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(chuàng)作聲明：本文為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，請勿與現(xiàn)實關(guān)聯(lián)

1986年，我趙衛(wèi)國干了件讓全縣城都看笑話的事。

我沒要廠里介紹的黃花大閨女，偏要娶回懷了別人孩子的女教師林曉萍。

爹媽差點跟我斷絕關(guān)系，工友們都說我腦子被機器夾了，是上趕著去當(dāng)那個“活王八”。

可我認(rèn)準(zhǔn)了。

新婚那晚，家里那盞昏黃的十五瓦燈泡下，她遞給我一封信，說看完要是后悔，第二天就散伙。

我捏著那薄薄的信封，以為里面裝著一個男人的風(fēng)流和一個女人的懺悔。

可等我拆開，看清了信紙下面壓著的那張紙，我腦子里“嗡”的一聲，魂都好像飛了...

1986年的風(fēng)，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，但比風(fēng)更傷人的，是縣城里那些人的嘴。

那些嘴，像一群剛從油鍋里飛出來的麻雀，嘰嘰喳喳，油膩又煩人。它們說的話，全都圍著一個人，林曉萍。

林曉萍是縣小學(xué)的語文老師，人長得干凈，走路腰桿挺得直，說話聲音不大，但清楚。

以前，誰家孩子要是能讓林老師教，那都是臉上貼金的事?？涩F(xiàn)在，林曉萍這個名字，成了個臟詞兒。

她肚子大了。沒結(jié)婚，肚子就那么一天天鼓起來了。

消息像在熱油里潑了一瓢水，炸得整個縣城都滋啦作響。

起先是學(xué)校里的老師們，上廁所的時候捂著嘴說。后來是菜市場的婆娘們，一邊掐著蔫了的白菜葉子，一邊撇著嘴說。

最后，連我們機械廠里那些滿身機油味的大老爺們，也在車間休息的間隙，叼著煙卷，用粗話臟話編排她。

“聽說了沒？小學(xué)那個林老師，嘖嘖，看著挺正經(jīng)的?！?/p>

“文化人嘛，會玩。不知道是哪個野男人的種?！?/p>

“學(xué)校給停職了，這輩子算完了?！?/p>

我叫趙衛(wèi)國，在機械廠當(dāng)技術(shù)工。我跟林曉萍不熟，真不熟。就見過那么幾面。

一次是在下班路上，她的自行車鏈子掉了，蹲在路邊，白凈的手上沾滿了黑油，急得快哭了。我正好路過，三兩下給她弄好了。她紅著臉，一個勁兒地說謝謝。

還有一次是在縣里唯一的新華書店。我去找本機械圖冊，看見她踮著腳，正從高高的書架上夠一本《安徒生童話》。
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給她身上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，像畫一樣。

我對她的印象，就這么多。一個干凈，有點笨手笨腳，喜歡看童話書的姑娘。

所以當(dāng)那些臟話傳到我耳朵里的時候，我心里堵得慌。他們嘴里的那個林曉萍，跟我見過的那個，根本就不是一個人。

我爹是老鉗工，一輩子講究規(guī)矩。我娘是家庭婦女，最看重的就是臉面。

那天吃飯，我娘夾了筷子咸菜，嘆著氣說：“老趙家祖宗保佑，咱家衛(wèi)國是個正派人，可不敢學(xué)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?！?/p>

我爹悶頭喝了口酒，說：“那個林老師，可惜了。她爹老林，以前跟我一個車間的，多老實的一個人，這下臉都丟盡了?！?/p>

我放下筷子，說：“爹，娘，我想娶她?！?/p>

空氣瞬間就凝固了。

我娘手里的筷子“啪”地掉在桌上。

我爹那口酒嗆在喉嚨里，咳得滿臉通紅。他緩過勁來，眼睛瞪得像銅鈴：“趙衛(wèi)國，你剛才說啥？你再說一遍！”

“我說，我想娶林曉萍?！蔽抑貜?fù)了一遍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。

“你瘋了！”

我娘一嗓子就喊了出來，聲音尖得刺耳，“你娶她？娶個破鞋？還帶著個不知道誰的野種？你讓我們老兩口的臉往哪擱？以后出門，人家戳著我脊梁骨罵，說我兒媳婦是個不檢點的！”

我爹“咣”的一聲把酒杯砸在桌上，白酒灑了一片?！摆w衛(wèi)國，我告訴你，這事兒你想都別想！你要是敢把那女人領(lǐng)進門，我就沒你這個兒子！”

