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張紙條在我口袋里躺了三天，像一塊燒紅的炭。

我不敢碰它，又無法忽視它。

盧市長遞過來時什么也沒說，只是用那雙看慣風(fēng)云的眼睛深深看了我一眼。

山里的霧氣漫進車窗，把他花白的鬢角染得模糊。

后來我才知道，這個十一位數(shù)的號碼，接通的不只是一通電話。

它撬開了一扇塵封十五年的門，門后是錯位的真相、緘默的犧牲，和一群早已被遺忘的名字。

而門這邊，是我的飯碗，我的家庭，我按部就班、一眼望得到頭的人生。

選擇拿起聽筒的那一刻，我沒想過退路。

01

盧市長退休的文件是下午三點多傳到綜合科的。

紅頭，蓋著鮮亮的章。內(nèi)容簡短，例行公事。

可那張紙被科長捏在手里時，辦公室的空氣就變了。

打印機還在嗡嗡地響，敲鍵盤的聲音卻稀落下去。

曹佳怡的椅子最先轉(zhuǎn)過來，滑到科長桌邊，聲音壓著，卻剛好能讓半個屋子的人聽見。

“這么說，趙常務(wù)那邊……”

她沒說完，尾音上揚，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試探。

科長把文件輕輕放下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，沒接話。

但那份沉默，比任何回答都意味深長。

辦公室像一鍋漸漸燒開的水。

小劉湊到曹佳怡旁邊，低聲討論著上周趙海副市長去省里開會帶回來的新風(fēng)向。

老張則捧著保溫杯，慢悠悠踱到窗邊，望著樓下大院里的車來車往，忽然感慨了一句。

“時間過得真快啊?！?/p>

沒人接他這句話。

大家都知道他在感慨什么。盧市長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八年，鐵打的營盤，如今營盤沒動，流水的兵要換旗了。

我坐在靠角落的格子間，對著屏幕上一份明天就要用的會議紀(jì)要初稿。

光標(biāo)在“深入推進……持續(xù)強化……”這類套話間跳動，我的注意力卻總被那邊的談話碎片扯過去。

“……肯定是要動了，不然前陣子調(diào)研教育口干嘛？”

“我看不止，聽說交通那邊的老李最近往那邊跑得挺勤?！?/p>

“風(fēng)向標(biāo)嘛，很正常?？傄獮橐院蟠蛩恪！?/p>

曹佳怡的聲音又清亮了些，帶著她特有的那種精明勁兒。

“打算也得有門路。我聽說趙常務(wù)的秘書小吳，最近可是收材料收到手軟。”

她頓了頓，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我這邊的角落。

“不過也得看遞上去的是什么材料，對不對路子?！?/p>

我低下頭，把文檔里一個用錯的標(biāo)點符號改過來。

手指敲在鍵盤上，發(fā)出干脆的嗒嗒聲。

這聲音讓我覺得踏實。這些文字、格式、標(biāo)點，它們有對錯，有規(guī)則，改了就是改了。

不像外面那些涌動的東西，看不清，摸不透。

辦公室里電話響了。

科長接起來，“嗯”、“啊”了幾聲，臉色變得有些微妙。

掛斷后，他清了清嗓子，目光在辦公室里轉(zhuǎn)了一圈，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
“明輝啊?！?/p>

我抬起頭。

“你手上那個紀(jì)要，不急的話先放放。”他語氣平常，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，“剛接到通知，盧市長明天要回老宅一趟，車隊的司機老王家里臨時有事，你跑一趟吧?！?/p>

