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: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,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(guān)聯(lián)
行李箱滾輪磕在單元門臺階上,發(fā)出“咔噠”一聲悶響。
張建國抬起頭,看到王秀娟站在三米外的梧桐樹下。
她今天沒像往常那樣打扮整齊,頭發(fā)散亂地披在肩上,
身上那件碎花襯衫皺巴巴的,下擺還沾著泥點。
她的聲音啞得厲害。
張建國沒應(yīng)聲,低頭繼續(xù)拎箱子。
兒子張志剛接過拉桿,女兒張秀云扶著他的胳膊。
“爸,車就在前面!
王秀娟往前走了兩步。
“你真的要走?”
張建國終于看向她。
這個糾纏了他半年的女人,
此刻眼眶通紅,嘴唇干裂起皮,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。
“王女士,請你讓讓。”
“我就說幾句話。”王秀娟的手在顫抖,“就幾句。”
王秀娟的眼淚滾下來。
她繞過張志剛,直接撲到張建國面前,雙手抓住他的衣袖。
那雙手指關(guān)節(jié)發(fā)白,攥得死緊。
“你不能走。”
退休第三年春天,張建國在小區(qū)東邊的公園里養(yǎng)成了遛早的習(xí)慣。
每天早晨六點半,他準時提著鳥籠出門。
籠里是一只畫眉,兒子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。
鳥很精神,叫聲清脆,張建國給它取名“亮嗓子”。
公園不大,但綠化好。
東南角有片月季園,四月開始就陸續(xù)開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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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建國喜歡在花壇邊的長椅上坐著,鳥籠掛在樹枝上,
聽亮嗓子叫一會兒,自己也跟著哼兩句戲。
第一次見到王秀娟,是四月十二號。
那天早晨有霧,月季花瓣上凝著水珠。
張建國剛坐下,就看見個女人蹲在花壇邊,正用把小鏟子松土。
她約莫五十出頭,穿著灰布褲子,深藍色外套,頭發(fā)在腦后扎成低馬尾。
“這株快死了。”
女人突然開口,沒抬頭。
張建國左右看看,周圍沒別人。
“您跟我說話?”
“嗯!迸耸掷锏溺P子沒停,“根腐了。澆水太多!
張建國湊近看。
那株月季的葉子確實黃了大半,枝干也發(fā)黑。
“公園的花,死了就死了唄。”
女人抬頭看了他一眼。眼睛不大,但挺亮。
“死了怪可惜的。”她說,“救救看,興許能活。”
張建國“哦”了一聲,坐回長椅。亮嗓子在籠里撲騰兩下,叫了幾聲。
女人放下鏟子,拍了拍手上的土,走過來。
“這畫眉養(yǎng)得好!
“還行。”
“得喂點活蟲。光吃谷子不夠!
張建國來了興致:“您也養(yǎng)鳥?”
“以前養(yǎng)過!
女人在長椅另一端坐下,中間隔著一米距離,“我父親喜歡!
兩人就這么聊開了。
女人說她姓王,叫王秀娟,住附近,早上常來公園鍛煉。
她說她懂點園藝,也略通養(yǎng)鳥,說話時語氣溫和,不緊不慢的。
張建國退休后少與人深談,兒女工作忙,一周通一次電話算多的。
突然有個能聊天的人,他覺得挺好。
那天他們聊了半個鐘頭。
臨走時,王秀娟說:“老張,明天我還來。那株月季要是能救活,我告訴您!
張建國點頭:“成!
張建國說腰疼,她第二天就帶了瓶藥酒,說是自家泡的,管用。
張建國隨口提了句亮嗓子最近不愛叫,她仔細看了鳥糞,
說可能是消化不好,建議喂點細沙。
一個月下來,張建國習(xí)慣了早晨有個人陪他說話。
五月中旬的一天,王秀娟沒來。
張建國在長椅上等到七點半,公園里晨練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。
亮嗓子在籠里焦躁地跳來跳去,他也沒心思逗。
七月的第三個星期天,張建國在菜市場碰見了鄰居老陳。
老陳擠眉弄眼地湊過來。
“老張,可以啊!
張建國正在挑西紅柿:“什么可以?”