那天的晚飯，不歡而散。

接下來幾天，家里跟冰窖一樣。我娘見我就掉眼淚，我爹見我就把頭扭到一邊。

廠里的工友也聽說了風(fēng)聲，車間主任老張把我拉到一邊，語重心長地說：“衛(wèi)國啊，你是個好小伙，又是退伍軍人，廠里多少姑娘盯著呢?？刹桓曳负?，為個不相干的女人，把自己一輩子搭進去?！?/p>

連我最好的哥們兒，一起扛過槍的李大奎都勸我：“衛(wèi)國，你這是圖啥？同情？可憐？那也不能拿自己下半輩子開玩笑??！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，你養(yǎng)著？以后你親生的孩子咋辦？人家會咋看他？”

我嘴笨，說不出什么大道理。

我就是覺得，一個喜歡看童話書的姑娘，不該被口水淹死。

她蹲在路邊修鏈子，手弄得黑乎乎的樣子，老在我眼前晃。我覺得她有難，我一個大男人，當(dāng)過兵的，不能就這么眼睜睜看著。

我把這些年攢的工資和退伍費全取了出來，一共一千二百塊錢。在1986年，這不是個小數(shù)目。

我沒跟我爹娘說，揣著錢，一個人去了林曉萍家。

林曉萍家住在一排老舊的紅磚平房里，墻皮都脫落了，露出里面的青磚。

我敲門的時候，手心都是汗。

開門的是林曉萍的母親，一個瘦小的女人，頭發(fā)白了大半，看見我，眼神里滿是警惕和疲憊?！澳阏艺l？”

“阿姨，我叫趙衛(wèi)國，機械廠的。我……我找林老師?！?/p>

她愣了一下，大概是沒想到這時候還有男人敢上門。她沒讓我進，只是朝屋里喊了一聲：“曉萍，有人找?！?/p>

屋里沉默了好久，才傳來林曉萍的聲音，沙啞，無力?！皨?，讓他走吧，我誰也不見?！?/p>

林母一臉為難地看著我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對著屋里說：“林老師，我叫趙衛(wèi)國。我想娶你?！?/p>

這句話說完，屋里屋外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
林母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我。

過了半晌，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拉開了。林曉萍站在門口，臉色蒼白得像紙，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。

她穿著一件寬大的舊衣服，但依然能看出隆起的小腹。她的眼睛腫著，看著我，眼神里全是陌生和不解。

“你說什么？”

“我說，我想娶你。我會對你和孩子好?！蔽野蜒b著錢的布包遞過去，“這是我的全部積蓄，當(dāng)聘禮。你要是同意，我們明天就去領(lǐng)證?！?/p>

林曉萍的父親老林師傅聞聲從里屋走了出來，他看著我，又看看我手里的錢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
林母“哇”的一聲哭了出來，一邊哭一邊捶著自己的胸口：“作孽??！這叫什么事??！”

林曉萍沒哭，她只是死死地盯著我，看了很久很久，久到我以為她要把我看穿。最后，她輕輕地說：“為什么？”
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我說：“你是個好人。”

她聽完，突然笑了。那笑比哭還難看，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滑下來?！昂萌?？趙師傅，你知不知道，現(xiàn)在全縣城的人都說我是個壞女人?！?/p>

“我不管別人說啥，我信我眼睛看到的?！蔽夜Ｖ弊诱f。

那天我在林家待了很久。老林師傅把我拉到一邊，抽著煙，一聲接一聲地嘆氣，把他知道的都告訴了我。

他說，他問過女兒，那男人是誰，女兒死活不說，就說那人回不來了。他說，他們也勸女兒把孩子打掉，可女兒跟瘋了似的，說要是逼她，她就去死。

老林師傅最后掐了煙，紅著眼圈說：“衛(wèi)國，你是個好孩子?？晌覀兗視云肌洳簧夏?。你別跳這個火坑?！?/p>

我沒聽。

我認(rèn)準(zhǔn)的事，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
最后，林家同意了。我不知道林曉萍是怎么想的，也許是絕望了，抓住了我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。也許是麻木了，嫁給誰都無所謂。

我回家跟我爹娘攤牌。

我娘哭得差點暈過去。我爹抄起院子里的掃帚，追著我打，一邊打一邊罵：“我打死你這個不孝子！老趙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！”