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了一秒。

曹佳怡端起杯子喝水，眼睛垂著，嘴角卻彎起一點極淡的弧度。

那弧度里有同情，或許還有一絲輕松的幸災(zāi)樂禍——這種差事，沒落到她頭上。

“路程不近，單程得四五個小時，在山里。你明天早點出發(fā)，送盧市長到了之后，當(dāng)天折返?！?/p>

科長又補充了一句，像是解釋，又像只是陳述。

“盧市長說了，輕車簡從，就你一輛車?！?/p>

我點了點頭，“好的，科長?！?/p>

沒問為什么是我。綜合科十幾號人，手里“不急”的活兒，大概不止我這一件。

但科長那句“就你沒啥要緊事”，已經(jīng)無聲地貼在了我腦門上。

曹佳怡這時滑回了自己的工位，經(jīng)過我桌邊時，腳步停了停。

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飄過來。

“程哥，辛苦啦?！彼曇糨p快，“盧市長那個人，話少，路上你正好清靜清靜?！?/p>

我笑了笑，沒說什么。

她轉(zhuǎn)身走了，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，清脆而有節(jié)奏。

就像她在這個機關(guān)大院里行進的步伐。

我重新看向屏幕，光標(biāo)還在那段空洞的套話后面閃爍著。

明天要開五個小時的山路。我握了握鼠標(biāo)，掌心有點潮。

02

回到家已經(jīng)七點多。

廚房亮著燈，抽油煙機嗡嗡響，沈孝琳系著圍裙在炒菜。

“回來了？”她頭也沒回，“洗手，馬上吃飯?！?/p>

我把公文包放在玄關(guān)柜子上，換了拖鞋?？蛷d里，兒子趴在地毯上拼樂高，電視里放著吵鬧的動畫片。

“樂齊，眼睛還要不要了？吃飯前不許看了。”

沈孝琳端著菜出來，呵斥了一句。

兒子嘟著嘴爬起來，慢吞吞地去洗手。

飯桌上，三菜一湯，熱氣騰騰。沈孝琳給我盛了飯，坐下來，邊給兒子夾青菜，邊問我。

“今天單位怎么樣？”

“老樣子?！蔽見A了一筷子青椒肉絲。

“老樣子？”她瞥我一眼，“盧市長退休的文件，下了吧？”

我頓了頓，點點頭。

“那你們科里，是不是都動起來了？”她語氣隨意，但眼睛看著我。

“能怎么動。”我扒了口飯，“該干啥干啥。”

沈孝琳給兒子擦了擦嘴角的油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我今天碰見王姐了，就住咱們樓上，她愛人不是在組織部嗎？”她語氣變得有些試探，“她說這次變動不小，好多人在活動?！?/p>

“嗯?！?/p>

“曹佳怡呢？她消息最靈通，沒動靜？”

“不清楚?！?/p>

沈孝琳放下了筷子，聲音壓低了些。

“明輝，我不是說要你去鉆營什么。但咱們也得看看風(fēng)向吧？你在這個副科位置上，也熬了快五年了?！?/p>

“我知道。”我說。

“知道就得有點行動啊?！彼悬c急，“趙副市長那邊，你是不是也該……哪怕混個臉熟？我聽說他挺看重實干的人的。”

“怎么混臉熟？”我抬頭看她，“跑到領(lǐng)導(dǎo)辦公室去自我介紹？”

沈孝琳被我噎了一下，臉有點漲紅。

“我不是那個意思！我是說，機會得自己留意。比如你們科里，有沒有什么能接觸到領(lǐng)導(dǎo)的活兒？送個文件，跟個調(diào)研什么的……”

“有?！蔽艺f。

她眼睛一亮。

“明天。送盧市長回他老家鄉(xiāng)下?！?/p>

沈孝琳眼里的光瞬間黯了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，還有失望。

“什么？送盧市長？他都要退了！還跑那么遠的山里？”

“科長安排的。”

“科長安排你就去？你不會推了？就說手頭有要緊工作！”她聲音提高了些，“來回八九個小時，開車?yán)鬯纻€人，就送一個馬上要退休的領(lǐng)導(dǎo)？這算什么事兒！”

兒子抬起頭，怯生生地看著我們。

我拍了拍他的腦袋，“吃飯?！?/p>

沈孝琳深吸了一口氣，努力讓語氣平緩下來。

“明輝，我不是不讓你敬老領(lǐng)導(dǎo)?？稍蹅円驳矛F(xiàn)實點。盧市長這一退，人走茶涼，你這一趟跑得有什么價值？別人都在往前看，找新碼頭，你怎么還往舊船上靠？”

我悶頭吃飯，沒接話。

價值。這個詞最近總在我耳邊響。曹佳怡她們討論時，衡量的是價值。沈孝琳現(xiàn)在擔(dān)憂的，也是價值。

好像不做一件有“價值”的事，就是錯了。

“算了，跟你說不通?！鄙蛐⒘諊@了口氣，拿起筷子，又想起什么，“對了，周末我媽叫吃飯。我那個遠房表叔，就是剛調(diào)到教育局當(dāng)副局長的那個，也來。你好好跟人家聊聊，留個印象。”

她看著我，眼神里帶著懇切和期待。

“好歹，也算是一條路子。”