“還裝!崩详愑酶觳仓馔彼,
“我都看見了,那女的,三天兩頭往你家跑!
張建國手里的西紅柿差點掉地上。
“你說小王?她是來幫我看鳥的!
“看鳥?”老陳嘿嘿笑,
“看鳥用天天來?老張,咱都是過來人,有啥不好意思的。
老伴走了這么多年,找個伴兒正常。那女的看著比你小不少吧?行啊你!
張建國的臉漲紅了。
“你胡說啥!人家就是熱心。”
“熱心?”老陳壓低聲音,
“老張,我可提醒你,這年頭騙子多。
無緣無故對你好,圖啥?圖你老?圖你退休金?”
“小王不是那種人!
“得,算我多嘴!崩详惲嘀嘶@子走了,臨走又補一句,
“反正你留個心眼。哪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?”
張建國站在原地,手里攥著西紅柿,塑料袋勒得手指發(fā)白。
回家的路上,他腦子里亂糟糟的。
王秀娟對他好,確實好得有點過。
每天早晨雷打不動公園見面,三天兩頭送吃的,
每周至少來家里兩次,不是幫忙打掃,就是修修補補。
上次廚房水龍頭漏水,她二話不說就去買了新零件,跪在地上折騰一小時給換好了。
張建國不是沒感激過。
一個人住久了,有人關(guān)心,心里是暖的。
可老陳的話像根刺,扎進肉里。
張建國一個月退休金四千二,房子是老伴單位分的,九十平米,舊了。
兒女都是普通工薪階層,談不上有錢。
他一糟老頭子,有啥可圖的?
除非……
張建國搖搖頭,把那個念頭甩出去。
不可能。
王秀娟看他的眼神,沒有那種意思。
就是熱心,對,就是熱心腸。
可心里那根刺,拔不掉了。
從那以后,王秀娟不再去公園。
她改成在張建國家附近“偶遇”。
早晨在單元門口等,中午在菜市場“碰見”,晚上散步也能“剛好”遇上。
每次都不多說話,就是送點東西。
幾個蘋果,一袋餃子,或者一把自己種的青菜。
張建國推過,推不掉。王秀娟總有理由。
“買多了,不吃該壞了!
“順手的事,老張別客氣!
“您要是不收,就是看不起我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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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說到這份上,張建國只能收下。
漸漸地,小區(qū)里開始有閑話。
那天張建國下樓倒垃圾,聽見兩個老太太在涼亭里嘀咕。
“就三樓那個老張,最近可風(fēng)光了!
“可不是嘛,天天有小媳婦送上門!
“看著挺正經(jīng)一人,嘖嘖!
“正經(jīng)啥呀,老伴才走幾年?憋不住了唄!
張建國手里的垃圾袋“砰”地掉在地上。
兩個老太太回頭看見他,訕訕地閉嘴,拎著菜籃子走了。
張建國站在原地,渾身發(fā)冷。
他六十三了,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,沒做過虧心事。
老伴在時,兩人感情好,從沒吵過架。
老伴走了,他守著這個家,等兒女回來看一眼,就滿足了。
可現(xiàn)在,他成了別人嘴里的笑話。
王秀娟已經(jīng)在長椅上等著了。
還是那株月季旁,還是那把長椅。
花已經(jīng)開敗了,殘瓣落在泥土里,蔫蔫的。
張建國在她對面坐下,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。
“小王,我今天把話說清楚。”
王秀娟抬起頭。她今天臉色不太好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
“您說。”
“以后你別來找我了!睆埥▏豢跉庹f完,
“東西也別送,電話也別打。咱們就當(dāng)普通鄰居,路上碰見點個頭就行!
王秀娟的手指絞在一起。
“為什么?”
“不合適!睆埥▏貜(fù)這三個字,
“我老了,就想清靜靜靜過日子。你這么天天來,鄰居都說閑話,我兒女也聽說了。我受不了。”
“他們說他們的,咱們清者自清!
“清不了!”張建國聲音提高,
“人言可畏你懂不懂?我一把年紀了,丟不起這個人!”