我沒躲，任他打。掃帚桿打在背上，一下一下，悶疼。

最后還是鄰居聽見動靜過來拉開了。

我爹指著我，手抖得厲害：“你要是敢娶她，就給我滾出去！我沒你這個兒子！”

“爹，等我安頓好她，我會回來看你們的?！蔽夜蛳?，給我爹娘磕了三個頭。

然后我站起來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
我知道，從那天起，我在我爹娘那里，暫時沒了家。

婚禮辦得不像婚禮。

更像一場公開的審判。

就在廠里分的那個單身宿舍里，不到十五平米。我把墻重新刷了一遍，買了新的床單被罩，墻上貼了個大紅的雙喜字。

但那紅色，怎么看怎么刺眼。

我爹娘沒來。

林曉萍的父母來了，坐在角落里，頭一直低著，像兩個做錯事的孩子。

廠里就來了車間主任老張和李大奎。老張是代表領(lǐng)導(dǎo)，李大奎是作為我唯一的哥們兒。他們倆表情都挺尷尬，喝了杯酒，說了句“新婚快樂”，就匆匆忙忙走了。

剩下的，就是一些來看熱鬧的鄰居，擠在門口，伸著脖子往里瞧，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好奇。他們的議論聲不大不小，正好能傳進來。

“看，就是他，趙衛(wèi)國，腦子有病那個?！?/p>

“那女的就是林老師？肚子是不小了。真看不出來啊?！?/p>

“趙衛(wèi)國爹媽都沒來，看來是氣得不輕?！?/p>

林曉萍穿著一件半新的紅上衣，是我買給她的。她一直坐在床邊，雙手絞著衣角，頭埋得很低，長長的頭發(fā)遮住了她的臉。

我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發(fā)抖。

我走過去，擋在她身前，隔開那些探究的目光。我從兜里掏出兩包“大前門”香煙，遞給門口那些人?！案魑唤址?，抽根煙，喜煙?！?/p>

那些人訕訕地接過煙，沒趣地散了。

屋里終于安靜下來。

我關(guān)上門，整個世界仿佛就剩下我們兩個人，和一屋子的尷尬。

我倒了兩杯水，用的是那種印著紅花綠葉的搪瓷缸子。我遞給她一杯，她接過去，手指冰涼。

“喝口水吧?！蔽艺f。

她點點頭，捧著杯子，小口小口地喝。

我不知道該說啥。想說“以后這就是你家了”，又覺得這話太假，太蒼白。這只是個單身宿舍，連個像樣的廚房都沒有。

沉默像潮濕的棉絮，堵在胸口，讓人喘不過氣。

墻上的掛鐘，滴答，滴答，每一下都敲在心上。

夜深了。窗外傳來幾聲狗叫，然后又恢復(fù)了寂靜。

我脫了外套，說：“不早了，睡吧。我……我睡地上?！?/p>

我從柜子里抱出我那床舊被子，準(zhǔn)備在地上打個地鋪。

“趙衛(wèi)國?！彼蝗唤形?。

我回過頭。

她站了起來，走到我面前?；椟S的燈光下，她的臉一半在明，一半在暗，表情看不真切。

她從隨身的布包里，拿出一個信封。信封已經(jīng)有些舊了，邊角都磨毛了。

她把信封遞給我，雙手捧著，像捧著一件無比沉重的東西。

她的聲音帶著顫抖：“衛(wèi)國，謝謝你。但……在成為你真正的妻子之前，你必須看這封信?？赐曛?，如果你后悔了，明天我們就去辦離婚，我絕不拖累你。孩子……我自己想辦法?！?/p>

我愣住了，看著她手里的信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來了。該來的總會來。

我以為，這會是一封懺悔信，或者是一封講述她和那個男人風(fēng)花雪月的愛情故事。我甚至做好了準(zhǔn)備，里面會寫滿各種讓我難堪的細(xì)節(jié)。

我接了過來。信封很薄。

我對自己說，趙衛(wèi)國，你既然決定娶她，就得擔(dān)起這一切。不管里面寫了什么，都認(rèn)了。

我深吸了一口氣，撕開了信封的封口。

手指伸進去，我摸到的不止是信紙。還有一張硬硬的卡片似的東西。

我把里面的東西都倒在了手心上。

一張折疊起來的信紙。

一張一寸的黑白照片，照片上是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男人，笑起來很斯文。

還有……還有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，蓋著鮮紅公章的紙。

我先展開了那張信紙，是林曉萍的字，很娟秀。

信很短，只有幾行字。