我“嗯”了一聲。

吃完飯，我洗了碗，回到書房。關(guān)上門，外面的電視聲和沈孝琳輔導(dǎo)兒子功課的聲音變得模糊。

我打開電腦，想查查明天去盧市長老家那條路的路況。

地圖上，那條縣道像一根細細的灰線，彎彎曲曲鉆進一片深綠色的山區(qū)腹地。衛(wèi)星圖上，能看到連綿的山的褶皺。

盧市長的老家，就在其中一個褶皺里。

我點開街景，能看到一些路段年久失修，路邊是陡峭的山崖。

八年前盧市長上任時，本地的新聞里提到過，他是從大山里走出來的。

除此之外，我對這位服務(wù)了八年的市長，幾乎一無所知。

他不常笑，開會時話不多，但每句話都釘在點上。批評人時不留情面，聽說早年主政一個縣時，因為工程質(zhì)量問題，曾把承包商的桌子拍裂過。

口碑兩極。有人說他霸道，專斷。也有人說他實在，給老百姓干了幾件硬邦邦的事。

但這些都是傳聞。像我這樣在綜合科寫材料的邊緣副科長，離他太遠了。

遠到明天這五個小時的車程，顯得格外漫長和突兀。

我關(guān)掉網(wǎng)頁，靠在椅背上。

書房窗外，是城市夜晚恒常的燈火，一片一片，規(guī)整而明亮。

山里的夜晚，是什么樣子？

03

第二天一早，天陰著。

我提前半小時把車開到市長住處外面等。是一輛半舊的黑色轎車，單位配的，內(nèi)飾干凈，但能看出使用痕跡。

七點整，盧市長拎著一個很舊的黑色公文包出來了。

他穿著普通的深灰色夾克，深色褲子，腳上一雙看起來穿了很久的皮鞋?；ò椎念^發(fā)梳得整齊，但臉色比在電視新聞里看到的要疲憊些，也更清瘦。

“盧市長?！蔽蚁萝嚕霂退冒?。

他擺擺手，自己拉開后車門坐了進去。

“走吧?！甭曇羝椒€(wěn)，聽不出情緒。

我回到駕駛位，發(fā)動車子。后視鏡里，他靠在后座，閉上了眼睛，雙手交疊放在那個舊公文包上。

車子駛出市區(qū)，上了通往山區(qū)的高速。

起初還有零星的交談。我確認(rèn)了大致路線，他簡單應(yīng)了。之后便是長久的沉默。

只有引擎單調(diào)的聲響，和窗外飛速倒退的防護欄。

我開得很穩(wěn)。后座的人似乎睡著了，呼吸均勻。我不敢開音樂，也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動作。

一個多小時的高速路后，我們拐進了省道。路變窄了，車也少了。兩旁開始出現(xiàn)山坡和田野。

又開了約莫半小時，導(dǎo)航提示轉(zhuǎn)入縣道。

真正的山路開始了。

路像一條被隨意丟棄的繩子，沿著山腰盤旋而上。一邊是陡峭的山巖，另一邊，很多時候沒有護欄，直接就是深不見底的山谷。

彎道一個接著一個，有些幾乎是掉頭彎。我不得不把車速降得很低，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。

后座傳來一點動靜。

盧市長不知何時醒了，正靜靜看著窗外掠過的景色。山體的陰影落在他臉上，明暗不定。

“開慢點，不急?！彼f。

“好的，盧市長?！?/strong>

又是沉默。但這次，沉默里好像多了點什么。他似乎在看那些山，那些樹，那些偶爾閃過的、嵌在山坳里的小村落。

目光很深，不像是在欣賞風(fēng)景。

“您……很久沒回老家了吧？”我試著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安靜，話一出口又覺得唐突。

“嗯。”他應(yīng)了一聲，隔了幾秒，才補充道，“八年三個月零十四天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算得這么精確。