王秀娟的嘴唇抖了抖。
“老張,我對您……沒有壞心。”
“我知道你沒壞心!睆埥▏Z氣軟了點,
“但你這樣,我壓力大。真的,小王,算我求你,別再來找我了。”
長久的沉默。
風(fēng)吹過,月季的枯葉沙沙響。
王秀娟突然開口:“我給您添麻煩了!
“也不是麻煩……”
“就是麻煩!蓖跣憔暾酒饋恚钌罹狭艘还,“對不起!
她轉(zhuǎn)身就走,步子很急,像在逃。
張建國看著她的背影,心里那塊石頭沒落地,反而懸得更高了。
他想,話說到這份上,該結(jié)束了吧。
一周過去,風(fēng)平浪靜。
鄰居們的閑話漸漸少了。
女兒張秀云又打電話來,聽他說已經(jīng)處理好了,也就沒再多問。
張建國以為這事翻篇了。
直到那個星期六的下午。
門鈴響了。
張建國從貓眼往外看,心臟驟停。
王秀娟站在門外,手里提著個大塑料袋。
他不開門。
門鈴又響,一遍,兩遍,三遍。
張建國靠在門板上,手心出汗。
“老張,我知道您在家!
王秀娟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,悶悶的,“我就送點東西,送完就走!
張建國還是不開。
門外安靜了。
他透過貓眼再看,人不見了。
張建國松了口氣,轉(zhuǎn)身回客廳。
那天晚上,他失眠了。
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凌晨三點,他爬起來,走到客廳。
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地板上一片慘白。
張建國坐回沙發(fā)上,點了支煙。
算了,不想了。
人家都說不再來了,這事就算過去了。
可他沒想到,這事過不去。
那天之后,王秀娟消停了幾天。
張建國以為她終于想通了。
可他想錯了。
三天后的晚上,十點多,門鈴又響了。
張建國從貓眼一看,血往頭上涌。
他猛地拉開門。
“你到底想怎么樣!”
王秀娟站在門外,手里提著一袋水果。
她穿著睡衣,外面套了件外套,頭發(fā)亂糟糟的,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。
“老張,我看您晚上燈還亮著,給您送點橘子。您最近上火,嘴角都起泡了。”
張建國氣得渾身發(fā)抖。
“王秀娟,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?我說了,別再來了!”
“我就送個橘子……”
“我不要!”張建國一把搶過塑料袋,扔在地上,“你走!現(xiàn)在就走!”
橘子滾了一地。
王秀娟蹲下去撿,撿著撿著,肩膀開始抽動。
張建國看著她蜷在地上的背影,突然覺得累。
深深的疲憊,從骨頭縫里滲出來。
他關(guān)上門,背靠著門板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門外傳來壓抑的哭聲。
很輕,像怕被人聽見。
張建國捂住臉。
他這輩子沒欺負過女人,更沒把誰惹哭過。
可現(xiàn)在,他把一個對他好的人,逼到了這份上。
可他能怎么辦?
讓她繼續(xù)糾纏?讓鄰居的閑話越來越難聽?讓兒女在電話里欲言又止?
第二天,張建國病倒了。
低燒,頭暈,渾身沒力氣。
他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,腦子里一片空白。
手機響了,是兒子張志剛。
“爸,您聲音怎么不對?生病了?”
“有點感冒!
“吃藥了嗎?去醫(yī)院看了嗎?”
“吃了,沒事!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“爸,我跟秀云商量了,過兩天回去看您!
“不用,你們忙你們的!
“再忙也得回去!睆堉緞傉Z氣堅決,“您一個人,我們不放心。”
掛了電話,張建國閉上眼睛。
他知道,兒女這趟回來,肯定要處理王秀娟的事。
也好。
他累了,處理不動了。
三天后,張志剛和張秀云一起回來了。
兄妹倆一進門,看見父親憔悴的樣子,眼圈都紅了。
“爸,您怎么瘦成這樣了?”張秀云摸他的額頭,“還有點燙。走,去醫(yī)院!
“不去,躺躺就好!
“必須去!”張志剛不由分說,扶他起來。
去醫(yī)院檢查,沒什么大病,就是焦慮過度,睡眠不足,免疫力下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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醫(yī)生開了點藥,囑咐多休息,少操心。
回家的路上,張秀云忍不住問:“爸,那個王秀娟,是不是還纏著您?”
