺巴巴的家居服，左手手腕上纏著的白色紗布，在昏暗光線下格外刺眼。

“瑤瑤……”他聲音沙啞，側(cè)身讓她進去。

屋子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煙味和食物放久了的沉悶氣息?？蛷d茶幾上堆著幾個空啤酒罐，煙灰缸里塞滿了煙頭，還有幾塊沒清理干凈的玻璃碎片，在燈光下閃著危險的光。

朱夢瑤眉頭緊皺，先去陽臺開了窗，讓新鮮空氣透進來。然后拿來掃帚和垃圾桶，小心翼翼地將玻璃碎片掃進去。

“你就這么放著？萬一再劃到怎么辦？”她忍不住責備。

胡澄泓蜷在沙發(fā)角落，抱著一個靠枕，低著頭沒說話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。

收拾完玻璃，朱夢瑤在他對面的小凳子上坐下，看著他。“手怎么樣？給我看看?！?/strong>

胡澄泓遲疑了一下，把手伸過來。

紗布纏繞得歪歪扭扭，邊緣果然滲著一點干涸的暗紅。

朱夢瑤輕輕解開，傷口不算深，但有好幾道，像是被鋒利的碎片劃開，已經(jīng)不再流血，但皮肉外翻著，看著有點駭人。

“家里有碘伏和干凈的紗布嗎？”

“在……在電視柜下面?！?/p>

朱夢瑤找出藥箱，重新給他消毒，包扎。她的動作很輕，但胡澄泓還是疼得時不時抽氣。

“現(xiàn)在知道疼了？”她沒好氣地說，手上力道卻更緩了。

包扎好，她收拾起散亂的啤酒罐和垃圾，又去廚房燒了壺熱水。胡澄泓一直默默看著她忙活，眼神空茫。

“吃點東西嗎？”她問。

他搖搖頭。

熱水燒好了。朱夢瑤給他倒了一杯，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?！昂赛c熱水。以后不許再這樣了，聽到?jīng)]有？有什么事不能解決？非要傷害自己？”

胡澄泓雙手捧著溫熱的杯子，指尖微微顫抖。

“我控制不住……瑤瑤，我一安靜下來，腦子里全是她。我們說過的話，去過的地方，計劃好的未來……全成了碎片，扎得我喘不過氣?！?/p>

他又開始絮叨起來，那些朱夢瑤已經(jīng)聽過很多遍的痛苦和回憶。她坐在旁邊聽著，不時點頭，或簡短地應(yīng)一兩句。目光偶爾瞟向墻上的鐘。
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，變成淅淅瀝瀝的余韻。

胡澄泓的情緒似乎慢慢平穩(wěn)下來，從激動地訴說，變成了疲憊的低語。

他靠在沙發(fā)上，眼神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
“有時候覺得，活著真沒意思。但想想，還有你這樣的朋友關(guān)心我……又覺得，好像還能撐一撐?！?/p>

朱夢瑤心里五味雜陳。

她看了眼手機，屏幕上顯示的時間讓她吃了一驚。

竟然已經(jīng)過去兩個多小時了。

手機不知何時被她調(diào)成了靜音模式，屏幕上干干凈凈，沒有未接來電，也沒有新信息。

蘇偉祺……沒有催她。

她心里掠過一絲不安，但很快被眼前的狀況壓下去。胡澄泓看起來比剛來時穩(wěn)定多了，雖然依舊頹喪，但至少不再有那種危險的絕望感。

“澄泓，你好點了嗎？”她問。

“嗯……好多了。謝謝你過來陪我?！焙毋鼣D出一個蒼白的笑容，“耽誤你這么久，你……是不是該回去了？”

“你確定一個人可以？”朱夢瑤不放心地確認。

“可以。我保證，今晚不會再做傻事了。”他舉起包著紗布的手，“疼著呢，長記性了。”

朱夢瑤又叮囑了幾句，讓他有事隨時打電話，然后才拿起包起身。“那我先走了。你好好休息，明天……明天我再聯(lián)系你?！?/p>

離開胡澄泓家，下樓。雨已經(jīng)基本停了，空氣濕冷清新。她快步走向小區(qū)門口，準備打車。心里盤算著，先去24小時藥店買退燒藥，再趕緊回家。

坐上出租車，她給蘇偉祺發(fā)了條微信：“我這邊結(jié)束了，現(xiàn)在去買藥，很快到家。”

消息發(fā)出去，依舊沒有回復。

她握著手機，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、濕漉漉的街景。路燈的光暈連成一片模糊的暖黃。也許是睡著了？發(fā)燒的人容易昏睡。這樣也好，休息最重要。

她靠在椅背上，緊繃了幾個小時的神經(jīng)稍微放松下來，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。胡澄泓那邊，應(yīng)該暫時沒事了。丈夫這邊，馬上就能照顧到。

一切都還來得及。她這樣想著，心里那點不安卻像車窗上的水汽，朦朦朧朧，怎么也擦不干凈。

08

鑰匙插進鎖孔，轉(zhuǎn)動。門開了，里面一片漆黑，寂靜無聲。

“偉祺？”朱夢瑤摸索著打開玄關(guān)的燈，暖黃的光照亮一小片區(qū)域。她手里提著從藥店買來的塑料袋，里面裝著退燒藥、體溫計和一瓶新的酒精。

沒人應(yīng)聲。

她換鞋進屋，客廳的燈也按亮了。一切如常，整潔，空曠。餐廳的餐桌上干干凈凈，什么都沒有。她快步走到主臥門口，門虛掩著。

推開房門，濃重的黑暗撲面而來，帶著一種不尋常的悶熱感。她摸到墻上的開關(guān)，“啪”一聲輕響，床頭燈亮了。

蘇偉祺躺在床上，被子裹得很緊，只露出黑發(fā)的頭頂。他蜷縮著，姿勢有些僵硬。

“偉祺？”朱夢瑤走過去，把藥放在床頭柜上，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，“我回來了，藥買來了。你感覺怎么樣？”

指尖剛碰到被子，就察覺到一股異常的熱度隔著布料傳來。她心里一咯噔，改為去探他的額頭。

那一瞬間的觸感，讓她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凝住了。滾燙！那溫度高得駭人，完全超出了她對“發(fā)燒”的認知，像一塊烙鐵，灼著她的掌心。

“偉祺！蘇偉祺！”她聲音變了調(diào)，用力去推他。

床上的人毫無反應(yīng)，只有沉重而急促的呼吸聲，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。

他的臉頰泛著病態(tài)的、驚人的潮紅，嘴唇干裂得起了皮，緊緊閉著。

朱夢瑤慌了神，手忙腳亂地去摸手機，想打急救電話。

指尖都在發(fā)抖，按了好幾次才解開鎖屏。

撥號的時候，她看著蘇偉祺昏迷不醒的樣子，一個念頭猛地竄上來：不能等救護車了，開車更快！

她撲到床邊，費力地將手臂穿過他的后背和腿彎，想把他抱起來。但他個子高，成年男人的體重完全壓下來，她根本抱不動。試了幾次，只能勉強將他上半身扶起，靠在自己身上。

“偉祺，醒醒！我們?nèi)メt(yī)院！你撐一下！”她聲音帶著哭腔，一手攬著他，另一只手胡亂地去抓他的外套。

就在這時，靠在她肩頭的人，忽然動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