“工作忙，理解，理解?！蔽腋砂桶偷卣f。

他沒接話，目光依然落在窗外。

車子拐過一個急彎，前方出現(xiàn)一小片相對開闊的坡地，幾間灰撲撲的農(nóng)舍散落著。

“停車?！彼蝗徽f。

我趕緊靠邊停下。

他打開車門，走了下去，站在路邊，面對著層層疊疊、望不到邊的山巒。

山風(fēng)很大，吹得他夾克的下擺撲簌作響，花白的頭發(fā)也有些凌亂。

他站了很久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。

我坐在車?yán)?，不知道是否該下去。透過車窗，我只看到他挺直卻有些孤單的背影。

他摸出煙盒，抽出一支，低頭點燃。吸了一口，煙霧瞬間被山風(fēng)吹散。

他就那么站著，抽煙，看山。

山沉默著，他也沉默著。

那種沉默，比車?yán)铼M小的安靜更龐大，更沉重，壓得人心里發(fā)慌。

一支煙抽完，他把煙蒂在路邊的石頭上仔細摁滅，撿起來，走回幾步，扔進我車?yán)锏谋銛y煙灰缸。

然后他拉開車門，重新坐了進來。

“走吧?！甭曇粲行┥硢　?/p>

車子再次啟動，駛?cè)氡P旋的山路。后視鏡里，他重新閉上了眼睛。

但我感覺，他沒睡。

04

山路像是沒有盡頭。

一個彎連著一個彎，爬上一段坡，又落入一道谷。景色單調(diào)地重復(fù)著，深綠的山體，灰白的路面，偶爾掠過的、驚惶竄入草叢的野物。

手機信號時斷時續(xù)。

在一個有微弱信號的山谷，手機震動了。是沈孝琳。

我瞄了一眼后視鏡，盧市長依舊閉目養(yǎng)神。我接起電話，壓低聲音。

“喂？”

“送到了嗎？”沈孝琳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，伴隨著她那邊教室隱約的嘈雜背景音。

“還在路上?！?/p>

“怎么這么慢？這都開了多久了？”

“山路不好走?！?/p>
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，她的聲音壓得更低，帶著埋怨。

“這種活兒，也就你會接。跑這么遠，油費過路費不說，時間全搭進去。回來天都黑透了?！?/strong>

我沒吭聲。

“我跟你說，今天辦公室小王告訴我，曹佳怡下午請假了，說是家里有事?！彼Z氣變得神秘，“結(jié)果有人看見她跟趙副市長的秘書小吳，在清湖茶樓喝茶?！?/p>

清湖茶樓是市里一個頗有名氣的私人會所，環(huán)境雅致，消費不菲，不少事情在那里“談”。

“哦?！蔽覒?yīng)了一聲。

“哦？你就哦？”沈孝琳急了，“這說明人家已經(jīng)在行動了！在鋪路！你呢？你在荒山野嶺里給一個退休領(lǐng)導(dǎo)當(dāng)司機！”

“工作安排?！蔽液喍痰卣f。

“工作安排也分輕重緩急啊我的程科長！”她嘆了口氣，語氣軟下來，“明輝，我不是怪你。我是替你著急。咱們這個家，兒子馬上要上學(xué)，哪兒哪兒不用錢？你那個位置，不上不下的，得多為自己想想?！?/p>

“我知道?！?/p>

“知道就好。周末見我表叔，你上點心。給人留個好印象，說不定以后教育系統(tǒng)那邊，能有點照應(yīng)?？偙饶悻F(xiàn)在這樣強。”

她又叮囑了幾句兒子的事，才掛了電話。

我放下手機，手心有些汗?jié)瘛?/p>

后座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。盧市長不知何時睜開了眼，正看著窗外。

“家里人？”他忽然問。

“啊，是。我愛人。”我有點慌，不知道他聽到了多少。

“擔(dān)心你跑這趟遠路，沒意義?！彼f，語氣很平淡，不是在問，而是在陳述。

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，只好含糊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
“人之常情。”他說完這句，又沉默了。

過了一會兒，他再次開口，問的卻是一個完全無關(guān)的問題。

“你老家，是青河鎮(zhèn)吧？”

我愣了一下，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
“檔案上看過?！彼Z氣依舊平淡，“青河鎮(zhèn)邊上那條青河，九十年代末發(fā)過大水，沖垮過老的石橋，還記得嗎？”