張建國沒吭聲。
“我就知道!”張志剛一拍方向盤,
“這女的到底想干什么!爸,您別管了,這事我跟秀云處理!
當(dāng)天下午,張志剛給王秀娟打了電話。
張建國坐在客廳,聽著兒子在陽臺上的聲音,一句比一句高。
“王阿姨,我尊重您是長輩,但您也得尊重我爸!”
“他有他的生活,請您不要再打擾了!”
“什么苦衷?您有什么苦衷不能直說?非要這樣糾纏?”
“我警告您,如果再騷擾我爸,我們就報警了!”
電話掛斷,張志剛氣沖沖地走回來。
“爸,她怎么說都不聽,油鹽不進!”
張秀云倒了杯水給父親:“爸,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們?”
張建國握著水杯,水是溫的,可他的手冰涼。
“我能有什么事瞞著?”
“那她為什么這么纏著您?”張秀云皺眉,
“要說圖錢,您也沒錢。圖人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爸,您跟她是不是以前認識?”
張建國搖頭。
“半年前公園遛鳥才認識的。”
“那就怪了!睆堉緞傸c煙,
“無緣無故的,對您這么好,還不圖回報。這世上哪有這種事?”
張建國突然想起那張舊照片。
“她錢包里有張黑白照,很舊了,不讓人看!
“什么照片?”兄妹倆同時問。
“我沒看清,她就搶回去了。”張建國回憶著,“好像……是張全家福!
客廳里安靜下來。
許久,張秀云說:“爸,要不……咱們搬家吧!
張建國抬頭看她。
“您搬去我那住!睆埿阍普f,“我那小區(qū)治安好,環(huán)境也好。您一個人在這兒,我們不放心!
張志剛點頭:“我看行。爸,您收拾收拾,過兩天我們就來接您!
張建國看著兒女關(guān)切的臉,心里那點猶豫消散了。
“好。”
他累了,真的累了。
決定搬家的第二天,張建國開始收拾東西。
東西不多,但收拾起來費神。
老伴的遺物,兒女小時候的玩具,那些壓在箱底的老照片……
每一樣都得翻出來,決定留還是扔。
張秀云請了假,過來幫忙。
“爸,這個鳥籠要帶嗎?”她指著王秀娟送的那個竹籠。
張建國的手頓了頓。
“不帶!
“那這袋咸菜呢?還沒開封!
“扔了!
“這件毛衣……”
“扔!
張秀云看了看父親,沒再說話。
收拾到下午,門鈴響了。
張秀云從貓眼看了一眼,臉色沉下來。
“爸,是王秀娟!
張建國手里的相冊掉在地上。
“開門嗎?”
張建國沉默了幾秒,點頭。
門開了。
王秀娟站在門外,沒像往常那樣提著東西。
她空著手,臉色蒼白,眼圈深陷,像是好幾天沒睡。
看見屋里的行李箱,她愣住了。
“老張,您這是……”
“搬家!睆埥▏鴽]看她,“我女兒家。”
王秀娟的嘴唇哆嗦起來。
“要……搬去哪兒?”
“這不關(guān)你的事!睆埿阍茡踉诟赣H身前,
“王阿姨,該說的我們都說了。請您以后別再來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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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秀娟沒理她,眼睛直勾勾盯著張建國。
“非要走嗎?”
“對!
“不能再等等?”
“等什么?”張建國終于看向她,
“等你把我逼瘋?等鄰居戳爛我的脊梁骨?等我兒女跟我翻臉?”
王秀娟的眼淚滾下來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老張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我有苦衷,我不能說……”
“又是苦衷!”張秀云火了,
“你有什么苦衷不能直說?非要這樣折騰一個老人家?你看看我爸,被你折騰成什么樣了!”
王秀娟看著張建國。
他確實瘦了,眼窩深陷,顴骨突出,背也駝了。
她突然跪下了。
“老張,我求您,再給我一點時間。就一點……”
張建國嚇得后退一步。
“你起來!”
“您答應(yīng)我,我就起來!
“王秀娟!”張建國聲音發(fā)顫,“你這是干什么!快起來!”