我努力回憶。那時我還小，印象里是有過發(fā)大水，家里大人不讓去河邊玩。

“有點印象，不大清楚了?！?/p>

“嗯?！彼c點頭，不再說話。

車?yán)镉只謴?fù)了寂靜。但我心里卻莫名有些翻騰。

他看過我的檔案？還記得我老家的那條河？

這似乎超出了對一個普通邊緣下屬的關(guān)注范圍。

雨點毫無征兆地打了下來。

起初是稀疏的幾滴，很快就連成了線，噼里啪啦地砸在車窗上。山里的雨來得又急又猛，天色瞬間暗沉下來。

雨刮器開到最快，前方視野仍然模糊一片。山路變得更加濕滑危險。

我集中全部精神，緊緊盯著前方彎道的輪廓。

盧市長坐直了身體，也看著前方。他的側(cè)臉在昏暗的車內(nèi)光線下，顯得格外凝重。

“慢點開?！彼终f了一遍，這次，聲音里似乎多了一絲別的意味。

05

雨沒有停的意思，反而越下越大。

山谷里起了霧，灰白色的，一團一團從崖底漫上來，纏著山腰，能見度更低了。

我只能以二十碼左右的速度，在濕滑蜿蜒的山路上蠕行。

每一次轉(zhuǎn)彎，車輪碾過積水，都會帶起一片泥漿甩在車窗上。

車內(nèi)和車外，是兩個世界。外面是風(fēng)雨山霧的狂暴混沌，里面是近乎凝固的安靜和緊繃。

盧市長一直看著窗外，目光穿透雨幕，不知落在何處。

在一個相對平緩的彎道后，他忽然又開口。

“前面有個廢棄的養(yǎng)路工班房，就在路邊。去那兒避避，等雨小點。”

我有些意外。他對這條路熟悉到這種程度？

果然，又開了幾分鐘，雨霧中隱約出現(xiàn)幾間低矮的磚房輪廓，歪斜的木門上掛著生銹的鐵鎖。

我把車小心地?？吭诠ぐ喾壳耙粔K稍微平整的空地上。

雨砸在車頂，聲音大得嚇人。

盧市長沒有下車的意思。他依舊望著窗外那幾間破房子，眼神幽遠。

“這條路，當(dāng)年是我主持勘測定線的。”他突然說，聲音不大，混在雨聲里，卻異常清晰。

我轉(zhuǎn)過頭看他。

他臉上沒什么表情，像是在說一件很遙遠的事。

“爭議很大。預(yù)算超了，工期也長。很多人反對，說為了山里幾個村子，不值當(dāng)?！?/p>

他停頓了一下，目光掃過那些破敗的磚房。

“養(yǎng)路工班也是那時候設(shè)的。后來路通了，班房也就廢了?！?/p>

我不知道該說什么。這些都是我出生前，或者我很小時候的事了。關(guān)于這位市長的過往政績，我了解的僅限于文件上的幾行字。

“路通了，總是好事?！蔽艺遄弥f了一句。

“是嗎？”他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很復(fù)雜，有審視，有某種深沉的疲憊，還有一點我說不清的東西。

“路通了，出去的人是多了?！彼D(zhuǎn)過頭，繼續(xù)看著雨霧中的山路，“可留下的，還是山，還是窮?！?/p>

他不再說話，手指在舊公文包的皮革上輕輕敲打著，那節(jié)奏緩慢而沉重。

雨勢似乎小了一點點，但天色更暗了。

我看了看時間，下午一點多。我們已經(jīng)在路上顛簸了六個小時。

“盧市長，您餓了吧？我?guī)Я诵┟姘退蔽以囂街鴨枴?/p>

他搖搖頭，“不餓?！?/p>

過了一會兒，他像是從某種回憶中掙脫出來，換了個話題。

“你剛進市府辦的時候，是在檔案室?guī)兔φ磉^舊卷宗？”

我心里一驚。他怎么連這個都知道？那是快十年前的事了，我剛參加工作沒多久，被臨時抽調(diào)去檔案室?guī)兔α巳齻€月，干的都是最瑣碎的活兒。

“是，待過三個月?！?/p>

“嗯?！彼c點頭，目光落在我臉上，似乎想看出點什么，“那你看過九八年到零二年，市里重大工程項目的匯總評估報告嗎？”

我迅速在記憶里搜索。檔案室塵封的卷宗太多了，那幾個月我經(jīng)手貼標(biāo)簽、錄入目錄的文件浩如煙海。

“好像……有點印象。是那種藍色硬皮封面的合訂本？”

盧市長眼底掠過一絲極細微的光。

“對。其中關(guān)于‘青河流域綜合治理一期’的項目報告，你有沒有注意到什么特別的地方？”

青河流域？就是我老家那條河。

我皺起眉頭，努力回憶。那些報告充斥著專業(yè)術(shù)語和數(shù)據(jù)，我當(dāng)時只是機械地登記，很少細看內(nèi)容。

“不太記得了。好像就是些普通的工程數(shù)據(jù)，預(yù)算，工期什么的……”我搖搖頭，“那報告有什么問題嗎？”