張秀云去拉她,拉不動。
王秀娟像釘在地上,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“老張,我找了二十三年……不能就這么斷了……”
“你找誰?”張建國抓住關(guān)鍵詞,“你一直在找誰?”
王秀娟猛地閉嘴,眼神慌亂。
“告訴我!”張建國蹲下來,抓住她的肩膀,
“你到底在找誰?是不是跟我有關(guān)系?”
王秀娟搖頭,拼命搖頭。
“不能說……現(xiàn)在還不能說……”
“為什么不能說!”
“時候沒到……”王秀娟哭得渾身發(fā)抖,“時候沒到……”
張建國松開手,站起來,背過身去。
“你走吧!
“老張……”
“走!”
王秀娟慢慢站起來,腿還在抖。
她最后看了張建國一眼,那眼神里,有絕望,有哀求,
還有張建國看不懂的、深不見底的悲傷。
她走了。
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。
張建國站在原地,很久沒動。
“爸!睆埿阍品鲎∷澳鷦e心軟。這種人,越搭理越來勁。”
張建國沒說話。
他腦子里全是王秀娟最后那個眼神。
那不像是在演戲。
晚上,張建國失眠了。
他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,腦子里反復(fù)回放這半年的點點滴滴。
王秀娟第一次見他,就說那株月季快死了,要救救看。
她懂園藝,懂養(yǎng)鳥,會腌咸菜,會織毛衣。
她總是不經(jīng)意提起她父親,說父親喜歡鳥,喜歡花。
她錢包里有張舊照片,寶貝似的藏著。
她說她找了二十三年。
她跪下來求他,說時候沒到。
張建國坐起來,開了燈。
他走到客廳,從抽屜里翻出一本老相冊。
那是老伴去世前整理的,里面有很多他年輕時的照片。
他一張張翻過去。
二十多歲的自己,三十多歲的自己,四十多歲的……
翻到某一頁,他的手停住了。
那是一張黑白全家福。
父母坐在中間,他站在父親身后,妹妹坐在母親腿上。
妹妹那年六歲,扎著兩個羊角辮,笑得眼睛彎彎。
妹妹。
張建國的手指撫過照片上妹妹的臉。
張秀蘭。
他唯一的妹妹。
七歲那年,跟母親去鎮(zhèn)上趕集,走丟了。
家里人找了三年,沒找到。
母親哭瞎了一只眼,父親到死都沒閉上眼。
張建國那時十六歲,帶著干糧,把附近幾個鎮(zhèn)子翻了個遍,也沒找到妹妹的影子。
后來聽說,可能被人販子拐走了。
再后來,就沒消息了。
五十年了。
張建國以為,妹妹早就沒了。
可王秀娟那張舊照片……
張建國的心狂跳起來。
不可能。
哪有這么巧的事。
王秀娟五十出頭,妹妹要是活著,也該六十了。年齡對不上。
而且,王秀娟從來沒提過尋親的事。
如果她真是來找親人的,為什么不直說?
張建國把相冊合上,放回抽屜。
一定是想多了。
搬家那天,天氣很好。
陽光明晃晃的,照得人睜不開眼。
張建國最后檢查了一遍屋子,確定沒落東西。
亮嗓子裝在舊籠子里,放在玄關(guān)。新籠子他留下了,沒帶。
張志剛把行李箱拎下樓。
張秀云扶著父親:“爸,慢點!
走到單元門口,張建國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
三樓,他住了二十年的家。
窗臺上的月季枯死了,老伴生前最愛的那盆。
“走吧!睆埿阍戚p聲說。
張建國點點頭,轉(zhuǎn)身。
然后他看見了王秀娟。
她站在梧桐樹下,還是那天那身皺巴巴的碎花襯衫。
頭發(fā)更亂了,臉色更白了,眼睛直勾勾盯著他,像要把他的樣子刻進骨子里。
張志剛把行李箱放進后備箱,走過來。
“爸,上車吧!
張建國拉開車門。
就在這時,王秀娟動了。
她沖了上來,快得像一道影子。
在張建國還沒反應(yīng)過來時,她已經(jīng)抓住了他的衣袖。
那只手冰涼,抖得厲害,指關(guān)節(jié)因為用力而發(fā)白。
“別走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