盧市長看了我?guī)酌腌?，那目光像秤，在掂量什么?/p>

然后，他移開視線，重新望向窗外。

“沒什么。隨便問問?！?/p>

他的語氣又恢復(fù)了之前的平淡，仿佛剛才那段對話從未發(fā)生。

但我知道，那不是隨便問問。

青河流域治理，九八到零二年的舊報告，他為什么特意提起？還問我有沒有注意到“特別的地方”？

雨聲漸漸瀝瀝，小了下去。山霧被風(fēng)吹散了些，前方的路依稀可辨。

“雨小了，走吧。”盧市長說。

我發(fā)動車子，重新駛?cè)霛窕纳铰贰?/p>

心里那點疑惑，卻像這山里的霧一樣，縈繞著，散不開。

06

下午三點多，我們終于抵達了目的地。

那是一個藏在深山坳里的小村落，幾十戶人家，房子多是灰黑色的磚木結(jié)構(gòu)，沿著山坡錯落分布。村口一棵巨大的老樟樹，樹下坐著幾個老人，看到車子，都停下閑聊，望過來。

路到了這里，變成了更窄的、坑洼不平的碎石土路。

我按照盧市長的指示，把車停在老樟樹附近一塊稍微平整的空地上。

他拎著那個舊公文包下了車。

我也趕緊下車，想幫他拿點東西，或者送他進去。

“不用了?！彼柚沽宋遥驹谲囘?，看了看天色，又看了看這個他出生的村莊。

他的眼神很平靜，但站在這個與他身份似乎格格不入的簡陋環(huán)境中，他的背影顯得有點佝僂，那身半舊的夾克，也徹底融入了這片灰撲撲的背景。

他轉(zhuǎn)過身，面對著我。

山里的風(fēng)穿過村落，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，吹動他花白的頭發(fā)。

他沉默了片刻，那沉默里有種鄭重其事的意味。

然后，他從夾克內(nèi)側(cè)的口袋里，掏出一個磨損得很厲害的舊皮夾。打開，從里面層抽出一張折疊起來的紙條。

那紙條很普通，像是從什么筆記本上撕下來的，邊緣不齊。

他把它遞給我。

我下意識地雙手接過來，指尖碰到紙張，很薄。

“上面有一個電話?！北R市長看著我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，“如果……如果以后，你遇到什么實在過不去的坎，或者，聽到一些關(guān)于青河工程的風(fēng)聲，打這個電話?！?/p>
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找袁凱。就說，是盧信義讓你找他的?！?/p>

我捏著那張輕飄飄的紙條，心臟毫無征兆地劇烈跳動起來。

袁凱？是誰？青河工程？不就是他剛才在車?yán)飭栁业哪莻€？

“盧市長，這……”我喉嚨發(fā)干。

“拿著?！彼驍辔遥抗饫镉幸环N不容置疑的力量，還有一種更深沉的、近乎托付的東西，“不一定用得上。但留著?！?/p>

他最后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復(fù)雜難明，有疲憊，有審視，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歉意。

然后，他轉(zhuǎn)身，拎著那個舊公文包，沿著碎石路，一步步朝村里走去。

步伐很穩(wěn)，背挺直了一些，仿佛回到了熟悉的地方，卸下了部分重擔(dān)。

我站在原地，看著他深灰色的背影逐漸遠去，轉(zhuǎn)過一個土墻的拐角，消失了。

山風(fēng)卷起地上的塵土，撲在我臉上。

我低頭，慢慢展開那張折疊的紙條。

上面用藍色圓珠筆寫著一個名字：袁凱。下面是一串十一位的手機號碼。字跡有力，略微有些潦草，確實是盧市長的筆跡。

除此之外，什么都沒有。沒有說明，沒有解釋。

就像他這個人一樣，沉默，難以捉摸。

我把紙條小心折好，放進襯衫胸前的口袋。紙片貼著皮膚，微微的涼。

上車，掉頭，駛離這個寂靜的山村。

從后視鏡里，我看到那棵老樟樹和樹下依舊張望的老人，越來越小，最終被山體遮擋。

來時的路，現(xiàn)在要一個人開回去。

而我知道，口袋里這張紙條，讓我回不去的，不止是這條路。

07

返程的路，感覺比來時更漫長。

天色向晚，山里的陰影濃重起來。雨雖然停了，但路面依舊濕滑，山谷里積聚的霧氣又開始升騰。

我開得很慢，腦子里亂哄哄的，全是那張紙條和盧市長最后說的話。

“實在過不去的坎”……“青河工程的風(fēng)聲”……

什么意思？青河工程能有什么風(fēng)聲？一個二十多年前的治河項目，能和我，一個市府辦的小副科長，扯上什么關(guān)系？

還有那個袁凱。名字有點耳熟，但一時想不起在哪里聽過。

難道是什么關(guān)鍵人物？盧市長為什么讓我在“過不去”的時候找他？

無數(shù)的疑問像山霧一樣纏住我。我甚至有點后悔接下這趟差事。如果我沒來，這張紙條就不會到我手里，我現(xiàn)在還能在辦公室里，安穩(wěn)地校對我的會議紀(jì)要。

可是，為什么是我？

科里那么多人，為什么偏偏派我來？盧市長又為什么獨獨把電話給了我？

僅僅因為我看過那些舊檔案？還是因為別的？

前方又是一個急彎。我收束心神，專注方向盤。

就在車子即將拐過彎道時，我猛地踩下剎車！

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發(fā)出刺耳的尖叫，車子向前滑行了一段，險險停住。

車燈照亮的前方，不是山路。

是一大片從右側(cè)山坡滑塌下來的泥土、石塊和斷樹，徹底阻斷了道路。塌方體混著雨水，泥濘不堪，還不斷有細小的土石簌簌滾落。

塌方！而且看起來是剛發(fā)生不久。

我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。前后望了望，這段路前后不靠，一邊是陡坡，一邊是懸崖。

我被困住了。

嘗試著倒車，想看看后面有沒有稍微寬敞能掉頭的地方。但山路太窄，彎道太急，試了幾次，根本不可能。

手機在這里毫無信號。

我坐在車?yán)?，聽著山風(fēng)呼嘯，看著窗外越來越濃的暮色，一種孤立無援的寒意從腳底升起。

怎么辦？下車徒步走出去？且不說這塌方段是否穩(wěn)定，后面還有幾十公里山路，夜里的深山，充滿未知的危險。

在車?yán)锏鹊教炝?？萬一夜里再下雨，發(fā)生二次塌方……

冷汗沿著我的脊背滑下來。

就在這時，我的指尖碰到了襯衫口袋，那里有張紙條的硬邊。

盧市長的聲音仿佛又在耳邊響起：“如果以后，你遇到什么實在過不去的坎……”

現(xiàn)在，算不算過不去的坎？

我掙扎著。打這個電話？向一個陌生人求助？怎么說？說盧市長讓我打的？然后呢？對方會是什么反應(yīng)？

可是，除了這個，我似乎沒有別的選擇。

黑暗像墨汁一樣浸染著山谷。遠處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，悠長而凄厲。

我咬咬牙，掏出了手機和那張紙條。

沒有信號。我推開車門，舉著手機，沿著路邊小心地走動，試圖尋找哪怕一格信號。

走了十幾米，靠近塌方體邊緣時，手機屏幕右上角，突然微弱地跳動了一下，出現(xiàn)了一個小小的“E”。

只有極其微弱的2G信號，時斷時續(xù)。

我趕緊穩(wěn)住身體，就著這飄忽的信號，按照紙條上的號碼，一個數(shù)字一個數(shù)字地按了下去。

手指因為緊張和寒冷，有些僵硬。

按下?lián)芴栨I。聽筒里傳來漫長的、滋滋啦啦的忙音。

就在我以為無法接通時，忙音斷了。

電話通了。

對面沒有立刻說話，只有沉重的、緩慢的呼吸聲。

“喂？”我試探著開口，聲音在山風(fēng)里有些抖，“請問……是袁凱，袁先生嗎？”

對面沉默了兩三秒。

一個沙啞、低沉，像是被煙酒長期浸泡過的男聲傳了過來，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。

“哪位？”

“我……我叫程明輝。是盧信義，盧市長讓我……必要時打這個電話?！蔽艺Z速很快，生怕信號下一秒就中斷。

聽到“盧信義”三個字，對面呼吸聲似乎頓了一下。

又是幾秒的沉默。那沉默壓得我喘不過氣。

然后，那個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，吐字很慢，卻異常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